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663 字

※以防萬一,我補充說明一下當時的社會情形吧。當年是經濟大蕭條年,起因是發生在前一年的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產。

俗稱『1857年經濟大蕭條』,你應該或多或少聽聞過這個名字吧。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的負債總額高達700萬元,其破產主要殃及了與其信託業務聯繫密切的東部投資銀行。其中最大的受害者是農場主們。東部各州的農場接連遭到關閉,大量失業農夫們在首府內求職。農作物的市場價格節節攀升,都市的街道上流浪漢也不斷增加,當時的情形無比荒廢。

儘管教皇廳爲應對失業者問題,制定了緊急融資計劃,可爲時已晚。即使計劃得到了實施,可壞賬也變得透明,結果反而加劇了國民對政府的不信任。

……當年當真是一個黑暗年代。修道院的修女們連日在廚房裏忙得筋疲力盡。甚至連修道院裏的氣氛也總有些陰沉。

教皇廳最爲擔心的還是由於勞動條件的惡化,從而導致奴隸制度捲土重來。若使得耗費了半個世紀之久才總算根除掉的惡習死灰復燃,那麼將會導致曾經的皇國制度的擁護者們───沒錯,將會導致舊帝派增加。實際上,那幫傢伙似乎的確有將此事視作增強派系力量的好機會,積極地四處活動着。

但是,有人想要阻止那種社會趨勢。那便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以及我們修道院的院長,庫魯特・科瓦胤主教。

並非我吹噓,我曾經見過俾遐思主教和古輪主教。因爲他們在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產之後,曾多次來拜訪過科瓦胤主教。

尤其是最年輕的俾遐思主教,常常來修道院。他年僅36歲便成爲了紅衣主教,也正因爲那份年輕,所以他在三人當中是最富有激情的。我從科瓦胤主教的辦公室前經過時,偶爾能聽見他飽含激情的演講。

『如今這種社會趨勢相當不妙,必須得改變它。爲此,還請科瓦胤主教您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非常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打算用何種辦法來打破現狀?』

雖說只是偶然,但能聽到那段歷史性的談話,也算是我人生中一大幸事吧。俾遐思主教曾頗有信心地講。

『我想搭建一條將東西部聯繫起來的通路。』

『一條通路?呋呣,那難道是指……』

『是的,正如您所想───正是開通橫貫大陸鐵路。』

『原來如此,雖說西部的淘金熱已經平息了,可目前大陸兩端貧富差距確實懸殊。也就是講,若是讓人口流動起來,便有可能帶動經濟發展麼。』

『正是如此。希爾拉薩庫勒鐵道公司已報名承包此次工程。這是一項非常龐大的工程事業,一旦啓動,便需要大量的勞動力。這還能惠及到失業農夫們,爲他們帶去份差事吧。』

『但是啊,爲此必須得跨過相當多的障礙。企業指導、資金來源,以及───』

『人心之間的隔閡。』

『……呋呣,既然你很清楚那些問題,那也表明你有作出相應的預料和解決方案吧?』

『事業由我負責主導。僥倖,我在那個行業裏的人脈圈還挺廣的。至於資金來源,便得勞煩古輪主教多多支援了,這點我們已經講好了』

『什麼!你是說那位陸德曼・古輪主教嗎?』

『啊,啊啊……』

『你想借用我的名字,對吧?』

我昨天便已知曉這件事,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不過,即便我不知道,臉上的表情恐怕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

翌日,三位紅衣主教聚集在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的禮拜堂,商量將在兩日後召開的見面會的相關事項。因此次會談,禮拜堂一整天都被禁止入內。

……但是,那羣傢伙的企圖,以任何人都不曾料到的形式失敗了。

但是,對那時的我而言,哀德菈講的那些話,終歸只是些排列在一起的毫無含義的單詞罷了。我理解到那番話真正的含義,則是在兩天後───我七歲的生日當天。

緊接着,突然響起某種類似爆破音的聲響。

修道院的孩子們基本都得出席禮拜。我和哀德菈當時自然也在場。雖然同平時一樣,我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就是了。

總之───兩位紅衣主教當時的談話,正是如今這個被稱之爲『進步之預兆』的時代的分岔口,宣告了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伊始。

……但,事情卻發生在我生日的前一天。

『三日後將召開籌劃此事的見面會。由於之前的緊急融資政策的失態,國民中恐怕會出現各種懷疑和反對的聲音吧。但是,我們必須在那裏,把這項工程真正的必要性,最重要的是,把未來的希望告訴民衆。』

緊接着,在我的視野中,科瓦胤主教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那是我該說的。今後的這個國家,需要你這種年輕,又熱情澎湃的人材。我雖已年老體衰,時日無多,但讓我們一起朝着尤納利亞的黎明奮進吧。』

在我身邊那樣大喊的,是哀德菈。

『───貝蒂,我並不是故意讓你着急的,對不起。』

舊帝派在聽聞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消息後,爲阻止這個計劃而企圖刺殺科瓦胤主教。後來我聽說,當時,舊帝派似乎有計劃趁經濟大蕭條之際,發起大規模的革命。對於那羣企圖利用國民對教皇庁的不信任,煽動大衆的傢伙們而言,可能會令國家團結的事業很是礙眼。

『不管是西海岸的洛亞的人偶圖書館,還是東海岸的百塔之都伊庫蘇拉,又或者是珍珠海對岸的歐洲各國,我們都能去。貝蒂,等我們成年時,就能去環遊世界了哦。』

然後,她用如同能看穿我的內心所想般的眼神,注視着我,溫柔地對我微微一笑。

那麼到頭來,我不還是無法觸碰到它嗎?

『明天,我和古輪主教一道來拜訪您。屆時,再向您說明詳細的安排───科瓦胤主教,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她飛奔向左胸膛湧出大量的鮮血,臉色愈發蒼白地倒在地上的紅衣主教,氣喘吁吁地推開修女們,跪在科瓦胤主教的身旁,撕開他的教服,將傷口露出來。我在不遠處看到,科瓦胤主教明顯是被射穿了心臟。出血量就是有那麼嚴重。並且,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呼吸也停止了。

哀德菈邊泣不成聲,用她那雙小手去捂住他的傷口。看上去像是無論如何都想止住出血。

正當我面無表情地低着頭時,哀德菈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是借用正因您高尚的人格,而廣爲羣衆信任的名字。』

講到這裏,她從自己書桌的架子上,取出尤納利亞的國土地圖,並攤開在我面前。指着各個地點,興奮地對我講。

如果我能出聲,我或許會那樣吼道吧。

『───雖說我已離開第一線,但我也很擔憂國家的未來。但凡是我能做到,定盡力而爲。』

『科瓦胤先生!』

『啊!感激不盡!有您相助,勝過百萬雄兵。』

哀德菈捂着傷口的那雙小手,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修女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而在她們的眼前,奇蹟發生了。

『國民對人權之父科瓦胤主教的信賴,哪怕是在近來政治不可信的呼聲高漲的局勢下,依舊很深厚。還請您務必助籌劃此次事業一臂之力。』

片刻之後,禮堂內頓時譁然一片。參加禮拜的人們的叫聲此起彼伏,修女們向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跑去。手持黑色手槍的男子被三名男牧師逮住。哪怕被控制住,那名男子也一直罵罵咧咧個不停。

『哀德菈!』

『向貶低皇國的懦弱信仰施以鐵錘!』

『真厲害啊,貝蒂!再過不久,就要建成把大陸兩端都連接在一起的鐵道了哦!』

『儘快送主教去醫院!』

禮拝的最後階段,同往常一樣,科瓦胤主教拿着捐款袋,在到場的聽衆間來回走動。這時,一名坐在禮拜堂出口旁的男子突然站起身來喊道。

那個詞在當時的我聽來,究竟有多麼空洞呢?它距離我所處的地方,相隔一道線。

況且,當時的我完全無法判斷出來,那次對話究竟有何厲害之處。哀德菈看着我,有些無語地講。

『但是,請你不要忘記,你一直都處在世界的中央,只是你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已。你是你自己故事中的主人翁。』

『那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呢。行,那我立刻着手準備演講吧。』

看着雙眼熠熠生輝地說着那些的哀德菈,我隱隱感到一絲羨慕。

───那是一起舊帝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

『正是,國內的經濟狀況就是如此絕望吧。正如您所知,古輪主教是教皇庁財政部最有能力的人。他爲人嚴格,也因此才獲得了財政界的深厚信賴。以他的爲人,是絕不會出言反爾的。』

『貝蒂,你聽好了哦?假如那條鐵道建成了,我們以後就能去迄今爲止很難到達的各種地方了哦。』

我只是碰巧從房間的走廊前經過時,偷聽到了那些,對此事並未特別關注。僅僅只是,不由自主地聽到了最後而已。又或者,是我無意間預感到了那次談話的重要性,於是才駐足停留也說不定。

科瓦胤主教沉默一會兒,似是在深思着,而後答道。

我六歲的最後一天是週日。這天,修道院的禮拜堂一般對外開放,且會舉行例行的禮拜。由於院長科瓦胤主教頗有人望,因此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週日的禮拜,會有許多聽衆聚集過來。更何況,在當時昏暗的社會形勢下,科瓦胤主教的演講成爲了信仰虔誠的民衆們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

世界。

『哈哈,你過譽了。』

但是,哀德菈似乎有悄悄地跑去偷聽了。她在回到房間後,有些激動地對我講。

『原來如此───詳細情況我都瞭解了。包括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當時,我異常冷靜。那種環境下,能發出爆破音的事物極其有限。明明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卻通過以往讀過的文獻內的知識,分析出那是槍聲。

『哀德菈,讓開!』

觀者皆驚得啞然無語。所有人大概都不清楚自己的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隨着光芒的增強,與之相反,從科瓦胤主教左胸膛湧出的血量逐漸減少。

約莫兩分鐘。

當哀德菈雙手上的光芒消失時,傷口的出血便完全止住了。哀德菈用自己修道服的裙邊擦拭掉傷口處的鮮血後,我看見那被子彈貫穿的傷口也消失了。

『唔……咳,咳……咳!』

更驚人的是,科瓦胤主教這時又有了呼吸。他微微抬起了眼簾,逐漸恢復了意識。

周圍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歡呼。剛纔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是毋庸置疑的奇蹟。

而完成了那一奇蹟的哀德菈,正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水,呆愣在原地,一副不清楚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的神情。在那之前,她自己也根本不知曉。

───自己擁有能成爲聖女的『奇跡』之力。

『貝蒂,我……剛纔,做了什麼……』

哀德菈回過頭,眼神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那種表情。但是,我當然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畢竟我也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而且,我更爲發生在眼前的非科學現象感到驚愕不已。

在那之後,科瓦胤主教被送往醫院,修道院由第一騎士團嚴加戒備。孩子們被命令待在各自的房間裏,只有哀德菈一人被修女們帶去了別的房間。等她回到房間時,已是深夜。

回到房間裏的哀德菈,與其說是筋疲力竭,不如說是看上去十分混亂。當時我應該講點什麼比較好吧,但很不湊巧,我講不出任何話來。我既講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哀德菈見我那樣,有些爲難地笑了笑。

『你一直沒睡,在等我回來嗎?』

那時,我手中並沒有拿着平時在看的書。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謝謝,但今天已經不早了,該休息了,貝蒂。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呢。』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她也在顧慮着他人。儘管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但也爲她這種心性所震驚。我坦率地點了點頭,然後鑽進了被窩裏。

但是,我卻輾轉難眠,怎麼也睡不着。莫名地感覺怎麼都靜不下心來。我當時可能是在害怕吧。雖說結果是刺殺未遂,但我畢竟親眼目睹了一樁殺人事件。

那天所發生的事,勾起了我的內心深處的陳舊記憶。那種感覺,就如同魔女用她冰冷的舌尖,在輕舔着我的後背一般,總之令人十分難受。

那天是我七週歲生日。哀德菈講過,在那天她有東西想要給我看。

……我立刻就意識到,書中主人翁的原型是我。因爲我父親也是經商之人。哀德菈大概是從修女們那兒打聽到的吧。

當我終於昏昏沉沉地入睡時,已臨近拂曉時分。結果,待我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謝謝。讀完之後,記得跟我講講你的讀後感哦。』

可有一天,她們一家三口在乘馬車去鄰市的途中,遭遇了山體滑坡。唯一的倖存者,是剛滿五歲的小女孩。她最終被寄養到阿爾諾倫的修道院,作爲一名修女活在世上。

不知不覺間,我將自己代入了書中的小女孩。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因爲我真心覺得我應該點頭。正如科瓦胤主教所言,我得好好回應她的好意。

在短暫的沉默後,我輕輕地頷首。

她明白了來自修女們與院長的好意,來自朋友的親切。更爲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因此而心生出要回應他們的義務感。就那樣,少女知曉了回報的重要性。

小女孩在直面世間的蠻不講理時,感受到無處宣泄的悲哀與憤怒,體會到宛如被拋入茫茫大海當中般的絕望感。在那種情況之下,她將因獲得了他人的認同而心生出的喜悅以及自豪,緊握在小手中,以此作爲渡過絕望之海的指南針。

故事中的小女孩,漸漸地開始露出笑容。

作中的修道院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那全都是些現實中的我不屑一顧的事。

我緩了一口氣,翻開了扉頁。

考慮到昨天的事,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措施。但我還是跟平常一樣,穿上了掛在枕邊的修道服。因爲我僅有那麼一身衣物。

『修女讓我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樸素地度過。修道院今天禁止一切人員進出。』

禮物。

『我不知道是否合你心意……不過,科瓦胤先生有表揚我寫得挺好的。貝蒂,你會讀的吧?』

她的父親是個體貿易商人,母親廚藝精湛。主人翁小女孩和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貝蒂,生日快樂。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禮物。』

接着,她得知了自己有多麼堅強。哪怕是面對父母雙亡,自己舉目無親、孑然一身的現實,她也不屈不撓,傲然挺立。

聽到她那番話,我感到心中的緊張得到了少許緩解。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致親愛的B。

哀德菈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對牀上睡眼惺忪的我微笑着。強烈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陽光之下,她穿的並不是平時的修道服,而是一身樸素的棉麻面料制白色連衣裙。

只是,唯有登場人物的性格,與現實中的我截然不同。

小女孩與同齡孩子發生矛盾,不久後又和好,建立了能稱之爲友情的聯繫。通過這些點滴,她漸漸地懂得了與他人之間的距離。

書的開頭,便是這樣一句話。

可在經歷過那些後,陰暗的過去仍在稍稍擾亂着主人翁的內心。那是一種類似強迫症的自責,她總是會去想,明明父母都已雙雙故去,自己卻殘存於世。於是,她儘管還是個孩童,卻在追尋自己活着的意義,亦或是自己未曾死去的原因。我對她產生了類似共鳴的情感。

『太好了!那這個給你……』

漸漸地,漸漸地,漸漸地。

───沒錯,那是哀德菈每天夜裏,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創作出來的作品。是她爲我而寫的小說。

那本書有着深紅色皮革封面,裝幀雅緻,而且很厚。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本很高級的讀物。

但是,我卻難以回應她的那個要求,未能和她定下約定。我對此感到有些於心不安,同時默默地坐在她對面的藤椅上。可是,哀德菈卻彷彿知曉一切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注視着我。

『對啦───貝蒂,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這是全世界僅此一本,專屬於你的書。我拜託科瓦胤先生幫忙裝訂的。貝蒂,你很喜歡書對吧?』哀德菈春風滿面地笑着告訴我,『這個,是我寫的小說哦。』

隨着我繼續往下讀,我似乎有聽見從某處傳來某種事物裂開的聲響。

是我有可能走上的另一種人生。

我心感迷惑,用雙手接過那樣我從未收到過的物件。

在我點頭後,她的臉上綻放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喜悅之情。彷彿她真的很期待這天一般。

『───聽說今早,科瓦胤先生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哦。雖然之前出血很嚴重,但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預定好的見面會,似乎也會在今天如期舉辦。』

故事始於一名小女孩的童年時期。

我愣愣地撫摸着封皮。究竟需要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才能寫出那麼多的內容呢?而這些,全都只是爲了我?

我忽然注意到,哀德菈一直盯着她自己的雙手手掌。如同在求證昨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的真實性。但不久後,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時,便似拒絕繼續深究那事般,輕輕地搖了搖頭。

說着,她便遞給了我一本書。

『早安,貝蒂。』

雖然小女孩在一開始因父母去世而傷心至極,但她最終在修道院的修女以及同齡孩子們的幫助下,一點點振作了起來。

───那正是我本該擁有的幻想。

……因爲她的那種自責,和當時的我的內心『黑暗』一模一樣。

在故事的結尾有一個場景,講的是小女孩的閨蜜被人領養,離開修道院時的事。那位閨蜜在最後,對小女孩這樣講:

『沒事的,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讀完最終章時,長久以來包圍着我的事物徹底崩塌。我感覺到心牆崩塌,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驅散走一直困着我的陰暗。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讀那本書,讀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太陽已開始西沉。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修女準備的晚餐的芳香。和煦的春風自打開的窗戶吹進來,輕撫着我的臉龐。某種閃閃發光的事物,落在了我眼前那有橙色斜陽照耀的書頁上。

一滴,兩滴。

這時我已經無法阻止它的落下。

回過神來,淚水止不住地從我眼眶裏湧出。我未能忍住,嗚咽出聲。臉上類似假面的撲克臉徹底消失,我僅僅是一味地哭泣落淚。

『爲什、麼……』

哀德菈大概是在等我讀完吧。她從自己正在閱讀的書本中抬起頭來,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貝蒂,你剛纔……?』

我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無比沙啞。

『爲什麼、你會知道……!』

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那正是我最渴求的話。

是我在冰封的內心的角落裏,一直堅持渴望得到的回答。

是我再次前行所需要的『寬恕』。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我不顧羞恥,似彌補一直以來的沉默般,號啕大哭了起來。

喜悅與悲傷、憤怒與安心……那是包含着這所有感情的涕泗滂沱。我無法抓住那些在心中翻騰的感情的輪廓,任由其從我身體裏溢出、蔓延,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一般。

注:出自於美國科幻小說《Flow my tears,the Policeman said》,也就是《Flow my tears》。

至此期間,我一句話也沒說。那段軼事,毋庸置疑是她第一次展現給我看的,她個人的一面。我的性格並未扭曲到會用不屑一顧的態度去對待那件事。

「那一定是段你終有一天,應該講述給他人聽的故事吧。」我邊往篝火裏添了點樹枝,邊淡然地回道,「只不過是現在,碰巧聽衆是我罷了。」

忽然,小說家似苦笑般地說。我搖了搖頭。

「總覺得心情有點奇怪。」小說家呼了口氣,「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同他人講這個故事。」

小說家輕聲笑了笑。我不滿地哼了一聲。

「嗯。」

好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相擁在餘暉灑下的窗邊,直到我停止哭泣才分開。

「……『令讀者能夠體驗到並不存在的現實』,這便是『故事』這種媒體最值得一提的功能,同時也是它最大的職責。是哀德菈的小說教會了我這一點。實際上,我便是通過了那段故事,理解了何爲心。幻想填補了我欠缺嚴重的人生經驗。」

「沒事,你接着講吧。」

我將雙手搭在膝蓋上,等待她再次開口。

她那被搖曳的火焰照亮的面龐,看上去像是籠罩着些許陰霾。小說家的故事還未結束。很容易便能察覺到,那段故事的後續,決計不會是包含救贖的。

「但是,或許確如你所言。可能,我自己也想向某人講述這段故事吧。」

哀德菈將我攬入懷中,靜靜地緊抱着泣不成聲的我。當我察覺到時,她也同樣在哭泣,同時還不斷地說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

「……你若是覺得無聊,那我便只講到這裏吧。」

那是我心中最爲記憶深刻的情景───是在我重獲新生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裏,小説家緩了口氣。

『貝蒂……』

「你偶爾也會講些中聽的話嘛。」

※※※※※※※※※※※※※※※※※※※※※※※※※※※※※※※※※※※※※※※

「───我繼續往下講吧。那是我能夠開口講話後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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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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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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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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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正在閱讀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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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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