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 这都忍不住又他妈的

临时住处是王都外围一栋看似简陋的二层住宅。

房间正好四间，带一个客厅一个厨房，这是教团为外出执行密务的祭司们准备的房屋之一。

结构易于避开外部监视，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是个只能躲在里面憋得慌的地方。

无法外出的亚瑟，只能透过窗帘窥视王都的景色来打发等待的时间。

贝露西娅也不例外。不，甚至比亚瑟更严重。

和其他同伴在一起时并未明显表露，但她的状态其实相当阴郁。

理由还需要说吗。

总之，在如此沉闷的气氛中持续沉默时，贝露西娅偶尔会开口。

「那条街。我曾偷偷溜出去逛过。大概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

「……那位年幼的王女竟偷偷溜出宫殿？宫里肯定闹翻天了吧。」

「我比较早熟嘛。而且有同伙。」

笑容虽有些空洞苦涩，但说起这些的贝露西娅沉浸在回忆中，流露出朦胧的神色。

「是我死去的双胞胎妹妹。她真的特别调皮。和她待在一起，连我都会变成淘气鬼。」

亚瑟心头一震。

并非没有缘由，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死去的双胞胎，第一次谈及自己的过去。

「是露迪娅。露迪娅·德·阿斯塔里昂。卢迪奥的名字源自谁，不是一目了然吗？」

「……圣女大人。」

「这种事说说也无妨。况且很有必要。要想在这里有所行动的话。」

街道上人们匆忙来往。仿佛没有任何异变般，他们的行色一如往常。

「回想起来那孩子真的很聪明呢。也不怕生，而且有种…嗯，明明是妹妹却像姐姐一样。比我年长两三岁。那样的姐姐。」

在亚瑟的标准里，孩子完全出于自身意志行恶的情况是不存在的。

因有所揣测，才有充足时间反复思量。

「即便我们说那是父母的责任，父母也无法否认吧。因为主神赐予了我们这样说的自由。」

他闭上眼睛，语气平缓地说道。

虽说是为了安慰，但他自己也意识到这话颇为忤逆。

「…真是条温暖的街道呢。」

因此他带着坚定的确信说道。

贝露西娅将视线从街道移开。她正凝视着亚瑟。神情悲伤，又似带着恐惧，就是那样的神色。

有相信愿意相信之事的自由。

「嗯，要是走丢了就麻烦了。」

「我不会催促答案。正如之前所说，那是要等到圣女大人愿意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

那一定是连教团都不能知晓、唯有教皇和贝露西娅必须用沉默守护的秘密。

但亚瑟并不想给出除此以外的答案。

「…都是没有意义的话呢。」

停顿一次后，话语继续。

「这不是圣女大人的责任。圣女大人的力量也好，罪过也罢，想必都是那位伟大计划的一部分，怎能说只有圣女大人必须活在罪恶感之中呢。若真是因圣女大人的选择而犯下不可饶恕之罪，主神便不会赐予那份力量了。启示也好，圣女这一职位也罢，都不会存在了吧。」

「应该没有任何恶意吧。就像大人们常做的那样，只是担心孩子的行为罢了。」

「假设说。只是假设。如果我曾经做过非常恶劣的事，恶劣到不可饶恕的程度…您会怎么做？」

「将罪过加诸于圣女大人身上的，并非圣女大人您，而是父母主神。」

「没有将罪责强加于五岁孩童的法律。倘若那孩童犯了罪，那也是假借孩童之手者的罪孽。」

「圣女大人，我是个愚钝之人。」

「像我这样愚钝的人，也无法原谅吧？」

表情皱了起来。

贝露西娅所畏惧的过去，是她五岁之前时期发生的事。

「来到集市上，懵懂的百姓们认出我们就会欣慰地笑起来。把状态好的水果或零食塞给我们，当我们把食指抵在嘴唇上时，他们就会点头致礼。」

「是懦弱罢了。」

其实，从很久以前内心就有所察觉了。

「普遍而言是无法被原谅的。」

「是的，然后治安队出现时，他们就会把我们的行踪告知那些人。」

「骑士先生。」

亚瑟静静专注地听着她的话。

这是在迂回地陈述真相。是「我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善良人物」的诗意表达。

「很虔诚嘛。」

他不想将贝露西娅归为恶的一方——这真是极其私心且自私的理由。

「这是个难题。」

「我在想，如果那些人把我们藏起来会怎样。偶尔会这么想。虽然次数很少。」

「或许吧。」

在推测她的过去时，线索之一是教皇伊戈尔的反应。还有遇见伊戈尔那天，贝露西娅表现出的近乎发作般的猜疑。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主神赐予了我们判断的自由。」

「不想被讨厌。所以不愿说出口。」

亚瑟对许多事情都懵懂无知，但对于已知之事，他却是充满确信的人。

并非不能给出，而是不愿给出。

虽说是假设，但亚瑟知道，贝露西娅也知道。

「…….」

他坚信她绝非真正心怀叵测之人。

亚瑟直视着她的眼眸。

亚瑟露出了微笑。

贝露西娅猛地一颤。

「是，圣女大人。」

「不可饶恕的罪孽标准因人而异吧。」

那或许是一件足以从根本上动摇受神偏爱的圣女贝露西娅地位的事情。

「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人，所以今天，我依然会将祂的名号用作借口。」

亚瑟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贝露西娅的后背。

亚瑟愿意相信的是父母主神，以及贝露西娅。

那一定是绝不能被发现、若非本人连说都不敢说出口的那种事。

即便如此，亚瑟还是说了出来。

「我甚至不敢揣测父母主神的意图，若遇到无法理解之事，便只会躲藏在『此乃那位大人的深远旨意』这般借口背后的无能骑士。而有时，又会在需要自行判断并否定之事上，曲解那位大人意图的恶劣骑士。」

亚瑟为难似地笑了笑。

所幸也有足够时间斟酌答案。

此外，他又补充了一个依据。

她虽披着自己的外壳，但透过眼眸便能窥见她的本来面目。

贝露西娅走近，拥抱了亚瑟。

「我会永远站在圣女大人这边。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成为敌人，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也会留在圣女大人身边。」

贝露西娅沉默了许久。

然后，像是要勉强开个玩笑似的说道。

「留到最后，然后在最后时刻转身离开的意思？」

「若您当真要变得邪恶，或许可以深思熟虑至最后一刻再作决断。」

我并不想在这种时刻还被迫承受。

同样开玩笑地回应后，贝露西娅无声地笑了。不，也许是在哭。因为被她抱在怀里，亚瑟无从得知。

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她在那样的一段时间后结束了纠结。

贝露西娅想要说些什么。

「我啊。其实….」

就在那时。

「我们来…！」

怎么会连把握时机都如此没眼力见。

「哎呀，就这么一会儿都忍不住又他妈….」

「呃嗯，能请你们出去吗？」

依次是露贝娜、朱迪丝、哈利娅。

三个人以及她们身后的三名护卫都僵住了。

亚瑟也僵住了，贝露西娅啧啧地咂了咂舌。

「…孩子们，我们稍等一会儿再来吧。」

听到哈利娅的话，亚瑟疯狂地摇着头。

感觉眼珠在咕噜咕噜转，他回答道。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推开了贝露西娅。

无论过程如何，总归是找到了线索。

「这、这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我才不是故意的?! 」

即便如此，一想到绝对不能继续谈论刚才互相拥抱的事，他还是努力转移了话题。

她是一位身体锻炼得很结实的女性。衣着邋遢，眼眶乌黑死气沉沉，神色焦急。

「就因为不是故意的才更成问题。要是被敌人听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说是从王城逃出来的骑士。相遇的原因嘛，还不是因为那个白痴露贝娜在街上口无遮拦地胡言乱语，被这女人偷听到后主动找上了我们。」

明明没做什么羞耻的事，为什么脸却火辣辣地烧起来。

气氛突然变得轻松，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王…拜见圣女大人。我是…。」

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亚瑟，然后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亚瑟和贝露西娅都僵住了。

「既顺利，也不顺利。」

哈利娅将她和一行人引到了屋内。

朱迪丝接过了话头。

因为还有另一个外人。

「请先进来吧。虽然有些简陋。」

「谁？」

「唔呃…！」

「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还，还顺利…？」

说完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朱迪丝退到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