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867 字
「那麼,從哪裏開始逛呢?」
十分鐘後,我們從 homesite hotel出來,站在海戈爾市大道的入口處。眼前熙熙攘攘,滿是享受一年一度的大祭典的人羣。現在,我們也準備參與其中。
芭達用鋼筆在剛纔從酒店大堂拿到的簡易地圖上畫着什麼。對此,我無奈地提出忠告。
「喂喂——都被盯上了,還這麼漫不經心,行嗎?」
雖然事態還不很嚴重,但一般人在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好好享受嘛。
「啊,所以好好幹活,傭兵。」
這位芭達小姐不知道是哪裏抽風了。難道這個女人的神經是鐵打的嗎,讓我確認一下。
「我剛纔也說過,現在我可是手無寸鐵呀。」
「即便如此,你還是會保護我的吧?」
芭達盯着我的臉,小聲說着,惡作劇似的笑了。被她這麼一問,我愣住了。很意外,我似乎沒有像平時那樣覺得不爽。看着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我,芭達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放心吧,我可沒輕率到忽視戰備,只顧玩樂的程度」她看向我身旁。「所以我多僱了個人,在到阿魯諾倫之前。」
所以這傢伙纔會和我在一起啊,我更沒好氣地看着他。金髮男子露出熟悉的笑容。
「嘛,就是這麼回事。」戈爾德把手搭在我肩上。「你可以放心地依賴我。」
我一邊甩開他的胳膊,一邊罵道。成爲這樣的男人的累贅,是一種屈辱。我用焦躁的語氣說道。
「你這樣子沒問題嗎?不是有工作預約嗎?」
「我的工作是到了阿魯諾倫之後。如果能在路上賺點零花錢,就沒有理由拒絕,是這樣的說對吧,作家老師?」
「嗯,互助互利的提案。」
「芭達,與其在這種傢伙身上浪費錢,倒不如給我買把新的劍,那樣可實惠多了。」
「什麼嘛,你買不就行了嗎?」
「我現在沒錢。」
「這不是工作所需的必要經費嗎?」
「誰是她孩子?」
尼克露出友善的笑容。芭達的表情明朗起來。
「就叫芭達隆吧,艾娃。」芭達輕輕撫摸着她的頭。「沒關係的。反正列車明早才能出發,在那之前一直關在賓館的房間裏,也對不起這難得的節日了。再說,沒有什麼比只能在房間裏聽祭典更讓人痛苦的了。」
「上個月的慶典沒能趕上,對我們來說這也算補償吧。」
芭達指着周圍,一邊閒聊一邊舔着冰淇淋的少男少女們說。
「那我來排隊吧。」
「所以啊,你看,你得好好享受纔行。被關在屋裏五年了,得補回來。」
於是,芭達看着地圖,眉間刻滿了苦惱的皺紋。
「問題是對面的爆米花店也排起了長隊,那邊怎麼辦……」
「是這樣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道理,但艾娃似乎很佩服芭達的話。這次輪到芭達回頭看着我,冷靜地說。
「還不是你沒有好好做金錢規劃。」
「這期間我得空着手嗎?」
「對了,劍。」
「啊,是啊。」
但是,這不是給傭兵的命令。我撓着頭,再次看向隊伍。想到一個傭兵站在那裏排隊,心情就低落了不少。我回過頭,嘴角微微浮現出親切的笑容。
「那個,可是……」艾娃爲難地說。「那種事,抱歉……」
「總覺得就像要玩具的孩子和母親一樣。」
「啊,那個……」
「我知道。」
我一邊感慨,一邊環視路邊攤筍立的街道。這裏不僅有食物和民間工藝品,還有街頭藝人。路上的人們看起來都很幸福。
「我知道了,那沒辦法,一言爲定啊。」
「沒時間,我和艾娃現在要去那邊看街頭藝人的表演。」
「原來如此。」
「你不用擔心那個包。」約翰得意地說。「我們酒店的安保在尤納利亞是首屈一指的。」
芭達兩眼放光,指着一幅掛着色彩豐富遮陽傘的小攤。那裏聚集了一大羣年輕的女人和孩子。一想到等待的時間,光是看着就覺得厭煩。
說完她遞過來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忍氣吞聲,不情不願地把它插進鞘帶。沒辦法,總比沒有強。
尼克苦笑着看着我們的對話。
芭達無視我隨意的回應,回頭對艾娃微微一笑。
「啊,不,那東西從來沒上我們餐桌。」
「我是你的僱主。」
說完,芭達牽着艾娃的手走了。艾娃彷彿是被她牽着鼻子走,邁着結結巴巴的步伐跟在她身後。
海戈爾在皇國時代曾因大火災而遭受嚴重破壞,但後來的復興速度令人瞠目結舌。據說這個祭典是爲了慶祝復興,從近一個世紀以前就開始舉辦了。
我把那個大旅行包寄放在那家酒店的保險箱裏。經理說:「十頭大象衝這保險箱都壞不了,」「你試過嗎?」但這個疑問沒有問出口。
「吶,芭達。我站在那裏不是很尷尬嗎?你和艾娃看起來就像姐妹——」
「那不是上桌的東西,是那種在外面邊走邊喫的東西。」
「吵死了,那裏有一位我很熟悉的鐵匠,說不定能便宜點吧?」
她果斷地打斷我,把寫有詳細筆記的地圖拿出來,就像要證明什麼似的給我看。
「誰是他母親?」
「簡直就像獨立慶典一樣。」
「哎呀,不愧是聰明人。」約翰看着人羣,兩眼放光。「經濟效益可想而知,沒有對不起一年一度的大火祭。」
「排隊,命令。」
但尼克依然保持着笑容,溫柔地撫摸着艾娃的頭。
我用平靜的聲音回答,她的聲音更平靜。
「沒關係,我想讓你喫。」
「……那個,佛羅斯特先生。」艾娃戰戰兢兢地問道。「這樣真的好嗎?」
說着芭達似乎也放鬆了下來。那會兒,因爲初春的那次冒險,我們前往境邊,等回到伊庫斯拉哈的時候,慶典早已結束。
「你是暴君嗎?」
「我知道了,到了阿魯諾倫我會給你買的。」
「笑吧,艾娃。」芭達回過頭,露出強硬的笑容。「人啊,如果僅僅只有心臟在跳動,可不能說是活着。」
……這傢伙,打算這麼到處看嗎?
「是嗎?謝謝你,幫了我的大忙了,尼古拉斯。」
「行,行,所以現在就忍着吧。」
「可是……」
「冰淇淋,劍。」
「什麼事,芭達?」
我和芭達憤憤不平,尼克又好笑地笑了。
「你喫過嗎?艾娃。」
「而且冰淇淋絕對不會背叛你,是女性的夥伴。」
他的眼神裏似乎包含着對某種個人感情。與其說是友情和溫柔——對,倒不如說是一種悲傷。
「所以,你去吧,活動可是開始了。」
在尼克的催促下,艾娃雖然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好的。那個,謝謝。」
「對了,冰激凌,拜託了哦,劍。」
聽到芭達再次把矛頭指向我,我不禁咂了咂嘴,這時拒絕未免顯的孩子氣,尼克真是多管閒事。我不情願地答應了。
「我知道了……只要艾娃的份就行了吧?」
「我的也要,笨蛋。」
芭達發出像是真的生氣的聲音,再次拉起艾娃的手,快步向街頭藝人走去。哎,孩子氣的僱主。
「戈爾德。」
「哎喲,收到。」
戈爾德直截了當地回應了我的呼喚,跟在她們後面。從人品上來說是個不太合適的混蛋,但作爲傭兵卻值得信賴。他是個能把本職工作執行到最後的男人。
「我也陪陪你吧。」約翰站在我旁邊。「就算按人數買,你雙手也不夠拿吧?」
「不好意思,約翰,幫大忙了。」
我打從心底感謝他。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合適,但只要這個看起來輕浮的金髮帥哥站在旁邊,就能演繹出「在想喫冰淇淋的熱情朋友的裹挾下,板着臉的男人」的角色。
於是,約翰一邊排隊,一邊突然嘀咕道。
「芭達隆真溫柔呢。」
那視線注視着牽着艾娃的手奔跑的芭達的背影。
「怎麼說呢?」我惡狠狠地說。「也許出乎意料,她說不定只是在享受這個節日而已。」
「你真不老實。」約翰苦笑道。「在這種緊要關頭還要出去玩,其中的關節她不可能不明白。但是,即使把這兩者放在天平上衡量,她也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我認爲她的精神非常高尚。」
「……真好喫。」
我將視線投向芭達身旁,只見一個少女正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場秀。她的眼中閃爍着、倒映着興奮和佩服的火焰,半張着嘴,彷彿陶然失色。每當雜耍師投擲的球杆數增加時,她的嘴就會劃出一道弧線發出「哇」的感嘆聲。
「……十四歲嗎?」
「啊,一口氣喫下去會頭疼的。慢慢舔着喫比較好,那口感……」
「不,沒什麼。」
「誒、啊、哇……」艾娃慌忙從我手裏接過冰激凌。「啊,非常謝謝!」
「……喜歡就好。」
或許,芭達在那個叫艾娃的少女身上,重現了朋友的面影——而且,也重複了本該如此的約定。
——沒有救贖的故事是不存在的。這是她,佛羅斯特的信條。正因爲如此,才無法放任那個少女——從未發自內心笑過的艾娃吧。
「是我,東西買來了。」
艾娃呆呆地看着少了一口的冰淇淋。驚訝和感動在她瞳孔裏湧動。
當我把視線撇向芭達時,頓時說不出話來。
「不,不用說了。」
「她們上哪去了?」
「這是芭達說的,她說勉強去探究別人的傷心之處,與此相同。」
「……是嗎?」
雖然沒有點頭,但我心裏也理解那個女人。更不用說,我們都同情那位十四歲少女的身世。
「來,艾娃也——」
「哦,真聰明,不愧是僱傭兵豪威爾。」
聽了我的話,約翰好像有些佩服。
「……是嗎?」
「嗯,不知道爲什麼。剛纔他對艾娃格外上心,對——看起來有什麼『心事』一樣。」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但那個女人不可能不考慮比我更多的事情。我不禁露出苦笑。
在我們喧鬧的議論聲中,傳來了少女的低語。
「本來就是女人!」
「是劍。」
「簡直就像個女人。」
我用比冰激凌還冷的眼神看着她,喃喃自語。
我和約翰雙手抱着人數的冰淇淋回來,幾乎同時,尼克也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回來了。
「聚集在死肉上的烏鴉。」
在冰淇淋融化之前,我環視四周。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
芭達去世的好友和她有個約定。到了女校畢業的年紀,就去西海岸看海吧。
而現在,令人驚奇的是,那個少女和我們的目的地竟然是同一塊大陸的西部盡頭。
艾娃興致勃勃地端詳着接過的冰淇淋。該如何處理纔好呢?她似乎有些躊躇。這麼說來,她沒喫過呢。我懷着一顆老太婆的心,給了她忠告。
「啊,在那裏。」
「唔?怎麼了嗎?」
「哈哈哈,很像她的風格。」
「不是,沒什麼不好吧,我喜歡喫什麼與你無關。」
「嗯?」
話雖如此,這個劇團的水平還是相當高的。我也不由得被吸引過來。每次成功地完成動作,周圍都會響起歡呼聲和掌聲。
尼克指向前排,那裏確有芭達和艾娃的身影。戈爾德在身後無聊地打着哈欠。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開戰利品,撥開人羣朝她們擠了過去。我們背後傳來了好幾聲咂嘴,但我回頭一瞪,就沒有人敢直視我,看來眼神兇惡也有好處的。
我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
「果然,只是單純地想喫而已。」
我注意到約翰訝異地看着我的面相,我咳嗽了一下,改變了話題。
剛纔聽艾娃說話的時候。對於她不幸的半生,他露骨地表現出了憤怒。這與他平時沉穩的舉止相判若兩人。
「嚯~,爲什麼這麼說呢?」
……這張邋遢的臉是怎麼回事?
我做傭兵的時候,曾多次爲這些人的保過駕。雖然沒賺多少錢,但我記得這些人脾氣很好。這是僱傭兵工會時期爲數不多的愉快回憶之一。
「別在意,那不是我的錢。」
「吶,好喫吧?」
——小說家佛羅斯特,以從未見過的幸福表情,將冰激凌送入口中。
「好像是在認識我之前,尼古拉斯幾年前失去了的妹妹,正好是艾娃的年紀。」
約翰付了所有冰淇淋的錢。不愧是尤納利亞首富。
不,或者……。
如果尼克自己都不說,那就不是我該聽的話。誰都有不想說的過去。
芭達一驚,表情嚴肅起來。不過,從她臉頰上隱約透出的紅暈來看,似乎很在意。
「來,再不快點喫,就融化了。」
那件事是芭達只對我說的。我不應該在這個場合說出來。
「具體說來就長了。」
因爲芭達——和我也是。
我不願意在她正熱烈的時候潑冷水,但這東西的時間是有限的。我輕輕地把冰淇淋遞到她面前。
「對了,尼克和那種年紀的孩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中央有一羣身着華服的藝人在表演。使出全身力氣不停地轉動數十個圈的女子、讓各種球杆在空中舞動的雜耍師、還有以開玩笑的方式表演啞劇的道化師。
我生硬地遞上冰淇淋,芭達滿足地說了句「辛苦」。真是的,這傢伙到底是哪裏的女王?
芭達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笑容,盯着艾娃的臉。簡直就像照顧妹妹的嘮叨姐姐。
但是,我也覺得在烈日下排隊很累。我也想身體涼快一下,正要喫自己的冰淇淋的時候——。
一頭金髮擋住了我的視線,一口吞下了我的冰淇淋。
「嗯嗯,還算可以吧?」
戈爾德一邊舔着嘴脣,一邊誇道。
「……你,剛纔幹了啥?」
「啊?只是喫了我那份的冰淇淋而已。」
「別開玩笑了,這是我的。」
「那我的份呢?」
「沒有,爲什麼要連你的份都買?」
「嘛,可以吧,那我就說這個是我的。」
「什麼『嘛,可以吧』,根本就不可以。」
「啊,眼鏡哥,給我點兒爆米花好嗎?」
「聽我說!」
「哇,劍,突然伸出手的話很不妙——」
尼克的忠告無濟於事,我伸手揪住戈爾德的衣襟,卻碰到了正要把爆米花桶遞給他的尼克。結果,滿滿一桶爆米花在空中飛舞。它下落的目的地是——。
「啊!」
爆米花的雨點落在艾娃的頭上。爆米花的紙桶,彷彿是要掩蓋她小小悲鳴的最後贈品一樣蓋在她頭上。
只有我和尼克僵立在她面前,旁邊跟着一臉若無其事的戈爾德。
過了一會兒,艾娃就像要從寬大的帽子下面探出頭來一樣,用指尖把帽檐往上拉。底下露出一臉茫然的眼神,似乎還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約翰看到她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尼克也移開臉,肩膀顫抖着。這簡直就是個小事故。
……哎,嗜好不明的女人。
就在我想插嘴辯解的時候,耳邊傳來了撕咬般的笑聲。大家的視線一齊鎖定了那個少女。
「……沒什麼。」
「啊,艾娃,那個,怎麼回事,對不起——」
我斜眼一看,目睹了芭達瞬間驚訝的表情隨後轉變爲陶然的神色。
「除了你還有誰?」
她把爆米花粘在栗色的頭髮上,肩膀顫抖着,像是在忍受着什麼。
我把地上的爆米花全部收進桶裏,這才發現冰激凌不知何時從自己手裏消失了。我追着它的行蹤四處張望,與正大口嚼着冰淇淋的戈爾德四目相對。
「啊,那個,謝謝你,佛羅斯特先生……」
話還沒說完,腦袋就感受到了衝擊。回頭一看,一掌扇在我頭上的芭達,正用犀利的眼神瞪着我。
「不,我嗎?不能全怪我吧?」
「能再叫我一次嗎?」
「誒?」
艾娃這麼說着——就像隨處可見的十四歲少女一樣。
「啊,真是的,我身上全是爆米花……回到酒店,得衝個澡。」
我也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我覺得一切都很麻煩,不屑地嘟囔道。
「啊?怎麼了,劍?」
「是、是?」
我感到尷尬,撓着頭尋找道歉的語句。
平穩地眯起眼睛,遮住弧形的嘴角,然後,幸福地笑了。
「艾娃……」
「所以,艾娃,不是說過叫芭達就可以了嗎?不好意思叫的話,用姐姐也可以。來,你們也去收拾散落一地的爆米花吧。」
「真是的,你在高興什麼?」
「嗤嗤嗤……那個,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把爆米花蒙在頭上。」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應該都是第一次吧。」
「那個,那麼……」艾娃戰戰兢兢地說。「謝謝你——芭達姐姐。」
「等一下,是戈爾德那傢伙——」
芭達彎下腰,用手指一一抓起粘在艾娃頭髮上的爆米花。艾娃害羞地紅了臉。
哎呀呀,這煩死人了,簡直就像我住處的包租婆。我、尼克和約翰不情願地開始撿拾撒在路上的爆米花。戈爾德理所當然地沒有參加,但我也不想再進行一場毫無意義的爭吵,所以就無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