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一〉夏季之門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855 字

「在修道院裏,孩子們生日當天的晚餐時會稍稍慶祝一番。雖說是慶祝,但晚餐並未增加任何菜餚,餐後也並無生日蛋糕。而是大修女講些祝福語,過生日的孩子對此表示感謝。僅此而已。

那天也是如此,大修女告知大家當天是我生日,說着定式文般的祝福語。講完後,她面露難色地望了我一眼,放棄般輕嘆。她大概是認爲無法期待我的回應吧。

這時,我起身開口講:『───大修女,謝謝您的祝福。最重要的是,感謝神讓我能像這樣迎來七週歲的生日。也祝願大家今後身體健康,幸福美滿。』

流利地講完這些後,我很淡定地再次坐下。不論是孩子們,還是修女,都驚得目瞪口呆。

哈哈,當時,我的心裏着實感到痛快。身旁的哀德菈似乎也在拼命地憋笑,以免笑出聲。

……自那以後,我像是要追回迄今爲止的損失般滔滔不絕地說話,開懷大笑。

學習時,展現出遠超牧師的知識量,聽課時,指出先生的錯誤。多虧了至今爲止的閱讀量,我學到了各種知識與雜學。再沒有比能言善辯的孩子更難對付的了。修女們似乎比以前更加苦惱要如何對待我。

也是多虧了我性格的大轉變,我在修道院孩子們當中,也交到了能稱爲朋友的人。他們可能是對甚至能讓大人都大感棘手的我有所羨慕吧。這話由我來講,或許有些不太合適,但不知不覺間,我和哀德菈一樣,成爲了院內極受歡迎的人之一。

薇莉緹糸也是我在當時結交的朋友之一。她爲人一直都很嚴謹,在遵守規則和禮儀方面,比起哀德菈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爲此,我沒少和她起衝突。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們彼此都還太過幼稚。

我曾和哀德菈還有薇莉緹糸偷溜出過修道院,跑到阿爾諾倫街上玩。雖然薇莉緹糸總是主張自己算半個監管人。多虧如此,在修道院外,我也結識了許多朋友。

有名門安達普拉齊納家的千金奧莉雅。小衚衕裏的咖啡店的店主布魯,和服務生利特。偵探古斯塔鄔・奧登。電信工程師拉姆貝爾博士和他兒子亞歷山大……名字之多,不勝枚舉。那些奇聞軼事,每一件我都能寫出一本小說來吧。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充實、最幸福的時光。甚至可以講,我的整個人格,幾乎都是在那個時期形成的。

我遵從興趣,來回跑來跑去的。教會里,幾乎所有人都對我感到傷腦筋。但唯獨科瓦胤主教,爲我的變化而欣喜。

儘管由於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導致見面的機會變少了些許,但我和哀德菈還是經常去科瓦胤主教的房間。對我和哀德菈而言,他是最大的理解者。

『雖然我有各種各樣的建議,但我認爲,在你們這個年齡段,最重要的便是一心遵循自身所愛。多看,多聽,多學。但……都得儘可能在規則之內。』 科瓦胤主教苦笑着對我們講。

我和哀德菈相視一眼,淘氣地笑了。自從我能說話後,哀德菈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變。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我的影響,該怎麼講呢……她變得不再那麼死守道德了。或許講,她變得比以前容易相處多了,纔是準確的吧。

某天,我向科瓦胤主教詢問了一件關於哀德菈,我很早以前便在意的事。

『爲什麼科瓦胤主教您不稱呼哀德菈爲「修女」呢?』

『嗯?啊,這是因爲啊……』

科瓦胤主教看了哀德菈一眼,從自己的書桌抽屜中取出一捆紙來。

科瓦胤主教從房間的角落裏,取出一個看上去相當沉的大木箱,放至桌上。

我很開朗地對在打字機前躊躇的哀德菈講。

『毫無疑問,她擁有那種才能。並且,她自己也有積極主動地去培養那份才能。因此,我纔沒有稱呼她爲修女。終有一天,她將會成爲以文筆爲生的人。』

我倆閱讀了衆多從前流傳下來的小說,流行小說也是一本接一本地讀完。彼此之間交換意見,爲明確如何才能寫出能稱爲名作的作品,而從寫作技巧一直討論到主題。哀德菈全神貫注地寫着小說,每完成一章,就由我來校對。

───自那之後的兩年間,我和哀德菈經常日日與鉛字爲伴。

『在我寫好後,還能再請您閱讀我的小說嗎?』

『哀德菈她不應成爲修女。她另有值得稱讚的天賦。』

我直視着她的眼眸,不久,哀德菈揚起嘴角,點了點頭。

哀德菈小心翼翼地揭開木箱蓋,箱子裏裝着一件陌生的物品。它有着黑亮的鐵質外殼,以及二十六個刻着字母的按鍵。

前些日子發生的刺殺科瓦胤主教未遂事件。那時在哀德菈身上發生的事,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緘口不談。因爲她自己還沒消化那件事,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再繼續追問她。

你知曉教皇廳定下的聖人的定義吧。生前至少引發過兩次及以上的『奇蹟』之人。教皇廳曾多次請求哀德菈重現當時的情形,再次使用治癒。還特意帶着受傷的官員前來。但,她卻怎麼也做不到。

哀德菈當時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打開看看吧。你一定會喜歡的。』

自那之後,教皇廳的官員曾多次到修道院來,細問哀德菈當時的情況。哀德菈對科瓦胤主教所做之事,毫無疑問是能稱爲『奇跡』的現象,教會不能置之不理。換言之───沒錯,他們想認定哀德菈爲聖人。

『嗯,當然可以。我很期待哦,哀德菈。』

艾迪・嵐浦是當時文學界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創造瞭如今大衆文學熱潮的作家。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都爲他的作品所傾倒。

我明白,艾迪・嵐浦云云並非她願意收下打字機的決定性因素。僅僅是哀德菈她生而爲人,細膩真摯地體察到了我與科瓦胤主教的心意。

『───嗯。』

『有了它後,你不就能離成爲小說家的夢想更近一步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由衷地感到開心,如同這是自己的事一般。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哀德菈的小說的美妙之處。

他拿給我看的,是一捆原稿稿紙。

我將視線落在上面,問道後,一旁的哀德菈有些羞赧地講。

『啊,對了。』科瓦胤主教想起來什麼似的,講,『哀德菈,兩週後是你的生日吧。』

『怎麼會……這麼昂貴的東西、爲什麼……』

哀德菈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欣喜。

『現在的小說家似乎都有在用打字機,不僅如此,這臺打字機與那位艾迪・嵐浦作家使用的是同一機型哦。對吧,科瓦胤主教?』

在哀德菈眼中閃爍着迷茫的色彩。她在想,如果收下這份禮物,不就等於承認首次引發的奇蹟了嗎?我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份顧慮。

『可是……』

『哀德菈絕對可以做到的。』我握着她的雙手講,『絕對沒問題的。』

……不,她或許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不做』。哀德菈消極地應對問詢,她大概還想避免被認定爲聖人吧。

『沒錯,這是列爾米頓公司跟芙蕾雅公司聯手製造的最新型打字機,瓦倫丁222型。是已經以名器之名廣爲人知的珍品。你可中意?』

『打字、機……』

『禮物……?』

我的話令哀德菈瞬間睜大了眼。

所以,我對此婉然一笑。

『哀德菈,收下吧。』

『嗯,是的。你果然博學多識呢,貝蒂修女。你說的沒錯,正是如此。』

『我明天必須得出發去伊庫蘇拉。需要不斷換乘鐵道列車和馬車,一個月後才能回來。很遺憾,我不能在你生日當天爲你慶祝了。所以,雖然早了點───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謝謝你,貝蒂。』

『這是……小說?』

哀德菈轉向科瓦胤主教,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加油吧。我也會支持你的。』

『所以,哀德菈,收下吧。』

『───我想成爲小說家。』

『哀德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科瓦胤主教將手置於左胸前,鄭重其事地講,『不管你怎麼想,那時所發生的事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這也算是我的謝禮,是我的誠意。還希望你能收下。』

『多謝您,科瓦胤先生。今後我會用它嘗試創作更多小說的。』

她的夢想,自始至終都是成爲小說家,而非聖女。

哀德菈小聲驚呼道。科瓦胤主教自誇般地講。

哀德菈愣愣地俯視着木箱。看到那一幕,科瓦胤主教淘氣地眨了眨眼。

對於哀德菈的這句自白,科瓦胤主教自豪地點了點頭。

科瓦胤主教開心地微笑着,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期待哀德菈的小說。

這一切,都是爲了她成爲小說家的夢想。

對我來講,那彷彿就是我自己的夢想一般。若是有能爲此助力之處,不論是何事,我都不曾覺得苦。

人的一生中最爲奢侈的,便是能爲了實現自己的目標,而自由地支配時間。從這層含義上來講,那段時光對我們而言,是段無比充實的歲月。

在修道院裏,當年滿九週歲時,學習優秀的人能擁有修學的機會。當年我、哀德菈以及薇莉緹糸,我們三人獲得了升學的權利。雖然我在操行上有些許問題,但成績是院內第一。當然,能前往新環境的誘惑,極大地刺激了我們的好奇心。我和哀德菈,以及薇莉緹糸,全都立即答應了升學。

於是,我們三人在年滿九歲後,從那個夏季起,開始了在公立阿爾諾倫女子學園的六年學園生活。

我們從修道院宿舍搬出,住進學園的宿舍。在那兒,我們被分配到的是間四人間。非常巧合的是,我們三人互爲室友,還有一人,則是我們在修道院時,於鎮上結交到的老熟人───沒錯,正是奧莉雅・安達普拉齊納。這對於在新環境中十分緊張的我們而言,算是種小幸運。

首次的學生生活全都是嶄新的經歷。尤其是「重視個人實力」這一團體構造,是修道院裏所不曾有的。如你所知,我和哀德菈都已擁有並不尋常的知識儲備,而薇莉緹糸也有在不服輸地刻苦學習着。最後,我們三人在入學的頭一年,便取得了學園有史以來的最佳成績。

並且,新朋友奧莉雅也擁有着非凡才能。該說不愧是出身名門吧?因自幼便接觸了衆多美術作品的關係,她在藝術領域展現出了驚人的才智。僅那一年,她便在國內繪畫比賽中斬獲三項大獎,而且其中一項大獎,還是被視爲學生能獲得的所有獎項中最具權威的教皇激勵獎。不過,她本人在獲獎後,也無比平靜,跟往常一樣,露出像是漂浮於空中般輕飄飄的笑容。當時,我才第一次知曉,『藝術家』是種擁有他人難以理解的人格的人。

一年後,當我們升入二年級時,也成了學園內讓人自認遜色的人物……呵呵,我可一點兒也沒有誇大事實。有機會,你可以悄悄去看看阿爾諾倫女子學院校長室前的走廊。1860年度成績最優學生的表彰版上,我們的名字力壓衆多高年級生,無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在我們迎來十歲生日時,曾因經濟大蕭條而造成的經濟損失開始逐漸恢復。三位紅衣主教籌劃的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廣受民衆接納,同時也造就了許多的就業機會。國內生產力提高,時代的齒輪開始強有力地轉動。所有人都深信,世界會徑直地朝着光明的未來發展。當然,其中也包括我們四人。

我們經常討論,當橫貫大陸鐵道建成後想去哪兒。那個時候,無論是誰都會講到『海』。因爲我們都出身於內陸,誰也不曾見過海洋。

當初,據說橫貫大陸鐵道會於1865年竣工。若是那樣,就是我們年滿十五週歲,剛好從女子學院畢業的那年。因此我們四人約好,一畢業就立馬一起去海邊旅行。去夏季的太陽照耀着的西海岸。

在畢業前,很長一段時間裏,如何積攢旅行費用,成了我們在宿舍的夜間話題。例如在學園外做日工來攢錢,畢業前用論文獲得獎學金,或者哀德菈趕快作爲作家出道,然後使用獲得的版稅,之類的……一直聊到深夜。當時,可開心了哦。從未那麼開心過。我們年僅十歲,相信着未來充滿無限的可能性。

……但,那年春季。

───我們的夏季之門,被永遠地關上了。」

「1861年4月12日,尤納利亞國內突然爆發了一起非常嚴重的敏感事件。提到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你應該也有所聽聞吧。

撻抹肅要塞,位於南卡羅來恩州最東南部,面向珍珠海。該要塞修建於過去的尤納利亞獨立戰爭時代裏,由皇國軍隊修建。

……不過,實際上這是個燙手山芋。該建築物的所有權歸曾經的皇國上校安德頌家族所有。因此,當時的所有者是他的後裔羅賓・安德頌。而這人是舊帝派的幹部,在要塞內統帥着舊帝派成員。

如你所知,舊帝派一直都是教皇廳的心頭大患。擔憂其會發起武裝暴動的政府,曾多次要求進入要塞視察。但是,舊帝派們自然不會准許。因此,他們曾幾度與騎士團在要塞周邊發生小衝突。

但在那種形勢之下,羅賓・安德頌突然發了一封意欲放棄撻抹肅要塞的所有權,並將所有權轉讓尤納利亞政府的聲明書,給了一位紅衣主教。沒錯,那正是避免流血而投降,打開城門。安德頌似乎對舊帝派近年來的動向心存疑慮。據說,某位紅衣主教在那時密切地與他取得接觸,並不斷對他進行說服。

『哀德菈・珂洛穆潔德,以及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故特來拜訪。』

『……這是我第二次和你們見面呢。你們都長大了啊。』

那羣傢伙的說辭如下。安德頌的開城投降聲明本就是教皇廳捏造的,政府打着那一旗號,強行搜查要塞,最終與拒絕搜查的舊帝派開戰。被拖入攻城戰的教皇廳,使用祕密開發的火藥武器攻擊要塞,虐殺掉了包含安德頌在內的衆多舊帝派───雖是那套說辭很是荒謬,但教皇廳並無證據去否定。

事情發生在事件過後的第六天。院長先生突然在上課時間來到教室,將我和哀德菈叫了出去。講是有我們的訪客。我和哀德菈不解地看着彼此,對會特地打斷授課,把我們叫出去的人,毫無頭緒。

古輪主教繼續對我們講:『今早,俾遐思主教被送往這裏的阿爾諾倫國家醫院。但事到如今,儘管這裏擁有國內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他的生命也猶如風中殘燭,奄奄一息。』

在修道院時,我們在科瓦胤主教的房間裏,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我只記得他身上那份不愧是國庫財政部要員的氣質,以及一言不發且一臉拒人千里的模樣。他與我們從未交談過,也並無特殊的私人聯繫。僅僅只有一面之交。

古輪主教一直都未直起身。冷靜想想,這實在是幅史無前例的景象。國家舉足輕重的紅衣主教,居然在向一介女學生鞠躬。

教皇庁國庫財政部首席大臣,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

舊帝激進派在要塞開放前夕,將要塞內的軍事裝備盡數搬出。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瞞着叛徒安德頌做的。他們將足足五十門大炮裝載在隱匿於海灣的裝甲艦上。翌日,在城門開啓的同時,裝甲艦起航,從海上向要塞發起炮擊。手無寸鐵的撻抹肅要塞頃刻間被覆滅,羅賓・安德頌喪命於戰火中,俾遐思主教也身負重傷。

紅衣主教緩緩地抬起了頭,面露苦澀。

正因此,我們都有一絲混亂。不明白爲何這等人物會來拜訪我們。

預感成真。至此,我才終於明白了此次來訪的真實意圖。他渴求的是哀德菈擁有的力量……曾挽救過科瓦胤主教的治癒之奇蹟。

那人的名字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沒錯,他正是籌劃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年輕人之一。

她爲了成爲小說家,我爲了幫她成爲小說家,我們兩人爲此花費的時間又算什麼?古輪主教的懇求,等同於是在破壞哀德菈的夢想。

撻抹肅要塞的開城投降是一件歷史意義深遠的事件。要塞位於港口前面,自建造完成以來,它便擔任着封鎖水路的職責。南卡羅來恩州的貿易事業也因此常年受阻。若這個阻礙不復存在,那來自大陸北部與東歐各國的海運便會活躍起來,東南部落後的開發也將漸漸有所起色。那無疑將會增強尤納利亞的國力。

『現在若是失去了他,那便等同失去了尤納利亞……唯有此事,必須得堅決阻止。』

那人看着我們,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我目瞪口呆地講出了他的名字。

『……若是平常,我也想和你們聊聊近況,但現在時間實在是緊迫。』

他們宣稱『那次炮擊是教皇廳計劃好的行動』。

然後,古輪主教突然對我們深深地躬下了腰。

『───拜託你們了,無論如何,都請你們救救他,救救辛德拉・俾遐思主教……!』

不知爲何。

該起事件『險些成爲』舊帝派與尤納利亞政府的內鬥,即『南北戰爭』的導火線。

沒錯,他正是與科瓦胤主教,以及俾遐思主教一起成立了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三位紅衣主教之一。

決不能容許它發生。

自事件發生後,我們每天都有瀏覽報紙,關注事件的發展,尤其是俾遐思主教病情。我和哀德菈因我們和科瓦胤主教的關係,也去看望過他好些次,對他抱有崇高的敬意。虔誠的薇莉緹糸自不必說,生性善良的奧莉雅也擔心着他。

同現有體制之間徹底劃清界線,並將正逐步沉寂下去的保守派拖下水,建立一個組織。那纔是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即便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的真相是虛構的,只要戰鬥一旦打響,那麼任誰都無法叫停了。

我隱隱有種───至今爲止的生活,即將破碎般的預感。

當時,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

裝載着大炮的軍艦已沉入海底,政府視察團無一人生還,唯一的證人俾遐思主教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再加上,要塞內遍地都是安德頌一派的屍體。似乎每具屍體的額頭都有中彈,且槍就在視察團人員的屍體旁。

證人全無,從目擊者的話中也僅能得到『有船從海上開炮』這一情報。所有的狀況都指向對教皇廳不利的方向。之前爲避免舊帝激進派的妨礙,於是在暗中祕密接觸安德頌,到了如今,那一做法反而將死了自己。若俾遐思主教繼續昏迷不醒,那麼事態將會朝着最糟糕的情況發展───將有可能會爆發南北戰爭。

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並非暗殺安德頌與俾遐思主教,而是想獲得開戰的正當理由。那些傢伙在炮擊結束的同時,放棄了軍艦,將其與艦上的五十門大炮一同在海上炸燬。那艘軍艦不是木質帆船,而是最先進的裝甲艦,這是一大要點。一切都被沉入海底,連同炮擊的證據一起被銷燬掉。那羣傢伙的陰謀就此展開。

——─但是,當然也有人不允許開城投降。儘管統稱爲舊帝派,但他們也並非鐵板一塊。沒錯……那些反對者正是所謂的激進派。

那也就是講。

我不由得驚吼出聲。按捺不住地吼了出來。古輪主教的請求,到頭來就是那麼回事。若哀德菈治癒了俾遐思主教的傷勢,那也就意味着,教會將觀測到第二次奇蹟───沒錯,哀德菈將會被認定爲聖女。

我們因突如其來的事情,而一時語塞。

在撻抹肅要塞開放城門,俾遐思主教率領視察團就地訪問的當天,不幸的事件發生了。

『古輪、主教……?』

『你想將哀德菈奉爲聖女嗎!』

說着,古輪主教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們跟前。

我們被帶到院長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那裏等着我們。那是名有着一頭夾雜着白絲的金色短髮,神色相當嚴厲的中年男性。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在見到他後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索多,你肯定也記得那時國內的氣氛吧。難以言喻的怪異緊張感。如同一把名爲『非現實』的刀刃被架在『日常』的脖頸上般的氛圍,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如今回想起來,也感覺很是不舒服。

那便是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

那樣,我們日積月累的努力算什麼?

『我明白自己身爲教會之人,不該作出這種請求。哀德菈,你的事我全都從科瓦胤主教那兒聽說過。無論是你的才能,還是你的努力,亦或是你的夢想。以及,貝蒂珞恩爲此全心全意支持着你的事……我自認爲全都瞭解。科瓦胤主教也強烈懇求過我,不要將你們捲入國政當中。』

『那您又爲什麼……!』

『爲了守住這個國家。』

我至今都難以忘懷,古輪主教徑直地注視着我們時的眼神。在那份沉痛的悲傷之下,存在的是如同烈焰般的使命感。我一眼便得知,他是肩負着重如山嶽的責任站於此處。在他的雙眼中,具備如此的說服力。

我爲他的魄力所震撼。

他很是費力地繼續講:『若俾遐思主教就這樣離世,那麼撻抹肅要塞的真相將永遠被埋葬於黑暗中。若是那樣,那麼舊帝派與教皇廳恐有對立之虞。最壞的情況,戰火會蔓延至整個國家。明明在衆人的努力下,好不容易纔使得經濟復甦,國家重現生機……!』

古輪主教緊捏着的雙拳微微顫抖着。

最後,他彎膝下跪,甚至連雙手都緊貼在地面上。

『拜託了!即便要褫奪我紅衣主教所有的權限也無妨。請你挽救俾遐思主教,拯救這個國家。哀德菈,現在能做到這事的,只有你了……!』

我認爲自己必須得反駁他。但,我意識到不論我講什麼,都無法動搖眼前這位低頭下跪的人的信念。

『……爲什麼不只是對哀德菈,還要對我講那些話?』

最終我勉強開口講出的,是那種不成結論的發問。古輪主教跪着,抬起頭來,注視着我的雙眼。

『貝蒂珞恩,我應該講過,我從科瓦胤主教那裏全都聽說過了。這件事上,我認爲不能忽視掉你。』

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的懇求,是對國家未來的憂慮。因此,它是慈愛的,但同時也是自私的,而另一方面,卻又無比坦誠。我不再言語,也已講不出任何一句話。若我能任性地拒絕掉他,那該有多好。但那時的我,已經清楚地瞭解到當時的狀況,理解了他爲何那麼做的理由。

哀德菈一直沉默不語。在那之前,我根本無暇顧及她。直到她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時,我才終於看向了她。

『───我明白了。』

哀德菈抬起頭來,她眼中不帶一絲猶豫。既無後悔,亦無悲傷,甚至不含一絲憤怒。她臉上滿是心意已決的真摯。

『抓緊時間吧。請帶我去那家醫院。』

『哀德菈!』

『沒事的,貝蒂。我都明白。』

可哀德菈的言語中飽含着的,並不是得放棄自己夢想的絕望,而是對我的深深歉意。我意識到,若我還執意阻止她,那便是對她的侮辱。

古輪主教站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哀德菈。

『我呢,不想失去有你在的世界……不想失去有薇莉緹糸、奧莉雅、科瓦胤先生和大家的世界。爲此,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去做。』

『可是,那樣你就……』

哀德菈有些爲難地笑了。

這時,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滾燙的熱水從我的臉頰上滑落。哀德菈則是將哭泣的我輕輕攬入懷中。

『───真的對不起,貝蒂。但是,我意已決。』

注:出自於電影《夏季之門》,該電影根據竹宮惠子1975年發表於白泉社少女漫畫雜誌《花與夢》的短篇作品改編。

她到底明白些什麼?那個決斷究竟意味着什麼?她今後又將何去何從?她這不是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嗎?

『我以生命起誓,一定做到。』

那是她以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的身份,與我的最後一次對話。

『……古輪主教,我有一個條件。』我對他怒目而視,並講出自己的要求,『不論在任何狀況下,都請讓哀德菈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也請允許社會對此做出正當的評價。』

『……貝蒂,對不起。不過,你應該也明白這個國家當前處境如何,未來又將會是如何吧。』

『謝謝你,貝蒂。我非常慶幸,能交到你這位摯友。』

明明那是我該爲她做的。

我用雙手按着因悔恨而快要炸裂的胸腔,轉身面向古輪主教。

我知道,她那是在逞強。一旦被認定爲聖人,也就意味着,會被教會視作超越世俗的人來對待。那種人物所寫的大衆文學,根本不可能會出版,更何況,教皇廳也決不允許有那樣的事發生。

『嗯,很可能會成爲聖女大人。雖與小說家有些不同……但沒事的,就算是聖女大人也一定能寫小說的。說不定,會因爲我是有史以來首位聖女小說家,而作品大賣啦。』

我沉默不語,她繼續講。

※※※※※※※※※※※※※※※※※※※※※※※※※※※※※※※※※※※※※※※

───就這樣,聖女哀德菈碧安卡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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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正在閱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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