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

《佣兵与小说家 (web)》 · 南海游 · 2万 字

天色暗沉,阴雨连绵。天空像是在低声哭泣般,阴雨霏霏。

我感觉有人穿过雨水,从身后追来。

被这无法摆脱的念头所驱使,我边向前跑,边不断回头张望。她牵着我的手,声音冷峻地说。

───快跑!

───可是,他们还在那里……

我的话音消失在雨中。她痛苦地眯起双眼。她一定也跟我是同种心情。但即便如此,她也并未回头,这是因为刚才听了那家伙说的话吧。

───兰斯洛特正在前面等我们。不快点,我们都会被抓。

她说的道理我也都懂,但这世上有些事,即使能够理解,却无法接受。

我的友人们被囚禁了。

对我们来说,那座小镇便是整个世界。那是一座四面环绕着险峻的山岳,以及茂密森林的小小村落。我在那儿生活了十三年。小镇居民不足五十人,并且在这之中,有十二名是和我年纪相仿的孩子。

孩子们中最为年长的是十五岁的兰斯洛特,比他小一岁的是我义兄特里斯坦。此外还有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应声虫鲍斯、爱挖苦人的卢坎、耿直的高文、爱管闲事的凯和稳重的贝德维尔。总是在恶作剧的坏心眼儿二人组加雷斯和莫德雷德,以及总被他们耍着玩的慢性子帕西瓦尔。还有像我姐姐一样的人,佩里诺尔。

说到娱乐,就只有挥舞棍棒模仿剑术,但我们并不觉得无聊。我们日复一日地竞争着谁是最强者。每日都在变动的战绩并不会让我们感到厌倦,这远比在教会默默地听艾格勒迪迦神父朗读圣经有趣多了。

但在比试中拔得头筹的,永远都是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中的一人。不知从何时起,孩子们间也都默认了他们是最强的。我觉得,他们已经迎来生长发育期末期,也是我们默认他俩是最强的理由之一。鲍斯和卢坎在意识到自己赢不了他俩后,就每次都在赌他俩谁会赢。尽管如此,也仍不放弃继续挑战他们的只有两人。那便是性情如同野猪般的高文,还有我。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总是嘲笑我们。某天,我和高文决定联手还以他们颜色。我俩走进森林深处,花了几乎一整天的时间干掉了一头『獠牙野兽』。虽然最后被大人们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但从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小瞧我俩了。佩里诺尔总是眼神无奈地看着洋洋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镇里的我俩。

总之,这便是我们的全世界。

至少我很满足,觉得这样就好,并不关心这以外的世界。我从未想过离开这座小镇,走出这片不知哪里是尽头的险峻大山,前往他乡。

是的,直到那天来临……

最早因『流行性感冒』住院的人是高文。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轻笑着说「原来笨蛋也会感冒啊*」。两天后,凯和贝德维尔也住院了,但那时我们还没什么危机感。只是有些担心他们的身体情况。(※注:日本俗语,笨蛋不会感冒。)

但在之后又过了三日,在加拉哈德、鲍斯和卢坎也接连住院时,我们终于起了疑心。六人都罹患同种病,这令我们意识到情况相当严重。更令人害怕的是,自从他们住院后,我们就没有再见过他们。虽然我和佩里诺尔好几次想去医院探病,但都被大人拒绝了。

昨天都还精力充沛的友人,突然罹患『流行性感冒』,而又见不到人影。这总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什么危险?

我不禁默然。但并不是因为接受了特里斯坦的劝说。尽管我还是个孩子,但也有意识到,他所说的只是权宜之计。

但我等不了了。每天都在建筑物四周来回走动,想试试能不能想办法跑进医院。

───是大人们说的。说是马上让孩子们回家。

我语气强硬地反问道,特里斯坦劝我说。

───我和兰斯洛特之后会偷偷潜入医院寻找真相。

听到这话,兰斯洛特似是有些犹豫地沉默了一会。

兰斯洛特最终只回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言语。从他的表情中,我看出一丝犹豫不决。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我们放弃追问,各自回家了。离开时,我眼角余光看见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正在说着些什么。

───不是这样的。如果孩子们因某种理由被监禁,而我和兰斯又被抓起来了,那这下轮到谁来帮大家?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该不会是你听错了吧?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异口同声地说。这时,特里斯坦也来了。他好像听到了所有的话一般问道。

───要是老爸会那么轻易就告诉我们,我也用不着在医院蹲半天墙角了。

兰斯洛特一出现,就用颇为严肃的语气说。加雷斯听了,皱起眉头。

我和特里斯坦猜想,大人们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决定一起去找最年长的兰斯洛特商量,但他一直重复着说『现在先安心等待』。

───喂喂,你说的那是真的吗?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抱歉。

后来有一天,我在打开的窗户外听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紧贴着墙壁偷听着。

我只是单纯地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懊悔。兰斯洛特轻轻地将手搭在我的肩上。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深表怀疑的发言,令我十分气愤。

───那样的话,我们也一起去……!

镇里未入院的孩子就只剩我、佩里诺尔、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这四人。事情发展到现,似乎连兰斯洛特也终于察觉到了异常。某日深夜,他将我们都叫了出去。我们偷偷地从家里溜出来,在离村子有些远的仓库集合。

佩里诺尔的语气也有些困惑。她也不清楚大人们为什么那么说。

于是乎,帕西瓦尔像平时一样慢悠悠地说。

───要是感到周围有任何异常,你们就立刻离开这里。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去和你们会合的。

两天后,在没有任何预告之下,帕西瓦尔、加雷斯,甚至连莫德雷德也住进了医院。

高文,杀了他的母亲?

───那是什么意思啊。

────高文突然杀了他的母亲,然后逃走了。

───在南边森林尽头的悬崖边会合。喂,亚瑟,还记得之前你和高文干掉野兽的地点吗?

───为什么啊?是觉得我会拖后腿吗?

听到兰斯洛特的话后,佩里诺尔未再继续言语,少顷,默默地点了点头。确认到这点后,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转身离开了仓库。

───离开之后,要怎么做呢?

我刚一插嘴,兰斯洛特就出手制止了我。

我完全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本以为是在开玩笑,可从窗户望进去,医院内正一片哗然。我立刻离开这里,沿着石阶跑下去,跑到平时常来的广场,然后将我刚才听到的内容告诉在广场上的帕西瓦尔、加雷斯和莫德雷德。

───那我们去问问乌泽鲁先生怎么样?或许他会告诉我们点什么……

───兰斯,说说原因吧。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你们现在快点回家比较好。

───但是,如果有人被杀,应该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才对吧。看看镇上,连死了头牛的迹象也没有。

───不行。亚瑟你和佩里诺尔一起等着我们。

正当我郁闷地叹气时,兰斯洛特和佩里诺尔来了。

───我绝对没听错,医生们就是这么说的。

───莫名其妙。

───可是……!

佩里诺尔问道后,他透过仓库的窗户,指向森林方向。

───大人们隐瞒了什么。

───说什么回去,太阳都还没下山呢?

特里斯坦开口说道。

我一到家,母亲就跟我说外面很危险,要我待在家里别出去,却没告诉我理由是什么。

我无法反驳莫德雷德的话,沉默了下去。确实,若真发生了那种事,小镇这么安静,反而显得很异常。

我和佩里诺尔默默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上空像布满着厚厚的云层,丝毫不见皎月与群星的光辉。

似乎快要下雨了。

───我还是太弱了。

我蹲坐在仓储的角落里,抱着双膝低喃道,就像是在再次确认自己很弱这个事实般。听闻此言,坐在身旁的佩里诺尔抬起头。

───我一直都拖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的后腿。

───没这回事啦。

佩里诺尔安慰更让我自觉悲惨。所以,我的回答仅仅只是个人偏见。

───我连你都赢不了。

佩里诺尔的剑术在我们当中排第三。就连教我们剑术的玛凌先生也认可她的本领。本领得到老师认可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二人。

───从以前起,我就一直被你保护着。

小时候,每次我被莫德雷德和加雷斯欺负了,佩里诺尔都会帮我还以颜色。每到那时,我都会多次在心中起誓:总有一天我要变强,轮到我来保护她。

但是,在我的剑术有所进步的同时,佩里诺尔的剑术也在以同样的速度提升。因此从结果而言,至今为止我们之间的差距几乎没有缩短。更别说比我进步得更快的兰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了。我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不管是从以前到现在,还是以后,他俩肯定都不会对我有所指望。

我再度说起丧气话来。看着意志消沉的我,她在旁边轻轻地叹了口气。

───亚瑟你比莫德雷德还不如。

佩里诺尔突然语气认真地说。

───比加雷斯、高文、贝德维尔他们都弱。

说到这里,她朝我嫣然一笑。

───但是,现在你比他们都强。不是吗?现在你赢不了的人,只有兰斯洛特、特里斯坦和我三个人而已哦。

我抬起头。确实如她所言,从前的我连贝德维尔这个女孩子都赢不了。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看上去不像是因为一路跑来,喘不上气,而是因为别的,远比那还要难受。他额头冒着汗,脸色苍白。

───知道什么?

我们彼此把脸扭向另边,不对视地交谈着。我想,我们大概也没法面对面聊天吧。当时我才十三,她也才十四。那是一个对于正面互相坦白自己对对方的感情而言,显得尚有些年幼的懵懂年纪。

佩里诺尔的话,让我的脸阵阵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更别说还是这样被她当面夸奖了,以前很少发生过。

───什么意思嘛,说那就什么的。

───出什么事了?

为了掩饰害羞,我撇过脸去,有些赌气地说。

───我们被发现了,在被抓住之前,你们快逃。

───这样啊。

我正想反驳才不是这样时,却被她接下来的话给打断了。

───你为什么这么不坦率呢。再说了,你为什么想要变强呀?

───这样就好是什么意思嘛。

正当我沉默时,佩里诺尔再次大叹了口气。当我以为我又令她觉得无语时,佩里诺尔开口说道。

───为什么这样!

───你这逻辑有问题。

最早察觉出不对劲的人是佩里诺尔。紧接着,我也听见了大人们的声音。我们听到其中有人喊着「把孩子们找出来」,这使得我们面面相觑。

面对我的提问,他看向窗外答道。

───是呀。

───别总盯着前方看,偶尔也要看看自己的脚下。亚瑟你很强。也许,你远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强得多。

───反正你也没想过理由和目的吧。

───之后再细说。唔……

───就是这样就好啦。

───不知道。

───被抓?你在说什么。

───嗯,这个嘛……

───医院的地下有一座监狱。除我们以外的孩子,都被关在那儿了。

───总比没有逻辑强。

───真是可怜,如果你能赢我,那我就为你做些什么吧?

───……我知道了。

佩里诺尔无奈地叹了口气。

佩里诺尔一脸困惑,特里斯坦快速说。

───那当然是……

───大人们打算把我们全部监禁起来。

───但是,你比我要强吧。

───因为你没有变强的目的不是?所以我就想着帮你定个目的嘛。

───特里斯坦!到底出什么事了?

───吵死了。

───监禁……?

大人们的声音越来越近,让我背脊一凉。那声音里蕴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严气氛。当我抓住佩里诺尔的手正要站起来时,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我欲言又止。「为了这次能换我保护你」,我实在是说不出口这种理由。但是,我的脑子又没有聪慧到能临时捏造一个除此之外的理由。

───做些什么是指什么啊。

───是的。

───那我就当你的新娘吧,之类的。

───……

我的身体猛地一震,立马摆出战斗姿势。但是,出现在门口的人,却是一名气喘吁吁的青年。

她像在演戏一般懊恼着。

───唉,不管过多久,你都像个小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就算赢了我,也得不到任何东西哦。

───是吗?

佩里诺尔反问道,特里斯坦摇了摇头。

不知何时,屋外下起了细雨。我们默默地听着这从敞开的窗户飘进仓库的静谧雨声。我的右手触碰到了她柔软的左手,不知是谁先开头的,两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块儿。一如之前,我们并未望向彼此。

在黑暗与细雨的气味中,我异想天开地想着。

我不禁一滞,沉默了数秒。

但愿我能永远地将她的手握在手心。

───我的目的。这样就好。

───你太好强了。

───喂,你没事吧。

───就别管我了,总之你们先去和兰斯洛特会合。我来做诱饵。

───等一下,别擅自决定……

正当我准备反驳时,特斯斯坦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接着语气似恳求般地对我说。

───别废话了,快逃吧,亚瑟。只有你,必须得逃走。

听到他这极为迫切的说法,我咽下了很想说出的反驳。接着,站在我身旁的佩里诺尔默默地牵起了我的手。见此,特里斯坦似安心地点了点头。

───万事拜托了。

这是对我说的?还是对佩里诺尔说的?在我做出判断前,他再次离开了仓库。我被佩里诺尔牵着,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去。特里斯坦的话就像是不祥的预言般,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只有你。

……那是什么意思啊。

啪打在身上的雨点,使我心中涌出的那份难以言喻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

我们穿梭于林中。被雨水淋湿的地面,像狡猾的触手般缠住我们的双脚。我们像是要甩掉它一样,加速向前跑去。我同时听见了两种幻听,一个是有人从身后追来的声音,另一个是身后传来的呼救声。

自己越是无视心中想去帮忙的冲动,就越是无法冷静下来。即使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去的话,自己可能也会遭受同样的境遇。

我停了下来,从她的手中抽出自己手。

───果然还是你一个人先去吧。我要回镇上。

───不行!

───为什么?我会帮助大家的,所以……

───……别。

透过雨水的间隙,传来了佩里诺尔细微的声音。

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最先扼杀的,是自己的感情。

───兰斯洛特,你这是什么情况……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不久,我们穿过了森林,来到一处开阔地带。透过树木的间隙能望见悬崖。没错,这里就是从前我和高文一同杀死野兽的地方。

我立即便打算避开,但还是慢了。他那布满棘刺的右臂划中我的右臂,一直从上臂划到肘部,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随之绽放出一朵似是想反抗从天降下的雨水般的鲜血之花。

兰斯洛特说完这句之后,伴随着雷声而来的闪电再次将周围照亮。看到他那被照亮一瞬的身影,我和佩里诺尔都一阵愕然。

我用眼角余光看着一脸担忧的她,并撕下衬衫的下摆,绑住上臂止血。

……亚瑟你很强啦。

呼吸困难。心脏像警钟一样扑通作响。右臂很痛,血流不止,甚至流向了铁剑的刀身。雷鸣声从远方某处传来。但那儿并不是这里。填补着我们之间的距离的雨水,下得愈来愈猛烈。

兰斯洛的右臂和先前的高文如出一辙,覆满无数类似黑色利刃的棘刺。

───亚瑟,有声音。

我不禁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他全身沾满了泥土与比那更多的鲜血。一道黑影正压在他的身上。那黑影呈异形模样,难以区分出究竟是野兽,还是人类。不对,说那是人兽结合体才准确吧。他的右半身被尖锐的黑色刺状物所覆盖,只有左半身还勉强残留着人形。

他已经失控了。

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兰斯洛特被高文压倒在地,同时他指了指地面。一柄铁剑不知何时正躺在我的脚旁。从剑柄上沾满鲜血来看,这似乎是兰斯洛特刚才还在挥着的武器。

因为身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我在她的声音听出了些哭腔,隐隐觉得她此时大概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默默地再一次牵起她的手,向前奔跑。

───兰斯洛特!

在佩里诺尔的话语的支撑下,我站起身。

───兰斯洛特在哪儿?

我木然地喃喃道。兰斯洛特淡然地回答说。

在那仅看到一瞬的侧脸上,我看见了熟悉的面容。

───我只是右臂受点伤,比起我,先去看看兰斯洛特。

手中沾满我鲜血的剑刃,极为利落地斩下了他的头。他的头颅掉落在地,溅起泥水,紧接着,他的身体缓缓倒下。

───亚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高文一样。我很快也会变成跟他一样的怪物。

───这好像是大人们八十年来的夙愿。

随后杀掉的,便是高文。

佩里诺尔突然说。闻言,我竖起耳朵细听,的确听到有什么声音混在雨声中传来。似是野兽的低吼声,以及别人扭打在一块儿般的肉体碰撞声……哦不,这更像是肌肉被撕裂的声音。

佩里诺尔失去冷静的叫喊声传来。我咬紧牙关,忍受着这前所未有的剧痛,仍冲着铁剑抓去,用沾满鲜血的手紧握住剑柄,同时与高文拉开距离。

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我想开口叫他,一转念又作罢。也许镇上的大人们正从背后向我们逼近。

我忍不住追问他道。

───伤口已经痊愈了。看样子,那份资料的内容是真的。

他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无奈,甚至夹着几分嘲笑。

───怪物……

───我没事。

就在这时,树林从蹿出两道人影。他们扭打着,出现在我们面前。雷声阵阵,闪电照亮了他们的面容。

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啊。

那么,我也不能去犹豫了。

───亚瑟,拿起那把剑!

那双眼睛中已丝毫不含理性之色。右侧的脸长满了大量棘刺,几乎看不见皮肤。嘴里露着锋如利刃的利牙。但看左边的眼睛,那毫无疑问是高文。前几天在医院偷听到的话在我脑中闪过。

不知何时,兰斯洛特已经站到了我们身后。虽然他全身沾满了鲜血,但却站得笔直。他低头看着我们,说。

兰斯洛特朝陷入愕然中的我和佩里诺尔怒吼道。

───难道……这是高文吗?

我不清楚高文身上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现在他已经成了一种威胁。若是放任不管,我、兰斯洛特、佩里诺尔大概都会被他杀掉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兰斯洛特,你在医院到底看到什么了!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在森林里一遇上,他立刻就袭击了我。

右臂的剧痛再度袭来,令我不禁松开手,铁剑从我手中掉落。佩里诺尔含着泪跑了过来。

我想立刻扑向那柄剑。但是,高文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动了起来。他猛地离开兰斯洛特身上,向我飞扑而来。

───你没事吧,亚瑟!

率先出击的是高文。我精神一振,迎了上去。

高文杀了他母亲逃走了。

───八十年?夙愿?你在说什么啊?

───我已经累了。亚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说着,兰斯洛特轻轻地打开我的手,尔后,脚步踉跄地走至我刚才挥舞的那把铁剑。

───亚瑟,能听听我最后的心愿吗?

兰斯洛特温柔地微笑着,捡起还沾着我鲜血的铁剑。

───我们已经束手无策了。看到高文时,我是这样想的。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麻烦你帮其他的人也解脱掉吧。

我完全听不懂兰斯洛特在说什么。每一个字我都很清楚,但连在一起后却不知所云,具体内容残缺得严重。他看上去不像平时那么沉着冷静。该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就像是对所有的一切都绝望了,觉得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能做到这事的,亚瑟,只有你。

他微笑着对我说,万事拜托我了。

说罢,他手执铁剑搭在自己的喉间,随后用力一抹。

───兰斯洛特!

───啊啊啊───!

我和佩里诺尔的尖叫声回荡在山谷内。兰斯洛特的身体向地面倒去,鲜血不断从他喉咙处喷涌而出。我跑过去,想从泥地里将他抱起,但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像沙子般崩散。

───为什么,会这样……?

兰斯洛特的身体从我手中滑落,溶入漆黑的泥水中。我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被我砍倒的高文的身体也同样变成了沙粒,溶入在雨水中。

兰斯洛特最后的表情,那双唇,看上去像是在说着些什么。

抱歉。

我似乎听见他这样说道。

当黎明来临时,雨依旧未停。我们挖了两座坟墓,将曾是他们身体的事物葬入其中,将两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当作墓碑立于他们坟前。为了能让他们看见蓝天,我们将坟墓的地点选在了位于森林旁的悬崖上。

做完这些时,天空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之后,我和佩里诺尔为了避雨走到树荫下,头上盖着我带来的上衣,稍稍睡了一会儿。我俩都已相当疲惫,最重要的是,在特里斯坦来之前,我们不能离开这儿。

───好了,没事了。

我看着兰斯洛特留下的铁剑,说。

记得以前被父亲带来医院的时候,确实有见过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这种情况只维持了片刻,之后便又下起了大雨。

───你没事吧!其他人呢?

别丢下我一个人。

───抱歉,我有点喘不过气,你等等我。

我牵着她的手,稍稍放慢了脚步,向坡上走去。

───走吧。

───大家都出去找我们和兰斯洛特了吧。

佩里诺尔捏住鼻子嘟囔道。这血腥味令我皱起了眉。楼梯下昏暗,只有墙上的灯散发着微弱的橙色光芒。下了楼梯后,就看见墙上挂着一串钥匙。我取下钥匙,牵着佩里诺尔继续向前走。

佩里诺尔不安地说。

幸运的是,我们在森林里并未遇上任何人。我们比预想中更顺利地回到了镇上。看样子大人们全都跑去找我们了,镇上空无一人。我和佩里诺尔穿过小路,向医院走去。

断断续续地浅眠一阵子后,雨势稍微小了些。阳光好不容易透过云层的隙间洒下来,但是,西边的天空仍然笼罩着厚厚的云层。

───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回镇上吧。

特里斯坦微弱地告诉我,说。我立刻打开眼前的门锁,解开束缚着他的铁链。特里斯坦随即精疲力尽地倒在我身上。

医院和街上一样,几乎不见人影。我们绕到建筑物的后门,从窗口望向医院内,并未看到任何一个人。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那声音嘶哑,就像是穿过洞穴的风一样微弱。

───我和亚瑟你一起去。

───这是,血腥味……?

───没事吧?

我悄声推开医院的门扉。

我探头看了一眼传来声音的牢房,尖叫道。

从太阳升到顶端,再等到它渐渐西沉,特里斯坦也没来。

───走吧。

我冷不防如是提议道。佩里诺尔似是在思考,沉默了会儿后,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亚、瑟……!

佩里诺尔似乎也和我一样没怎么睡。我看见她眼下一片青黑。

在登上陡坡的途中,佩里诺尔叫住我。我回头一看,她似乎很难受,脸色很难看,喘着气痛苦地捂着胸口。

他对我的期望、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发生在高文身上的事,以及发生在我们镇上的事。当时,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那一切。

───佩里诺尔,你去开其他牢房!

───特里斯坦!

这样答完后,我心头涌上一丝疑惑。镇上的人居然全都外出搜索,这种情况实在是太诡异了。大人们为什么那么想抓我们呢?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去的吧。

我同她一样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扬起一丝笑意,脸色与刚才无异,看上去痛苦并未得到缓解。我原本想让她就在这儿等我,可脑中却闪过昨晚她说的话。

细长的通道两侧并列着一间间铁屋。我们边走边看向每一间屋子。时不时能听到从中传出某人的呻吟。

───我和你一起去。

我们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楼梯,谨慎地迈着步子往下走去,一股怪味扑鼻而来。

我像是劝说自己一般说着,站起身来。只能回镇上,我们已经失去容身之处了。

───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想帮他们。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番。

───在、前面的、牢房里、但……但是……

监狱里光线太暗,导致我无法确定,但这牢房似乎被锁住了。

悄悄进入医院,边警惕着周围,边往楼梯走去。总觉得医院内充斥着颓废的气息。

───等等,亚瑟……

───怎么没人……

───特里斯坦说过,地下有牢房。

佩里诺尔低声说。

我将钥匙递到她手中。她点了点头,准备打开旁边的牢房。

───不可以,亚瑟……我们、已经……!

特里斯坦手颤抖着,抓住我的肩膀。就在这时,我感到一阵刺痛。抬眼一看,我一阵愕然。

───喂,特里斯坦,你的左手……!

他的左手和高文、兰斯洛特一样,覆满尖牙,变成异形模样。锋利的尖牙稍稍刺进我的右肩,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亚、瑟、求你……杀了、我……

───呀啊啊───!

佩里诺尔的尖叫声打断了特里斯坦的话。紧接着,响起了类似野兽怒吼的声音。我将特利斯坦平放在地上,猛地跑过去。一出过道,就看见所有牢房的门都已经被打开了。开那些锁了的佩里诺尔,瘫坐在通道中央。

───佩里诺尔!

我跑过去,她手指颤抖着,指向其中一间牢房。房间里有两只野兽。不对……那不是野兽。我从未见过这种形态类似人类的野兽。那是全身被黑色的棘刺所覆盖的怪物。就和高文一样。

───我打开锁后,它突然从跳出来,冲到另一侧的牢房里……

佩里诺尔胆怯地解释道。

房间里正展开着一场激烈的厮杀。怪物们扭打在一起,全身的利刃数次刺入对方的身体。鲜血飞溅到牢房的墙上,绘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那些怪物身缠的破布看上去很眼熟。

───那是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吗……?

他们身上的衣物已完全不见原型,他们的模样也彻底看不出曾经的面容。全身被利刃般的棘刺所覆盖,彻底变成了怪物。

最终,加雷斯发出了似是临死前哀嚎的喊叫。紧接着,他就如同断线玩偶般失去了力气,转眼间幻化成沙,洒落在地。这一幕,也与昨晚兰斯洛特和高文身上发生的情形如出一辙。

我将佩里诺尔扶起来,为了保护她,站在她面前。莫德雷德缓缓地回头看我。在他那覆满黑刺的脸上,依稀能看见他猩红的双眼。

───吼……!!!!

望着那双不含理智的双眼,我意识到他大概已经认不出我是谁了。我取出背在背上的铁剑,剑锋朝下,摆出战斗姿势。鲜血从刚才被特里斯坦抓过的肩膀流出,沿着剑身滴落向地面。但此刻我无暇顾忌此事。

───喂,佩里诺尔,你没事吧!

在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后,修女像是要抑制住心中的恐惧般摇了摇头。

至于我们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则等到我们度过这一关后再调查去了。

───特里、斯坦……?

听到我迫切的恳求,修女脸上的怯弱之色渐渐褪去。这时,我听见地下室传来了野兽的吼声。

回头一看,一位身着修道袍的年轻女性正紧抿着嘴角,目光胆怯地看着我们。是在医院楼下的教会里工作的玛朱莉修女。我也跟她聊过很多次,很熟悉。

我们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无法从他那猩红的双眼中读取出他的真实意图。

佩里诺尔按住自己的胸口,说。我通过灯光看到,她的脸色比之前更糟,眼下的黑眼圈也更深了。我牵着她的手,不去管身后那伴随着凄惨呻吟声的厮杀,跑出地下室。

───你们难道把将地下室的锁打开了……!

然而在下一刻,伴随着尖锐的金铁交击声,铁剑彻底破碎。一阵愕然的我,腹部受到了重击。当我意识到那家伙的左拳狠狠地招呼在我的肚子上时,我犹如断线风筝一般,身体正快速向后飞去,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口吐鲜血。我觉得自己的肚子被击穿了。探手一摸,手心感到一阵温热。

───噢噢噢!!!!

但是,他直接越过我们,向已化身怪物的孩子们袭去。被留在原地的我和佩里诺尔一阵木然。

我木然地喃喃道。

但现在,那些监狱的锁都被打开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心中产生了罪恶感。要是他们跑到了街上去────

现在,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佩里诺尔,这是我唯一需要去做的事。

我快速冲进了那家伙的怀里。

───亚瑟,趁现在……!

───吼!!!!

───总之,这里很危险,先去教堂吧!

接着,用折断的铁剑的刀锋刺向他的咽喉。野兽的咆哮在四周回荡,他跪倒在地,接着和加雷斯一样,身体幻化成沙,破碎散落。

比起被人发现了的危机感,另一种情感率先涌上心头。

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她痛苦的神色可以看出情况相当严重。正当我因焦躁与绝望而深感走投无路时。

在我和佩里诺尔望向的前方,特里斯坦缓缓地从监狱里走了出来。黑色棘刺快速侵占了他的身体,几乎将他的全身都覆盖住。虽然左半边脸还勉强保留着人的姿态,但在那双眼睛中,理性之色正逐渐消散。

怪物们接连从被打开的牢房中走出。从他们身上零星破碎的衣服可以轻易辨认出,他们曾是人类。

我背上佩里诺尔,在修女的带领下从后门逃出了医院。

她这话听上去,隐隐像是在逃避回答我的问题。修女离开房间后,我握住佩里诺尔的手。虽然她的脸依旧毫无血色,但体温却高得吓人。

虽然我这样问,但她却无力回复。

───亚瑟!

前有特里斯坦,后有变成怪物的其他人。我和佩里诺尔被他们夹击在中间,命悬一线。

莫德雷德咆哮着向我袭来。我试图用铁剑招架住他向我袭来的利刃右臂。

我这么一问,修女就微微发抖。简直就像是畏惧着这一提问的回答般。包扎好我的伤口后,她动作轻缓地站起身。

───佩里诺尔的状况很不对劲!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我到教会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在玛朱莉修女的指引下,我们被带到了教会修士们的住所。我将佩里诺尔平躺着放到床上,修女叫我在椅子上坐下,为我包扎右臂及腹部的伤口。期间,她一直没说话。

───帮帮我!

听到佩里诺尔的声音,我猛地抬头。攥紧已经折断的铁剑,再次摆出战斗姿势,使劲一蹬地板。随便我的身体变成怎样,懒得去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是在、保护、我们吗……?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这座监狱的意义。大人们不是把孩子们监禁起来,而是将他们隔离起来了。就像对待凶猛的野兽那样。

───啊啊,亚瑟……你的伤口……

我下意识如是喊道。

帕西瓦尔、贝德维尔、鲍斯、加拉哈德。他们已经失去了人的形态,化身成了身披黑刃铠甲的怪物。

腹部的剧痛让我禁不住险些当场倒下。佩里诺尔搀扶着我。

当紧张的气氛到达顶点时,特里斯坦再次大吼一声。紧接着,在下一瞬间凶猛地朝我们冲来。我将佩里诺尔抱进怀里,做好了死去的心理准备。

───我去叫艾格勒迪迦神父过来,他会为你解释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们两个……!

正心惊胆战的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另一道咆哮声。

突然被第三人叫住,我的身体不由得一震。

刚登上通往地面的楼梯,佩里诺尔就突然跪倒在地。她的呼吸开始变弱,脸颊开始消瘦。很明显她的身体出现了异常。

我身上的伤似乎相当严重,泪水从她的眼中溢出。我咬紧牙关,鼓足劲站直身子。这时,眼前的一幕令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问修女的问题。

───亚、瑟……

佩里诺尔声音微弱地呼唤我,我更用力地紧握住她的手以作回应。

───别担心,我在这里。

───你肚子、上的伤、不要紧吧……?

───问题不大。现在先担心你自己。

为了不让她感到不安,我扯出不习惯的微笑。

───我、有件事、必须要对亚瑟你说……

───那些话,之后不管你说多少,我都会听你说的。所以,现在你先安静地休息……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吗?

突然从她口中说出的话,令我沉默了下去。

───那年秋天……其实我、从悬崖上、摔下去了……好高、好痛……手臂、脚、全都摔断了、头上出了很多血、胸口、被树枝刺穿了……

佩里诺尔说的是去年发生的事吧。我们正在一起玩的时候,她失踪了。我仅听说,两周后,大人们发现她时,她看上去相当虚弱。

───但是、呢、当我再次、醒来时、我正躺在、医院的、床上……身上、一道伤口也没留下……你说、这是为什么……

听着她的话,我心中愈发得不安。我有预感,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是更加复杂且「无可挽回」的事。

就在这时,房间外传来了响声。我不由得凝神细听。门后就是礼拜堂,似乎有人来教堂了。听声音,那个人现在很焦急。

───神父,您在吗!

那声音听上去很耳熟。是住在我家隔壁罗伯特大叔的声音。

───我在,怎么了?

紧接着听到的,是一名稳重的壮年男性的声音。是这座教会的神父艾格勒迪迦牧师的声音。

───是的。虽然『挚爱灵药』能阻止一切物理死亡,但你们的血液,却是唯一能杀死你们的剧毒。佩里诺尔的血除外。

───不老、不死……?

───放心吧。我并不打算把你交出去。

神父继续往下说。

听到那一连串对话,我站在门前,一阵木然。

我一阵愕然,看向自己的腹部。伤口明明之前有那么深,现在血反而已经止住,且丝毫感觉不到痛。那药物的疗效,已不容我去质疑了。神父告诉我说。

「BeiShiYanZhe」是什么意思……

───那是、什么啊……那个什么不死。

……「BeiShiYanZhe」?

我感觉眼前一片漆黑。面对茫然若失的我,艾格勒迪迦神父接着说。

───诶……?

───那么说,去年秋天佩里诺尔失踪一事……

我开口问他。

───怎么会这样。所以当初我才那么反对……

高文和兰斯洛特本是不死之身,而令他们停止呼吸的,是粘附着我血液的铁剑。并且,刚才杀死莫德雷德时,铁剑上也有沾着我的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一时间不知所措。但我顿了一下,注意到那个年份。我记得,昨晚兰斯洛特也说过同样的话。

罗伯特大叔离开后,我听见关门和上锁的声音,那锁听上去很是牢固。似乎是礼拜堂的锁被锁上了。

───血液排序?

听到这里,我恍然大悟。

───就在前几天,你们血液的检查结果显示,被注射了灵药的人,血液存在排序。

听到这句话,我条件反射地逼问神父。

───大事不好了,地下的被实验者们都从牢里逃出来了!

刚才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抓到亚瑟?我到底怎么了?

───什么……

───我说说结论吧。这次,他们之所以会变成怪物,是因为灵药的副作用。

───死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理解了迄今为止各种各样的疑问和事情。

艾格勒迪迦神父眼神冷冷,眯了眯眼,继续说。

───兰斯洛特怎么样了?

我不由得向后退去。直到脚撞到了椅子,浑身失去力气似的坐下。

神父一脸沉痛地沉默着,最终点了点头。

───什么情况?镇里呢,镇里没事吧?

───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那是什么意思?

───佩里诺尔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给我们注射了?注射了什么?不死灵药?

───大概是逃走的兰斯洛特干的吧……

───那是关于长生不老的研究。

───就什么办法都没有吗!能救佩里诺尔,能救他们的方法!

我稍作思考后,觉得没必要隐瞒,便点了点头。神父又问道。

───佩里诺尔也……

───根据「拯救」的定义,或许有办法。

───神父您也快逃吧。他们已经被解放到街上了。而且现在也没抓到亚瑟,已经没法阻止他们了。

───他死了。

───就是字面意思。被注射此药的人,将永恒不死。就算受了致命伤,也会在死之前痊愈。

在我把事情都说完后,艾格勒迪迦神父突然说。

说着,神父轻步走进房间里,从怀中掏出酒瓶喝了起来。在喝完一口酒,擦了擦嘴后,他说。

───她身上已经出现初期症状。继续这样下去,多半凶多吉少。

我将昨晚到现在所发生过的事全告诉了神父。高文和兰斯洛特的异常死亡、在医院地下室里发生的事,以及佩里诺尔身上出现的异常。说着这些时,我对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感到极度愤怒,语气也随之变得粗暴起来。但艾格勒迪迦神父却耐心地听我说着。

正当我这样想着时,眼前的门被打开了。出现在门后的,是刚才说话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他抬起双手,掌心对向我,制止我立即摆出战斗姿势。

───没错。而且在去年年底,研究终于有了成果。那正是我们埃塔赫伊一族的夙愿,挚爱灵药……也是给包含佩里诺尔在内的十三个孩子所注射的,令人类长生不老的药物。

───而亚瑟,只有你的血能使其他的被实验者产生相同的现象。你不会受其他血液影响,体内流躺着最强王者之血。

───据说佩里诺尔位于该排序的最下位。当其他孩子们的血液进入她体内时,她的身体就会发生坏死作用,进而崩溃。也就是死亡。

───我不会为了明哲保身,而选择隐瞒你。我也参与了灵药的制作。不如说,这座小镇里,就没有人不曾参与。这是移居到埃塔赫伊的我们祖辈们传下来、全镇参与的一项研究。

───这座镇子从八十年前起一直在进行一项研究。

神父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丝毫不曾影响到我的思维。支配着我思考的唯有一人,那就是佩里诺尔。

───就是你想的那样。实际上她滚落悬崖,在快要死的时候被发现了。给她注射了灵药之后,她又复活了。

───我听玛朱莉说了。是你们把关在牢里的孩子们放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大人们才四处寻觅我的踪迹。

他们是想用我的血,杀死其他的孩子们。

艾格勒迪迦神父满脸沉痛地告诉我说。

───进入第五阶段,也就是变成了那种黑色怪物的被实验者们,已经无法再恢复原来的样子了。他们唯一的救赎,就是用你的血迎接死亡。

───怎么、可能……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佩里诺尔,她似乎很痛苦,呼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会停止。昨晚,我在仓库里握着她的手,而这件事此时却感觉是那么的久远,仿佛发生于太古一般。

终有一刻,她也会和高文他们一样变成怪物。若是那样,唯有死亡才能拯救她。而方法则是用我的血。

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绝望攥住了我的脚踝,正将我拉入无间地狱。究竟是何原因?是谁的错?要怎么做才好?不论我如何思考,也全都得不到答案。

───亚、瑟……

佩里诺尔呼唤着我的名字。我站在一旁,紧握住她的手。

───杀、了……我……

───你说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那种事,我根本做不到。

我凝视着她的面庞,一滴眼泪从她脸颊上滑落。在隔了一会儿后,我才恍悟那是我的泪水。她双手颤抖,抚摸着我的脸庞。像是要为我拭去泪水。

───我的脑子里、已经、乱七八糟了、什么都、无法思考……所、以、趁我、还是、人类、的时候……

───不要,我绝对不要这样!

我大声喊道。如同在拒绝迫近眼前的现实。

但是,她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弱的苦笑。

───真是、拿亚、瑟、你、没办法、啊……不管过、多久、都还是、个、孩子……

不久,我发现佩里诺尔的眼中也浮上一层水雾。她似竭尽全力般地说。

我不想实现她那个愿望。也不可能去实现。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我都不可能对她下得了手。即便全世界都与她为敌,我也有理由必须要守护她。

───如果下山后,佩里诺尔还是变成了怪物,就用我的血帮她解脱。

尽管这个条件无比残酷,但我能体会说出这话的神父的心情。所以,我的回答是显而易见的,根本不用去烦恼。

───玛朱莉。

神父指向我。

───然后,我们就一起生活吧。虽然不知道能做些什么,但咱俩在一起,大概不会有问题的。

───走吧。穿过西边的森林,有一个隐蔽的洞穴,从那儿走应该能下山。

───佩里诺尔,你听我说。

玛朱莉修女毅然决然地说道。艾格勒迪迦神父再次挠了挠头。不久后,放弃劝说似的说。

雨势更猛了。

那只是一种梦想。但是,若不依赖这种梦想,我便无法前进。将她背在身后,我扶着她双腿的双手感觉到,她的双腿已渐渐变异。

为了趁黑逃离小镇,我们在太阳西沉之际离开了教会。当时镇上已大乱。从搜寻中归来的大人们接二连三地被怪物袭击,连教会也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尖叫与怒吼。

这时,神父看向修女。眼中暗含着某种谴责之意。

玛朱莉修女指着漆黑的森林说。我背着佩里诺尔,艾格勒迪迦神父手提着光线微弱的提灯,在前方带路。教堂后的坡道因为下雨变得湿滑。我们为了不发出声响,谨慎而小心地走着。

───若是佩里诺尔发病,你就杀了她。然后,你就回到这座山里来,永远都不踏入人烟之地。

所以,就算我的父母和这座小镇一起灭亡了,我也觉得是他们自作自受。

艾格勒迪迦神父的表情看上去,他似乎正在拼命扼制着心中的悔恨和罪恶感。他语气有些艰涩地说。

───所以、拜托你、听我说的……我想、就这样、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对他们来说,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但凡有一丝可能,作为神的信徒,就应该去赌一把。

───等到了新城镇,就去找个住所。然后我立马就去找工作,你在家里做好饭等我。以前,我妈不在家的时候,你有给我做过蛋包饭吧。你就给我做那个吧。

───还有一个办法。

───给你们注射的『挚爱灵药』,只能在和埃塔赫伊小镇同海拔的条件下培养。而引发不死的基因的核心,是参考獠牙野兽的遗传基因合成的。之所以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原因大概就出于这里吧。而据我分析,那些野兽基因发生变化的条件,似乎与灵药的培养条件密切相关。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给我解释清楚啊。

───这座小镇已经完了。

───你只说对了一半,亚瑟。

我语气坚定地说道。

───我们这就下山。离开这座小镇,到新的城镇去。

───你也一样。

───虽然还只是在假设阶段,但如果只有他们两人,那么也许能得救。

───啊,我明白了。就这样吧。

艾格勒迪迦神父叹了口气,挠了挠头,问道。

艾格勒迪迦神父凝视了我半晌后,模棱两可地摇了摇头。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声音,我回过头,看见玛朱莉修女走进房间。她开口说道。

听到这里,我明白了他们之前说的话。

主导这个计划的人是医院院长尤瑟・忒艾尔武,也就是我的父亲。我不知道父亲是以何种心情,将自己的儿子作为实验对象的。也不明白一族人长达八十年的夙愿有多重要。更不清楚母亲为何能容许这件事。不对,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也不想知道。

修女那双凝神着我的眼眸里,不含任何谎言与虚伪。正因为如此,我才轻轻点了点头。她继续说。

我边走边对背上精疲力尽的她说。

刚走出教会,艾格勒迪迦神父便低喃道。下方的小镇里,可以看见好几具尸体,以及四处追赶着逃命的村民们的黑色怪物。此情此景,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你是在说你提出的那个理论吗?在没有确证的前提下使用那个理论,根据情况发展,事态有可能会变得最坏,最终无法挽回啊。

我几乎理解不了修女所说的话。不如说,她拥有这些知识这件事,有些令我震惊。

───一半?

───也就是说,若走下这座山,佩里诺尔有可能不会发病。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假设。

我擦干眼泪,插嘴问道。修女调整了下状态,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我突然想到,我的父母或许也在其中。但在当时,我脑中完全冒不出必须得去救他们的念头。不如说,在听了神父刚才的那一番话后,我心中有一种单方面遭到背叛的感觉。

看不下去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为我补充道。

───必须得附加一个条件,要不然就是在破罐子破摔。

───神父您所说的条件,就是这个吧。

我祈祷着。只要度过这个夜晚、走出这座小镇、走下这座山,情况就一定能有所好转。或许,我们无法过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情况应该也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绝望了。

为了对今后抱有哪怕一点点的希望,我接着说。

我点头回应,将视线落向佩里诺尔。

───但是,如果这个理论错误,那么我们放你们下山,就等同于把无比凶残的怪物───无论使用何种武器都无法对抗的,拥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放到了世界上。

───只要有一丝一毫能救她的希望,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会去尝试。

───你也很有可能会变成怪物。刚才也说了,这世上没有杀死你的方法……所以,条件是这样的。

───亚瑟,我和神父本就反对这次试药。说句心里话,我们是想救你们的。

我忍住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要是哭出来,可能会被走在前面的神父和修女察觉到佩里诺尔的异常。一旦那样,就只有在这里结束掉一切了。

我不要那样。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下山?为什么就不能等到我们下山后呢?我从未去想过除了我和她一起下山以外的情形。明明我从来都不想去想这样的结局。

我们走下山坡,走进镇子的小巷,就在这时。

───神父,危险!

耳边传来修女的尖叫声。艾格勒迪迦神父像是被她的声音惊到般,滚落似的飞退而去。而他刚在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以极为迅猛的速度落在那儿。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用猩红的双眼睥睨着我们。

───加拉哈德……

我木然地低喃道。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人类时的面影,我只能靠着仍挂在他身上的衣物碎片来判断他是谁。曾经那么沉默寡言的青年加拉哈德,此刻正仰天长啸。仿佛在向这个世界诉说他心中的悲伤、愤怒还有绝望。

我轻轻地将佩里诺尔放在地上,拔出挂在腰间的铁剑。虽然是装饰在教会里用于祭祀的剑,但聊胜于无。

───在这等我一会儿,佩里诺尔,马上就好。

───亚、瑟,求你了……求、你了……

她似是在梦呓,不断重复说着些什么。我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面向加拉哈德。

───你们两位让开。

我对神父和修女说。接着我手持铁剑,轻轻地划破左臂,将流出的鲜血裹在刀刃上。

───我来杀他。

我用冷漠的利刃,斩断脑海中浮现的友人们的身影。我有想要守护的人,为了守护她,即便要手刃友人,我也绝不犹豫。我怀着这种邪恶的决心,在雨中疾驰。

加拉哈德的剑臂撕裂风雨向我袭来。但是,我却没有避开这一击。剧痛对我来说,已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

我的身体被那家伙抓住,那长满刀刃的手臂紧紧地抱住我,刀刃刺进了我全身,鲜血从每一处伤口喷出。我边忍受着全身袭来的剧痛,边轻声对他说。

───再见了,加拉哈德。

然后,我将手中的铁剑,透过他身上刃铠的缝隙,刺向了他的心脏。他双手抱住我的力道立刻变轻,就像断线玩偶般,失去力气,紧接着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培再也无法言语的沙粒,散落在地上。

我就这样浑身是血,默默地低头望着那些沙粒。

呜呼,那情景,我永世难忘。

───别对佩里诺尔……

───亚瑟,快逃!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段惨剧。满身黑色刀刃的佩里诺尔的右臂刺穿了神父的腹部。修女大声尖叫。

不断被伙伴们杀死。

下一瞬间,佩里诺尔的刃拳将我击飞。

我不想回头。我意识到,一旦回头,那么一切都会在此迎来终焉。但是,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转了过去。

怎么会这样……!

能杀死人的,只有我。

我觉得,这就是这座小镇渐渐崩坏、倒塌的声音。

仅仅只是这些,便令我的内心深处产生出一个绝望的念头。

镇上各处都有传来尖叫声。

我朝着那些意欲袭击她的怪物们挥剑。

在这最后一声痛斥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佩里诺尔的自我意识就这样消失在我眼前。

我不断杀戮着,感觉自己也变成了黑色野兽。但是,尽管大杀特杀了一阵,我的身体也依旧是人类的。无论我做什么,时间过去多久,我都仍是人类。

战斗的同时,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移动到了中央广场。

出手啊!

───啊亚……斯瑟……!

为什么不杀了我?那是一种在如此痛斥着我的眼神。

怎么会。

即使如此,我也毫不在意,将曾经的伙伴斩于剑下。

她这是在哭泣?还是在嗤笑?还是说,她心中已经连感情都没有了?

理智从她瞳孔中消散,黑刃铠甲彻底覆盖她全身。

在那正中,站立着一只黑色怪物。她那双猩红的、失去情感的眼睛凝视着我。

雨声奇妙地回荡在耳畔。

为了不让她被他们的血液杀死。

即便如此,我也并未死去。

突然,身后某物贯穿某物的声音混杂在那些声音中,传入我耳中。

为了守护佩里诺尔。

最后出现在我面前的,是特里斯坦。我用铁剑将袭击佩里诺尔的他一击毙命。我的心灵已经麻木了。只想着守护佩里诺尔,满脑子仅有这么一个念头。

击穿了鲍斯的心脏。

雨中,化身成了野兽的佩里诺尔吼叫着。

我在心中低吼一声,猛地一蹬地面。

她声音嘶哑,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哑然。

我在心里询问自己。

紧接着,我听见神父的呻吟。

我不由得将想要跑过去的修女撞到一旁。佩里诺尔的左臂一挥,呼呼作响,于地面砸出一个坑洼。神父的遗体就那样,被她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到路上。

……不要。

修女的叫喊从我耳畔掠过,并未传入我耳中。

那是某种坚硬的事物,刺穿柔软之物的声音。

呜呼。

将帕西瓦尔的身体斩为两半。

我立刻与她拉开距离,这时,我才看到了她的脸。

不断杀死伙伴。

刀刃刺进了贝德维尔的脸。

不是真的。

那双眼睛浮现着一层水雾。

我的身体穿过连绵不断的雨水,猛地撞上附近民房的墙壁。崩塌的瓦砾不断从上砸下,我看见修女正朝教会逃去。

期望、恳求、不,这是───憎恨。

我守护她到了最后。

我砍飞了凯的头。

刚才还只覆盖住双腿的刀刃铠甲迅速扩张向她全身,她的双臂变成了锐利的黑色利爪。最终刀刃开始覆上她的脸庞。她那勉强还残留着往昔模样的双眼,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注视着我。

……因为,我感觉到一股至今从未遇见过的、悲凉而又强烈的杀气。

……先前的坚信就像诅咒一样。

……现在我该怎么办?

周围堆积着大量居民的尸体,以及曾是人子的怪物们的遗骸。

无数黑刃刺入我的身体。

───啊亚……斯瑟……!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不断遭创。

然后,我看见其他黑影像是被那声咆哮吸引般,朝她聚集过去。我浑身疼痛不已。但是,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攥紧沾满鲜血的铁剑站起身。

───艾格勒迪迦神父!

现在已再无能威胁她生命的人了。

除我以外。

────那么,我现在要怎么办?

我轻轻地再次举起铁剑。

我明白,从道理上来说,这样做是为她好。

但是……

「喂,快点走啦,亚瑟。」

「唉,不管过多久你都像是小孩子一样,总是长不大。」

「我很担心你啊,一点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又被人弄哭了吗?真拿你没辙。」

「───那我就当你的新娘吧。」

她说过的话从记忆抽屉里溢出,我放下了铁剑。

我根本下不了手。

────我怎么可能下得去手啊!

眼泪夺眶而出,被反溅在脸上的血染红,混在雨中滴落。

───阿啊啊!!!!

她的长啸响彻整座已被毁灭的小镇。

我将那些抛于身后。

一味地、不断地逃跑。

我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

就这样,我把决断和罪恶感往后抛去,背负着「终有一日得结束一切」这一类似诅咒的责任,再度狼狈地向前迈步。

一路上,我遇到了和我同龄的孩子们。他们也和那时的我一样,是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他们有自己的小团体,会排挤团体之外的人,不过,对同样境遇的孩子们,会几乎无条件地表示友好。他们中的一人在第一次和我见面时就对我说。

不知道自己是谁,想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唯有无法言喻的罪恶感支配着我的心。

老夫妇告诉我,村落前方有小镇,沿着小镇方向走,就能到城镇里,我应该可以向那儿的教会寻求保护。我向他们道谢后,便离开了那家中。

伙伴。

下山后,我独自一人在荒野中行走。

听到这个词,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也许是长达数月的孤独流浪令我的心疲惫不堪。所以,我答道。

我只回答一句他们死了。老夫妇再次同情了我一句。

将怪物释放到镇上的人是我。

又走了几天,我来到了城镇里。在这座我从未见过的大城镇里,行人来来往往,人山人海。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我提着铁剑,在那座城镇上流浪着。从一个胡同到另一个胡同,从黑暗钻入黑暗。我没有活着的目的和理由,于是多日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走着。

───你是艾达纳科的难民吗?

回想起来,毁灭整座小镇的人是我。

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我的名字是,索多。

是我逃离亚瑟・忒艾尔武这一身份,成为索多时的事。

───话说,你叫什么名字?不嫌弃的话,能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索多(Sword)。

连续走了好几天,我来到海边。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住在那儿民宅里的老夫妇看到一身褴褛的我,便给了我面包和汤。

然后,杀死变成怪物的友人的也是我。

───真可怜。你父母呢?

我舍弃了曾经的名字,以此自称。

那是距今正好十年前的事。

他看着我带在身上铁剑说。听说,他似乎是从大洋彼岸的一个国家到这儿来的。在他的每一句话中,都混杂着一些很有祖国特色的单词。据说他的父母死于海难。

我回答是的。

我告诉他,我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世了后,他很开心地笑了,如同在说自己找到了同伴一样。

───你那把铁剑(Sword),看起来真酷。

好想去死。实际上,我有多次试着用手中的铁剑割断自己的喉咙。但是,每次都在几分钟后,血便止住了,我未能死去。所以我决定等自己的身体变成那种怪物。如果变成了怪物,连自己的意识也消失了的话,我也就不会再被这种罪恶感所折磨了吧。但是,不管过多久,我的身体都没有发生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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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在那无月之夜
  3. 03〈一〉失业
  4. 04〈二〉九十年庆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红衣主教
  7. 07〈五〉相逢于书架之间
  8. 08〈六〉那香烟点不着火
  9. 09〈七〉饮一杯开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书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忆录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谭
  13. 13〈十一〉其手握剑
  14. 14〈幕间〉噩梦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随从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于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见真章
  19. 19〈十六〉亡国之族譜
  20. 20〈十七〉无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们的某个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俩人于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说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号骑士们
  27. 27〈二十五〉亚瑟・忒艾尔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奥斯瓦德小姐的提议
  29. 29〈二十七〉逃出无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剑与利牙
  31. 31〈二十九〉回忆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门
  34. 34〈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杀机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难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废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亚瑟・忒艾尔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麦
  42. 42〈幕间〉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聪明抉择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
  45. 45〈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正在阅读
  46. 46〈四十三〉罪与罚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终〉佣兵与小说家

第二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2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车
  3. 03〈二〉乘客们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车在前进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袭
  7. 07〈六〉激斗
  8. 08〈七〉会话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后篇]
  12. 12〈十一〉师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忆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击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间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画家奥莉亚·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马斯·雷梅尔森
  22. 22〈二十三〉勇闯图书馆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图书馆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达隆·佛罗斯特的拥抱
  26. 26〈二十七〉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终〉夏日的尽头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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