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800 字
百塔之都。
伊庫蘇拉是座擁有各種名稱的都市,其中最早廣爲人知的便是「百塔之都」。爲該名字的由來做出過巨大貢獻的,是相當於都市南部的地域───宗塔區域。
在這塊區域裏,參差不齊地聳立着教會所管理的、築齡超過五十的煉瓦塔,其總數約佔伊庫蘇拉所有煉瓦塔的三分之一。同時,這也意味着,教皇廳的主要設施都集中在這塊區域。伊庫蘇拉市役所、格約州知事公館、大陸東部議會堂、東部教會總部,全都是些死板的政府機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那是一塊沒啥緣分的區域。
而現在,我們卻是來到了在那些建築之中也屬格外巨大的一幢建築物───伊克拉哈迎賓館前。這幢像是用石灰石粉刷的白色建築物,各處都雕刻着唯美的圖案。在牆面上裝着大量窗戶,就用於採光來講,那數量着實多過頭了。當然,在入口的鐵柵欄前,有兩名警衛像附屬物一樣佇立着。
「這裏就是你說的事先約好要來的地方?」
我仰望着眼前的建築物,沒好氣地問道。這是一幢徹底捨棄掉實用性,宛若樣式美的化身般的建築物。海外的重要人物也會住宿於此,那麼政府想要虛飾外表,把這裏建造得如此誇張,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嗯。」
小說家簡短地回了一聲,輕輕地將手放在上衣衣領上,確認有沒有下塌。總感覺她看上去像是在緊張。那名跟她約好見面的人,似乎就是名足以讓她感到緊張的人物。
她轉身看向我,眼神嚴肅認真地說。
「從現在起全面禁止你發言。你可以說的,就只有回答『Yes』和『No』。保持沉默,跟在我身後兩步。明白?」
她像是警告我般說完後,在看到我不爽的表情之前,朝着門衛走去。雖然無法釋然,但這是委託人的命令,唯有聽命了吧。我不禁咂舌,按照吩咐跟在她後面。
「這位女士,請問您來迎賓館有什麼事嗎?」
面對警備兵的問題,小說家端正姿態,答道。
「我是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我是來參加事先約好的會面──來覲見聖女訶梵蒂雅大人的。」
我以爲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這女的剛纔說了啥?見誰?訶梵蒂雅?不對……聖女?
「請問您有證明此事的書函嗎?」
「在這裏。」
警備兵們在接下她遞出的紙片,將視線落在上面後,臉上的警戒之色頓時消失。
「佛勒斯塔女士,已恭候您大駕多時了,請進。」
齊肩的銀色頭髮、凜然美貌,以及白銀甲冑。這是我第二次見到她了。
……不對,等等,她那樣子能說是在裝乖?她那跟尖銳如利牙的毒舌,不如說是在裝狠才恰當吧?
「……你能這麼說,真是幫大忙了。我也並非出於本意,纔對你用這種寒暄的。」
「感覺光是要記住那些美辭麗句,就挺辛苦的呢。總是把自己繃緊的話,可是對身體有害的呦。」
還有比這更詭異的事嗎?自從相遇以來,她始終在用誇張的男性語氣說話,而在與這名女騎士對話時,她的說話方式卻簡直就像是普通的女性一樣。
「你還是老樣子,天性強悍呢。」
「對一名騎士來說,這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你也是呢,貝蒂。」
不論我再怎麼被周圍的人罵成是笨蛋,在聽到她們的對話後,也還是能明白她們是故交的。雖然小說家和騎士團騎士長是朋友,屬於一種相當不可思議的關係,但比起這件事,我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倆人在嚴肅地對視了一會兒後,像是事先約好了般,同時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位小說家笑得如此歡快。
女騎士在看到我們的身影后,饒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嗯……仔細想想,這確實並非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說小說家要覲見的人真是她之前所說的那人,那麼教皇廳的騎士團被分配過來擔任其護衛,也是可以理解的。
「騎士長馬上就會來迎接您,還請您前往正門處稍待片刻。」
「喂,怎麼回事啊?剛纔你說了聖女吧?你的會面對象該不會是……」
「哎呀,真失禮呢,我只是胸變大了而已啦。你纔是,肩膀不是比以前更寬了?」
「……真是的,別再打這種拘謹的寒暄了啦。」
你根本沒有補救成嘛。
就在我想着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時,女騎士的視線望向了我這邊。在她那藍色瞳孔中閃過一絲驚訝。
小說家連頭也不回,有些急躁地說道。雖然我未能在第一時間理解最後一道命令的意思,但在思考了三秒左右之後,我不禁咂了下舌。這傢伙好像是在繞着圈子叫我去死。
「你的記性連三分鐘都沒有嗎?在這裏說話謹慎點,什麼都別講,什麼都別問,什麼都別吸。」
女騎士維莉蒂看着這副情況,像是什麼都明白般小聲笑了笑,並沒有對小說家生硬的改口額外說些什麼。原來如此,她完全掌握了她的性格啊。還真是個好朋友。
「……我是在嘲諷哦?」
───那位小說家居然在用女性語氣。
「我是認真的。」
小說家厭煩地嘆了口氣,苦笑道。
在散步小道的終點,迎賓館的正門門扉已經打開了。在那裏等候着的,又是一名在我意料之外的人。
「適度的負擔可以鍛鍊精神,正合我意啦。話說,你是不是有點胖了呀?」
兩名士兵在敬禮之後打開了鐵柵欄。我倆就這樣被招入了門後。在通向正門的散步小道的兩端,並排着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樹木。我邊走在那路上,邊問小說家。
「看來你很精神呀,維莉蒂。」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呢,索多。」
接着,她臉上閃過一絲羞紅。
她露出溫和的微笑,溫和到無法從她昨日在說明會的身影上想象得到。
「姆,這位男性是……?」
「那個……此乃我所僱、隨從、是也。」
「此次先生您能抽出寶貴的時間來回應我主的請求,我在此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恕我僭越,從現在起還請由我來爲您帶路。」
「說到強悍,我自覺不如你。」
……不是,事到如今已經遲了啊。
我不由得想到,或許,這正是她心中的本來模樣。平時她那如同大作家般的誇張舉止,只是她裝出來的而已。
「早已恭候您大駕多時了,佛勒斯塔先生。」
不對,在世間一般情況下,她用這種語氣說話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對於腦海中僅有「她是名裝腔作勢的小說家」這一種印象的我而言,卻只能感到一股子不協調感。不過,她開心地笑着的樣子,一點都不像是演出來的。不管怎麼看,那都是種真心在與知心朋友聊天的感覺。
對之,小說家輕輕笑了起來。在我看來,她心中的緊張似乎緩解了些許。
「啊,我姑且介紹一下吧。這是我僱傭的隨從哦。名字是……」
小說家回頭看向我,瞬間露出一副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表情。
維莉蒂所說的話使我有些喫驚。昨天的說明會進行登記時,我確實是有向她回答過自己的名字。但是……
聽到這句話,女騎士───第十四騎士團士長,維莉蒂・納斯抬起頭,嘴角同樣泛起一絲弧度。
看來她是想在我面前扮演一名威嚴的小說家。
她打算強行調回平時的語調。
女騎士依舊低着頭,繼續說。
倆人以親密的口吻相互喊到對方的名字。我被那個樣子給嚇了一跳。貝蒂?
小說家一副無奈的樣子搖了搖頭。
「……真虧你還記得我呢。」
「你待在那麼惹人注目的男人旁邊,想忘也忘記不掉啊。」
看到有些得意地微笑着的維莉蒂,我感到脊樑一陣發寒。那件事果然暴露了啊。戈登那個混蛋,居然給人留下些多餘的印象。
好了,這子怎麼辦?我如此想着,撓了撓頭。
「啊……那啥,雖然那傢伙好像被教皇廳盯上了,但全都不關我鳥事,不過感覺連我都被不必要地懷疑上了,所以我先解釋一下。」我無奈之下辯解道,「那男的跟個傻子一樣散發殺氣,其實就跟生病一樣。昨天那件事單純只是他犯病了而已,並不是真心企圖暗殺要員。」
「人不可貌相,你還真爲朋友着想呢。」
維莉蒂像是敬佩般,點了點頭。我爲了主張她那是誤解,而冷哼了一聲。爲自己辯解的結果,變成了在包庇那個人格缺陷者,甚是遺憾。
「不過,我還是忠告一句吧。」
女騎士目光銳利地看着我。
「那名男子的價值觀非常危險。尤其是他那股殺氣,其性質很異常。只需稍有失衡,他就會非常乾脆地甚至連你都想殺。」
不愧是統帥騎士團的騎士長,慧眼如炬。
「如果你珍惜自己生命,應該與之割袍斷義。」
「───承蒙忠告,不勝惶恐。」
我不以爲意地答道。要能做到那一點,我也能過得更靠譜點吧。現在的問題在於,那個緣分死死地纏着我的腿,想斷也斷不掉。
「……呋姆,你寧願聽取維莉蒂的忠告,也肯不聽我的命令是吧。」
小說家眼神很不友好地死盯着我說道,聲音聽上去似乎非常不高興。說起來,她有命令我在迎賓館內不要開口說話。雖然這麼做會感覺我總在辯解,很是不爽,但我還是不得已開口說道。
「等下,剛纔的是不可抗力吧。先搭話過來的是這位騎士長大人啊。」
小說家死死地盯着我的臉看了段時間後,就把視線轉向了維莉蒂。看到聳了聳肩膀的女騎士,她最終似放棄了般,嘆了口氣。一副「看在她的面子上,就饒了你吧」的表情。
「不過,爲何你與維莉蒂相識?」
她似乎唯獨不肯放過這點,再次瞪着我。
但是,維莉蒂回答了這個提問。
我欲言又止。如果要從頭說起,那就必須得從我去參加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說明會開始。但是,該怎麼說呢,總感覺有些羞人?總之我就是不想讓她知道那件事。畢竟說了的話,就跟又向她提供用來貶低我的材料一樣。
維莉蒂頷首,指向走廊深處,鋪着紅色地毯的樓梯上。
得到騎士長的幫助,我稍微鬆了口氣。原來如此,對於她來說那確實工作中的相遇,所以她並沒有說謊。小說家一副總有些無法釋然的樣子,但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就此作罷了。
「那麼,由我來爲你們帶路吧───去覲見聖女訶梵蒂雅大人。」
「這我自然懂。」
「也是,先把要事辦完吧。」
「貝蒂你應該也知道,由於戒律,所以在慶典前無法直接拜謁聖女尊顏。會面時將會隔上一層帷帳。」
「就是工作上有點接觸。詳細說來,話就長了,現在就不說了吧。」
「更重要的是,我主從先前開始就一直盼望着與你見面。」
小說家聞言,再度恢復成一臉嚴肅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