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2803 字
搶包賊共有兩點不幸。一,他跑向的並不是大馬路,而是小衚衕;二,追他的人,是對小衚衕瞭如指掌的我。
傭兵時代那會兒最爲無聊的工作之一,便是尋找家貓家犬。這是種得不分日夜地在伊庫蘇拉的衚衕裏跑來跑去,報酬與所付出的勞力、時間完全不成正比的垃圾工作。自然,傭兵裏誰都不想幹這種活,因此每次一有這類委託,就會以抽籤的形式來決定由誰去做。雖然這事完全不值得驕傲,但我是「一年裏負責那類任務次數最多」的記錄保持者。
說起來……我在此時突然想起一件事。
……仔細回想一下,那個抽籤明明高歌着公平嚴正,但關於籤條的製作,我卻毫無印象。
就在我對往事感到無比悲憤時,我在視野內捕捉到了搶包賊的背影。比起找貓或狗來,這要簡單千百倍。
「給我站住!」
我的吼聲響徹整個冷清的衚衕。只見正在逃跑的搶包賊回過頭,確認我的身影。在他的表情中,比起焦躁不安來,更多的是煩躁。那張臉我認識。
「……幹,去他孃的狗屁理想鄉政策。」
我咂了下舌,同時小聲咒罵了一句,腳下加速。
搶包賊突然拐彎,鑽入了別的巷子裏。我在腦海中回憶了一下地圖。那條小巷通向的是座有着小型噴泉的廣場,再往前則是主街。主街上,前來參加獨立慶典的觀光旅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要是讓他逃到那邊去了,那想要追他可就難了。必須得在噴泉廣場那裏抓住他纔行。
在我打算追着搶包賊跑進巷子裏時,忽然發現身後有道人影往這邊跑來。是書店裏的那名女子,她正氣喘吁吁地追在我們後面。嘖,明明乖乖在店裏等着就是了。但是,我可沒空去管她。我無視掉她,衝入巷子裏。
我目測着自己跟再次進入視野內的賊人之間的距離。照現在這個速度,遲早能追上的吧,但他很有可能在那之前先跑到主街上去。
念及於此,我身體前傾,降低重心,快速跑出,順勢猛地一踏石板,跳躍起來。
我邊感受空氣颳着臉頰,邊再度一蹬小巷兩邊的磚牆,把身體往上送去。在重力將我往下拉之前,我再一蹬另一側的牆壁,高高地躍於空中,順利地在建築物的屋頂上着陸,緊接着不減進勢地再度飛奔。這條小巷挺彎曲的,所以只要沿着屋頂直跑,就能繞到對方前面去。
我踏着各房屋的屋頂,奔馳在伊庫蘇拉的半空中,在於下方看到噴泉廣場時,把身體交由重力,朝地面落去。
正如計劃,隨着一陣鞋底與地面的摩擦音,我降落在了廣場入口。在我的前方,那名從小巷子裏朝我這邊跑來的賊人,表情因驚愕而扭曲了。不過,他那份猶豫也僅持續了一瞬。他毫不減速,並掏出藏在上衣袖子裏的短刀。看到那個,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揚了起來。
「不愧是前傭兵,夠果斷。」
男子以臨戰架勢握住兇刃,朝我突進過來。他似乎是打算強行突破。但是……
「殺氣不夠啊。」
我一個側身,避開他刺出的短刀,並用左手抓住他的左臂。緊接着直接後轉身,背向他,用右肘撞上他的胸口,使得他全身的重心朝前傾去。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以我的右肘爲支點,他的腳離開了地面。
「差不多吧。」
「不是,那個……」
這時,我聽到背後傳來跑步聲,於是轉過身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廣場來的,是我在書店裏遇到的那名女子。
「那個,那啥,這是不可抗力,或者說是……」
我抬起頭,正巧看到她從池子裏把旅行包拾起來。看來是在我揍飛賊人時,包也跟着男子一起飛過來,並直接掉到池子裏了。
她緊抱着包,眼神鋒銳地瞪着我。在她的臉上,不再有之前在書店裏跟我對罵時的那份不願退讓的硬氣。不就是弄溼了一個包嗎,她幹嘛露出那種跟世界末日了一樣的表情?
僅僅是一擊肘擊,再接一擊過肩摔便結束了……當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根本不可能點得着。
被打了?不對,被踹了?我被踹了?爲啥?
我稍微喝了一口池水,並憤怒地探出水面。
在把男子的身體頂起來時,我的右臂就已經結束了充當支點的任務。男子因推測到了之後展開,而陷入絕望。有那麼一瞬,我跟他在極近距離對上了眼,我對他微微一笑。
包?
「前傭兵就別用這種便宜貨啊,孬種。」
───同時,投來無比冰冷的眼神,說:「別來煩我……!」
雖然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不會忘記曾一度短兵相接過的人的臉。這名男子並非我所在的『夕陽公會』裏的成員,而是別家公會里的傭兵。借用候的話來講,便是『沉船裏的船員』。在失去崗位後,他徹底墮爲了毛頭小賊吧。並不僅僅是聽說到相關消息,更還親眼目睹到現狀,這些都使得我的內心感到一陣陣苦澀。
看到她,我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得意的弧度。我可是逮住了搶走她行李的惡漢,她再怎麼也不可能還對我惡言相向了吧。
賊人甚至連出聲都不能如意,被我擊至空中,墜入噴泉池子裏,帶起一道壯麗的水柱。在隔了一小會兒後,男子用的短刀也隨着一道清脆的響聲,掉在了我的腳邊。我將之拾起,冷哼了一聲。
我朝已經失去意識,漂在池子裏的前商業敵人如是說道。
「是、這樣啊。」
然而,她所做出的行動卻與我的預料截然相反。
待她離開後,我才爬出池子裏。衣服吸滿了水,黏在身上,很是不舒服。
「喂,等等!」
「這也太過分了……」
「咕噗!? 」
「呦,來得真慢吶。」
她緊抱着溼透了的包,眼眸中泛着一層水霧。見到她這種過於劇烈的變化,我不禁有些膽怯,忘記了該如何抱怨,可又覺得必須得說點什麼纔行,於是說出了些毫無含義的話語。
感受到她那我從未遇見過的冰冷徹骨的視線,我不禁被嚇住了。她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廣場,而我則只能繼續當只落湯雞,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遠去。
我心想着總之得解釋下才行,喊住了她。
「到底是怎麼了啊。」
「閉嘴!別再來煩我!」
她聽到我這一聲,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你這個蠢貨!!!」
她歇斯底里地吼了一聲後,轉身折返。
我他娘哭了。
我忍不住自語道。假如沉默不語,我感覺自己會因爲鬱悶而哭出來。
「你都對我的包做了些什麼啊!」
───下個瞬間,我以欲轟穿蒼穹之勢擊出的右拳,狠狠地轟在了他的臉上。
我邊把玩着手中的短刀,邊擺出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聳了聳肩。
「別在意,小事一樁,用不着謝。」就用這種感覺回吧。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因此我未能躲過這一下。我因爲大意、驚愕,以及她那一腳的衝擊而腳步踉蹌,再接着踩到了從我手中掉下的短刀上,頓時失去平衡。處於混亂之中的我,未能調整好姿勢,直接撲通一聲摔到了水池裏。池子內尚且冰冷的水將我的全身都吞沒掉。
「你他娘幹嘛……」
「這是、你這傢伙乾的……?」她氣喘吁吁地問。
我想先把心平靜下來,坐在噴泉的邊緣,從夾克衫的兜裏掏出一根菸,叼在嘴上。接着,取出打火機給煙點火。
她雙瞳滿含殺意,朝着我的臉上來了記漂亮到精彩的上段橫踢。
她在調整好呼吸後,徑直地快步走到我面前。我期待着她數秒後說出的感謝話語,同時思考着該如何回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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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不可抗力(FORCEMAJEURE)一詞源於拿破崙法典,意指不能合理預期或控制的事件或影響,類似於英國法和美國法中的」天災」0;ACTOFGOD1;,因此出現於本作背景裏也並不違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