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975 字
貝蒂珞恩落着大滴的眼淚,呼喊着他的名字。她想跑往那道倒下的身影的身旁,然而男子們卻死死地抓着她的雙臂,使得她無法動彈。
索多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僅有以他爲中心的血泊在不斷擴大。那副情景所意味着的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這不可能……假的,這是假的……」
見此,貝蒂珞恩被迫知曉了,索多的死已是無法避免了。她猶如斷了線的人偶般,全身失去力氣。
一名男子提着一把沾滿鮮血的刀,站在她的面前。那名男子───戈登並未擦去刀上的血,直接將之收入刀鞘中,一臉淡漠地開口說道:「在伊庫蘇拉裏有說過吧,作家小姐。我和他之間,我更強。」
「爲什麼……?」貝蒂珞恩一副惘然若失的模樣,問道,「他不是你的傭兵同事嗎……?」
「先是傭兵,再是同事。」戈登冷冰冰地說,「作爲傭兵,我對他抱有敬意,他也認同我作爲傭兵的實力。我們傭兵是不擇敵友的。所以我才按照你提出的理論,用這刀劍做出解答。而這便是那個結果。」
戈登所言,全都合理。畢竟,最初提出那一條件,並非他人,而是貝蒂珞恩自己。
然而,現在的她並無閒心去接受那種理論。龐大到令人作嘔的絕望與自責自心間湧起,徹底佔據了她的思考。
尊敬的師長與重要的朋友的模樣自她腦海中閃過。
那是倒在血泊中,從自己雙手中滑落走的兩條生命。
又是這樣。
我又一次什麼也做不到。
索多已死。
被殺害了。
被誰?
被自己眼前的男子?
真是這樣?
……不,不對。
這次不是的。
可是之前鬧得那麼大,或許他們此時正藏在某處觀察着自己吧。現在自己無法傳達信息出去,那麼只能祈禱他們不會輕舉妄動了。
爲何我……
「……」
至少這一邏輯應該是正確且誠實的。
貝蒂珞恩並未出聲回覆,僅僅是默默地頷首。
貝蒂珞恩邊走邊思考。
「相信他同我定下的約定。」
爲何我如此信任他?
見證到最後?
───沒錯。他曾這樣說過。
「這可真是抱歉。不過,今後如果先生您願意,我可以任命您爲這座遺蹟的調查團長,您可以隨意進行調查。」
戈登俯視着爲負面情緒擊潰的她,不耐煩地說。
是應該遵循自身的信條?還是,選擇索多直到最後都要守護的這條性命?不對……說到底,自己究竟能接受選擇哪一個後隨之而來的後悔呢?
是我命令他去戰鬥的。
貝蒂珞恩似乎對這句話感到不解,抬起頭來。馬爾姆斯汀語氣平靜地回答她說:「若是親眼見證到尤納利亞舊皇帝萊昂復活,想必您或許就不會再糾結了吧。」
「可是,我……」
爲何我會命令他們兩人戰鬥?
貝蒂珞恩沉默着,心中一陣懊惱。
貝蒂珞恩淡淡回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判斷材料不足,無法進行推測。我原本正打算去搜集材料,結果你們就出現了。」
「……具體是指?」
她逐漸恢復冷靜,通過一系列合乎邏輯的思考,她已在心中得出結論。那也就是,若想從現狀中生存下去,唯有答應紅衣主教的提議一途。
但是,自己基本上並無能打破現狀的手段。勉強能稱得上是希望的,便是藏匿於某處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不過他們那點戰力,實在是靠不太住。不如說,她並不想把他們捲進來。
而自己也想要相信他。
她一言不發地望向下方的街景。
紅衣主教注視着她那副模樣,輕呼了口氣:「……我明白了。那麼,我再給先生您一點時間吧,還請您將此次一事見證到最後。至於判斷,就待這一切都結束後吧。」
「首先,我對您護衛的死致以哀悼。在這現狀之上,我斗膽再次提議。佛勒斯塔先生,您不打算再重新考慮一下,是否加入我方陣營嗎?」他徑直地望着貝蒂珞恩的眼睛,語氣極爲嚴肅地說。「我並不想殺您,這是我的真心話,您應該也不想喪命於此纔對。識時務者爲俊傑,您應該懂現在的狀況吧?」
「───我知道您現在很傷心。」一直在旁靜觀的紅衣主教這時忽然開口說道,「但我能夠說兩句嗎?佛勒斯塔先生。」
那麼───只能憑藉自己的力量,想辦法解決現狀了。
但是,她又並未出言拒絕。
「別這樣。」
「那你就別做出那種表情,看着就噁心。」戈登語氣不快地說。
「相信索多的實力?」
促使這個結果發生的人是自己。
貝蒂珞恩停止繼續思考,抬起臉來,蹙起眉頭。
想到這裏,貝蒂珞恩想起自己背囊裏裝着的東西。對了,「那個」應該有裝在背囊裏的。登山前,在那座煤礦裏發現的「那個」……
貝蒂珞恩擦拭掉臉上的淚水。
在她眼前的是殺害索多的元兇。那種人的提議,她根本不可能接受。
貝蒂珞恩望着他的眼睛,理解到這句話並非他出於溫柔而說的,而是他的真心話。
回想起這事後,她便不再愁悶。
「那你爲什麼讓索多跟我打。」戈登神情嚴肅地問,「總不至於是在賭我會出於交情,就放水吧?」
「先生怎麼看待這座小鎮?」走在前面的馬爾姆斯汀忽然詢問道。
……到頭來,不就等同於是我殺的他嗎?
◆
貝蒂珞恩沒有搭理他這句話。不論情況如何糟糕,她也完全不打算對這個男人放鬆任何一絲警惕。
依舊給予自己某種程度的身體自由,也就表明,馬爾姆斯汀似乎是真心誠意地想和自己交涉。也就是說,他始終希望自己憑自己的意志做出決斷麼?
───怎樣做纔是正確的?
她咬緊牙關,勉強令幾近崩潰的心靈重新振作起來。
她並不是因爲畏懼死亡,才冒出這種想法的。而是因爲索多爲了保護自己,賭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她才能客觀地去思考那一選項。
「那份罪惡感並不屬於你。殺死索多的不是你,而是我。」他抬起貝蒂珞恩的下顎,怒視着她,「這份罪孽是僅屬於我的。」
貝蒂珞恩同着紅衣主教一行人,一起拾階而上,前往位於埃塔赫伊最上端的教會。儘管槍支被對方收走了,且還有一名護衛用槍頂着她背後,但她的手腳並未被捆綁起來。
貝蒂珞恩腦海中響起索多曾說過的話。
而且,她絕不可能認可紅衣主教之前所說的野心。她覺得自己一旦認同那些,那麼至今爲止,培育自己長大成人的一切,都會遭到否定。連同曾經救助了自己的老師和摯友,也一同被否定掉。
但是,貝蒂珞恩並未回覆他。
「關於這座小鎮的存在、起源啊。重新想想,您不覺得這座小鎮很不可思議嗎?明明看上去像是已經毀滅了十多年,然而其科技卻遠超現在的尤納利亞。簡直難以置信。」
不過,重新想想,這座小鎮的確很奇妙。那些並排的房屋所用的,是近年纔在尤納利亞里投入實用中的最新建築材料。而且,佩裏諾亞的家,也就是那所醫院裏,全都是些近年纔在尤納利亞里研發出來的藥品。
他作爲一名傭兵與她定下的約定,說過他定會護她周全。
『相信我。』
現在不該沉浸在後悔中。還不到被罪惡感擊潰的時候。自己必須得回報索多打算盡到的義務。
但與此同時,貝蒂珞恩也從那些中間感到一絲不協調。這事說來也怪,明明他們擁有如此之高的技術力,然而集落的規模卻只有這麼點大,有些詭異。簡直就像是───
貝蒂珞恩深吸一口氣,似是想令自己平靜下來。她輕輕搖頭,回道:「不,我並沒有賭───我僅僅是選擇相信而已。」
「強行令自己的技術符合這個時代。」紅衣主教忽然說,「我個人是這麼認爲的。」
貝蒂珞恩依舊保持沉默。但是,她的思路與他所想完全一致。
「這話聽起來或許很蠢,但我呢,甚至會去想,會不會是未來人建造的這座小鎮。簡直就像是哈爾・艾莉斯筆下的空想未來寓言。先生您怎麼看?」紅衣主教輕聲笑道。
「……如果是小說劇情,那還算不錯。」
貝蒂珞恩低聲地回了一句,不再言語。對於考究那一可能性,她稍微有點興趣,但現在不是做那事的時候。
「對了,如果能改變一個過去,先生您會怎麼做?」
紅衣主教突兀的提問,使得貝蒂珞恩沉下了臉。在當前的狀況下問這個,甚至能從中感知到惡意。
「是選擇救先前死去的那位索多先生?還是───回到十二年前,去救科瓦胤紅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紅衣主教向貝蒂珞恩望去無比冰冷的視線。她感到被人往傷口上撒了把鹽一般。對她而言,那是一個甚至會令她心痛如絞的提問。
看着她那副模樣,馬爾姆斯汀冷冷一笑。
「我已經查明,在那次阿爾諾倫裏事變裏,您曾在那座佈滿熊熊烈火的皇家醫院裏,親眼目送着科瓦胤紅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離世。還有,您三位的關係,也一樣有調查清楚。」
過去的傷痛遭到刺激,貝蒂珞恩甚至產生一種血液沸騰起來般的錯覺。但爲了不被對方掌控話題的主導權,她拼命地故作平靜,回道:「……我確實並未公開那些情報,但也並非有意隱瞞那些事。這又怎麼了?」
她眼中閃爍着淡淡的憤怒,怒視着紅衣主教。
「並不怎麼,對於調查此事,我並無過深的意圖。只是見您有些好奇,於是想在此跟您徹底講明一件事。」紅衣主教聲色冰冷地回道,「───我打算在知曉這些的情況下,同十二年前一樣,在這個國家裏燃起同樣的烈火。」
「你丫的……!」
這一不可饒恕,宛若邪魔歪道般的發言,徹底點炸掉貝蒂珞恩心中的怒意。但是,紅衣主教像是打算平息她的怒意般,語氣堅定而有力地說:「同時,我也一定會平息那烈火。」
感受到他所散發出來的魄力,貝蒂珞恩不由得嚥下了想說的話。
「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手中便握有現在的權力,時代肯定在當時就已改變了的吧。我必然會毫不猶豫地坦白自己的出身,提着老舊的火槍,將舊帝派盡數驅逐。我肯定能救下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科瓦胤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紅衣主教語氣中所夾雜的,並非自負自大,而是不可動搖的自信。然而,下個瞬間,他的表情中出現慚愧之色。
「───但是,我當時並未趕上。」
看見他眼中閃爍着的類似戰火的光芒,貝蒂珞恩渾身發寒。同時,她重新更改自己的認知。他並不是打算說服自己,而是打算威脅自己。
「那麼,現在開始我們的儀式吧。」
是剛纔那篇日記裏的內容嗎……?
「『倖存下來的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吧。可是,食物已盡,我也遲早會死去。至少,讓我直到最後都向上帝祈禱吧。爲了那些以非人模樣喪命的孩子們。同時,也祈禱她終有一日能迎來永遠的安息。』───呋呣,看來這位修女是最後一名倖存者。」
就在這時。
雖然不清楚是不是,但感覺有哪裏不對勁───
貝蒂珞恩一言不發,咬着嘴脣,深深地感受着自身的無力。現在自己手無寸鐵,且幾乎是他的階下囚,根本無法阻止他。
「這就是『摯愛靈藥』嗎……」馬爾姆斯汀神色有些緊張地呢喃道。
「從服飾來看,似乎是此地的修女,但屍骸已只剩白骨。另外還有發現風化的痕跡,估計此人死後已有十年左右。」
在他望向的前方,一道身着修道服的人影倒在通往祭壇的紅地毯的中間。兩名護衛走近過去確認情況。
他會有所反應,實屬正常。他就是爲了這麼一個小瓶子,才率領着一支小隊伍,遠征國家的邊境。
紅衣主教的眼中漸漸染上狂喜之色,接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迴響於教堂中。
他像是揶揄製作者般說道,將手探入其中。在摸索了一陣子後,從中取出一個皮革小箱子。
───一旁,唯有貝蒂珞恩感到一種微妙的不協調感。但是,她卻無法掌握其具體內容,眉頭緊縮。
……但是,時光易逝,絕不會無止境地待人。
貝蒂珞恩仍一言不發。她根本沒有閒心對眼前的建築之美心生感動。面對臨近的Check mate(敗局),她的心底開始蒙上一層絕望的陰霾。
但是,她儘管感到絕望,但卻並未停止思考。如同在尋找一加一等於二以外的答案般,思考着在現狀之下,阻止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野心的方法。那是與她行事風格迥然的不合邏輯行爲。
「這是……日記嗎?」
───爲達目的,他能夠喪心病狂,六親不認。
他雙手握瓶,將之高高舉起,神情中滿是陶醉和感謝。
感覺哪裏不對勁。
他一臉沉痛,眉頭緊鎖,似是真心感到懊悔不已。
效仿紅衣主教,護衛們也將手放於胸前,爲修女默禱。戈登僅僅只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望着他們。
他將之放於祭壇上,慎重地打開。箱子中裝有一個小玻璃瓶。在場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於其上。
「……嗯?看來有人比我們先來。」馬爾姆斯汀輕輕道。
他將那本日記翻得嘩嘩作響,隨機念起其中一節。
「這個機關,挺勾起人童心的呢。」
像是弄錯了根本性某樣東西───
一行人終於登上小鎮的石階頂端,來到了教會前。
紅衣主教環視室內,感嘆道:「真是壯觀……」
「十二年前,我錯失了改變世界的機會。所以,下一次我一定會成功改變世界。即便要將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個國家───所有的一切統統犧牲掉,我也在所不惜。」
「嗜血成性、殺人如麻的暴君,竟會在這種地方復活……有些諷刺呢。」
紅衣主教在祈禱結束後,站起身來,望向他的護衛們搬來的棺材,開口說道。
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手記中記載着的暗格。在祭壇下襬着好幾顆刻有幾何圖案的小石頭,紅衣主教毫不迷茫地依次按下其中幾顆。緊接着,祭壇的側面突然打開,露出一個小空間。
「嗚呼,神啊!感謝您將此藥賜予我手中!」
◆
……怎麼回事?
即便如此,她也絲毫不願放棄。她無法用一句「沒辦法」,便去接受那個猶如地獄般充斥着硝煙和火焰的世界。
「好了。」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似乎是死守此處,死於飢餓。想必,那很是煎熬吧……諸位,請爲之默禱。」
馬爾姆斯汀動作恭敬地摘去修女的頭巾,從自己懷中取出一個裝有聖油的小瓶子,在胸前比了一個教皇廳室十字後,將聖油撒於她的遺體上。
小玻璃瓶中裝有散發着暗淡光芒的翡翠色液體。量不多,甚至不足一支小注射器。
貝蒂珞恩抓住紅衣主教的破綻,行動起來。她打算將那小瓶子從他手中擊落,朝着他猛撞過去。
天花板呈拱形,上面雕有雅緻的雕刻,由中世紀風的白柱子支撐着。但最引人矚目的,是位於正面的祭壇。那是一塊石壇,上面鋪着附有美麗圖案的祭臺布,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拼花窗,灑於石壇之上。其搭配並未令人感到絢爛,而是感到一種更爲優雅的神祕性。
紅衣主教說着,露出類似苦笑的表情。另一邊,戈登伸着懶腰,似乎很是無聊。
聽到這一報告後,紅衣主教緩步走近過去,然後蹲於那具遺體前,小聲爲之祈禱。接着,他注意到那具屍體抱着的某樣事物,將之拾起。
這座教會建造得極爲壯觀,將其稱爲教堂也毫不爲過。這棟由石磚砌成的建築物,把鐘樓算入在內有近二十英尺高。在入口的上方,有着一座被綁於十字架上的精緻男性雕像。一眼看去,這是一棟古老的建築,但與下方的小鎮不同,該建築非常完整,足以強調出其歷史價值。
入口大門從內部上鎖了。騎士團成員們毫不猶豫地用手槍射毀鉸鏈。褻瀆者們踩踏着被打破的大門,踏入教堂之中。
然而───第零騎士團不可能讓她輕易如願以償。
「啊……!」
一名騎士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將她扣在地上。在衝擊和疼痛之下,她不禁慘叫一聲。她的嘴中似乎破了,苦澀的鐵鏽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嘴角流下些許鮮血,貝蒂珞恩滿臉憎恨地仰望着紅衣主教。
「給我放開那瓶藥,馬爾姆斯汀!」
紅衣主教聞言,從容不迫地笑道:「您可真拼命呢,佛勒斯塔先生。不過,這樣一來,您的回答也就顯而易見了。」
下個瞬間,他眯起雙眼,眼神冰冷,如同在俯視路旁的石子。
「你我終究水火不相容。也行吧。」
馬爾姆斯汀走近趴於地面上的貝蒂珞恩,右腳踩在她頭上。
「咕……!」
他俯視着受痛苦和屈辱煎熬的貝蒂珞恩,說:「首先請先生您拜見一下,即將到來的戰火和繁榮的化身。」
馬爾姆斯汀展開雙臂,做出類似演戲般的動作。
「在那之後,我再用最爲痛苦的方法,取走您的性命吧。讓您即便在地獄的盡頭,也會後悔忤逆我。」
他臉上露出惡魔的微笑。
「我想想……跟哀德菈碧安卡聖女一樣,全身被子彈射穿如何?」
貝蒂珞恩的眼中不知何時蒙上一層水霧。
這並不是因爲疼痛。
而是情感無止境地從心間溢出,她也沒想過要去抑制。
───她無比地不甘心。
她感覺科瓦胤主教和哀德菈所期望的世界。
當注射器空掉時,那具遺體已恢復了生前的模樣。
那一切阻止了時間的流逝,在場的所有人一齊倒吸一口冷氣。
「送吾王上祭壇!」
棺蓋很快便被打開,露出沉睡於棺中的死者。
扣着貝蒂珞恩的護衛也站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一現象。但是,即便拘束被解除了,貝蒂珞恩也並未起身。她不再有力氣站起來。
「噢……」
直到萊昂皇帝被斬落的頭顱落至地面,時間流速方纔復原。與此同時,萊昂的身體發生了異變。
那是焚盡幸福的噩夢。
就在此時。
面對復甦的暴君,馬爾姆斯汀一臉癡迷,微笑着開口說道。
在自己的眼前,「絕望」即將復甦、起身。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遭人踐踏。
一道黑影穿過男子們間的空隙,飛奔而過。
暴君坐起身,輕輕地打算睜開雙眸。
「開棺!」他對騎士們下令道。
───請活下去,前往我們所期盼的未來。
不對,她知道這一現象。她在書裏讀到過。
也許是在埋葬前,對遺體進行過適當的處理吧。其遺體四肢健全,以木乃伊化的狀態,沉眠於棺中。
貝蒂珞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不斷地在心中祈禱。
───發生了何事?
龐大的黑暗從氾濫的感情洪流底部,直襲向她的心靈。
祈禱有人來幫她。
「───不死王歸來了。」
那是踐踏未來的災厄。
下個瞬間,那道飛奔着的人影揮出迅如雷光的一劍,將那暴君的頭顱斬飛。
混亂。
沐浴着衆人的目光,萊昂的身體終於開始動了起來。他坐起恢復血肉的上半身,不久,雙腿從祭壇上放下。
那是曾令尤納利亞的大地沾滿鮮血的絕世暴君,萊昂。
曾經,科瓦胤主教在彌留之際說過。
失去頭顱的萊昂僅留下身上的皇服,身體皆化作細小的粒子,破碎散落。從手臂到肩、胸、腰,然後是腿。一瞬之間,暴君便化作無法作聲的沙塵,徹底崩散。最終,他那顆落至地面的頭顱如同劣化的玻璃品般,直接碎裂。
他們的犧牲。
在所有人驚呼出聲前,那件事發生了。
馬爾姆斯汀面上滿是驚愕和痛苦,表情扭曲,失聲驚呼道。就連貝蒂珞恩也未能立即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曾經,哀德菈彌在留之際說過。
紅衣主教走下祭壇,仰望着復甦的暴君,宏聲道。
「此刻,正是吾等大願的伊始時刻───爲敬愛的尤納利亞降下災厄,然後去迎接災厄過後的永恆繁榮吧!」
困惑。
紅衣主教將手中注射器的針頭,刺入萊昂遺體的脖子。接着……輕輕地將其中的靈藥送入遺體中。
◆
疑惑。
馬爾姆斯汀將腳從她頭上放下,轉身走向祭壇。
是原本已死於九十年前的人,於現代復甦的光景。
驚愕。
祈禱有人來拯救世界。
然而,現在……
祈禱有人來阻止那隻怪物。
四名男子遵循指示,慎重地抱起那具遺體,令其平躺於鋪有深紅色祭臺布的祭壇上。其身旁,馬爾姆斯汀從黑衣的內兜中取出一支注射器,打開手中小瓶子的蓋子,將其中的液體抽入注射器中。
那黑影猶如颶風般跑過貝蒂珞恩身旁,剎那之後掠過紅衣主教身上的黑衣,逼近祭壇上的怪物。
「什、什麼……」
騎士們當地跪下,仰望祭壇。
「───諸位,跪拜吧。」
───那副情景,猶如沙粒隨風飄散一般。
沒錯,這正是壞死作用。能殺死不死怪物的唯一方法。
紅衣主教和護衛們都不由得驚歎出聲。戈登依舊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看着這一切。
那完全是超出現實的情況。
───你一定要幸福哦。
看到那一情景的所有人,都懷疑自己的眼睛。
在投入靈藥的同時,遺體發生極大的異變。原本因木乃伊化而萎縮的身體,猶如吸水後的海綿般,逐漸壯大。徹底乾枯的皮膚不斷脫落,那下面開始長出富有彈性的新皮膚。原本蒼白的肌膚開始出現血色,其頭部迅速長出金黃色頭髮。眼瞼遮住其漆黑的眼孔,鼻、口以及耳都在逐漸恢復圓潤有肉。
她無法理解的是,造成眼前這一現象的事物是何物。
造成眼前這一現象的是何人。
在祭壇上,有一人手提着一柄沾滿鮮血的鐵劍,佇立在那兒。
她視覺所捕捉到那些情報,無法順利地和現狀聯繫在一起。
……爲何還活着?
那龐大的出血量,連他手中的鐵劍的劍身都被他自己的鮮血染紅。而且,刀刃所刺穿的,毫無疑問是他的心臟,那應該是致命傷纔對。
然而,他爲何還活着?
「……喲~感覺怎樣?」
在沉默着的一同人等中,響起一道愉悅到不合時宜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戈登呵呵輕笑着,雙眼滿是喜色地望着祭壇之上。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嘛。」
聞言,祭壇上的人滿是厭惡地咂了下舌。
「賊不爽。好死不死,把我弄睡的人還是你。」
那人的語氣中混雜着疲倦和煩躁。
在理解到自己並未認錯人後,貝蒂珞恩的腦中立刻閃過一道靈光。那道靈光以光速將至今埋下的所有伏筆串連在一起,導出一個可能性。
破碎散落的萊昂、導致這事發生的人物、染血的鐵劍、壞死作用、化作怪物的孩子們、逃出小鎮的三人、蘭斯洛特之墓,那麼還剩兩人───存活下來的人有兩個!
思緒迸發,貝蒂珞恩的腦中立即構築出一個假設。
埃塔赫伊裏,有十三名孩子被注射能令人類不死的藥物『摯愛靈藥』。他們由於靈藥的錯誤結構,而全都變爲怪物。
但是,假如……
假如,其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成功之作呢?
假如那人並未中藥物的副作用,一直活到至今呢?
那天,驛站小鎮的雨夜裏,他曾這樣說過。
心中湧起的感情的波濤,使得她落下一道淚水。
貝蒂珞恩終於明白了:
沒錯,她應該懷疑最初的認知。
眼前的男子───就在剛纔,令曾經的皇帝再度迎接死亡的傭兵表情尷尬地撓着頭說。
不對,是『無法死去』。
魔山的不死怪物。
如此說來……
小說家說出傭兵曾經的名字。
嗚呼,是啊。
假如那人並未變爲怪物,依舊維持着人類之身,僅保有不死性,至今十年一直生活在人類社會中呢───!
直到最後都與亞瑟一起行動的人。
『能存活到最後的,是位於排序最高位的存在。』
「讓你久等了,貝蒂。」
亞瑟直到最後都保護着,令她免受化作怪物的孩子們的傷害的人。
「抱歉。」
未走到人生的終點……換言之,那便是『並未死去』。
其論據出自於亞瑟父親所寫的手記。但他父親究竟是如何辨出那隻怪物便是亞瑟・忒艾爾武的?難道是從怪物那渾身覆滿攻殼的異形外貌上,看出了兒子的模樣不成?不,不對───他認爲那便是亞瑟的論據是不死性,壞死作用的排序。
他究竟揹負着怎樣的罪孽;
貝蒂珞恩在至今的旅途中,有收集到支持那一假設的資料。
索多臉上閃過一絲悲慼的微笑,點了點頭。
如今,能殺死萊昂皇帝的僅有亞瑟・忒艾爾武的血。而達成這一點的男子,他手中的鐵劍上沾着他自己的鮮血。
「是這樣啊……」
……同時,也是亞瑟唯一併未殺死的人。
她曾無法猜透那句話在邏輯上的真實含義。
───那真的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那麼。
這篇故事真正的含義爲何。
『我們沒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終點。』
他曾這樣說過自己的心愛之人。
至今這趟旅途的真相是什麼;
「───你就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先前那本修女的日記裏記載着這樣一段話:願終有一日『她』能獲得永恆的安眠───
沒錯,就是『她』。
沒錯───她就是佩裏諾亞・澤羅。
沒錯,那正是無誤的認知。假如亞瑟並未化作怪物,那麼便能任意推翻那一邏輯。
那麼,那隻不死怪物的真實身份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