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傭兵與小說家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1.1萬 字
終點站前那家店的店門口,擺着形形色色的鮮花。這是一家給人少許強行開在新商業區的感覺、店內整潔舒適的小花店。許多行人在店外望向店內,其中有數人走進了店內。看樣子生意還不錯。
或許是爲了送客人吧,一名男子面帶笑容,走出店面。一看到他,我差點笑出聲來。我忍住笑意,然後輕輕舉起右手。他發現我後,面上綻開了笑容。
「呦,索多。」翰首領朝我走來,「旅行回來啦?」
曾經統率『夕陽公會』傭兵們的首領,此時他那精壯的身體上圍着一條碎花圍裙。
「你這是什麼鬼打扮啊,首領。」我苦笑道。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還挺中意這身打扮的。」
翰首領臉色有些不快地看向自己身上的圍裙。唉,既然他本人中意,那我也不該再多說些多餘的話。
首領黑着個臉瞪着心感無語的我。
「幹嘛,你難道是來嘲諷我的嗎?」
「我是作爲客人來的啦,來買花。」
聽到我的話,首領驚得兩眼圓瞪。
「買花?你?」說到這裏,首領恍然大悟,「這樣啊,是買去送給女人的吧。」
看着一臉淫笑的首領,我咂了下舌。嘖,真是個典型的大叔。
「是買來供到墓前的啦。」
「什麼嘛,是去掃墓啊。」首領有些掃興,皺起眉頭,「等着,那我去給你備些祕藏貨吧。」
「要十二朵。」我直截了當地說道。首領驚訝地微微偏頭,我繼續說,「不是花束也行。給我來十二朵同樣的花。」
少頃,他像是理解了一般,表情一下子鬆緩下去。
……哪怕是對首領,我也不曾將我的過去全盤托出。
但是,關於我過去的一部分罪孽───我曾殺死了十一位友人的事,我有跟他講過一次。
我在當時未能殺掉最後一人的事也是。
我無恥一笑,離開了店裏。背後,首領大嘆口氣。
「果然是索多大哥啊!」
說罷,他走向店內深處。不多時,首領拿來一束由十二朵美麗白色組成的花束。
───原來如此,確實是名干將。
「很疼誒。」
首領低喃了一句。他所露出的並非憐憫的表情,而是一種像是鬆了口氣般的表情。
看到那個,我心中頓時生出些許懷念,不自覺地將話說出了口。
「這裏……在頗爾老爺子的店裏?」
首領露出跟傭兵時代時同樣熱情得受不了的笑容,大力地啪我的後背,對我說。
「再次深刻感受到有我在有多好吧。」
「叫人前往那兒的,不就是你嗎?」
「你稍微等一下。」
「我在之前的書店裏辭職,搬到伊庫蘇拉來住了。現在正在這裏工作。」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有興趣再說吧。」
「真厲害。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以後發達了就付你,現在先賒着。」
「漂亮吧。這是卡特蘭花。」〔※注:Cattleya花語敬愛、傾慕〕
我走出小巷,來到寬敞的主街。我朝着沿岸方向,走在公共馬車來往的道路上。途中,身後傳來一輛與我擦肩而過的轎馬車急剎車的聲音。我心感詫異,回頭望去。與此同時,四張臉從馬車窗戶探出。
「是嗎,十二麼……」
「唔噢噢,還真是!」
───吵死了。
「我記得你是……多蘿西・奧斯瓦德?」
「多蘿西小姐真是一名干將啊。居然收購到了大量有佛勒斯塔簽名的新刊!」
「「「「嗯,好久不見!」」」」
我望向店內,看到裏面全都是客人,這家店從前從未有過這麼多客人上門。
別一齊大聲喊起來啊,你們幾個屬狗的嗎?
「你們這身打扮是什麼情況?是要去參加誰的婚禮嗎?」
「───總之,別太拼啦,輕鬆點幹吧。」
「看啊,索多,這家店門庭若市的情景。很不得了吧。」
「是嗎。」
沒錯,她是那個在蒙多利亞城裏幫過我和貝蒂的書店店員。這一意料之外的重逢,令我一頭困惑,問道。
「……嗯。」
「沒錯!」
「啊……好久不見了呢,你們幾個。」
我鬱悶得不禁咂舌,從老爹手中搶走卡特蘭花花束,直接舉起一隻手,轉身折返。
我模棱兩可地回了他一句後,離開了書店。背後,頗爾老爺子招呼客人的聲音迴響在小巷裏。
「哈哈哈,是嗎。但是,一個人幹這行可是很辛苦的喔。傭兵前往的地方永遠都是荒野。」
那是曾經在那片草原的公路上,襲擊過我和小說家的前夜賊四人組。然而,他們現在全都穿着整潔乾淨的燕尾服,簡直就像是我眼花了一般。
「真是再好不過了!」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我心血來潮,去了一趟舊商業區小巷裏。出乎意料的是,頗爾書店裏賓客盈門,一名女店員正在店前招待客人。看到她後,我不禁一陣驚愕。接着,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了我,微微一笑,向我招手。
「啊?幹什麼啊?」
……嘖,這命也忒硬了啊,那個老頭子。
中等個子、矮子、胖子、高個子,真是一羣外貌具有特色的傢伙。他們四人突然在主街上吵鬧起來,惹得行人對我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感覺有些尷尬,撓了撓頭。
「她肯定會高興的。」
「怎樣?索多你要不要也讀讀看?最新作真的是本佳作喔!」
「您看起來挺精神的!」
「我從候那兒聽說了。你打算繼續當傭兵對吧?」
在我看向她後,多蘿西面無表情,朝我比個V形手勢。
「……算是吧。」
我回答後,首領有些開心地再次啪我的後背。我不禁皺眉,抱怨道。
老獪精氣十足的聲音傳來。我望過去,看到店主頗爾老爺子一臉得瑟地站在那兒。
我皺着眉頭,再次掃了一眼他們。
話音剛落,那四道人影就接連走下馬車。轉眼間,那四人便將我圍住。
「「「「索多大哥!」」」」
「……有個女孩就喜歡這花。」
「啊,索多先生,好久不見了呢。」
「喂,付錢啊!」
聽到我的提問,老大丈得意地挺起胸膛。
「哼哼哼……其實,我們接下來是要去參加舞臺問候哦。」
「舞臺問候?」
「是的!」
「其實今天!」
「是我們!」
「第一次登上舞臺的日子!」
都說了,吵死了啊!
不那麼大聲就不能說話嗎,你們幾個。
「真的萬萬沒有想到,沐浴舞臺聚光燈的日子居然來得這麼快啊……」
丈擦拭着浮現一層晶瑩水霧的雙眼,仰望天空。
「……喂,丈,你眼罩哪去了啊。」
「這一切也全都多虧了貝蒂珞恩大姐頭和索多大哥您兩位的。」
「十分謝謝您,大哥!」
「真的感激不盡!」
「大哥!」
「……不是,所以說你眼罩哪去了啊。」
「這是我們今天那場表演的門票!」
「一共有兩張,大姐頭那份也在裏面!」
「還請您兩位一定要來看!」
「我差不多該走了。」
雖說事先有預料到這種情況,但心中不免還是有些失落。
「「「是!」」」
「哪有人會跟真心想取自己性命的傢伙打好關係啊。」
「現在正在當傭兵,雖然基本沒什麼活就是了。不過,勉強還活着啦。」
「不是,所以說眼罩……」
「「「請多保重!」」」
◆
「呀~歡迎光臨,索多。」
「……那個女人也真是個老好人啊。」
「我偶爾會想起你做的蛋包飯,但怎麼也找不到一家味道差不多的店子。我是不是以前該問下你食譜啊。」
向已離開這個世界的她說。
「啊,不好,都這個時間了。小的們,都打起精神來!」
一推開咖啡店『綠之騎士』的門,清脆的鈴鐺聲便響起,接着傳來店主的聲音。
離去之際,我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墓地。
戈登在自己說出那個無趣的玩笑後,又自顧自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冷哼了一聲:「是啊,直到剛纔爲止吶。」
我察覺到其他來掃墓的人,停止了言語。站起身來,從胸前衣兜中掏出一根菸,點上火,邊吞吐着煙霧邊說。
「那麼,索多大哥,請多保重!」
「然後呢?有接到什麼工作委託嗎?」我轉換心情,問對面的候。
「恭候您兩位大駕光臨!」
我倒也並不是毫無儲蓄,但購買十二塊墓碑可是筆相當龐大的消費。老實說,我現在很想找到一份新工作。
「閉嘴。話說,憑什麼就你那裏,不斷有工作找上門啊。這很不對勁吧,沒天理啊。」我朝他投去還帶有嫉妒在內的非難視線。
就像那位小說家一樣。
看着劍拔弩張的我們,店主候在吧檯後大嘆口氣。
他毫不留情地嗤笑道:「咔咔咔,看來你現在非常急啊。」
「咋啦?你今天心情似乎挺不錯的呢。」那男子───戈登朝我湊近過來,語帶譏諷地對我說。
戈登聳了聳肩,說:「天曉得。會不會是因爲實力差距?」
「嗯,就是那麼回事。」
我小聲自語道,將自己買的一枝花插入那花束之中。
◆
聽到這話,我不禁咂了下舌。我現在很想扭頭走人,但又覺得被這傢伙給逼走很是令人不爽。我在吧檯前坐下,跟那男子隔着一個座位。
伊庫蘇拉公墓位於一座能瞭望大海的稍高小丘上。穿過入口大門,走上一小會兒後,我來到了有着一排新墓碑的區域裏。
「───再見,佩裏諾爾。」
墓碑共有十二塊。一想起買這些花的錢,我就有些鬱悶。我大呼了口氣,轉換心情,然後將買來的花一支一支地擺在每塊墓碑前。
但是,我視線停在坐於吧檯前的另一名男子身上,臉色不禁沉了下去。那廝向我輕輕招手,嘴角仍噙着招人討厭的笑容。
我不禁向他投去視線,但下一秒我就開始詛咒起這麼做的自己。因爲戈登那混蛋一臉得瑟地俯視着我。
我自言自語着,不斷說出些無趣的閒聊話題。
……媽了個巴子,爺可不奉陪,日他二大爺的。
但是,我蹲在那前面,緩緩說道。
侯將一杯咖啡端到我面前,勸阻住殺氣騰騰的我。他冷靜地對我說:「是因爲戈登他不挑剔工作啦。這種門道的需求量還挺大的吧。」
我選擇無視。
在我的心中某人問道:「走去哪裏?」
天空澄清無比,就像是預料到迫近的初夏般。雲雀們在空中來來回回,飛來飛去,發出婉轉動聽鳴聲,如同在歌唱一般。
我心情煩悶地搖搖頭,選擇徹底無視他。旁邊的座位是空着的,再旁邊一個也是,很好。
「如果不嫌棄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工作喔。」
最後一塊墓碑前,已擺有一捆花束。見此,我不禁微微一笑。見過活着的她的人並不多。
「還真有兩種人喔。正確答案是志願自殺者和你。」
這時,某人從一旁向嘆氣的我搭話道:「怎麼,索多,你在找工作嗎?」
我再次將視線落在面前的墓碑上。
「真的是。又來?你們就不能更和氣點聊天嗎?」
「……我的新名字是索多。」
在那墓碑下,並未葬有遺體。其他十一塊也是如此。
「呦,索多。」
……狗雜種,信不信老子砍死你。
「……說得也是呢。」
於是,他無奈地搖搖頭,對貼在店內一角的紙揚了揚下巴,說:「廣告才貼出去一天,時間太短了,很難有顧客上門啦。」
說完這些後,四人組再次乘入馬車,猶如一陣暴風般迅速離去。我看着他們遞給我的兩張門票,不禁小聲自言自語:「……那個眼罩果然是戴着玩的麼。」
我並未回答,自信無畏地一笑。
從住宿處的女房主的絮叨,講到今天在街上的那些人,然後是第一次讀的小說───
戈登微微翹起嘴角,嗤笑一聲。他的眼中,仍閃爍着像是在渴望流血般的危險光芒。我擺了擺手,以表不耐煩。
「那種工作,我可敬謝不敏。」
「工作還挑三揀四的話,總有一天你會揭不開鍋的喔,索多。」
聽到戈登的那句忠告,我僅僅冷哼了一聲。
不久,店內的掛鐘響起,宣告現在時分是十五點。確認到那點,戈登從座位上起身。
「好了,該去幹活囉。打攪你啦,候。打發了一段不算無聊的時間。」
「可以的話,希望你下次起點些什麼。」
聽到候的嘲諷,戈登僅僅只是似覺得好笑般,哈哈大笑一聲。我眼神懷疑地看着他,並問道。
我眼神懷疑地看着他,並問道:「……該不會又是跟那個聖女有關的委託吧。」
「那可就是機密囉。」戈登不羈一笑,答道。
離去之際,他在我耳旁耳語道:「───再見,索多。有緣在某處戰場上再相見吧。」
我僅僅是咂了下舌。
在戈登離開後沒過多久,店內再次響起清脆的鈴鐺聲。
「歡迎光臨。」候招呼道。
我並未望去視線,獨飲着咖啡。
就在我嘴裏叼上根菸,手伸向兜裏找打火機時,一名客人坐在了我鄰旁的座位上。我不禁轉頭望去。
近旁,有一張女人的臉。
那雙猶如琉璃般清澄的鳶色眼瞳,與我的雙眼對視。
她有着雪白如陶瓷的肌膚,一頭一直伸至後背中段的烏黑亮麗的黑髮,以及如同雕像般精緻端正的容顏。她一看到我,柳眉一蹙,似乎很不開心。
「───真是的,讓我一陣好找啊。」
我重複了一遍那個詞。接着,貝蒂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候輕聲微笑着,順勢滋長貝蒂的氣勢。我默默地瞪了他一眼。
「嗯,完全如您所言呢。」
「『我,索多在此簽訂合同,將不定期限地以護衛的身份,侍奉於僱主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我從貝蒂手中搶過那份文件,以要給紙面開個窟窿的氣勢閱讀紙上的內容。接着,我一陣愕然。
「我去你下住的地方找你,結果被迫陪着那位中年婦人聊了好久。而後我又去頗爾書店看看,這次則是被迫陪着多蘿西聊了好久,真是有夠受的。我整整損失了將近能寫五十頁小說的時間啊,你打算如何賠償我?」
「是吧!」或許是高興有人同意自己的想法吧,貝蒂滿意地點頭,「富翁的離奇死亡、被封鎖的圖書館、幽蟄蠢動於其中的神祕人影、增多的人偶……這簡直太神奇了。在那裏,肯定存在着某種超乎想象的故事。」
「那是什麼鬼?」我挑起眉頭,「會不會是清掃人員在打掃?」
她嘴角處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貝蒂似指責般瞪着我,說:「你到底去哪裏瞎逛了。」
這位突然出現的我曾經的委託人,弄得我有些不知所措。距離上次見面,已過去大約一週。
「不啊,你已經接下了喔。」
「然後呢?找我有何貴幹啊?」我吞吐着煙霧,問道。
沒錯,就是那一天。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沒錯。」貝蒂不知爲何,有些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展示在館內的人偶,不知爲何增多了,並且數目還是記錄的兩倍不止。」
「去哪都是我的自由吧。」
「怪異的事件?」
「……貝蒂?」
「奧莉雅也那麼覺得。於是她前去州政府詢問此事,但對方卻表示並無那種記錄。而且,最近數年裏也無人出入過那棟建築。政府機關的職員也覺得很奇怪,於是去調查了一番,但他們似乎看到了更加奇怪的情景。」
在我和貝蒂即將一同前往聖女那兒前───
「纔不是什麼幹嘛啊。我可還沒說要接受那份工作啊。」我一臉嚴肅地說道。
「等等!」我大聲喊道。
『嗯,找你簽名,證明此次工作已經結束了。要不然你之後來跟我鬧沒收到報酬,那我可受不了。』
「……什麼意思啊?」
『然後呢?今天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明早九點出發,在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前集合。你可別遲到了囉,索多。」
貝蒂從懷中取出一封信:「其實是住在洛亞的奧莉雅寄來了一封有些奇怪的手信。」
貝蒂那如同孩童般閃爍着天真無邪的光芒,望向我。我則是愣愣地看着她。
候瞥了眼一臉厭煩的我,對貝蒂露出營業式微笑,說:「佛勒斯塔先生,歡迎您的大駕光臨。您的新刊我已經拜讀過了,真是太出色了。」
「呋姆。」候興趣盎然地手搭在下顎上,「這事還真教人感興趣呢。」
「呀~谷林店主。能有像您這樣的讀者願意讀我的書,那也不枉我辛苦創作一番。」
洛亞是座位於大陸另一端,面向大西洋的都市。換算成距離的話,約爲從這裏到伊維爾俢山嶽地帶的路程的五倍以上。
這時,一道記憶在我腦中閃過。
……
「……啥?」
「沒錯───那個場所名爲『人偶圖書館』。」
『我纔不會那麼做啊。』
貝蒂將那書面文件打開,給我和候看。在那書面文件上,不知爲何有着我筆跡的簽名。
「奇怪的情景?」
奧莉雅,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我記得,那是貝蒂在學生時代裏的一名友人。
「看,僱傭合同就在這裏。」
「不是,等等,我不記得我有簽過這種玩意……」
貝蒂也在望向他時,將表情切換成微笑。變臉速度還是那麼快,對此我心中暗感不爽,同時將香菸點着。
然後,貝蒂露出一副不知所云的表情歪了歪頭,接着慢慢從懷裏取出三張摺疊起來的紙。
……這是什麼鬼啊。
候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對處於木然狀態的我說:「半永久性質的僱用合同,也就是所謂的專屬傭兵吧。太好了呢,索多。這不是找到工作了嘛。」
貝蒂面帶不愉,柳眉一蹙:「幹嘛?」
「洛亞。」候插嘴說,「是座位於大陸另一端的城鎮呢。」
貝蒂點了點頭:「嗯。她現在正以畫家的身份在那裏活動。但最近似乎在她的畫室附近,接連不斷地發生了怪異的事件。」
「就是這麼回事。」
……不是,關我屁事啊。
「那怎麼可能……」
候仔細地看了看文件,說:「……呋姆,看來是真的呢。只要有這份文件在,索多就無法拒絕這份工作。如果去打官司,那麼肯定是你一敗塗地。」
再說,那些都不是我的錯吧。
在那話中感到一種莫名的驚悚感,我不禁皺起眉頭。但是,貝蒂珞恩的眼中卻熊熊燃燒着好奇之焰。
「該建築是半世紀前,由某位熱心助人的大富翁出資修建的。館內收納有海量藏書,同時不知爲何,館內還展示有無數人偶,着實是家奇怪的圖書館。那位富翁於幾十年前離奇死亡,目前,那棟建築由州政府負責管理。儘管是圖書館,但平時並不對外開放,如今處於完全封鎖狀態,但是……」貝蒂似吊人胃口般,沉默了一會兒。「最近數日,奧莉雅似乎看到了無數道倒映在那家圖書館窗戶上的人影。」
那個時候的文件嗎!
我此時終於發覺自己的愚蠢行爲,抬起臉來。貝蒂正噙着惡魔的微笑,那笑容如同在說「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今後簽名時,可要一字一行,仔細地把內容讀到最後再簽名哦。」
「你個小癟三,他孃的算計我!」
當時的那段對話,不管怎麼想,她都是明知故犯吧!
然而面對我破口大罵,貝蒂卻毫不畏懼地回道:「沒錯,我算計了你。不過,那份合同在法律上可是有效的。你儘管違約試試,屆時我便將你告上法庭,讓你賠得連內褲都賣掉。」
「你丫的是惡魔嗎!」
在之前那次旅途中,我就已經徹底明白了,這傢伙真的有可能會那麼做。我用力撓了撓頭,狐疑地看向她。
「話說,爲啥是我啊。選戈登那傢伙也行吧。」
貝蒂一副失望的模樣搖了搖頭。
「真是什麼都不懂啊你。」
「你指啥啊。」
「你自己好好想一下吧,我可是小說家喔?」
「……那又咋啦。」
「然後你是砍也好捅也罷,怎麼都不會死去的不死傭兵。」
「……所以?」
貝蒂表情無比嚴肅地答道:「───如此有趣的事物,我根本不可能那麼輕易就放手吧。」
「超他孃的有說服力啊,你大爺的!」
我將無處宣泄的憤怒注入拳內,一拳砸在櫃檯上。
「喂喂,索多。拜託你可別弄壞我的店啊。」
「吼。」貝蒂眯起雙眼,抿嘴一笑,說,「那麼,水壺裏可有準備在列車上飲用的紅茶?」
「噢,一起走去大地的盡頭啊,混蛋!」
翌日早晨,天氣依舊很晴朗,萬里無雲。
……很單純啦。
「我知道了。」
「真見外呢,咱倆什麼關係嘛。」
我回憶着至今爲止途經過的地方。
在她的腳旁,一如既往地放着一個裝有打字機的牛皮旅行包。至於其他行李,她似乎已經託人搬到車站裏去了。
「那麼明天見吧。千萬不要遲到了哦。」
在那雙眼眸之中閃爍着的,是對前方的神往之光。
候一臉愉快地看着正在懊惱的我,說:「這不也沒辦法嗎?不管形式如何,這都是你自己選的路。而且不管是在哪個時代,傭兵要前往的都是荒野嘛。」
我已經近乎自暴自棄了。
候像是放棄了般嘆了口氣,接着再次微微一笑。
是對在這之後將要拉開帷幕的未知冒險的期待。
之後我們將要前往的地方是大陸的盡頭,因此我所說的話意思正如字面。
我現在所處何處,今後該前往何方,這些事我還是清楚的。
「聒噪!」
「一路順風,索多,期待着你的再次光臨───」
聽到某處再度傳來某人呼喊我名字的聲音。
我知道。
不過,她的雙眼卻有在徑直地凝視着道路的前方───抑或是,在凝視着這條歷史線的未來。
◆
這次輪到我抿嘴一笑了,從背囊中取出水壺給她看。貝蒂臉上閃過一絲訝異,接着似覺得有趣般咯咯笑了起來。
「好了,出發囉,索多。」
因爲到了現在,我總算是有點能相信那句話了。
「───這是我的老師,古爾託・科瓦胤主教的願望之一。」貝蒂露出一種像是在懷念故人的眼神,如是說道,「並不僅僅是老師。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哀德菈、或許還有馬爾姆斯汀主教……在它的體內包含有數千、數萬人的願望───由舊時代連向新時代的尊貴願望。」
感覺今天上午也有聽到同樣的話。我大嘆口氣,抬起頭。確實,不論我現在抱怨些什麼,她也不可能會想換人。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身望去。不出所料,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正兩手叉腰站在那裏。看到她那一如既往傲慢的舉止,我不禁微微苦笑一聲,說:「我照你上次說的,先來等你了喔。我可不會再讓你說我沒有學習能力了。」
「啊啊───走吧。」
我把新的鐵劍掛在腰間,朝着極爲擁擠的人羣中邁出一步。
「就跟她喜歡的化妝品是一個樣啊。」我自嘲地歪起了嘴角,「對那傢伙來說,我他孃的就是個消耗品。」
「算是吧。」
「橫貫大陸鐵路列車麼……」仰望着眼前那座巨大的車站,我喃喃道。
───目標是那位於彼端的、尚未見過的荒野。
但是,那並構不成我止步於此的理由。
「就是因爲你跟我的關係才這樣啊。」
忽然,我似乎聽到某人喚起那個懷念的名字,穿過喧囂傳進我耳中。然而,我並未回頭。那肯定是聽錯了吧。而且,那已經不再是我的名字了。
「時間差不多了呢。」
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前。眼前那清晨時分的喧囂,令好些人的人生悄然交錯,將人們送去各種的生活當中。
在選擇放棄掙扎後,我近乎一口氣飲盡咖啡,穿上外套,站起身來。
這究竟是爲何?
在我的前方,小說家回過頭來,面帶着平日那大膽無畏的笑容,朝我伸出了手。
更何況,那女人已經知道我擁有不死之身了。一想到今後的旅途中她可能會強迫我去幹的難如登天之事,我現在就一陣頭疼。
當然,我並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在等候着我。
我在心中向那聲音輕聲道別。
「那麼,我回去弄下明天的準備吧。」我感到一種熟悉的怠倦感,低喃了一句。
「嗯,我知道啦。」
在我把手伸進懷裏,打算掏出零錢時,但候卻制止了我:「祝賀你就職,這次就給你免單吧。」
「那我下次再一塊兒付給你。」我不開心地說,「我可不想欠你人情。」
貝蒂眼帶戲謔地望着我的臉:「怎麼,第一次坐?」
貝蒂離去後,我在吧檯前欲哭無淚,心情沮喪。候重新又幫我倒了一杯咖啡。
自然而然地,我的嘴角也浮現出了同樣的笑。
那就是───世上並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
「佛勒斯塔老師似乎挺中意你的呢。」
「看來,你也學會了些紳士精神呢。」
我折返離去,準備開門。身後,候對我說。
【傭兵與小説家第1部】〈終〉
最後一個標題是一段"新的故事"
by OVERGROUND ACOUSTIC UNDERGROUND
(2017年10月開翻,2021年2月3日結束,僅作紀念。)
關於第一卷的部分解答
Q:聖女爲誘導索多前往埃塔赫伊,讓他成爲了小說家的護衛,請問她爲何採取這種繞彎子的手段?
雖說索多是名本領不錯且擁有不死之身的傭兵,也有可能在途中遇上某種麻煩,結果未能抵達埃塔赫伊(尤其是他還帶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說家),考慮到想消滅萊昂,索多的血液是不可或缺的,我不覺得這是一種好手段。
既然她都能把第零騎士團當棄子,那麼就不能用更加穩妥點的辦法嗎?
A1:關於這部分,未能在作中往下挖,非常抱歉。從前提來講,想消滅萊昂,那麼必須得有靈藥排序上位者的血液,因此在聖女的計劃當中,索多本人前往當地是一個大前提。至於她爲何會利用貝蒂採取這種既繞彎子又高風險的手段,簡單來講,「這是她的苦肉計」。雖然她有將謎拉格收爲親信,但正如作中所述,只有「教皇」和「紅衣主教」纔有權限調動第零騎士團。實際上,她能在明面上調動的力量並不多。謎拉格和維莉蒂是以個人的身份侍奉於她,而不是以騎士團團長的身份。
另外,聖女還同其他篡改歷史者們屬於敵對關係,『引起那一大災厄的犯人(們)』或許就在其中,這也是她不能有太大動作的原因之一。
Q2:聖女是如何得知亞瑟是索多的?
從埃塔赫伊裏殘留的資料中,應該很難得知亞瑟還活着,也不可能知道他的去向,請問她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這是不是表明,她還能用意志做到類似於心靈占卜的事?
A:訶梵蒂雅抵達埃塔赫伊,那裏剛剛毀滅。當時或許還有處於瀕死狀態的倖存者。她可能是從那些倖存者口中得知亞瑟逃下山了吧。她還有可能在埃塔赫伊找到了亞瑟的照片,因此有可能是她派遣謎拉格團長搜索亞瑟的去向,花了十年時間,在最近才找到他。索多在傭兵公會里工作期間,在很多地方被砍砸打傷過,她也許有在某處聽到「有個二十來歲的男子明明受了致命傷,但不知怎麼就是沒死」的傳聞……目前就當作是這麼回事吧。(意味深長)
Q3:爲何聖女要以艾斯梅的身份與索多他們接觸?
如果只是爲了確認計劃是否順利,那麼根本沒有必要扮演成艾斯梅去跟他們接觸啊,請問她這麼做是出於何種目的?
裝作被獠牙野獸襲擊,以及駕駛着用19世紀的技術製造出來的自動汽車跑山道,我覺得風險應該很高。雖然如果出現了萬一,她或許能用意志擺平……
A:聖女幾乎不相信他人,除了某一部分人,因此她有必要親眼見證這件事的結尾。這也是她那麼做的最主要的理由……非要說的話,同索多他們接觸,與他們一起行動要輕鬆些。雖然她也有其他方法,例如使用意志來跟蹤並監視他們,但貝蒂的觀察能力很強,直覺也很敏銳,稍微有些不對勁,她就能從中剝絲抽繭,最終發覺到更多的事情,因此她很害怕跟蹤被發現。聖女自然有掌握貝蒂的過去,爲了能獲得她的同情(=不會被懷疑),所以她才假扮成一名來自聯邦的難民吧。而且,與他們同行,她更容易控制他們的行動。
另外在設定上,如果第一部裏的登場人物的戰鬥力有排名,那麼因爲意志,訶梵蒂雅將會是當之無愧的No.1。裝作被獠牙野獸襲擊而已,對她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吧。
另外再補充一下,她僅開車到冷布蘭德荒原,後面的山路是她自己爬上去的。
她爲了隱藏不死藥的存在,而計劃抹殺了佩裏諾爾,按照這個思路,『擁有不死身的人類從事傭兵這種朝不保夕、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職業』應該是要最優先制止的情況吧?聖女的話可能是謊言,但如果是這樣,我又想不明白她爲何要故意說謊。
A:在阻止了聯邦可能會得知不死靈藥的存在時,聖女的第一目的就已經達到了。她放任索多不管的主要理由是她覺得現在根本奈不何他。既然殺不死他,那麼頂多只能把他監禁起來。可這麼做的話,貝蒂不會默不作聲,可是聖女又無法應付得來名聲遠揚的貝蒂……對於聖女來說,傭兵和小說家是兩個很難處理的人。只不過,聖女或許也對他們二人有着某種期待。貝蒂理解聖女心中的孤獨,是難得的理解者。聖女對貝蒂,或者說是對她今後會做出的事情非常感興趣。
謎拉格一個人先上山,製作好假的墓,等着索多他們到來。
在第一部中,還有很多坑沒有填,還有很多故事未能講到(例如篡改歷史者們的派系、聖女口中的能讓歷史崩毀的方法、不像聖女那麼腹黑的清純美少女、傭兵和小說家的超級明顯的笨蛋情侶象、標籤裏的『CoQ10』之謎),這些還請容我在續篇中慢慢道來。
Q4:聖女爲何放置索多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