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不是那樣的！

與女王談話的地方是貝露西婭的庭院。

既能避開他人的視線，同時又能得體地招待他國君主的地方，很難想出比這裏更合適的了。

隔着茶桌，亞瑟抬起了頭。

這是第二次相遇，所以依然尷尬。畢竟是要見到一位氣質與她如此相似、讓人覺得貝露西婭長大後一定會是那樣一張臉的女士，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沒有貿然開口。

畢竟貝露西婭和女王的關係，不過是她五歲後就再未謀面的生母，無論說什麼都不會產生違和感。

但即便如此，自己也無法完全代表貝露西婭的立場不是嗎。

不該越界。

「那麼，可以告訴我您是因爲什麼事要求對話嗎？」

乍一聽是很冷淡的話語。

但如果是貝露西婭的話，應該就會這樣開口吧。

女王顯露出微微一怔的神色。但除此之外並未流露出更多負面情緒。

只是彷彿有些悲傷地，淡淡笑了笑。

「首先，感謝您允許我在此落座。」

「因爲您是客人呀。」

「嗯，是啊。客人。」

這是明確界定彼此關係的話語。

「……您過得還好嗎。」

聽到這話，亞瑟沉思了片刻。

來到教團之後，貝露西婭的人生能稱得上是『好』嗎？

「我想，向您道歉。一直以來。」

世子與亞瑟的視線交錯。

花園入口處站着一位少年。

似乎是個怯生生的孩子。

跨越那樣的時光，站起來來到教團的她，度過的應該就是能稱之爲「馬馬虎虎」的日子吧。

那大概是與貝露西婭的兄弟姐妹有關的事情。

隨後問了這樣的話。

「我知道這是言語無法挽回的事。今後不會再讓這種事耽誤您的時間。恐怕，這次也是我最後一次參加聖神祭了。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那態度彷彿在說不想再被牽扯進去。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亞瑟所感受到的情緒竟與憤怒相似。

得稟報纔行吧。

這明明是女王和貝露西婭之間的事，自己爲此生氣不過是多管閒事，卻還是這樣做了。

正是貝露西婭前往教團時，尚在女王腹中的王世子。

亞瑟望着那背影片刻。

亞瑟微微頷首，世子則驚了一下，察言觀色後，躲到了女王身邊。

亞瑟仔細端詳着她的臉色。

或許正應了那句「胳膊肘總是朝裏拐」的老話。

僅憑支離破碎的線索，也能明白那番話意味着什麼。

女王似乎察覺到了這種神色，露出了歉疚的神情。

個子雖在抽條長高，但稚氣未脫，仍顯年幼。

正如亞瑟所料。

然而，也不能不作任何回應。

亞瑟邁步朝貝露西婭走去。

「只是…那似乎對您而言不是愉快的回憶。」

女王將手搭在世子肩上，隨後就那樣轉身離開了。

亞瑟所認識的貝露西婭就是那樣的人。

貝露西婭默默聽着，最終說出了這樣的話。

畢竟終究是圍繞她的事。

「…我是來傳達那句話的。」

亞瑟儘可能有條理地說明了情況。

身體被調換的現狀，正是爲難之處。

是個看起來才十五歲左右的孩子。

這是承諾再也不會出現在眼前的約定。

沒有再多說什麼特別的話。

一邊想着自己到底有什麼資格這樣做，一邊表情卻已僵硬起來。

『聖女大人…』

「怎麼突然這麼問？」

女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深深地低下了頭。

「您還好嗎？」

「嗯，馬馬虎虎吧。」

但是，回想起亞瑟所認識的貝露西婭，確實如此。

『啊，是那個孩子啊。』

「不知道這種話也好，說自己也曾害怕也罷，任何說辭都無法成爲藉口。雖然試圖用這些藉口逃避，但我犯下的罪過絕非能用藉口掩蓋的小事。明明知道應該謝罪，卻連這點都沒能做到。或許…我是在害怕聖女大人責備我吧。」

就這樣抵達花園盡頭，即將分別之際。

對面也低下了頭。

唯一慶幸的是她剋制着情緒聽完了講述。

要開口談論與女王對話的事，絕對不容易。

＊ ＊ ＊

「辛苦你了。平白替我摻和進那種場合。」

擅自評判她的過往人生是不應該的。

雖然對貝露西婭的過往只瞭解些片段，但正因知道貝露西婭如何對待她，纔不得不問出這個問題。

一同走出花園期間，彼此沒有交談。

「啊，王世子。」

這讓人得以窺見她過去經歷的些許片段。

她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亞瑟心想。就這樣結束真的可以嗎。並非當事人的自己，可以接受這樣的道歉嗎。

「要是到此爲止就謝天謝地了。」

「這樣啊。」

因爲貝露西婭會作何反應，實在是相當明顯。

時而歡笑，時而調皮，時而又百無聊賴。但唯獨在自己面前像個孩子一樣。

心裏又爲何如此憋悶，不由得嘆了口氣。

女王苦澀地笑了。

天藍色頭髮與碧藍眼眸間，五官隱約能看出女王和貝露西婭的輪廓。

沉默瀰漫開來，最終打破它開口說道。

萬一真的不行的話，就會開始思考自己能做的事情是什麼了。

但貝露西婭笑了。

「騎士大人不是說過嘛。會站在我這邊。」

她輕撫過他的手背。並非像平時那樣戲謔或色氣的動作，他並沒有感覺到什麼特別的觸感。

笑容也與平時不同，顯得沉穩。

「只要有站在我這邊的人就夠了。以後我不想再爲那些不會再有交集的人費心了。」

傳遞的言語或舉動能觸動對方，這件事偶爾會帶來喜悅。

亞瑟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安心或喜悅。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陰鬱的話題到此爲止就好。

貝露西婭似乎也這麼想。

「明天就是聖神祭了呢。」

「是的，終於到了結束這煩人的管理工作的時候了。真是的…！」

「儀式結束後要不要去逛逛慶典？」

「啊，好啊！」

亞瑟嘿嘿地笑了。

「想喫的東西真的很多。尤其是隻在慶典期間纔有的小喫裏，有些讓我記憶深刻。還是學員的時候，曾和馬文一起去過好幾次。今年應該也會來吧。要一起去看看嗎？」

「好啊。我也有幾家那樣的店。我們全都逛一遍吧。」

「呃呃，終於從草堆裏解放出來了…！」

真是可怕的日子啊。

這是連臉蛋都變得通紅所發出的反駁。

他幻想着因自己而讓她展露笑容的瞬間。

希望貝露西婭能幸福。不想看到這個內心柔軟的人露出悲傷的表情。

那天亞瑟在太陽昇起前就起牀了。

自己的心臟已經開始微微顫動這件事。

這一個月來每天早上見到的其他聖女們，都露出一副快要死掉似的表情。

但是，得到的回應卻是這樣的。

只是殷切期盼着，和她一起歡笑的時光，以及觀賞慶典的時光。

「哎喲。」

亞瑟意識到自己對此感到高興，甚至到了令自己都驚訝的程度。

她帶着惹人厭的表情瞪了過來。

最重要的是，貝露西婭心情變好了，這不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嗎。

「那、那種事纔沒有呢！」

這樣的想法浮現出來。

說什麼約會，這個詞也太輕浮了吧。

但是，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一直碎碎念。

這不過是人之常情的善意罷了，如此定性的亞瑟尚未察覺。

一想到慶典上會出現的各種美食，現在就已經感覺要流口水了。

亞瑟眼睛都沒能完全睜開就被拉了出來，他仔細清洗了身體並換了衣服。在這個過程中，爲了不露出詛咒的痕跡，他獨自一人費力地完成了這些事，這麼一來睡意倒是差不多消了。

哈利婭笑嘻嘻地問道。

並非他自己主動這麼做，而是因爲祭司長親自來叫醒他。

「就是啊！貝露西婭！你也快點結束然後去約會什麼的不是很好嗎！」

＊ ＊ ＊

想成爲她的依靠，想帶給她快樂。

爲什麼。

正祭日當然忙得不可開交。

亞瑟感到又委屈又羞愧。

這經歷真是一次也不想再有了。

「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幹嘛還要反駁呢？」

他沒有給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下意識地避開了。

見她露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貝露西婭說道。

還算正常的就只有哈利婭了。

當無法做到這一點時，就會湧起不甘。

這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的。

「您真的會那樣嗎？」

「來，大家都打起精神來！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減掉的肉一天就能長回來吧。」

之後，大家聚集在禮拜堂進行了晨禱。

「不、不會喫到那種程度的！」

一天過去了。這是聖神祭當天的早晨。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