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4405 字
街邊表演結束的時候,我注意到周圍飄蕩着淡淡的煤味。離車站應該有一段距離啊,真奇怪。我環視了一下週圍,發現前方有一個用紅、藍、綠、金等帆布拼接而成的巨大傘頭,上有鍍金的華麗裝飾。
不出所料,芭達的腳正對着那邊。
「你看,下一個是那兒,艾娃。」
「誒,啊,好的。」
艾娃順從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快,讓我頭上捱了的暴慄是值得的。
我們跟在後面,不一會兒就碰到一個大十字路口。
填滿這一帶的是巨大的圓形建築物。目測直徑有近七十英尺。仔細一看,接地的部分可以看到車輪。剛纔那把傘下,有好幾只木馬排成圓圈,載着孩子們,慢慢地反覆上下晃動着旋轉。
「哦,這就是旋轉木馬啊?好大啊。」
聽到我喃喃自語,芭達隆點了點頭。
「啊,這是祭典的慣例。不過,這麼大的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唔。」旁邊的約翰皺着眉頭,似乎有些懊惱。「這種規模的東西我也沒有,應該是海戈爾市政府的所有物吧。」
也許是那份佔有慾開始作痛,約翰的眼中燃起了關心的火焰。我有點擔心,會不會就這樣去市政府洽談呢?
在旋轉木馬的旁邊,用橡膠皮帶連接着一個看起來像是蒸汽機的東西,相鄰的工作人員正在往裏頭送炭。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蒸汽的緣故,周圍的空氣顯得有些模糊。旁邊還有一個商人模樣的小樂團,皺着眉頭演奏。與他們的表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輕快的背景曲。
「哇!」我們身旁的艾娃叫了起來。「真正的旋轉木馬,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艾娃像孩子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盯着那個巨大的遊樂設施。彷彿要捧起那份憧憬一般,芭達向她伸出手。
「來,上車吧。」
「啊?可是,這種東西是小孩子才坐的啊……」
艾娃困惑地看着木馬上的乘客。確實,比她小的男孩女孩的引人注目。
「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在意別人的看法,我也一起。」
「啊,可是……」
「不,可是」她抬頭看着芭達。「那個——有件事想拜託你……」
艾娃回頭看向芭達,沉默片刻後,她明顯地點了一下頭。
「再伸出手來,艾娃。」芭達撫摸着夏娃的頭。「沒關係,我來兜着你。」
「……你把傭兵當成什麼了?」
終於輪到我們了,艾娃和芭達兩人坐上了同一匹木馬,我坐在她們後面。遞票時,工作人員強忍似的看了我一會。
我諷刺地撇了撇嘴。這時,芭達衝着我惡作劇似的笑了笑。
艾娃的手被拉着,戰戰兢兢地往前走。但是,她的眼睛裏充滿了期待。她似乎真心想坐一坐。
「這是工作,僱主的命令,上車。」
芭達指着一根與旋轉木馬相鄰的木柱。柱子上有一根杆,朝着旋轉木馬的圓周伸出來,杆頭有一個金光閃閃的金屬環。坐旋轉木馬的孩子們紛紛伸手去夠。
艾娃注視着金戒指落向後方,眼中浮現出失意的神色。
我只是哼了一聲,老實說,我確實很想試試。
芭達輕輕地戳了戳我的肩膀。那張臉是少有的溫柔。
「給。」
「艾娃,快把手伸出來!」
「哇!」
「如果你那麼在意周圍人的眼光,那就讓劍也一起上去吧。」
「……還好吧。」
旋轉木馬的氣勢慢慢減弱,終於停止了。我走下木馬,走到夏娃身邊,把金戒指交到她纖細的手。
「那是金戒指。如果能坐木馬的同時把它取下來,就可以憑此免費再坐一次。」
聽到芭達那彷彿要把我的否決權扔進垃圾桶的話語,我皺起了眉頭。但面對這樣的理由,受僱之身的我根本無法反駁。我嘆了口氣,同時自言自語道。
很快,她們的木馬就會繞到金戒指所在的杆的位置。
「如果讓這個苦瓜臉男人坐旋轉木馬,就能吸引注意了吧?」
「喂,芭達,我不坐。」
木馬再次繞圈一週,回到金戒指的位置。這是最後的機會。
「好!」
前面的木馬上響起了歡呼聲。大概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並且對這種感覺感到興奮吧。艾娃回頭望向芭達,她的臉看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幸福。
但是——那隻手指沒能抓住戒指。
我覺得其中包含着比字面意思更深層的東西,是我想多了嗎?
「那麼,」芭達彎下腰對艾娃說。「用它再坐一次嗎?」
「那個,那樣的話……」
但是艾娃盯着黃金戒指搖了搖頭。
「就像商業主義的縮影一樣啊。」
「啊!」我看到艾娃遺憾的側臉。「……沒能拿到。」
黃金戒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雖然從杆上掉了下來,但由於旋轉的力量,還是溜了出去,飛向了空中。
她的指尖沿着旋轉木馬的軌道移動,終於觸到了金黃色的圓環。艾娃的側臉瞬間浮現出驚訝與喜悅。
「啊……」
「看你這麼說,是不是很想試試?」
「還沒完呢。」
「哦,是嗎?」
哎,迫於形勢。我不情願地跟在她們後面。
「快了哦,艾娃,看那邊!」
「哈啊?」
「喂,艾娃,看到那個了嗎?」
金戒指作爲旋轉木馬的附屬品,應該要公正設計,但是運營商卻有點心術不正。孩子們拼命地伸手去拿,可是金戒指的位置,憑短短的胳膊根本夠不到。
不久,工作人員的哨聲響起,旋轉木馬緩緩啓動,慢慢地上下起伏,旋轉木馬特有的慣性帶動着我的身體,視線所及的街景開始旋動。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皺起了眉頭。芭達無視我,繼續說。
聽了芭達的話,艾娃似乎還沒下定決心,猶豫不決。但是,芭達強行拉起了艾娃的手。
大概是想起了那個情景,約翰和尼克笑了出來。這些傢伙,別人的事就事不關己。我板着臉宣佈。
「啊,謝謝你,劍先生。」
對此,芭達溫柔地說。
「嗯,什麼?」
就像雜技演員一樣的表演,引來了周圍的陣陣歡呼聲。拿到戒指後,我無奈地搖了搖頭。無意中引人注目了,可惡。
我立刻從木馬上探出,緊貼着地面沉下身子。然後,在朝着我的方向彈過來的戒指落地之前,伸出的右臂好不容易接住了。
接過戒指,夏娃凝視着。這是一個用廢鐵做的圓環,上面鍍了金,看起來很廉價。但是,夏娃小心翼翼地把它緊緊貼在胸前。
我毫不在意地嘟囔道。
聽了芭達的話,艾娃慌忙向圓圈外側伸出右手。但是,也許是害怕從馬背上掉下來,她的左臂緊緊地抱住了木馬杆,小小的指尖沒有擦到戒指,而是劃過了天空。
「nice catch」
艾娃猛地回答了芭達的話,探出身子。芭達緊緊抓住她的左臂,夏娃以不惜從馬上摔下來的姿勢,盡情地伸出右臂。
「不是現在,下次再……用這個,再來一次好嗎?」
面對微微歪着頭的芭達,艾娃戰戰兢兢地說。
「嗯,當然了。」
看到芭達的微笑,艾娃也放下心來,露出笑容。
「這次旅途回去,我們再坐一次吧。」
「不,這個旋轉木馬還不一定有。」
聽到我冷靜的發言,芭達開玩笑似的歪了歪嘴角。
「到時候讓喬納森來準備。」
那太好了,我也嗤笑一聲。
我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在大火祭上走了一圈。嚴格地說,幾乎都是按照芭達隆的指引——也可以說是按照她的劇本——被牽着鼻子走。
艾娃的金戒指,是芭達跟工作人員商量後半推半就拿到的。尼克買了地攤上賣的民間工藝品皮繩,繫上戒指掛在夏娃的脖子上,她非常高興。在觀光的過程中,有好幾次夏娃獨自微笑着盯着那個戒指。
正如芭達計劃的。不過,付出的勞力出乎我的意料。
天黑回到賓館時,我們果然疲憊不堪。與其說是體力上的問題,不如說對龐大的人羣感到疲憊。
爲了喫晚餐,我們和白天一樣在頂層的餐廳裏圍坐在圓桌旁,由於在街上隨便買了什麼顯眼的東西就喫,每個人似乎都沒有食慾。只有戈爾德一個人津津有味地喫着豐盛的牛排晚餐。真是在喫飯方面沒有剋制的傢伙。
我輕輕喝了一口前菜湯,再啜了一口咖啡。
「哎呀,比和『牙獸』戰鬥還累。」我把身體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深深嘆了口氣。「多麼盛大的祭典啊。」
海戈爾市區的街上人潮湧動。加上初夏的熱氣,走在路上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節日對城裏人來說是很重要的活動。」芭達說。「缺乏此類活動的整齊劃一的都市生活,早晚會產生孤獨,失去協調性,降低生產效率,最終導致城市的道德扭曲。人就是要這樣通過與他人交往,才能不扭曲地活着。」
「那個,我記得是叫『米現象』嗎?」
艾娃喃喃自語道,旁邊的尼克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喬納森和那邊的菲特·莫加納·斯坦利女士水火不容。過去商談時好像見過幾次面,但可以說完全合不來。」
或許我真的應該要思考一下。
但是,對於那個說明約翰憤慨了。
尼克對我耳語道。
「呵呵,開玩笑的。」
「金融行業,對尤納利亞的普通市民來說肯定不熟悉。」
「嗯,看來大部分都是斯坦利金融旗下的企業,不愧是這個國家的金融寡頭。」
艾娃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是被戲弄了一下,露出了安心的微笑。這孩子多了笑容,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吧。
我的問題引起了僱主的嘆息。
那個叫菲特·莫加納·斯坦利的人物,從頭到尾對我們都具有前所未有的「重大意義」。
「別一概而論,芭達隆。我們公司包括石油公司在內,都是有主業事業的工業金融公司,而且我們的座右銘是廉潔、開飯、奉獻。被人跟那個『小偷男爵』相提並論,真令人遺憾。」
我用力點頭,芭達冷冷地看着我,然後用「沒辦法」的語氣解釋道。
「對不起,家裏沒有小說之類的東西。」
「原來如此,是斯坦利啊。」芭達也從旁邊看了看宣傳冊,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怪不得規模很大呢,那個巨大的旋轉木馬也很讓人佩服。」
又像往常的「以忠言爲名的謾罵」,我皺起了眉頭,尼克安慰道:「算了算了。」
約翰無聊地哼了一聲。我覺得這個男人很少露出如此不愉快的表情。
約翰再次懊悔地哼了一聲。
「什麼男爵,斯坦利總裁可是個女企業家啊,喬納森,你知道的吧?」
也許是在過去的商談中嚐盡了辛酸,約翰不屑地說。
——而且,就連芭達隆·佛羅斯特也沒能讀到最後的最後。
「斯坦利金融公司是沒有獨立事業的純粹的財團,也就是通過購買其他公司的股份,對各公司的經營方針下達指示來賺錢分紅的公司。和喬納森經營的賈茲費勒財團差不多。雖然不是公開出現在消費者面前的企業,但從影響力上來說,是和傑茲費勒、雅卡利弗多一樣支配這個國家經濟界的寡頭之一。」
「嗯……」
「不過,這麼大規模的祭典,市政府也很辛苦吧。」
「報紙是豎着看的,不是橫着看的。」芭達驚訝地說。「識字可是你被賦予的爲數不多的優點之一。」
「啊,不,那個。」艾娃害羞地搖了搖頭。「我在家裏讀了很多書。」
約翰一副佩服的樣子,翻看着今天祭典的宣傳冊。
但是,讀到某一頁時,他的表情突然陰沉下來。正在看同一本書的尼克不禁苦笑。
「斯坦利金融?」對這個陌生的名字,我微微歪着頭。「很有名嗎?」
「你沒讀我的書嗎?」
「嘿,你知道得很清楚嘛,艾娃。剛纔的是東歐社會學家去年發表的論文內容。」
聽到芭達壞心眼地笑着問,艾娃退縮了。
「那個經營者沒有人性。」約翰痛苦地說。「資本家的真正價值不是如何賺錢,而是如何花錢。在這個意義上,菲特·斯坦利和我正好相反。」
但是,這也不無道理。
尼克苦笑着勸諫道。
當時的我,無意中聽了這件事。本以爲只是閒聊,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人物,我沒有任何想法,也不抱任何疑問。
恐怕在那場競爭中,投入了我的想象力望塵莫及的龐大資金吧。對我來說是永遠無緣的紛爭。
「那個魔女,只是收集金錢的機器。」
「哦,原來是競爭對手啊。」
「沒錯,我是個善良的普通市民。」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要思考一下。
「這是文學比喻。正經說的話,用『小偷魔女』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