116 如何推倒
《聖女大人,請自重!》 · papapa · 3087 字
教團的清晨來得很早。
只不過,比阿斯塔里昂要晚。
這就是貝露西婭來到教團後,一次也沒有睡過懶覺之類的原因。
每當黎明透過窗戶滲入,輕撓着皮膚時,貝露西婭便睜開了眼睛。
恍惚的精神短暫清醒過來,用冷水洗了把臉,撐起了上半身。
直到這時,她纔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
這是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慶典第三天。』
下午開始有安排。
作爲亞瑟的替身,要履行輔佐本尊的職責。
雖說實質上更接近約會,不過嘛,若這也算輔佐那便是輔佐吧。
微微笑着清洗了身體。
水溫相當冰涼。這種醒神的感覺很舒服,最近都習慣用這個溫度沐浴。
之後也完成了各種準備,穿上了輕便的襯衫和褲子。
今天上午是空閒時間。
因爲亞瑟因慶典事務和其他聖女們一起被叫走了,近一個月來這種事相當頻繁,如今已漸漸學會了細細品味孤獨。
最近正是自己最能深切感受到許多事物正在改變的時期。
這種變化的速度與迄今爲止的生活截然不同。
過去作爲阿斯塔里昂的貝露西婭五年,作爲教團的貝露西婭又十五年。期間貝露西婭的人生近乎完全停滯。
每個階段都被框定,那時的自己只在特定範疇內思考、行動、生活。
這是第一個理由。第二個則是連自己都不禁苦笑與幻滅的理由。
再沒有比這更適合整理思緒放空自我的方式了。
這份情感終究在血親這層樊籠中滋長起來。
其實,對亞瑟說了謊。
對貝露西婭而言,便是這樣的存在。
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懷着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情感,思考着不同的事情。
對面走來一個少年。
確切地說,是鑽過思緒的縫隙,浮現出了昨天的亞瑟。
貝露西婭朝教團外圍一處安靜的露臺走去。
據說這名字是女王赫爾米昂親自所取。
「如果,不冒昧的話,能爲我介紹一下教團嗎…!」
「好的,樂意之至。」
那份意圖確實奏效了。通過他也獲得了滿足的情緒。
但是,貝露西婭無法欣然看待這個少年。
『明明那樣卻不讓我接吻。』
是弟弟。直到這次慶典才實際見到的弟弟。
因爲若是亞瑟就會這麼做。
卻一句也未能吐出。
「啊…!」
要試試看嗎。他那驚慌失措的反應,看多少次都不會膩,讓我突然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這名字的意圖過於昭然若揭。
眼神中流露出的神色明明看起來是那樣渴望,但不知是心理防線太高還是性方面的壁壘太高,要攻陷並不容易。
要是知道我在想這種事,肯定又要嘮叨些什麼吧。
越想越覺得是個可笑的人。
用無色的世界開始染上色彩這類陳詞濫調來形容都顯得貧乏。
裝作沒有惡意的樣子。
若排除位於其中心的是亞瑟這一點,內心的世界觀正不斷擴展。
並非對他有什麼私怨,只是極度厭惡他所屬的名爲阿斯塔里昂的牢籠。
獨處的時光總是這樣漫步度過。
他是亡故姐姐的替代品。
即便如此,微笑中仍不免滲出些許苦澀,她只得仰首掩藏神情。
拒絕的話語已湧至喉頭。
對他開玩笑地問是否需要幽暗場所時,害羞地點頭的模樣真是……
「是的!想着今後能來聖神教團本部的機會還能有多少呢…!」
應該會有更貼切的表達吧,貝露西婭一邊想着這樣的煩惱一邊走出了宿舍。
一如既往,其終點是亞瑟。
天藍色的頭髮,湛藍的眼瞳。連五官某處都透着與自己特質過分相似的痕跡。就是這樣的少年。
前往那裏的沿途遍佈教團的主要建築,正好能完成他提出的「參觀教團」一事。
但如今每天都煥然一新。
嘴角彎起笑了笑。裝作親切的樣子。
維持微笑並非易事。
僅憑這名字,便能窺見那少年不得不度過怎樣的人生。
說什麼連坐制太野蠻啦之類的,以爲裝得帥氣些他就會喜歡,才努力表演了一番。
-姐姐!看那邊的雲!
「…啊,世子殿下。」
正獨自噗嗤噗嗤笑着走路的時候。
王儲名爲盧迪奧。盧迪奧·德·阿斯塔里昂。
過程中,她獲取了關於少年的諸多信息。
他應該不懂這些內情吧。所以這少年纔會那樣燦爛地笑着走近,投來親暱的目光。
「卿!沒想到在這兒遇見您!」
* * *
是個令人不自在的場合。
聽到此處,貝露西婭不得不強忍作嘔之感。
結果他卻像是唯獨那個不行似的,咬着下脣轉過頭去。
思緒如流水般延續。
「盧迪奧」之名中,濃重地籠罩着女王的自我哀憐。
即便心中不情願,也無法對那少年置之不理。
「您是在散步呢。」
『該怎麼把他推倒呢。』
腳步猛地一頓,停了下來。
盧迪奧。盧迪婭。
貝露西婭憐憫起自己年幼的弟弟。
貝露西婭反而嫣然一笑。
看他扭動身體甚至快要流出口水,便試着湊上了嘴脣。
雖然可能是壞心思,但意識到這件事並不全然令人苦澀。
至少貝露西婭有了一個不那麼討厭盧迪奧的理由,這是理所當然的。
從一個信息中衍生並迸發出無數信息。
終於,對那粒米般大小的對兄弟的好奇心,逐漸以關於他的信息爲基底拓寬了範圍。
「書上說教團的建築是活着的建築史。從用過去建築樣式建造的大禮拜堂到現代風格的宿舍,它們從中心到外圍按時間順序相連的景象被描述爲邊界。這樣一看確實明白了!果然時間…。」
盧迪奧是個通過書本認識世界的孩子。
身處一個本不必如此的職位,卻一直那樣生活着。
並非自己選擇。大概是置身於不得不如此的環境吧。
「那是聖物呢。無論是格外完好的保存狀態,還是在其周圍設下邊界。啊,那麼那些祭司們是在警戒…。」
是個機敏且觀察力強的孩子。
那份機敏和觀察力,想必讓他理解了自身所處的境遇。
「真漂亮。果然聽當地人的推薦是對的…!」
儘管如此卻很純真。因生活在過於厚重的鳥籠裏,竟如此輕易地示好。
那或許會帶來危險,防禦的壁壘太低了。
『或許是想要贖罪吧。那個女人。』
不經意間想到,厭惡感湧上心頭。
即便如此,死去的孩子也不會復活。
就在這樣的思緒中,到達了露臺。
這是貝露西婭私下熟知的場所。
從未帶亞瑟來過這裏。
盧迪奧凝視着拍打懸崖、碎裂散落的浪花。
他臉上浮現的感動如此清澈且充滿驚歎,若是亞瑟那樣的人看到,大概會欣慰又憐惜地注視着他吧。
只能含糊其辭。
這句話暗示着許多含義。
盧迪奧並非像貝露西婭所想那樣是個懵懂無知的可憐孩子。
同情。
一抹苦笑浮現在稚嫩的臉龐上。
那件連記錄都未曾留存的事。
「您是第一次看海嗎。」
沒什麼深刻的理由,只因亞瑟不在,便立刻想到這裏,不自覺地就來了。
這一點讓她感到不快。
「…真令人驚訝呢。那個。」
接着她似乎陷入某種沉思般抿緊了嘴脣,隨後拋來了這樣的問題。
比起那種情緒本身,更先湧上貝露西婭心頭的情緒該這麼形容——
「聖女大人告訴我的。偶爾。」
真是奇怪。
是因爲早熟?還是因爲懷有負罪感?
貝露西婭從那笑容中讀出了某些東西。
值得慶幸的是,這個選擇似乎沒錯。
這也難怪,這裏是能看見海岸懸崖的露臺,而來到這裏的日子,僅限於想跳進那片海里尋死的時候。
「…呃啊?」
試圖揹負罪孽。明明尚未出生,未曾犯下任何過錯,爲何要像他們一樣試圖成爲罪人。
不對。
「咦?」
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
僅僅是因爲身處那樣的環境罷了。
說得太多了。
她的眉頭蹙緊了。
「啊,是的…!」
雖然不清楚通過何種途徑,但他知曉了在他出生前就已發生的那件事。
盧迪奧嚇得一僵。
人類本就是被塑造成適應環境以求生存的生物,而那個未成熟的少年只是爲了活下去,纔在那樣的環境中想出了成爲罪人的方法。
「這是聖女大人經常說的話。」
「我以爲聖女大人不會提起故鄉的事。雖然不確定您是否知曉,但那並非什麼愉快的往事…。」
「啊….」
貝露西婭一反常態地試圖安慰他。
『你爲何要——』
「聖女大人竟然會提起我們王國的事,只是。有點…嗯,讓我很意外。」
「啊,您知道阿斯塔里昂嗎?」
然而,這句話得到的反應卻很奇怪。
應該就是那樣吧。
「你媽是個操蛋的婊子。」
始終沉澱在心底的那份情感又加深了些許。
「確實,阿斯塔里昂位於內陸中心。也是個格外寒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