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艾娃的前半生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658 字
「我原本是個流浪的孤兒。」
艾娃的身世就從這句話開始了。
「我對親生父母完全沒有印象,從記事起,我就生活在貝洛朗的小巷裏。你可能知道,在貝洛朗有幾個被稱爲貧民街的區域,那裏有很多像我這樣沒有父母的孩子。我在泰晤士河邊主要靠撿垃圾和打掃店鋪賺取工錢,和其他孩子一起過着類似共同生活的日子。」
我對她的話感到很親切。因爲我曾經也過着同樣的生活。不過,當時我的生活並非如此和平,而是伴隨着暴力和痛苦。
「當時我最頭疼的是鞋子。」艾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下。「好不容易籌到錢買了鞋,但一年後就不合適了,我想這是因爲我的身體處於發育期吧。特別是冬天時在河邊,非常辛苦……經常撿扔掉的帽子用線連起來,當鞋子穿。」
說罷,我下意識地看向旁邊艾娃的腳。她的腳上穿着一雙有光澤的深褐色高雅靴子。
「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概是在九歲的時候——啊,那個九歲是後來父親大人定的年齡,當時的我別說是自己的生日了,連年齡都不知道。因此,我的生日最終成了我被撿到的日子。
每個人都沉默着,側耳傾聽十四歲少女講述的奇聞。從她現在的漂亮千金模樣來看,簡直無法想象她異常艱苦的前半生。
「那是十二月的一個下雪的日子,我像往常一樣在貝洛朗的後巷裏翻飯店後門的垃圾桶。冬天食物不容易變質,幫了大忙。我還記得那天找到了只咬了一口的我最喜歡的派,覺得很幸運。」
說完,艾娃戰戰兢兢地環視四周。然後,怯生生地笑了。
「……那個,對不起。我說了一些很噁心的話。」
「沒那回事。」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芭達也催促道:「沒關係,繼續說吧。」
「這樣子啊…,然後——我剛喫了一口冷餡餅,突然有個穿大衣的男人站在我面前說,你不適合喫這種東西。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那個男人拉着我的手帶走了我。我起初以爲那是人販子,但擄走我似乎也得不到什麼。所以,當時我並沒有特別抵抗,任由他拉着我的手走了。我或許是想,原來有些人會做出不可思議的事情啊。」
這時,我彷彿聽到了咬牙切齒的聲音。我轉頭一看,尼克正一臉焦躁地看着艾娃。我多少能理解。大概他是對那個不滿十歲的少女充滿達觀的人生觀——或者說是對存在這種人生觀的世界本身感到憤怒吧。
艾娃的故事還在繼續。
「我被帶上馬車,帶到貝洛朗郊外樹林裏的大房子。一到,兩位女傭就把我的衣服——當然是一些破衣服——脫了下來,在浴缸裏仔細地洗了身體,連頭髮都梳了一遍,還穿上了一件從來沒穿過的漂亮連衣裙。之後被帶進了一個大書房一樣的房間。剛纔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裏,我一進來,他就像在品評東西一樣,對我從頭到腳地觀察,一言不發。然後才說『在那裏轉一圈』,我就轉一圈。『歪下腦袋』,我就做那個動作,但只有『笑一笑』的指示,我沒能很好地配合。」
艾娃自嘲地歪着嘴角說道。這麼說來,她從來沒有對我們露出過像樣的笑容。
「確認了我的身體後,那個男人面無表情地說,『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要在這個房子裏生活。』因爲太突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總覺得有一種與我的意志無關的強烈命令的意味。不等我回答,他就報出了自己的名字。是的,那個人就是我現在的養父,托馬斯·雷梅爾森,他問我叫什麼名字,但我答不上來,因爲我的名字在不同的地方和時期總是不一樣。有人叫我安娜,有人叫我列維,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名字,我沉默不語,那個男人說:「那你現在就叫艾娃傑琳吧。艾娃傑琳·阿修拉,這就是你的名字』。」
「等一下。」這時,芭達插嘴道。「這麼說,你的名字是雷梅爾森博士起的?」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剛到宅邸的幾天內,父親大人親自對我說,『她們和普通人不同,是無法在外面的世界生存的人偶』。另外,他還說她們『只聽自己的話』。實際上也是這樣,她們幾乎不聽從我的請求,只順從父親的指示。當時的我對科學一無所知,只覺得在最先進的科學技術中是存在這種東西的。認識到這是一種非同小可的存在的,是在學習文字,能夠閱讀各種各樣的書之後,所以是最近的事情。」
芭達一臉認真地問道,艾娃爲難地歪着頭。
「嗯。」約翰抱着胳膊呻吟。「若是說要收養女,卻不讓她隨自己姓——聽起來有點奇怪。」
芭達把視線投向桌旁。那裏放着一個帶彈痕的大腳輪的皮包。因爲是艾娃的重要行李,放在車上不太安全,所以才搬來這家酒店。當然,汗流浹背搬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不,你的觀點大概和教皇的主張一樣正確。」
「最近……」芭達困惑地說。「不過,只要走在街上,或者和同齡的孩子聊天,就應該知道『會自己動的人偶』是多麼不正常的東西吧?」
芭達焦急地嘆了口氣。當然,這種焦躁並非針對艾娃。
「我知道了,這件事待會兒再詳細說說吧——總之,這是你第一次外出。」
「你說這次旅行是根據雷梅爾森博士的指示開始的,能詳細說說當時的情況嗎?」
「啊,不好意思,主語範圍太大了。」
「是的。不過,我讀了很多書和報紙,所以沒有那麼痛苦。不過,我確實有過一點點寂寞的時候……」
「是的——從那以後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肚子餓了,就會有飯喫,衣服也會穿上有袖子的。鞋子也是,每換一次尺碼就換一雙新的,做飯、洗衣服等我的日常生活都是由一個叫卡比奇·帕琪的女傭伺候的。而且最大的變化是可以接受教育了。」
聽了這番話,芭達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不由得咂了咂嘴。艾娃看到我,瞬間膽怯地抖了抖肩膀。不過,這次芭達並沒有敲我的頭。一定是因爲和我有同樣的想法吧。
「不,不是的。我的所有教育都是在宅邸中進行的。教授訓詁和禮節的是另一個女傭。」
「雷梅爾森博士做了什麼父親該做的事嗎?」
聽到這句話,艾娃有點爲難地縮了縮肩膀。
「你沒想過出去嗎?」
「估計都超過了傭兵一年的行程了。」
「五年來一次都沒有?」
「然後……」芭達把話題轉了回來。「從那天起,你就以艾娃傑琳·阿修拉的身份成爲雷梅爾森博士的養女。」
「沒有……」
「因爲父親的強烈要求。」
「第一次外出就橫渡真西洋,甚至橫渡尤納利亞大陸,難度之高,連我這個大富翁都嚇了一跳。」
「莫非他想向世人隱瞞養女的存在?」
「這個…,父親只說『去了就知道了』……除此之外,還有蒸汽船的船票、鐵路時刻表和一些錢。時刻表上附有伊庫斯拉哈市傭兵工會的一覽表,還寫着在這裏僱用護衛的指示……對了,非常強烈地要求『絕對不能提到雷梅爾森』。」
這時,尼克突然插嘴道。
五年裏一次都不讓到外面的世界去,這不是正常的親子生活,而是監禁。
「雷梅爾森博士只說了目的地,對吧?沒說要交給誰嗎?」
「也就是說,你可以上學了?」
「順便問一下,你是什麼時候知道那兩個人不是人類,而是自動人偶的?」尼克問了這個問題。「你知道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呢?」
「嗯,是這樣。」
爲了消除沉悶的氣氛,約翰開玩笑地說。
聽了約翰的話,艾娃無言地低下了頭。她的表情中浮現出懷疑的神色,像是在說:養父會爲自己做那種事嗎?
「那個,這個,是的,生活無憂——」
約翰和我四目相對,尷尬地苦笑了一下。
「這樣啊,是甘多施泰夫吧。」
「啊,好的。大概是十天前的晚上吧。父親難得地把我叫到書房,然後,他突然在我面前拿出一個大旅行包,對我說:『明天晚上,你從書房拿着這個包去尤納利亞大陸,坐上橫貫大陸列車,把它送到羅爾的人偶圖書館。』」
「那麼,和父親在一起的生活中,最讓你印象深刻的是什麼?」
也許是因爲說出這些多少有罪惡感,艾娃又低下了頭。這孩子真是太卑微了。彷彿她的人生都是低着頭的。
那不是對問題的回答。
我認真地點了點頭。傭兵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也打心底這麼想。
「是的。她教了我五年的功課。不僅是文字,還有措辭,甚至淑女的禮儀。她總是面無表情,教得也很機械。老實說,這並不輕鬆。她讓我一遍又一遍重複同樣的事情,用同樣的音調,同樣的語調,同樣的語言,直到我能做到。但也正因爲如此,我掌握了不少普通教育之類的東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或許應該感謝她。」
「你見過父親的笑容嗎?」
「……是的。」
「就是那邊的大旅行包吧?」
尼克問道,她曖昧地扭了扭脖子。
聽了這話,大家一時語塞。芭達像是在確認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似的問道。
我也輕輕一笑。但這可不是一次半吊子的旅程。至少,這種距離,正經父母不會讓女兒獨自去旅行。芭達再次問道。
「啊,不,這個——我到宅邸的五年間,一次都沒有出過家門……」
「是,是的。」
「有可能,畢竟不管是褒義還是貶義,雷梅爾森博士的名字在那一帶都很有名。他是一個招致各方怨恨的發明家,或許是爲了不讓矛頭指向艾娃。」
「可是,雷梅爾森博士爲什麼不一起呢?他也太不負責任了。」
「越來越奇怪了。」約翰嘀咕道。「把這麼多錢交給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獨自旅行,實在太危險了。就算讓請傭兵,也不是所有人都老實。在擁有大筆金錢的十四歲少女面前,也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謂傭兵就是種人……」
對於約翰的問題,艾娃搖了搖頭。
對於芭達的問題,艾娃一時答不上來。她像在尋找詞語似的沉默了三秒鐘,然後像往常一樣移開視線垂下了頭。
尼克用譴責的語氣說道。艾娃不着痕跡地撇着嘴角回答。
「父親出發那天好像約了什麼重要的工作,我早上起牀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家裏了,書房裏只放着這個包……」
「連女兒出發都沒送?」尼克皺起了眉頭。「我不太喜歡那個男人,不管是作爲發明家還是作爲人。」
就目前爲止的情況來看,我也贊成這個評價。
「對了,」艾娃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我是傍晚離開的,那天不知爲何,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從早上就不在了。」
「原來如此。」芭達嘴角微微舒展。「果然,那時候就行動了,而且應該是那麼考慮的吧。」
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芭達。她的眼睛裏,彷彿看穿了什麼似的,充滿了銳利,同時也流露出充滿確信的愉悅之色。
「什麼行動了?」
「雷梅爾森博士沒有預料到——不,恰恰相反,是預料到了『什麼』。」
「什麼呀,我更加不明白了。」
我實話實說,芭達則輕蔑地嘀咕了一句:「可能吧」。真是個賣光子的混賬。
「佛羅斯特,你發現什麼了嗎?」
尼克問道,芭達微微點了點頭。
「嗯,整體架構和一點推測——準確地說,這是通過上下文來解讀真相的『作家的預感』。」
「又是這個啊。」
聽了我的話,芭達得意地笑了。
「初春的旅行,也多虧了它吧?」
「不,我就是因爲這個才被第零騎士團追了個遍。」
我想起自己差點被槍打穿腦門的事。不過,就算被打穿,我也不會死。
但是,芭達對我的抱怨不理不睬,抱着胳膊咳嗽起來。她睥睨着周圍,沉默着,彷彿要爲接下來所說的事情的重要性作預熱。然後,她嘴角浮現出自信的笑容,開始講述。
我的推測引發了新的疑問,這些疑問在我的腦海中碰撞出火花。不行,越想越莫名其妙。我本來就不擅長腦力活動。
「那個——對不起。其實我也不知道那個包裏裝了什麼。」
「我也想這麼想。」尼克說。「但實際上,能對她們下命令的,不就只有製造她們的雷梅爾森博士嗎?照艾娃的說法,她們只聽雷梅爾森博士的話吧?」
「啊?」
「經過初春的冒險,還以爲你有點出息,看來是我荒唐了。」
「不過,請等一下,佛羅斯特。」提出疑問的是尼克。「既然如此,雷梅爾森博士爲什麼要拍賣《未來王手記》呢?按照你的推理,這不就相當於把自動人偶的支配權讓給了別人嗎?」
「真是的,沒用的博士,正因如此才招人怨恨。」
半是遷怒於人,半是蠻不講理地說道。看來她是打心底裏爲解不開這個謎而生氣。
我撓了撓頭,嘆了口氣。環視周圍,約翰和尼克似乎都不打算阻止。
看到我的樣子,芭達無奈地嘆了口氣。
「旅行包?這又是爲什麼?」
「對——《未來王手記》。」
不過,事已至此,也只能實話實說了。
聽了芭達的話,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個旅行包上。那個包突然綻放出異彩,彷彿一直以來謎底的鑰匙就藏在這裏似的。似乎是要表達大家的緊張和期待,芭達再次轉向艾娃。
「嗯,」約翰用手指抵着太陽穴說。「也就是說,指示自動人偶瞄準艾娃的,就是偷手記的犯人咯?」
但是,艾娃一臉難以啓齒的表情,雙手的手指在胸前擺弄着。
「我還不知道他的真實意圖。」芭達爽快地回答。「因爲現在關於雷梅爾森博士本人的信息太少了。借用喬納森的話來說,那就是『待定』。」
聽了約翰的問題,不知爲何,芭達的視線轉向了我。
「喂,這是艾娃的東西吧?你怎麼能這麼蠻橫——」
她指着艾娃身邊的旅行包。那是雷梅爾森博士讓艾娃拿的。
尼克似乎也附和約翰的想法,也睜大了眼睛。彷彿要拂去浮在我和艾娃頭上的問號,芭達露出自信的微笑。
我們之間原本膨脹的期待,突然像泄氣的氣球一樣乾癟。
「啊。」我也想起來了。「它說要把什麼『還給我』,是嗎?」
對吧?你看,這種亂七八糟的要求飛來了。
對於她說出的這個意味深長的單詞,大家都歪着頭。約翰抱着頭。
「我沒有劍了。」
「不,應該還有一個。準確地說,能夠變爲下命令的,吶」
「艾娃,可以了嗎,能告訴我們包裏裝的東西嗎?」
「你小子,學習能力是不是真的在細胞水平上滅絕了?居然會違抗僱主的命令,一個擁有正常大腦的人——」
於是,我也覺得點點滴滴連在了一起。芭達繼續說,像是在催促我整理大腦。
《未來王手記》失竊後,原本只聽自己指揮的自動人偶很可能被第三者劫持。這也意味着,招致各方怨恨的雷梅爾森博士本人——以及養女艾娃——存在人身威脅。所以雷梅爾森博士讓艾娃先逃走了?雷梅爾森博士之所以沒有和艾娃一起,是因爲要應對犯人嗎?但是,就算讓她逃走,爲什麼非要逃到尤納利亞大陸的盡頭呢?
「首先梳理一下。根據艾娃剛纔的描述,針對她的一連串襲擊,應該不是雷梅爾森博士所希望的。卡比奇·帕琪——可能還有甘多施泰夫——她們和博士現在更接近敵對關係。」
「喂,劍。現在馬上劈了這個包。」
「不會吧……」
「啊?」在場的所有人都脫口而出。艾娃低下頭。
我的視線落在自己腰間寂寞的鞘帶上。連劍鞘都被弄壞了,所以現在的我是名副其實的手無寸鐵。
「這種可能性極高。艾娃出發是在十天前,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開始——不,《未來王手記》失竊是在十一天前。雖然不知道詳細的理由,但雷梅爾森博士一定是因爲發生了那件失竊事件,才匆忙讓艾娃出發的。」
——我服了。
「唔,該不會是雷梅爾森博士不小心,忘了把鑰匙交給你吧?」
我舉起雙手,擺出萬歲的姿勢。
「也就是說,艾娃的『那東西』就是她的目的。她從那宅邸裏拿出來的東西,也只有這個了吧。」
不是,有必要這麼說嗎?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充滿了各種猜測。
「那個,其實我也好幾次想過打開看,但是都不行。好像是鎖着的,而我也沒有鑰匙……」
但是,這傢伙不高興是一種不太好的傾向。不出所料,芭達用焦躁的眼神看着我。
「不好意思,我做不到。」
「當時有些慌忙,忘了一個細節。人偶卡比奇·帕琪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它囈語般說了好幾次,這個男人也聽到了。」
「啊,還有。」這時,芭達開口補充道。「兇手的目標恐怕不是艾娃的性命,而是這個旅行包。」
「我無所謂。」艾娃斬釘截鐵地說。「倒不如說,我也拜託你了。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可隱瞞的了。」
許多疑問還留在桌上,我們之間瀰漫着無法消化的氣氛。約翰和尼克都抱着胳膊,有些爲難地哼了一聲。
芭達不快地皺起了眉頭。哇,看起來是真的很不愉快。
「變爲?那是什麼……啊!」
這個女人只要用作家的口吻說的話,就是她內心的真實想法。她自視清高的視線刺向我。
「我的劍在剛纔的戰鬥中被一個叫卡比奇·帕琪的怪物擊得粉碎。」
「喬納森、尼古拉斯,你們說過,本應該拿去拍賣的《未來王手記》被人偷走了。如果這些自動人偶是根據《未來王手記》製作的,那上面當然也應該寫着控制她們的方法。」
約翰遺憾地嘟囔着。這時,芭達恨恨地咂了咂嘴。
「……真是的,你這個傭兵,沒有劍怎麼能保護我?」
「啊?那就只能用肉身保護了。」
「畢竟是工作啊。」還沒來得及補充,尼克突然發出了「啊」的感嘆聲。轉頭一看,尼克不知爲何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看着我。一旁的約翰「呵呵」了一聲,投來似乎理解了什麼的視線。就連坐我旁邊的艾娃,也以一種莫名陶醉的表情看着我——不,是看着我和芭達。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我想再次看向芭達時,她像要逃避我的視線一樣站了起來。
「啊,已經——懶得說你了!」,說着拿起湯匙。看來她還是生氣了。哎,之後被當成出氣筒的我,有得受了。
「波德因!」這時,芭達把湯匙扔到一旁的座位上,「工作上的委託。」
直到現在還鼾聲如雷的戈爾德,聽到這個聲音,視線又回到了桌上。他睡眼惺忪地眨了幾下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發出愚蠢的聲音。
「……什麼啊,晚飯時間了嗎?」
「這是報酬。」芭達從自己的口袋裏拿出幾張一百元的紙幣,放在戈爾德面前。「我希望你用劍砍開這個包。」
戈爾德一開始皺起眉頭,頭頂上浮現出問號,但不久他似乎放棄了理解,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也許會連裏面的東西一起砍了,可以嗎?」
「沒關係。」
聽到艾娃這樣回答。戈爾德只嘟囔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把包拿到自己面前。然後,他將身體下沉,左手扶住腰上的鞘,右手抓住劍柄。
——瞬間,皮膚彷彿吹過一股涼氣。
在衆人屏住呼吸的注視下,響起了深深的出鞘聲。
伴隨撕裂空氣的聲音,戈爾德的刀一閃而過。
咔————
那一瞬間之後,我們的視覺所捕捉到的景象,並不是大家所期待的。
戈爾德的刀刃停在離包僅一張紙大小的地方。
「——不行,砍不了。」
這樣一來,又出現了新的謎團。
「那個,劍先生……有什麼事嗎?」
芭達盯着那現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物體,自言自語地說。
我問道,戈爾德「嗯」了一聲,點了點頭。
戈爾德不帶感慨,用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然後,他無聊地哼了一聲,把劍收進鞘裏。
臉上的皮膚也破破爛爛的,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但是,越回想,我越確信這一點。
連戈爾德都無法斷成兩半,非同尋常的堅固。恐怕這也是雷梅爾森博士用未來的科學技術製造出來的吧。但是——。
「你有這種感覺嗎?」
「不能砍,嗎?」
「對不起,作家老師,我取消這個委託,不好意思。」
是的——我覺得那張臉和這個少女很像。
芭達把視線投向窗外——或者說是遙遠的遠方。
「啊,砍不了。如果就那樣揮出去的話,我的刀會碎裂。」
「只能去人偶圖書館看看了。」
事實上,在初春那段冒險時,這個男人就用刀斬斷了比鋼鐵還堅固的「牙獸」的攻殼。
「不,沒什麼。」
「這也沒辦法。」芭達盯着旅行包想了一會兒,說着把桌上的錢拿了下來。
「……他到底在藏什麼?」
與我和戈爾德在列車上戰鬥過的自動人偶——卡比奇·帕琪。
戈爾德聳聳肩,嘿嘿地笑了。
但是,我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另一個疑問。
「答案是——是的……」
那傢伙具有先天的戰鬥本能。再加上之前從事傭兵工作的經驗,他已經練就了常人無法預知的能力。既然戈爾德這麼說,恐怕確實如此。
這個委託全是與人偶掛鉤啊。被人偶盯上的少女,而她的目的地也是陳列着無數人偶的人偶圖書館。
芭達皺起眉頭。不是焦躁,而是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在疑問不斷捲起的大海中,我勉強開口了。
艾娃大概注意到我在默默地看着她,有點害怕地歪着頭。
但是,戈爾德並沒有辯解,而是坦率地回答。
「我想明確一點,雷梅爾森博士到底是不是我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