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激鬥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4378 字
「劍,可別掉下來。」
戈爾德嘟囔着,猛烈地往地板上一踏,接着又蹬起椅背飛了起來。流水一般輕盈的動作,手中的刀閃躍着比眨眼而逝的軌跡。罕有聽過的金屬碎裂聲隨風飄去。
戈爾德的斬擊,輕而易舉地砍飛了抓住我鐵劍的人偶的手臂。這是靠那傢伙過人的本領和名刀「斷臂劈刀」那惡夢般的鋒利才能做到的。
隨着力量對抗的消失,我失去平衡,左手拿着的劍鞘被鉗子壓得零碎。可惡,剛買的啊。
我甩脫纏繞着的殘骸的鐵劍,慶幸武器沒有受損。
隨後,我立刻與人偶拉開距離,戈爾德也在我身旁着地。彼此都把視線投向怪物,各自擺好架勢。我目不轉睛地說。
「你怎麼在這兒?混賬小子」
「咔咔咔,那是我的臺詞啊。」
「我還是老樣子,一直幹着累活。」
「我也一樣,看來我們是被命運之線牽在了一起啊。」
「真噁心。」
雖然和往常一樣輕鬆對話着,但在這種緊張狀態下,我還是有一種懷念的倦怠感。有那麼一瞬間,爲己方戰鬥力的充實而感到安心,但隨後又以所有的理性和道德心將其趕走。因爲這傢伙的登場就放心,也太愚蠢了吧。
「那,這個鬼東西是啥,劍?」
雖然這麼問,但戈爾德的眼睛絲毫沒有離開目標。我一邊扔下破碎的劍鞘殘骸,一邊哼了一聲。
「想知道?就直接問那傢伙吧。」
「呋嗯。」戈爾德不感興趣地點點頭。剛纔那傢伙的問題毫無意義。那個東西是什麼,對這個男人來說可不是什麼重要情報。
這時,與我們對峙的鐵人偶的身體開始顫抖。然後,被戈爾德截斷的左臂根部啪的一聲掉了下來,從那裏伸出了新的鋼鐵鉗子手。但不僅如此。衣服裂開,露出大腿,皮膚也裂開,露出更多的鉗子手。合計四根。那樣子已經不像是人的形態了。
戈爾德吹了一聲乾巴巴的口哨。
「簡直就像螃蟹,不,是章魚種的魔鬼魚。」
「那種魚可它沒這麼硬。」
「這是『長牙獸』的新品種吧,肥肉少得可憐。」
「真巧,我大概也想到了同樣的辦法。」
我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機械人偶的殘骸。戈爾德荒唐的力量將它的左半身和右半身,完美地分成兩半。剛纔還瘋了似的到處亂竄的怪物,現在紋絲不動。看來是徹底拋錨了。
這個怪物……!
因爲過去被注射的「某種藥」的緣故,任何傷害都不能毀滅我的身體。胳膊被切斷也好,腦袋被砍掉也好,只要有時間,我的身體總能恢復到正常狀態。這是違背世間真理的被詛咒的力量。
我壓低身體,滾避鉗刀,鑽進了它的懷裏。另一邊,戈爾德一腳踢在列車天花板上,跳了起來。順風助其飛越人偶的頭頂。人偶轉動的眼球中,有一隻追着飄揚的金色。不久,在我和人偶的對角線上着地的戈爾德,立刻改變姿勢,向相反的方向猛烈地踢開地面,與敵人展開肉搏。
我抬起下巴,感覺喉頭被刺了一下。伴隨着劇痛,鮮血像噴水池一樣向四周濺射。與此同時,力量的均衡被打破,下一瞬間我的鐵劍粉碎散落。然後理所當然地,連同調轉槍頭的兩把鉗刀共四根死亡的射線一起貫向我的身體。
巧合的是,我們兩人同時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像商量好了似的向後退去,暫時和機械人偶拉開了距離。調整好姿勢後,我發現自己的呼吸急促起來。而旁邊的戈爾德卻一點汗都沒有。
我甩開纏滿全身的鉗刀手殘骸,從天花板上的破洞躍下。因爲戈爾德剛纔的一擊,車廂裏亂七八糟。混賬!
——抓到你了。
「哇噢!…………!」
戈爾德的刀躍起揮下,伴着重力痛快地劈開了怪物的肩膀。
如果利用他們擁有的超未來技術,或許能創造出這種不現實的怪物。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別的原因。
「如果說你是用鉗子夾擊我們……」 , 「那我們,就是兩人夾擊你。」
隨着人偶的尖叫,四把鉗刀從四面八方朝我們撲來。從我們的視野的一端到另一端,橫衝直撞地遞過鉗刀,都被我和戈爾德格開了。
但是,機械人偶的頭部在戈爾德的利刃到達之前就掉了下來。不,準確地說,是脖子的根部動了起來,滑到了自己的胸前。這是血肉之軀不可能有的舉動。因此,戈爾德放出的斬擊,只差一層紙就能斬到。從縫隙間,我聽見了那傢伙的咂舌聲逆風傳來。
「你想到什麼了嗎,劍?」
但另一方面,我也放心了。如果頭部被打穿,我的意識就會就此中斷吧。但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
我咬緊牙關惡狠狠地罵道,但機械人偶眼睛裏卻沒有一絲感情。這就是所謂的無血無淚吧。我的鐵劍被兩把鉗刀夾裂了。
聽了我說的無聊笑話,戈爾德哈哈大笑。
戰意凝聚到極點,我和戈爾德衝向鐵皮女傭。行進方向與列車相反,伴隨着列車疾馳的強風加快了我們的速度,使得我們瞬間拉近了與目標的距離。
……但是,爲什麼它會盯上艾娃呢?
「你小子,打從心底就是個混蛋啊。」
接着,發出尖銳的旋轉聲,從口腔深處突然出現一個圓錐形的鐵塊。尖端毫不猶豫地指向我的臉。
也就是說——。
到這裏爲止都和我們的計劃一樣。
戈爾德的動作比鉗刀還快。也就是說,我是爲了拉開距離的誘餌。在敵人的兇刃到達戈爾德之前,那傢伙的一閃就砍飛了敵人的腦袋,這就是我們所描繪的策略——按理來說。
和這句話一起,一個金髮青年衝進了車廂。
我從沒見過這種東西,甚至我連聽都沒聽過。1873年的尤納利亞大陸不可能有這種荒誕的技術。如果非要用那位小說家的說法,那就是它的存在本身就與這個時代不合。
和聖女一夥的同一羣人乾的事嗎?
「腦子清醒些,想啥呢。」
「劍,你沒事吧? !」
「那當然。」
「嗯,至少不是魔鬼魚的同類。」
那一瞬間,帶着狂暴和愉悅的低語傳到耳中。
但是,敵人可是個怪物。
我下定決心,轉向眼前的鐵皮怪。下一個瞬間。
——我的身體是不死之身。
攻防戰是一進一退。
接下來兩個人的話成爲了開戰的契機。
「戈爾德!」
眼前的敵人發出痛哭般的吶喊,再次向我們放出四條生死線。但是,就在那之前,我和戈爾德之間交換了視線。雖然有點噁心,但我們的溝通就像眼神。
隨着我無聲的低語,一個影子現在我們頭上。不用抬頭也知道,那傢伙不是那種會被扔到車外死掉的傻瓜。
應該先處理哪一個呢?人偶身上出現了猶豫不決的一瞬間。我們至今爲止的傭兵工作可非等閒,以至於連判斷的細微間隙都不會放過。下一個瞬間,我和戈爾德的雙刃劈開空氣,朝着敵人的首級疾斬而去。
從比這個時代更遙遠的未來的另一個世界來的歷史改寫者。
「——幹得漂亮啊,劍。」
「你知道嗎,劍。東洋的島國好像很喜歡喫那種魚。」
「你的身體還是那麼令人羨慕。」
「真沒意思,就像在敲稻草人。」戈爾德無聊地哼了一聲。「那四條胳膊真煩人。」
人偶的攻擊精準無比地瞄準我們,我們想要趁隙反擊,那傢伙也巧妙地用鉗子手防禦。攻勢應該是二對一,對我們有利。但那傢伙同時施展四隻手臂還是很麻煩。雙方都沒有決定性的一擊,可以說是一場泥水戰。但是,在這場混戰中,只要稍微鬆懈,就立馬會處於劣勢。
「唔嘻銰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皮膚和肌肉被撕裂的灼熱感和被鉗勒住的痛苦向我襲來。
列車駛進悠閒的田園地帶。高高升起的太陽以其耀眼的無色光芒照亮世界,雲朵婆娑,綠色地毯平穩地起伏着。
「……我想到了個辦法,不過還是拜託你了。」
「啊,要是能把衣服都修好就好了。」
威脅他的四把鉗刀,被我那不死之身牢牢按住了。也就是說——。
來自天空的一擊劃破了鋼鐵,身體裏的齒輪支離破碎,四周圍爆散着彈撥條和齒輪,不久連天花板也壓塌了,眼前怪物被劈成兩半。
伴隨着毫無生機的對話,我們的神經被磨得像針一樣尖銳。
「嘛,什麼都行,只要砍了不就完了?」
雖然我們之間的對話很滑稽,但我的思考很冷靜。我開始思索橫臥在眼前的異形怪物的真面目。
不過——你可別以爲怪物只有你一個。
我吐了一口唾沫,聞到了鐵的味道。這是我至今爲止已經嘗過無數次的苦澀滋味。受了這麼大的傷,還是初春事件以來的第一次。我歪着頭,試着活動身體各處。出血止住了,傷口也開始消失了。令人擔心的喉部最大的破洞,現在也完全堵住了。我試着「啊、啊」地呵了好幾次,似乎沒什麼問題。
「咔咔,看來沒時間討論了。」
——飛馳的列車彷彿要將這個世界撕裂,而在車上,火花和尖銳的金屬聲就像輕機槍一樣在周圍飛舞。
就在我蹲下身子檢查的時候,戈爾德從旁邊湊了過來。
戈爾德笑眯眯地說。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衣服,皺起了眉頭。襯衫被撕得七零八落,連牛仔褲都沾滿了血。
——能自己行動,有意志地攻擊的機械人偶。
深有同感。首先必須突破那個障礙。
我一邊對着他的後背大叫,一邊拼命地撥開鉗刀,就在我旁邊,出現了一張鏽跡斑斑的女人的臉。那雙沒有眼皮的眼睛瞪了我一眼,令人膽戰心驚。但是,連背脊起雞皮疙瘩的時間都沒有,那個女人的嘴就扯開臉頰的皮膚,張得很大。
剎那,機械人偶把向我的方向釋放的四把鐵鉗刀,以猛烈的氣勢拉了回來。我立刻轉身,用劍擋住了從背後襲來的兩把。剩下的兩條直線直奔敵人背後的戈爾德。
來不及收回斬擊,兩把鋼鐵鉗刀繼續飛向戈爾德門戶大開的胸部。戈爾德只得拉起腰間的刀鞘,勉強防禦住了,但身體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飛了出去。最糟糕的是,那個方向是車身外側。
慘絕人寰的尖叫,被暴風席捲而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接着,戴眼鏡的青年也一臉愕然地出現了。
「喲,約翰,尼克,很高興又能看到你們。」我自嘲地撇了撇嘴角。「對了,能給我一根菸嗎?」
「兩根。」戈爾德在一旁插嘴道。「小哥,也給我一根吧。」
看到眼前手持刀刃的陌生男子,兩人都嚇得屏住了呼吸。但是,尼克一看到我渾身是血,膽戰心驚地跑了過來。
「全是血啊!這是你的血嗎?」
「啊,是這麼回事。」
「這出血量可是致命傷!必須馬上去看醫生……」
「沒事的,抽根菸就好了。」
「不可能! ?你白癡嗎? !」
「那傢伙的恢復力異常得很,尼克。」
說着,從兩人背後出現的是我的僱主。她身後是戰戰兢兢地看着她的艾娃。
芭達瞥了一眼站在我旁邊的人,略帶諷刺地撇了撇嘴。
「好久不見了,波德因。這次旅行,我有預感會與你再次相遇。」
「喲,作家老師,你這麼有精神,比什麼都好。」
戈爾德的臉上依然掛着輕浮的笑容。三個初次見面的人,都對這個奇怪的人投來訝異的目光。
「放心吧。」我對三個人說。「這傢伙雖然是敵人,但目前還沒有敵意。」
「我是戈爾德,劍的摯友之一。請多關照。」
戈爾德一邊把武器放回劍鞘,一邊說着。看着這三個人一臉讓人敗興的樣子,我懶得糾正他們。
在這種情況下,約翰向我投來了銳利的視線。
「可是,劍,這是怎麼回事?那是什麼?」他指着我腳下的殘骸。「然後,你到底是什麼人?」
「……說來話長。先擺脫目前的處境吧。」
艾娃充滿懊惱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着頭微微點了點頭。
「最重要的是」,芭達的視線轉向艾娃。「因爲要告訴你們真相的,似乎不止一個。」
我正猶豫該怎麼回答時,芭達先開口了。
芭達朝後方瞟了一眼,點點頭。乘客們已經開始看熱鬧了。
「看你這副樣子,已經無法矇混過關了。關於後面的事,只能實話實說了吧,劍。」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要用適當的謊言騙過兩眼炯炯放光的約翰·賈茲費勒是極其困難的。
「我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