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夏季之門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855 字
「在修道院裏,孩子們生日當天的晚餐時會稍稍慶祝一番。雖說是慶祝,但晚餐並未增加任何菜餚,餐後也並無生日蛋糕。而是大修女講些祝福語,過生日的孩子對此表示感謝。僅此而已。
那天也是如此,大修女告知大家當天是我生日,說着定式文般的祝福語。講完後,她面露難色地望了我一眼,放棄般輕嘆。她大概是認爲無法期待我的回應吧。
這時,我起身開口講:『───大修女,謝謝您的祝福。最重要的是,感謝神讓我能像這樣迎來七週歲的生日。也祝願大家今後身體健康,幸福美滿。』
流利地講完這些後,我很淡定地再次坐下。不論是孩子們,還是修女,都驚得目瞪口呆。
哈哈,當時,我的心裏着實感到痛快。身旁的哀德菈似乎也在拼命地憋笑,以免笑出聲。
……自那以後,我像是要追回迄今爲止的損失般滔滔不絕地說話,開懷大笑。
學習時,展現出遠超牧師的知識量,聽課時,指出先生的錯誤。多虧了至今爲止的閱讀量,我學到了各種知識與雜學。再沒有比能言善辯的孩子更難對付的了。修女們似乎比以前更加苦惱要如何對待我。
也是多虧了我性格的大轉變,我在修道院孩子們當中,也交到了能稱爲朋友的人。他們可能是對甚至能讓大人都大感棘手的我有所羨慕吧。這話由我來講,或許有些不太合適,但不知不覺間,我和哀德菈一樣,成爲了院內極受歡迎的人之一。
薇莉緹糸也是我在當時結交的朋友之一。她爲人一直都很嚴謹,在遵守規則和禮儀方面,比起哀德菈來有過之而無不及。爲此,我沒少和她起衝突。如今回想起來,當時我們彼此都還太過幼稚。
我曾和哀德菈還有薇莉緹糸偷溜出過修道院,跑到阿爾諾倫街上玩。雖然薇莉緹糸總是主張自己算半個監管人。多虧如此,在修道院外,我也結識了許多朋友。
有名門安達普拉齊納家的千金奧莉雅。小衚衕裏的咖啡店的店主布魯,和服務生利特。偵探古斯塔鄔・奧登。電信工程師拉姆貝爾博士和他兒子亞歷山大……名字之多,不勝枚舉。那些奇聞軼事,每一件我都能寫出一本小說來吧。
───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充實、最幸福的時光。甚至可以講,我的整個人格,幾乎都是在那個時期形成的。
我遵從興趣,來回跑來跑去的。教會里,幾乎所有人都對我感到傷腦筋。但唯獨科瓦胤主教,爲我的變化而欣喜。
儘管由於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導致見面的機會變少了些許,但我和哀德菈還是經常去科瓦胤主教的房間。對我和哀德菈而言,他是最大的理解者。
『雖然我有各種各樣的建議,但我認爲,在你們這個年齡段,最重要的便是一心遵循自身所愛。多看,多聽,多學。但……都得儘可能在規則之內。』 科瓦胤主教苦笑着對我們講。
我和哀德菈相視一眼,淘氣地笑了。自從我能說話後,哀德菈的性格似乎也略有改變。其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受到我的影響,該怎麼講呢……她變得不再那麼死守道德了。或許講,她變得比以前容易相處多了,纔是準確的吧。
某天,我向科瓦胤主教詢問了一件關於哀德菈,我很早以前便在意的事。
『爲什麼科瓦胤主教您不稱呼哀德菈爲「修女」呢?』
『嗯?啊,這是因爲啊……』
科瓦胤主教看了哀德菈一眼,從自己的書桌抽屜中取出一捆紙來。
科瓦胤主教從房間的角落裏,取出一個看上去相當沉的大木箱,放至桌上。
我很開朗地對在打字機前躊躇的哀德菈講。
『毫無疑問,她擁有那種才能。並且,她自己也有積極主動地去培養那份才能。因此,我纔沒有稱呼她爲修女。終有一天,她將會成爲以文筆爲生的人。』
我倆閱讀了衆多從前流傳下來的小說,流行小說也是一本接一本地讀完。彼此之間交換意見,爲明確如何才能寫出能稱爲名作的作品,而從寫作技巧一直討論到主題。哀德菈全神貫注地寫着小說,每完成一章,就由我來校對。
───自那之後的兩年間,我和哀德菈經常日日與鉛字爲伴。
『在我寫好後,還能再請您閱讀我的小說嗎?』
『哀德菈她不應成爲修女。她另有值得稱讚的天賦。』
我直視着她的眼眸,不久,哀德菈揚起嘴角,點了點頭。
哀德菈小心翼翼地揭開木箱蓋,箱子裏裝着一件陌生的物品。它有着黑亮的鐵質外殼,以及二十六個刻着字母的按鍵。
前些日子發生的刺殺科瓦胤主教未遂事件。那時在哀德菈身上發生的事,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緘口不談。因爲她自己還沒消化那件事,可能的話,我也不想再繼續追問她。
你知曉教皇廳定下的聖人的定義吧。生前至少引發過兩次及以上的『奇蹟』之人。教皇廳曾多次請求哀德菈重現當時的情形,再次使用治癒。還特意帶着受傷的官員前來。但,她卻怎麼也做不到。
哀德菈當時似乎有點不知所措。
『打開看看吧。你一定會喜歡的。』
自那之後,教皇廳的官員曾多次到修道院來,細問哀德菈當時的情況。哀德菈對科瓦胤主教所做之事,毫無疑問是能稱爲『奇跡』的現象,教會不能置之不理。換言之───沒錯,他們想認定哀德菈爲聖人。
『嗯,當然可以。我很期待哦,哀德菈。』
艾迪・嵐浦是當時文學界的代表人物,是一位創造瞭如今大衆文學熱潮的作家。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都爲他的作品所傾倒。
我明白,艾迪・嵐浦云云並非她願意收下打字機的決定性因素。僅僅是哀德菈她生而爲人,細膩真摯地體察到了我與科瓦胤主教的心意。
『───嗯。』
『有了它後,你不就能離成爲小說家的夢想更近一步了嗎?』
聽到這句話,我由衷地感到開心,如同這是自己的事一般。因爲,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哀德菈的小說的美妙之處。
他拿給我看的,是一捆原稿稿紙。
我將視線落在上面,問道後,一旁的哀德菈有些羞赧地講。
『啊,對了。』科瓦胤主教想起來什麼似的,講,『哀德菈,兩週後是你的生日吧。』
『怎麼會……這麼昂貴的東西、爲什麼……』
哀德菈有些羞澀,但更多的是欣喜。
『現在的小說家似乎都有在用打字機,不僅如此,這臺打字機與那位艾迪・嵐浦作家使用的是同一機型哦。對吧,科瓦胤主教?』
在哀德菈眼中閃爍着迷茫的色彩。她在想,如果收下這份禮物,不就等於承認首次引發的奇蹟了嗎?我看出了她心中的那份顧慮。
『可是……』
『哀德菈絕對可以做到的。』我握着她的雙手講,『絕對沒問題的。』
……不,她或許不是『做不到』,而是故意『不做』。哀德菈消極地應對問詢,她大概還想避免被認定爲聖人吧。
『沒錯,這是列爾米頓公司跟芙蕾雅公司聯手製造的最新型打字機,瓦倫丁222型。是已經以名器之名廣爲人知的珍品。你可中意?』
『打字、機……』
『禮物……?』
我的話令哀德菈瞬間睜大了眼。
所以,我對此婉然一笑。
『哀德菈,收下吧。』
『嗯,是的。你果然博學多識呢,貝蒂修女。你說的沒錯,正是如此。』
『我明天必須得出發去伊庫蘇拉。需要不斷換乘鐵道列車和馬車,一個月後才能回來。很遺憾,我不能在你生日當天爲你慶祝了。所以,雖然早了點───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生日禮物。』
『……謝謝你,貝蒂。』
『這是……小說?』
哀德菈轉向科瓦胤主教,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加油吧。我也會支持你的。』
『所以,哀德菈,收下吧。』
『───我想成爲小說家。』
『哀德菈,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科瓦胤主教將手置於左胸前,鄭重其事地講,『不管你怎麼想,那時所發生的事都是無可爭議的事實。這也算是我的謝禮,是我的誠意。還希望你能收下。』
『多謝您,科瓦胤先生。今後我會用它嘗試創作更多小說的。』
她的夢想,自始至終都是成爲小說家,而非聖女。
哀德菈小聲驚呼道。科瓦胤主教自誇般地講。
哀德菈愣愣地俯視着木箱。看到那一幕,科瓦胤主教淘氣地眨了眨眼。
對於哀德菈的這句自白,科瓦胤主教自豪地點了點頭。
科瓦胤主教開心地微笑着,看上去他似乎真的很期待哀德菈的小說。
這一切,都是爲了她成爲小說家的夢想。
對我來講,那彷彿就是我自己的夢想一般。若是有能爲此助力之處,不論是何事,我都不曾覺得苦。
人的一生中最爲奢侈的,便是能爲了實現自己的目標,而自由地支配時間。從這層含義上來講,那段時光對我們而言,是段無比充實的歲月。
在修道院裏,當年滿九週歲時,學習優秀的人能擁有修學的機會。當年我、哀德菈以及薇莉緹糸,我們三人獲得了升學的權利。雖然我在操行上有些許問題,但成績是院內第一。當然,能前往新環境的誘惑,極大地刺激了我們的好奇心。我和哀德菈,以及薇莉緹糸,全都立即答應了升學。
於是,我們三人在年滿九歲後,從那個夏季起,開始了在公立阿爾諾倫女子學園的六年學園生活。
我們從修道院宿舍搬出,住進學園的宿舍。在那兒,我們被分配到的是間四人間。非常巧合的是,我們三人互爲室友,還有一人,則是我們在修道院時,於鎮上結交到的老熟人───沒錯,正是奧莉雅・安達普拉齊納。這對於在新環境中十分緊張的我們而言,算是種小幸運。
首次的學生生活全都是嶄新的經歷。尤其是「重視個人實力」這一團體構造,是修道院裏所不曾有的。如你所知,我和哀德菈都已擁有並不尋常的知識儲備,而薇莉緹糸也有在不服輸地刻苦學習着。最後,我們三人在入學的頭一年,便取得了學園有史以來的最佳成績。
並且,新朋友奧莉雅也擁有着非凡才能。該說不愧是出身名門吧?因自幼便接觸了衆多美術作品的關係,她在藝術領域展現出了驚人的才智。僅那一年,她便在國內繪畫比賽中斬獲三項大獎,而且其中一項大獎,還是被視爲學生能獲得的所有獎項中最具權威的教皇激勵獎。不過,她本人在獲獎後,也無比平靜,跟往常一樣,露出像是漂浮於空中般輕飄飄的笑容。當時,我才第一次知曉,『藝術家』是種擁有他人難以理解的人格的人。
一年後,當我們升入二年級時,也成了學園內讓人自認遜色的人物……呵呵,我可一點兒也沒有誇大事實。有機會,你可以悄悄去看看阿爾諾倫女子學院校長室前的走廊。1860年度成績最優學生的表彰版上,我們的名字力壓衆多高年級生,無人能出其右。
那一年,在我們迎來十歲生日時,曾因經濟大蕭條而造成的經濟損失開始逐漸恢復。三位紅衣主教籌劃的橫貫大陸鐵道事業廣受民衆接納,同時也造就了許多的就業機會。國內生產力提高,時代的齒輪開始強有力地轉動。所有人都深信,世界會徑直地朝着光明的未來發展。當然,其中也包括我們四人。
我們經常討論,當橫貫大陸鐵道建成後想去哪兒。那個時候,無論是誰都會講到『海』。因爲我們都出身於內陸,誰也不曾見過海洋。
當初,據說橫貫大陸鐵道會於1865年竣工。若是那樣,就是我們年滿十五週歲,剛好從女子學院畢業的那年。因此我們四人約好,一畢業就立馬一起去海邊旅行。去夏季的太陽照耀着的西海岸。
在畢業前,很長一段時間裏,如何積攢旅行費用,成了我們在宿舍的夜間話題。例如在學園外做日工來攢錢,畢業前用論文獲得獎學金,或者哀德菈趕快作爲作家出道,然後使用獲得的版稅,之類的……一直聊到深夜。當時,可開心了哦。從未那麼開心過。我們年僅十歲,相信着未來充滿無限的可能性。
……但,那年春季。
───我們的夏季之門,被永遠地關上了。」
◆
「1861年4月12日,尤納利亞國內突然爆發了一起非常嚴重的敏感事件。提到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你應該也有所聽聞吧。
撻抹肅要塞,位於南卡羅來恩州最東南部,面向珍珠海。該要塞修建於過去的尤納利亞獨立戰爭時代裏,由皇國軍隊修建。
……不過,實際上這是個燙手山芋。該建築物的所有權歸曾經的皇國上校安德頌家族所有。因此,當時的所有者是他的後裔羅賓・安德頌。而這人是舊帝派的幹部,在要塞內統帥着舊帝派成員。
如你所知,舊帝派一直都是教皇廳的心頭大患。擔憂其會發起武裝暴動的政府,曾多次要求進入要塞視察。但是,舊帝派們自然不會准許。因此,他們曾幾度與騎士團在要塞周邊發生小衝突。
但在那種形勢之下,羅賓・安德頌突然發了一封意欲放棄撻抹肅要塞的所有權,並將所有權轉讓尤納利亞政府的聲明書,給了一位紅衣主教。沒錯,那正是避免流血而投降,打開城門。安德頌似乎對舊帝派近年來的動向心存疑慮。據說,某位紅衣主教在那時密切地與他取得接觸,並不斷對他進行說服。
『哀德菈・珂洛穆潔德,以及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今日我有一事相求,故特來拜訪。』
『……這是我第二次和你們見面呢。你們都長大了啊。』
那羣傢伙的說辭如下。安德頌的開城投降聲明本就是教皇廳捏造的,政府打着那一旗號,強行搜查要塞,最終與拒絕搜查的舊帝派開戰。被拖入攻城戰的教皇廳,使用祕密開發的火藥武器攻擊要塞,虐殺掉了包含安德頌在內的衆多舊帝派───雖是那套說辭很是荒謬,但教皇廳並無證據去否定。
事情發生在事件過後的第六天。院長先生突然在上課時間來到教室,將我和哀德菈叫了出去。講是有我們的訪客。我和哀德菈不解地看着彼此,對會特地打斷授課,把我們叫出去的人,毫無頭緒。
古輪主教繼續對我們講:『今早,俾遐思主教被送往這裏的阿爾諾倫國家醫院。但事到如今,儘管這裏擁有國內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他的生命也猶如風中殘燭,奄奄一息。』
在修道院時,我們在科瓦胤主教的房間裏,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我只記得他身上那份不愧是國庫財政部要員的氣質,以及一言不發且一臉拒人千里的模樣。他與我們從未交談過,也並無特殊的私人聯繫。僅僅只有一面之交。
古輪主教一直都未直起身。冷靜想想,這實在是幅史無前例的景象。國家舉足輕重的紅衣主教,居然在向一介女學生鞠躬。
教皇庁國庫財政部首席大臣,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
舊帝激進派在要塞開放前夕,將要塞內的軍事裝備盡數搬出。當然,這一切都是他們瞞着叛徒安德頌做的。他們將足足五十門大炮裝載在隱匿於海灣的裝甲艦上。翌日,在城門開啓的同時,裝甲艦起航,從海上向要塞發起炮擊。手無寸鐵的撻抹肅要塞頃刻間被覆滅,羅賓・安德頌喪命於戰火中,俾遐思主教也身負重傷。
紅衣主教緩緩地抬起了頭,面露苦澀。
正因此,我們都有一絲混亂。不明白爲何這等人物會來拜訪我們。
預感成真。至此,我才終於明白了此次來訪的真實意圖。他渴求的是哀德菈擁有的力量……曾挽救過科瓦胤主教的治癒之奇蹟。
那人的名字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沒錯,他正是籌劃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年輕人之一。
她爲了成爲小說家,我爲了幫她成爲小說家,我們兩人爲此花費的時間又算什麼?古輪主教的懇求,等同於是在破壞哀德菈的夢想。
撻抹肅要塞的開城投降是一件歷史意義深遠的事件。要塞位於港口前面,自建造完成以來,它便擔任着封鎖水路的職責。南卡羅來恩州的貿易事業也因此常年受阻。若這個阻礙不復存在,那來自大陸北部與東歐各國的海運便會活躍起來,東南部落後的開發也將漸漸有所起色。那無疑將會增強尤納利亞的國力。
『現在若是失去了他,那便等同失去了尤納利亞……唯有此事,必須得堅決阻止。』
那人看着我們,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我目瞪口呆地講出了他的名字。
『……若是平常,我也想和你們聊聊近況,但現在時間實在是緊迫。』
他們宣稱『那次炮擊是教皇廳計劃好的行動』。
然後,古輪主教突然對我們深深地躬下了腰。
『───拜託你們了,無論如何,都請你們救救他,救救辛德拉・俾遐思主教……!』
不知爲何。
該起事件『險些成爲』舊帝派與尤納利亞政府的內鬥,即『南北戰爭』的導火線。
沒錯,他正是與科瓦胤主教,以及俾遐思主教一起成立了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的三位紅衣主教之一。
決不能容許它發生。
自事件發生後,我們每天都有瀏覽報紙,關注事件的發展,尤其是俾遐思主教病情。我和哀德菈因我們和科瓦胤主教的關係,也去看望過他好些次,對他抱有崇高的敬意。虔誠的薇莉緹糸自不必說,生性善良的奧莉雅也擔心着他。
同現有體制之間徹底劃清界線,並將正逐步沉寂下去的保守派拖下水,建立一個組織。那纔是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即便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的真相是虛構的,只要戰鬥一旦打響,那麼任誰都無法叫停了。
我隱隱有種───至今爲止的生活,即將破碎般的預感。
當時,我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
裝載着大炮的軍艦已沉入海底,政府視察團無一人生還,唯一的證人俾遐思主教昏迷不醒,生命垂危。再加上,要塞內遍地都是安德頌一派的屍體。似乎每具屍體的額頭都有中彈,且槍就在視察團人員的屍體旁。
證人全無,從目擊者的話中也僅能得到『有船從海上開炮』這一情報。所有的狀況都指向對教皇廳不利的方向。之前爲避免舊帝激進派的妨礙,於是在暗中祕密接觸安德頌,到了如今,那一做法反而將死了自己。若俾遐思主教繼續昏迷不醒,那麼事態將會朝着最糟糕的情況發展───將有可能會爆發南北戰爭。
舊帝激進派的真正目的,並非暗殺安德頌與俾遐思主教,而是想獲得開戰的正當理由。那些傢伙在炮擊結束的同時,放棄了軍艦,將其與艦上的五十門大炮一同在海上炸燬。那艘軍艦不是木質帆船,而是最先進的裝甲艦,這是一大要點。一切都被沉入海底,連同炮擊的證據一起被銷燬掉。那羣傢伙的陰謀就此展開。
——─但是,當然也有人不允許開城投降。儘管統稱爲舊帝派,但他們也並非鐵板一塊。沒錯……那些反對者正是所謂的激進派。
那也就是講。
我不由得驚吼出聲。按捺不住地吼了出來。古輪主教的請求,到頭來就是那麼回事。若哀德菈治癒了俾遐思主教的傷勢,那也就意味着,教會將觀測到第二次奇蹟───沒錯,哀德菈將會被認定爲聖女。
我們因突如其來的事情,而一時語塞。
在撻抹肅要塞開放城門,俾遐思主教率領視察團就地訪問的當天,不幸的事件發生了。
『古輪、主教……?』
『你想將哀德菈奉爲聖女嗎!』
說着,古輪主教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我們跟前。
我們被帶到院長室,看到一位身穿黑衣的人正在那裏等着我們。那是名有着一頭夾雜着白絲的金色短髮,神色相當嚴厲的中年男性。不論是我,還是哀德菈,在見到他後都不由得瞪大了眼。
……索多,你肯定也記得那時國內的氣氛吧。難以言喻的怪異緊張感。如同一把名爲『非現實』的刀刃被架在『日常』的脖頸上般的氛圍,每天都過得提心吊膽的……如今回想起來,也感覺很是不舒服。
那便是撻抹肅要塞炮擊事件。
那樣,我們日積月累的努力算什麼?
『我明白自己身爲教會之人,不該作出這種請求。哀德菈,你的事我全都從科瓦胤主教那兒聽說過。無論是你的才能,還是你的努力,亦或是你的夢想。以及,貝蒂珞恩爲此全心全意支持着你的事……我自認爲全都瞭解。科瓦胤主教也強烈懇求過我,不要將你們捲入國政當中。』
『那您又爲什麼……!』
『爲了守住這個國家。』
我至今都難以忘懷,古輪主教徑直地注視着我們時的眼神。在那份沉痛的悲傷之下,存在的是如同烈焰般的使命感。我一眼便得知,他是肩負着重如山嶽的責任站於此處。在他的雙眼中,具備如此的說服力。
我爲他的魄力所震撼。
他很是費力地繼續講:『若俾遐思主教就這樣離世,那麼撻抹肅要塞的真相將永遠被埋葬於黑暗中。若是那樣,那麼舊帝派與教皇廳恐有對立之虞。最壞的情況,戰火會蔓延至整個國家。明明在衆人的努力下,好不容易纔使得經濟復甦,國家重現生機……!』
古輪主教緊捏着的雙拳微微顫抖着。
最後,他彎膝下跪,甚至連雙手都緊貼在地面上。
『拜託了!即便要褫奪我紅衣主教所有的權限也無妨。請你挽救俾遐思主教,拯救這個國家。哀德菈,現在能做到這事的,只有你了……!』
我認爲自己必須得反駁他。但,我意識到不論我講什麼,都無法動搖眼前這位低頭下跪的人的信念。
『……爲什麼不只是對哀德菈,還要對我講那些話?』
最終我勉強開口講出的,是那種不成結論的發問。古輪主教跪着,抬起頭來,注視着我的雙眼。
『貝蒂珞恩,我應該講過,我從科瓦胤主教那裏全都聽說過了。這件事上,我認爲不能忽視掉你。』
紅衣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的懇求,是對國家未來的憂慮。因此,它是慈愛的,但同時也是自私的,而另一方面,卻又無比坦誠。我不再言語,也已講不出任何一句話。若我能任性地拒絕掉他,那該有多好。但那時的我,已經清楚地瞭解到當時的狀況,理解了他爲何那麼做的理由。
哀德菈一直沉默不語。在那之前,我根本無暇顧及她。直到她的聲音輕輕地響起時,我才終於看向了她。
『───我明白了。』
哀德菈抬起頭來,她眼中不帶一絲猶豫。既無後悔,亦無悲傷,甚至不含一絲憤怒。她臉上滿是心意已決的真摯。
『抓緊時間吧。請帶我去那家醫院。』
『哀德菈!』
『沒事的,貝蒂。我都明白。』
可哀德菈的言語中飽含着的,並不是得放棄自己夢想的絕望,而是對我的深深歉意。我意識到,若我還執意阻止她,那便是對她的侮辱。
古輪主教站直了身子,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懊悔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哀德菈。
『我呢,不想失去有你在的世界……不想失去有薇莉緹糸、奧莉雅、科瓦胤先生和大家的世界。爲此,若是有我能做的事,我一定要去做。』
『可是,那樣你就……』
哀德菈有些爲難地笑了。
這時,我再也無法忍耐了。滾燙的熱水從我的臉頰上滑落。哀德菈則是將哭泣的我輕輕攬入懷中。
『───真的對不起,貝蒂。但是,我意已決。』
注:出自於電影《夏季之門》,該電影根據竹宮惠子1975年發表於白泉社少女漫畫雜誌《花與夢》的短篇作品改編。
她到底明白些什麼?那個決斷究竟意味着什麼?她今後又將何去何從?她這不是根本什麼都不明白嗎?
『我以生命起誓,一定做到。』
那是她以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的身份,與我的最後一次對話。
『……古輪主教,我有一個條件。』我對他怒目而視,並講出自己的要求,『不論在任何狀況下,都請讓哀德菈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也請允許社會對此做出正當的評價。』
『……貝蒂,對不起。不過,你應該也明白這個國家當前處境如何,未來又將會是如何吧。』
『謝謝你,貝蒂。我非常慶幸,能交到你這位摯友。』
明明那是我該爲她做的。
我用雙手按着因悔恨而快要炸裂的胸腔,轉身面向古輪主教。
我知道,她那是在逞強。一旦被認定爲聖人,也就意味着,會被教會視作超越世俗的人來對待。那種人物所寫的大衆文學,根本不可能會出版,更何況,教皇廳也決不允許有那樣的事發生。
『嗯,很可能會成爲聖女大人。雖與小說家有些不同……但沒事的,就算是聖女大人也一定能寫小說的。說不定,會因爲我是有史以來首位聖女小說家,而作品大賣啦。』
我沉默不語,她繼續講。
※※※※※※※※※※※※※※※※※※※※※※※※※※※※※※※※※※※※※※※
───就這樣,聖女哀德菈碧安卡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