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760 字
我聽說過一句話,人生就像乘坐一列列車,駛向終點站——死亡。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豈不是太悲催了?畢竟我們只是列車上的乘客,哪能螳臂當車。因此,我選擇了躺平,目送着車窗外緩緩流過的站臺。
望着眼前這個巨大的人造鋼鐵,冷漠感油然而生。
從格蘭約州伊庫斯拉哈市出發,前往福拉尼亞州羅亞市的橫貫大陸鐵路——飛天號。
它是人類目前最快的交通工具,只需五天就能橫穿廣袤的尤納利亞大陸。
雖然在報紙的黑白照上見過幾次,但像這樣親眼見到實物還是第一次。更何況,自己很快也要搭上這班車了。哎,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呵呵,人類引以爲傲的智慧結晶就在眼前,你就一點感慨都沒有嗎?」
我的僱主在一旁說道。一副得意的表情,就像這列車是自己造的。
「……有什麼可得意的?」
「這可是我老師庫爾特·考維恩的功績。誇耀老師的偉業有什麼不好?」
我不理會趾高氣揚的僱主,翻起手邊的小冊子。
「『飛天號』可是在半年前才完成的。考維恩紅衣主教不是在十二年前去世了嗎?」
聽到我的指漏,她恨恨地咂了咂嘴。
「你真是吹毛求疵。這樣可討不到淑女們的歡心。」
……這裏哪有什麼淑女啊?
我一手拿着巨大的旅行包,又低頭看着腳下的兩個箱包,無奈地嘆了口氣。當然,這些不是我的行李。上次旅行的時候我就暗暗想,爲什麼這傢伙行李這麼多。就不能稍微體諒一下提行李的人的心情嗎?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把行李搬到客房吧。」
說着,她單手拿着自己的小包,踏上了列車的舷梯。她似乎根本不理會我的感受。
我苦着一張臉,兩手硬抱着比劍重十倍的行李,跟在她身後。人生第一次搭上橫貫大陸的列車,要是沒那麼沉重,心情應該會很愉悅吧。遺憾的是,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吸了泥水的棉花一樣灰悽悽的。
「嘿,你在幹什麼?快走吧,劍。」
我不耐煩地說,芭達不高興地「嗯」了一聲,撇了撇嘴。
她雙手叉腰,始終保持優雅的姿勢,向我投來責難的視線。我第二次嘆了口氣。
我把行李放進客房,四周環顧一番。兩張牀鋪整潔舒適,寫字檯上放着筆墨紙張,窗邊還有一張柔軟的皮沙發,化妝臺上擺着幾個精美的化妝品。這裏的服務真是一流啊。
「所謂政府要人」,我想起一件事。「那個聖女哈凡迪亞來的時候也住在這裏嗎?」
「不,嚴格來說是中途在阿魯諾倫停一天。」
在初春的紅衣主教事件中遇到的少女0;不,準確地說應該是具有少女容貌的人1;。就結果而言,我們的一切行動都是她的劇本所安排好的。這對本來就是作家的芭達來說,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
聽到這個名字,我沉默了。
也許是爲了消除這種陰鬱的氣氛,她調皮地眯起了眼睛。
「……啊,因爲工作,只有一次。」
我沉默了,以前聽過的這個女人的往事斷斷續續地浮現在腦海中。
作爲芭達的好友,聖女哈凡迪亞身邊的女騎士。
「你不是也有這樣的朋友嗎?」
維裏提斯·耐茨。
實際上聽到芭達提起車票的價錢,我不禁嚥了口口水,臉色煞白。這可不是小數目,只能默默祈禱沒有從這次的報酬中扣除。
這就是我。
「對,明天傍晚吧。雖然還是可以住在這裏,但機會難得,那天上街住我的別墅吧。」
看着兩眼放光的芭達,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把行李放在角落,再次認真觀察。雖說做工豪華,但終究只是列車上的一間客房。就面積而言,多少有些侷促。
「啊,是啊,我們的關係好到見面就要火拼。」
「這個房間是上流階層專用的客房,不是隨便一個高收入者就能入住的。政府重要人士、經濟界重要人物等有一定地位的客人才能訂,而且只能和淑女一起預約。」
「作爲護衛,這種警戒心是可靠的,但沒必要那麼神經質。」
「有必要這麼鋪張嗎?」
「她是我爲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
「那,這五天一直都在車上嗎?有夠煩的。」
「……哎。」
雖然有點衝擊,但如果露出驚訝的表情,這個女人就會裝腔作勢,所以我努力保持撲克臉。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也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情緒波動,芭達說道。
佛羅斯特上週發表的長篇小說新作,不出意外地再次征服了讀者的心。希望續篇的熱情呼聲已經變成粉絲來信,紛紛湧向出版社。
我用一種非常平淡的口吻回答,同時一張金髮面帶猙獰微笑的臉一瞬間掠過腦海。我立刻將其砍成兩半,不,切成麻瓜。
「得住上五天呢,理當精心準備,況且和新書的銷量相比,」芭達得意地笑着。「也不是什麼大數目」
說實話,我不太信任那個女人。
令人噁心的回憶。也不想回憶。
聖女,哈凡迪亞。
「……幾個星期前,我覺得她辜負了我的信任。」
你有別墅嗎?
「你們關係真不錯啊。」
頓時,芭達的臉痛苦地扭曲了。
「簡直是暴發戶的惡趣味。」
「也就是說回家嗎?」
「有家我很熟悉的咖啡館,午餐很好喫,而且碰巧維裏提斯也因爲工作關係返鄉了,說不定在哪裏能見到他。」
「嗯,大概是這樣吧。劍,你去過皇都嗎?」
雖然芭達對有史以來最高的銷售成績非常高興,但我卻略感不妙。
因爲這傢伙要寫那個故事的續集,就意味着作爲原型的我必須遭大罪。
「』女王甜心』,」芭達自豪地說,「這是專爲尊貴的淑女長途旅行而設計的最高級客房,很厲害吧?」
「特別是那個金髮僱傭兵,說句老實話,你們的關係看起來真不錯。」
「最在意這件事的是維裏提斯,所以反過來,我已經不在乎了。」
芭達霎時露出懊惱的表情,但不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低聲說:好不容易訂的豪華客房,心情可以理解。
至少在初春事件上,充當聖女策略幫兇的,毫無疑問就是那個女人。
是眼前這個趾高氣揚、頤指氣使的女人——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僱傭的過時的僱傭兵。
「……房間是無辜的。」
我驚訝地說。
我不由得板起臉來。
「這真的是在車上嗎?」
「我們的關係可不能用不錯來形容。」說着,她的眼神變得遙遠。「可以說我們分享了彼此的成長。」
「在皇都?」
車票價格可真是不菲啊,如果要去大陸的盡頭,那可就得花去街道工廠工人一個月的辛苦血汗。如果想要訂帶臥鋪的高級客房,那可得花上一大筆讓工人們都爲之汗顏的錢。
我的名字叫劍(Sword 索多)。
「朋友?」
你有別墅……!
這個女人,平日裏總是裝作一副大人物的模樣,但實際上卻隱藏着一種出乎意料的世俗。就算你指出來,她也會不高興。索性不再多說。
芭達可笑地竊笑着。
「那麼,這次旅行會在哪裏與他重逢呢?」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我厭煩地脫下外套,坐在牀上。光是想起那傢伙,我就覺得渾身疲憊。於是,
「emm……」
適當的柔軟托起了我的體重。至少和我宿舍的牀沒法比,非常舒服。如果說平時的牀是乾巴巴的餅乾,那麼這張牀就是剛烤好的戚風蛋糕。我不由自主地躺了下來。
……哦——,真是太棒了。所謂的好牀就是不一樣,給我五秒我就能睡着。
「你、你爲什麼睡那裏?」
「啊?怎麼了啊?」
我坐起身,看見芭達不滿地俯視着我。
「牀的距離太近了吧?」
「是嗎?」
我又看向窗邊的另一張牀。大概間隔足夠一個人,挺充裕的空隙。
「很近啊,你睡沙發吧。」
「哈?」
我皺起眉頭,不知所以。
「不是,那爲啥要選有兩張牀的呢?」
「什,什麼爲什麼?」說到這裏,芭達一時語塞。「因爲你會誤以爲只有一張牀。」
「所以呢?」
「所以……所以……那個」
真是的,好懂的女人。
這次輪到我嘆息了。我移開視線,一邊搔着頭,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確認她的尖刀收進刀鞘後,我鬆了口氣。芭達對我的隨口一說目瞪口呆,只是搖了搖頭。
「總比那些狡猾的流氓強多了吧?」
我感到額頭上冒着討厭的汗,不由自主地從牀上跳了起來。讓這傢伙不高興,就意味着向我提出無理要求的程度也會隨之上升。
不知爲何,芭達的話語含糊不清。臉頰微微泛紅。
「啊,這樣啊。」
「我們先去餐車,邊喝咖啡邊看風景,像個優雅的旅行者一樣,吶」
「等等,別誤會。」我開動大腦,從上次旅途中吸取教訓。「我剛纔說的那話,只是單純地作爲傭兵對僱主的敬意,並不是說你沒有女人的魅力……」
……哎呀呀。
「只是外表吧。」我把這句補充吞了回去。我就是這麼聰明。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一臉愕然的芭達。我一笑置之,縮了縮脖子。
「我很有女性魅力。」
「怎麼可能!」
芭達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看來我剛纔說錯了什麼。
芭達的臉比剛纔紅了一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她明顯生氣了。
我注視着得意洋洋地走出客房的芭達的背影,用她聽不見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很正常嗎?」
對於她的邀請,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真的嗎?」
「簡直冬天打雷,夏天下雪。」
「什……」
「劍,你也來,我請客。」
「呃……誤會……想睡在一張牀上……」
這時,車內響起了刺耳的聲音。那是宣告這次旅程開始的汽笛聲。地板慢慢地動了起來,感覺與身體有些不協調。列車好像發動了。
「那麼……」
芭達冷冷地說完,背對着我。脫下穿在身上的蕾絲夏季外套,花了很長時間仔細地撣去灰塵,然後掛在衣架上。在這期間,她完全沒有把臉轉向這邊。
我的臉上浮起乾笑。
「……真是的。你真是個很有紳士風度卻很蠢的男人啊。」
當她回過頭來時,表情又變回了往常的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
「這吹得什麼風?」
「怎麼、可能……」
說着,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高興。
「什麼?」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
「這有什麼好顧慮的?」芭達意外地皺起眉頭。「這不很正常嗎?」
「……恕我直言,你絕對是個『好女人』。」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再次盯着我的臉。眼神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