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750 字
「正歷1861年……我說啊,候。這個阿爾諾倫事變,具體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我邊盯着真題集,邊朝吧檯後面詢問道。
「一起舊帝派系當中的激進派集團,在皇都阿爾諾倫裏發起多起恐怖活動的事件。此次事件裏,死去了三名紅衣主教及一名聖人,被稱之爲史上最糟糕的反教事件。慘遭殺害的四人,分別是科瓦胤主教、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聖女。」候邊磨着咖啡豆,邊流利地答道。
我翻起真題集後半部分,去看參考答案,發現上面寫的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你知道得還真多啊。不愧是書呆子。」
我感嘆着抬起頭來,便看到候正一臉無奈地俯視着我。
「這可是發生在十二年前的有名事件啊。與其說是歷史問題,不如說是時事問題。」
「那再往前回溯一點……這個1783年裏,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說你啊,你是認真地在問那個問題嗎?明明你就住在這座都市裏?」
「昂?」
我皺着眉頭,再度翻到參考答案處。
「萊昂皇帝在伊庫蘇拉被討伐,獨立戰爭結束……啊,啊啊,我就知道是這樣,嗯,跟我預想的一樣。」
「在看到正好跟現在相差九十年時,就能注意到了吧,一般來說。」候嘆息道。
我頓時就不耐煩了。
「你好囉嗦誒。我壓根記不住這什麼年份啊。」
「就因爲你這副樣子,還打算考騎士團,我才喫驚啊。」
候面露嘲諷笑容。我陰着個臉,沉默不語。儘管我早已習慣被他這樣當傻子,但還是會感到一肚子火壓不下去。
此時,咖啡店『綠之騎士』還並未開門營業,因此店內自然就只有我這麼一個客人。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射入,落於地面,低音的古典音樂緩緩流淌店內。簡直是用於學習的理想環境。
學生好像更多的是在圖書館裏備考,但那裏不能吸菸,所以被排除在我的選擇之外。我經常感到不解,真虧那些學生們能既不吸菸,也不喝咖啡,還長時間轉動腦子。
「不過,還真是意外啊。」
「意外啥?」
「難道是跟女性有關的事?」
我伸向咖啡杯的手不由得停住。在我感到不妙時,手已經停了下來了。
「是啊。而且,好死不死還是發生在頗爾老爺子的店裏。」
「作爲前同行,這事聽着並不很舒服就是了。」
「你這說的什麼話啊。單純只是我有這麼想把精神集中在這次考試上而已啦。」
「我?怎麼可能。」
我回憶着揍飛搶包賊時的事。照那一拳的手感來估計,大概有打崩掉他兩、三顆牙齒吧。說不定,顴骨也碎了。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但我也稍微有點用力過頭了。我在心裏稍作反省。
候一臉得意,就像是在說自己通曉一切般。
「天曉得呢。」
聽到我苦澀的語調,笑容悄悄地從候的臉上消失了。他默默地把裝滿菸灰的菸灰缸從我面前撤下。在把新的菸灰缸放在我面前時,他再度開口。
「反正,肯定是碰上什麼煩心事了吧。」
「……也就是說,一切都正如傳聞所言呢。」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是,就算我沒有回答,答案似乎也有傳達給了候。
「畢竟你在想要忘記什麼,打算忘記什麼的時候,肯定會埋頭到別的事裏去。這是一種昇華行爲哦。」〔※注:昇華行爲,指被壓抑的不符合社會規範的原始衝動或慾望用符合社會要求的建設性方式表達出來的一種心理防禦機制,如用跳舞,繪畫,文學等形式來替代性本能衝動的發泄。『心理學含義』〕
「你丫的是會讀心嗎!」
說到這裏,我稍稍低下了頭。
「我說啊。」
看到我這樣子,候像是弄懂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昨天那賊的本事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伊庫蘇拉的傭兵裏有些人能跟我與候勢均力敵。要是那些傢伙們開始犯罪的話,就算是騎士團介入其中,想必也很難鎮壓得住吧。
「然後呢,你究竟是被怎樣一名女性給傷透了心啊?」
「……我教訓了那個前傭兵一頓,僅此而已。」
候輕輕地搖了搖右手,把我釋放出來的稍許殺氣給扇開了。儘管他這人看上去悠哉遊哉的,但在傭兵時代那會兒,這貨的劍術跟我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我真跟他打起來了,雙方都不可能無事收場。
他語氣有些無奈地開口說道:「雖然嘴上說了一大堆,但你還挺喜歡『傭兵』這份工作的呢。」
昨天的那個就跟在剛一碰面,就被馬車給撞了一樣。雖然那件事在我心中留下了一根刺,但也還沒到徹底不能無視的程度。我跟那個觀光旅客應該是不會再度相遇了吧。
我一不小心就吼了出來。我第二次感到後悔,是在看到候那張笑眯眯的臉之後。嘖,我這人的性格,似乎完全不善於這種心理戰。看着心情再度變差的我,候像是感到很有趣般,笑出了聲來。
「趁你還沒誤解,我先跟你說清楚。雖然確實跟女人有關,但你期待的那種事,一件都沒有發生。」
「所以我都講了,不是那樣的。」
「心情比想象的還他娘要糟,這麼說纔是真心話。雖然,我也覺得昨天有點幹過頭了就是。」
聽到我的嘲諷,候再度笑了起來。
我點了點頭,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掌。捏拳,然後又打開。
「終點站後面?看來前傭兵變成暴徒這事比我想得還要麻煩啊。尤其是他們還有着武力,就更是如此了。」
「你居然一大清早起,就開始認真學習這件事啦。你心境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如果說是因女受災的話,昨天那件事確實是如此。
「這可是那個中年猩猩的惡鬼首領都去開花店的時代啊。他那邊纔是比落雪還要稀奇吧。」
「……我他娘快忍不住要砍你了啊,混蛋。」
「那倒也是。」
「你因爲女性問題而心情低落,還真是千年難得一見呢。明明你又不是那麼心靈纖細的人。難不成明天會下雪麼。」
「哼~不過我總感覺你看上去有些煩躁哦?」候詢問我說,他看上去似乎有些開心。
「說中了麼。」候笑道。
「那你碰上了什麼事?」
候一副微妙的表情,低下了頭。
我爲了不讓他誤會,先把話跟他說清楚。
我不禁咂了下舌。
「哈哈哈,說的也有理。」
「是因爲你的自尊心吧。」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某個女的被人把包給搶走了,我稍微跟那個犯人玩了下抓鬼啦。然後───」
嘖,難道咖啡店店主都很喜歡聽別人的八卦不成?
但是這次不可能再讓他看穿。我如此想着,鎮定地拿起杯子,儘量冷靜地喝了口咖啡。
儘管要承認這一點,我是一百個不願意,但事實完全如這傢伙所言。我知道自己埋頭於並不喜歡的學習之中,是想借此來忘卻昨天那件事。實話講,我若是不做點什麼,悲憤的心情就會復甦,使得我的心情落至谷底。
候露出有點像是在苦笑的表情,有些無奈地說:「但是,你原諒不了他是吧?」
「當然的吧,偷別人東西的傢伙就沒一個是好的……」
「捉弄你真的很有趣呢。」
「原來如此,這個也說中了呢。」
我譏諷笑道:「這是教皇廳的責任問題。真他娘活該。」
「唔噢,那事還是放過我吧。跟你打感覺會很費時間。」
我冷哼了一聲,但候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儘管你嘴上一堆的抱怨,但很享受那份工作哦。」
「你想多了。那可是種天天累死人,報酬又少的最差勁的工作不是?」
「是嗎?至少在我看來,你一直都像是沉迷於工作裏的樣子。前往其他某處,以及保護某人。大概,你生來稟性如此。正因爲是這樣,你才加入了替你明確了那些理由的傭兵行業。我有說錯嗎?」
我沒有點頭贊同,但也沒有否定。儘管我沒有那樣子去意識到過,但被他人鄭重其事地講出來後,我無法輕易地搖頭否定。
候對沉默不語的我說:「……所以老實講,你並不合適加入騎士團。」
候那認真的眼神告訴我,這句話並非玩笑,而是他的真心話。我不禁咂了下舌,撇開了視線。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幹嘛。纔不是合適不合適的問題吧。考慮到將來,加入騎士團要現實些……」
「現實些?你還講現實的嗎?」
這句話一針見血,使得我眉頭皺成了川字。
短暫的沉默降臨在了我們之間。我在思索着如何回話,候則像是在猶豫着該不該說後面的話。
最後,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候。
「不是,你別生氣啊。正如我之前說的,你稟性適合『保護某人』跟『前往遠方』,你也因此而當着傭兵。不過說實話,在我看來這也只是一種昇華行爲罷了。」
昇華行爲。
一種用於忘卻某些事情的行爲。
「───你心目中的傭兵行業既是『贖罪』,同時也是『逃避現實』。」
我屏息了一瞬,不自禁抬起來頭,瞪着候。
候也徑直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一時之間,我們就維持着這個狀態,任時間流逝。外面街上的喧囂聲蓋過流淌於店內的低音古典音樂,傳入耳中。熙熙攘攘的人聲、馬車的車輪聲、招客的鈴鐺聲。那些聲音聽上去就像是從遙遠的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般。
先撇開眼去的,是我。
「───噢,我來打擾了喔。」
如是說着,並現身於店內的,是一名我很熟悉的金髮精瘦男子。
「就是因爲咱倆的關係啦。」
「……你懂些什麼?」
我打算從口袋裏拿出咖啡費,候轉過身來,制止了我。
「幹嘛啊,我和你什麼關係不是。」
「今天我請客。」
我的臉因鬱悶而扭曲了起來。但候不愧是一店之主,只見他燦爛地露出了營業式的微笑:「呀~歡迎光臨,戈登。」
「……抱歉,是我多嘴了。忘了吧。」
我不由自主地把這種話說出了口。聲音冰冷無比,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候有些困擾地微笑着。我不禁輕呼了口氣。
就在這時,隨着一陣雜亂的鈴鐺聲與粗暴的開門聲,店門被人打開了。
再度造訪的沉默,感覺比之前的要沉悶得多。我輕輕地嘆了口氣,合上參考書,起身準備離去。我完全冒不出那種繼續在這裏,把時間浪費在備考上的想法。
候皺皺眉,擺出一張苦澀的臉說道。之後我們再也沒有說什麼,他轉過身去,開始在吧檯後面洗東西。
現在店子還未開門營業。聽見那道不覺得開門者是客人的聲音,我跟候的視線在唰地看向了同一方向。
「打擾你了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