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約定， 一定要遵守哦

亞瑟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對於拋來的問題，他的視線在今天第一次轉向了貝露西婭。

即便如此，看到的也只是她那深深低垂的後腦勺。

你開始討厭我了嗎。

那個問題裏蘊含的感情 一反她常態地露骨。

同時她所期盼的答案也同樣露骨。

考慮到貝露西婭大體上是個態度曖昧或嬌柔做作的人 這種變化甚至頗具戲劇性。

亞瑟也知道安撫她所需的答案。

但不能貿然說出口。

因爲顧慮貝露西婭感受的答案 終究無法成爲根本的解決之道。

相比之下 需要的是另一個答案。

就在思考的瞬間 質問再次傳來。

「……對我 感到失望了嗎。」

如此一來 亞瑟需要回答的問題變成了兩個。

乍看似乎屬於同一脈絡 但亞瑟將要給出的答案卻不同。

緊緊抿住嘴脣 隨即開口。

「並不討厭。」

「…！」

「但是沒錯。我失望了。」

唰地 貝露西婭抬起了頭。

「聖女大人，您不問問我爲何感到失望嗎？」

「我明白您有所擔憂。但是，正如我昨天所說，您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我與聖下只談了信仰相關的話題，除此之外並無特別之事。即便我聽到了不該聽的內容，也是一樣。」

貝露西婭自己認爲那件事是個失誤。

片刻思忖後，亞瑟握住了貝露西婭抓着自己衣領的手。

「我對於聖女大人來說，是個不可靠的騎士嗎？」

但從今天上午的行動中，亞瑟明白了一件事。

畢竟自己雖說是使用了一段時間，但還遠未磨出老繭的程度，一輩子過着與艱苦事物相距甚遠的生活，這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亞瑟必須斟酌。

亞瑟整理好表情後說道。

但亞瑟想。

接着單膝跪地與她視線齊平。

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基本道理。

當然，如果是因爲懷有某種負面情緒，想與她永遠疏遠的話，那或許就不會開口了，但情況並非如此吧。

「獨斷專行是危險的。這是走到世界任何角落都能聽到的教訓。」

因不安而搖曳的藍瞳也好，微微張開的嘴脣也好，亂糟糟翹起的髮絲也好。

但她並不想面對。

這份脆弱說不定也是與貝露西婭相連的部分。

「…….」

伸出的手攥住了亞瑟的衣領。

當然，他並不會爲了更多地感受那種情緒而去捉弄她就是了。

亞瑟感到了痛心。

因爲她仍未修正錯誤答案，只是執着於尋求自己需要的正確答案。

這種事怎會令人愉快呢。

「…你不討厭我吧？」

這是初次見到的模樣，而亞瑟竟莫名地從那樣的她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嬌小可愛的感覺。

「我以爲我們的關係是建立在信任之上的。事實上，聖女大人總是傾聽我的意見。但這次，我認爲出了岔子。若要說是一次失誤，考慮到未來，關於這部分我們不該再多談談嗎。」

那是唯有將被永遠記錄在教典中的聖徒們才能做到的領域，而亞瑟自知自己並非已抵達那種境界的人。

「啊….」

「聖女大人。」

她最初提出的理由是『因爲擔心』。

貝露西婭的手柔軟而冰冷。

僅憑几句話是無法感化人的。

眼神的動搖加劇了。

但，那並非現在該討論的話題。

貝露西婭反覆咀嚼着亞瑟的話，表情逐漸變得混亂。

「我認爲它之所以危險，並不僅僅是因爲會導致判斷失誤。獨斷專行最令人痛苦的最大原因，恐怕在於它會因此傷害到周圍的人吧。」

今天初次見到的她的臉龐 在那短暫時間裏已變得浮腫憔悴。

「…是。」

這一切都與她相稱卻又格格不入。

貝露西婭搖了搖頭。

非理解而是掌控。

亞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身體互換時並未如此明顯地感受到。

她那樣子，簡直像個正在挨訓的孩子。

「…不是的。」

貝露西婭的嘴脣緊緊抿住了。

那真是苦澀的微笑。

受衆人敬畏之人 能寄託心靈的場所卻僅有一處 所以纔對自己如此忐忑不安。

非信任而是執念。

好不容易問出口的竟是這句話。

要進行對話，就必須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請說吧。」

事到如今，亞瑟確信貝露西婭隱瞞的事實絕非尋常。

大概，是因爲當時無暇顧及吧。

這不正暗示着什麼嗎。

貝露西婭沒能接上話。

這真是，孩子氣的固執想法。

「您不相信我嗎？」

「我….」

「…….」

「我原本希望您能主動問起那件事。」

這或許正是在償還那份不德的代價。

猛然抬起的頭又垂了下去。

對關係一無所知的絕對掌控者總是選擇錯誤答案才導致這種結果，甚至此刻也因找不到正確答案而狼狽掙扎。

或許正是這種固執，纔是生活在聖女這一職位和制度下的女人們的本質。

「所以，和我約定吧。」

她希望昨天的事從未發生過。

亞瑟這纔在今天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亞瑟隱約知道原因。

因此，對於想要一個更確鑿保證的貝露西婭，亞瑟想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確鑿的方式給予她安心。

亞瑟將自己的小指勾在了貝露西婭的小指上。

「如果我得知了聖女大人未曾言說的、關於聖女大人的事情，我會第一時間跑去聖女大人身邊，將此事告知。而所有的判斷都將在那之後做出，我也會盡力去理解聖女大人的選擇。」

一邊上下搖晃着勾在一起的手，亞瑟溫暖地笑了。

貝露西婭一臉茫然地看着那隻手。

隨後，無力地笑了。

針一直扎着，似乎只能那樣笑了。

「…小孩子嗎。」

「您是指哪一點呢？」

「說勾勾手指就能守護住，這也太好笑了吧。」

「這是最古老的約定方式之一。歷史會爲這個約定作證。」

「約定不是由擔保來保證的嗎。」

「錯了。」

真是個只知道冷嘲熱諷的人啊。

亞瑟糾正了她的話。

「擔保是交易所需要的。約定只需要信任就夠了。」

必須彼此信任。

在共享身體的關係之前，在那更早之前。

「我是守護聖女大人的人。聖女大人是將後背託付給我的人。我們必須更加信任彼此，努力理解對方。」

真心定會傳達。

亞瑟相信言語和微笑的力量。

在安心的同時心裏也抱着擔心的念頭。

又怎會不知這就是所謂的愛呢。

但是貝露西婭能夠明白那是出於什麼原因。

到了自己都無法控制的程度。

那不知是心緒還是什麼的東西是良善的，因其不求回報而純粹。

「……太傻了。」

貝露西婭調整了呼吸。

多虧了亞瑟跟我對話，我才能勉強做到這個地步。

貝露西婭抱住了亞瑟。

＊ ＊ ＊

那一瞬間，貝露西婭聽見了。

亞瑟拋出了疑問。

連她自己都不記得與自己的相遇，這理所當然。

即使亞瑟已經恢復原本的身體 這份情感依然沒有改變。

那真是，

不過，還是先說說這之前的事吧。

貝露西婭在這個過程中審視了自己。

告訴他這一點的正是貝露西婭。

遙遠的過去，不知她出於何種心緒做出了那樣的舉動。

只要有機會，她便能流露那般純粹的心意，建立起信賴的關係。

貝露西婭因他的話想起了許多。

看起來很蠢。

她只是明白了，無論擁有怎樣的身體，他都是同樣善良而溫暖的人。

那讓她既無比高興 又在有些地方感到淒涼。

僅僅幾句話就能消除關於那個人的不安，這真是件奇怪的事。

內心深處雖然仍感不安 卻還是選擇依靠。

「約定，一定要遵守哦。」

「我覺得我好像變成傻瓜了。真的。」

「呼，難道是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把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看到他沒笑就坐立不安，直到他這樣對我微笑後才終於安心的自己。

那天，貝露西婭必定是懷着純粹的善意向他伸出了手。

「您願意和我一起努力嗎？」

但亞瑟心想。

因爲此刻這份溫暖實在太過美好。

並非因爲那番話語真的值得信任。

所以纔會不由自主地產生想要相信的念頭。

「不是那樣的。」

僅僅因爲說出那番話的人是他。

咚，亞瑟心臟跳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