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663 字
※以防萬一,我補充說明一下當時的社會情形吧。當年是經濟大蕭條年,起因是發生在前一年的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產。
俗稱『1857年經濟大蕭條』,你應該或多或少聽聞過這個名字吧。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的負債總額高達700萬元,其破產主要殃及了與其信託業務聯繫密切的東部投資銀行。其中最大的受害者是農場主們。東部各州的農場接連遭到關閉,大量失業農夫們在首府內求職。農作物的市場價格節節攀升,都市的街道上流浪漢也不斷增加,當時的情形無比荒廢。
儘管教皇廳爲應對失業者問題,制定了緊急融資計劃,可爲時已晚。即使計劃得到了實施,可壞賬也變得透明,結果反而加劇了國民對政府的不信任。
……當年當真是一個黑暗年代。修道院的修女們連日在廚房裏忙得筋疲力盡。甚至連修道院裏的氣氛也總有些陰沉。
教皇廳最爲擔心的還是由於勞動條件的惡化,從而導致奴隸制度捲土重來。若使得耗費了半個世紀之久才總算根除掉的惡習死灰復燃,那麼將會導致曾經的皇國制度的擁護者們───沒錯,將會導致舊帝派增加。實際上,那幫傢伙似乎的確有將此事視作增強派系力量的好機會,積極地四處活動着。
但是,有人想要阻止那種社會趨勢。那便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陸德曼・古輪主教,以及我們修道院的院長,庫魯特・科瓦胤主教。
並非我吹噓,我曾經見過俾遐思主教和古輪主教。因爲他們在谷蘭多利貝人身保險信託公司破產之後,曾多次來拜訪過科瓦胤主教。
尤其是最年輕的俾遐思主教,常常來修道院。他年僅36歲便成爲了紅衣主教,也正因爲那份年輕,所以他在三人當中是最富有激情的。我從科瓦胤主教的辦公室前經過時,偶爾能聽見他飽含激情的演講。
『如今這種社會趨勢相當不妙,必須得改變它。爲此,還請科瓦胤主教您助我一臂之力。』
『我也非常想助你一臂之力……可是,你打算用何種辦法來打破現狀?』
雖說只是偶然,但能聽到那段歷史性的談話,也算是我人生中一大幸事吧。俾遐思主教曾頗有信心地講。
『我想搭建一條將東西部聯繫起來的通路。』
『一條通路?呋呣,那難道是指……』
『是的,正如您所想───正是開通橫貫大陸鐵路。』
『原來如此,雖說西部的淘金熱已經平息了,可目前大陸兩端貧富差距確實懸殊。也就是講,若是讓人口流動起來,便有可能帶動經濟發展麼。』
『正是如此。希爾拉薩庫勒鐵道公司已報名承包此次工程。這是一項非常龐大的工程事業,一旦啓動,便需要大量的勞動力。這還能惠及到失業農夫們,爲他們帶去份差事吧。』
『但是啊,爲此必須得跨過相當多的障礙。企業指導、資金來源,以及───』
『人心之間的隔閡。』
『……呋呣,既然你很清楚那些問題,那也表明你有作出相應的預料和解決方案吧?』
『事業由我負責主導。僥倖,我在那個行業裏的人脈圈還挺廣的。至於資金來源,便得勞煩古輪主教多多支援了,這點我們已經講好了』
『什麼!你是說那位陸德曼・古輪主教嗎?』
『啊,啊啊……』
『你想借用我的名字,對吧?』
我昨天便已知曉這件事,一點兒也不覺得驚訝。不過,即便我不知道,臉上的表情恐怕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吧。
翌日,三位紅衣主教聚集在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的禮拜堂,商量將在兩日後召開的見面會的相關事項。因此次會談,禮拜堂一整天都被禁止入內。
……但是,那羣傢伙的企圖,以任何人都不曾料到的形式失敗了。
但是,對那時的我而言,哀德菈講的那些話,終歸只是些排列在一起的毫無含義的單詞罷了。我理解到那番話真正的含義,則是在兩天後───我七歲的生日當天。
緊接着,突然響起某種類似爆破音的聲響。
修道院的孩子們基本都得出席禮拜。我和哀德菈當時自然也在場。雖然同平時一樣,我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就是了。
總之───兩位紅衣主教當時的談話,正是如今這個被稱之爲『進步之預兆』的時代的分岔口,宣告了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伊始。
……但,事情卻發生在我生日的前一天。
『三日後將召開籌劃此事的見面會。由於之前的緊急融資政策的失態,國民中恐怕會出現各種懷疑和反對的聲音吧。但是,我們必須在那裏,把這項工程真正的必要性,最重要的是,把未來的希望告訴民衆。』
緊接着,在我的視野中,科瓦胤主教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那是我該說的。今後的這個國家,需要你這種年輕,又熱情澎湃的人材。我雖已年老體衰,時日無多,但讓我們一起朝着尤納利亞的黎明奮進吧。』
在我身邊那樣大喊的,是哀德菈。
『───貝蒂,我並不是故意讓你着急的,對不起。』
舊帝派在聽聞橫貫大陸鐵路事業的消息後,爲阻止這個計劃而企圖刺殺科瓦胤主教。後來我聽說,當時,舊帝派似乎有計劃趁經濟大蕭條之際,發起大規模的革命。對於那羣企圖利用國民對教皇庁的不信任,煽動大衆的傢伙們而言,可能會令國家團結的事業很是礙眼。
『不管是西海岸的洛亞的人偶圖書館,還是東海岸的百塔之都伊庫蘇拉,又或者是珍珠海對岸的歐洲各國,我們都能去。貝蒂,等我們成年時,就能去環遊世界了哦。』
然後,她用如同能看穿我的內心所想般的眼神,注視着我,溫柔地對我微微一笑。
那麼到頭來,我不還是無法觸碰到它嗎?
『明天,我和古輪主教一道來拜訪您。屆時,再向您說明詳細的安排───科瓦胤主教,我再次向您表示感謝。』
她飛奔向左胸膛湧出大量的鮮血,臉色愈發蒼白地倒在地上的紅衣主教,氣喘吁吁地推開修女們,跪在科瓦胤主教的身旁,撕開他的教服,將傷口露出來。我在不遠處看到,科瓦胤主教明顯是被射穿了心臟。出血量就是有那麼嚴重。並且,他已經失去了意識,呼吸也停止了。
哀德菈邊泣不成聲,用她那雙小手去捂住他的傷口。看上去像是無論如何都想止住出血。
正當我面無表情地低着頭時,哀德菈輕輕地牽起了我的手。
『是借用正因您高尚的人格,而廣爲羣衆信任的名字。』
講到這裏,她從自己書桌的架子上,取出尤納利亞的國土地圖,並攤開在我面前。指着各個地點,興奮地對我講。
如果我能出聲,我或許會那樣吼道吧。
『───雖說我已離開第一線,但我也很擔憂國家的未來。但凡是我能做到,定盡力而爲。』
『科瓦胤先生!』
『啊!感激不盡!有您相助,勝過百萬雄兵。』
哀德菈捂着傷口的那雙小手,忽然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修女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而在她們的眼前,奇蹟發生了。
『國民對人權之父科瓦胤主教的信賴,哪怕是在近來政治不可信的呼聲高漲的局勢下,依舊很深厚。還請您務必助籌劃此次事業一臂之力。』
片刻之後,禮堂內頓時譁然一片。參加禮拜的人們的叫聲此起彼伏,修女們向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跑去。手持黑色手槍的男子被三名男牧師逮住。哪怕被控制住,那名男子也一直罵罵咧咧個不停。
『哀德菈!』
『向貶低皇國的懦弱信仰施以鐵錘!』
『真厲害啊,貝蒂!再過不久,就要建成把大陸兩端都連接在一起的鐵道了哦!』
『儘快送主教去醫院!』
禮拝的最後階段,同往常一樣,科瓦胤主教拿着捐款袋,在到場的聽衆間來回走動。這時,一名坐在禮拜堂出口旁的男子突然站起身來喊道。
那個詞在當時的我聽來,究竟有多麼空洞呢?它距離我所處的地方,相隔一道線。
況且,當時的我完全無法判斷出來,那次對話究竟有何厲害之處。哀德菈看着我,有些無語地講。
『但是,請你不要忘記,你一直都處在世界的中央,只是你還沒有察覺到這一點而已。你是你自己故事中的主人翁。』
『那正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呢。行,那我立刻着手準備演講吧。』
看着雙眼熠熠生輝地說着那些的哀德菈,我隱隱感到一絲羨慕。
───那是一起舊帝激進派發起的恐怖襲擊。
『正是,國內的經濟狀況就是如此絕望吧。正如您所知,古輪主教是教皇庁財政部最有能力的人。他爲人嚴格,也因此才獲得了財政界的深厚信賴。以他的爲人,是絕不會出言反爾的。』
『貝蒂,你聽好了哦?假如那條鐵道建成了,我們以後就能去迄今爲止很難到達的各種地方了哦。』
我只是碰巧從房間的走廊前經過時,偷聽到了那些,對此事並未特別關注。僅僅只是,不由自主地聽到了最後而已。又或者,是我無意間預感到了那次談話的重要性,於是才駐足停留也說不定。
科瓦胤主教沉默一會兒,似是在深思着,而後答道。
我六歲的最後一天是週日。這天,修道院的禮拜堂一般對外開放,且會舉行例行的禮拜。由於院長科瓦胤主教頗有人望,因此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週日的禮拜,會有許多聽衆聚集過來。更何況,在當時昏暗的社會形勢下,科瓦胤主教的演講成爲了信仰虔誠的民衆們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
世界。
『哈哈,你過譽了。』
但是,哀德菈似乎有悄悄地跑去偷聽了。她在回到房間後,有些激動地對我講。
『原來如此───詳細情況我都瞭解了。包括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當時,我異常冷靜。那種環境下,能發出爆破音的事物極其有限。明明我應該是第一次聽到,卻通過以往讀過的文獻內的知識,分析出那是槍聲。
『哀德菈,讓開!』
觀者皆驚得啞然無語。所有人大概都不清楚自己的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隨着光芒的增強,與之相反,從科瓦胤主教左胸膛湧出的血量逐漸減少。
約莫兩分鐘。
當哀德菈雙手上的光芒消失時,傷口的出血便完全止住了。哀德菈用自己修道服的裙邊擦拭掉傷口處的鮮血後,我看見那被子彈貫穿的傷口也消失了。
『唔……咳,咳……咳!』
更驚人的是,科瓦胤主教這時又有了呼吸。他微微抬起了眼簾,逐漸恢復了意識。
周圍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歡呼。剛纔發生在眼前的那一幕,是毋庸置疑的奇蹟。
而完成了那一奇蹟的哀德菈,正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汗水,呆愣在原地,一副不清楚自己剛剛做了些什麼的神情。在那之前,她自己也根本不知曉。
───自己擁有能成爲聖女的『奇跡』之力。
『貝蒂,我……剛纔,做了什麼……』
哀德菈回過頭,眼神有些困惑地看着我。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那種表情。但是,我當然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畢竟我也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何事,而且,我更爲發生在眼前的非科學現象感到驚愕不已。
在那之後,科瓦胤主教被送往醫院,修道院由第一騎士團嚴加戒備。孩子們被命令待在各自的房間裏,只有哀德菈一人被修女們帶去了別的房間。等她回到房間時,已是深夜。
回到房間裏的哀德菈,與其說是筋疲力竭,不如說是看上去十分混亂。當時我應該講點什麼比較好吧,但很不湊巧,我講不出任何話來。我既講不出話,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麼。
哀德菈見我那樣,有些爲難地笑了笑。
『你一直沒睡,在等我回來嗎?』
那時,我手中並沒有拿着平時在看的書。我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謝謝,但今天已經不早了,該休息了,貝蒂。明天可是你的生日呢。』
即使是在這種時候,她也在顧慮着他人。儘管當時我還是個孩子,但也爲她這種心性所震驚。我坦率地點了點頭,然後鑽進了被窩裏。
但是,我卻輾轉難眠,怎麼也睡不着。莫名地感覺怎麼都靜不下心來。我當時可能是在害怕吧。雖說結果是刺殺未遂,但我畢竟親眼目睹了一樁殺人事件。
那天所發生的事,勾起了我的內心深處的陳舊記憶。那種感覺,就如同魔女用她冰冷的舌尖,在輕舔着我的後背一般,總之令人十分難受。
那天是我七週歲生日。哀德菈講過,在那天她有東西想要給我看。
……我立刻就意識到,書中主人翁的原型是我。因爲我父親也是經商之人。哀德菈大概是從修女們那兒打聽到的吧。
當我終於昏昏沉沉地入睡時,已臨近拂曉時分。結果,待我醒來時,早已日上三竿。
『謝謝。讀完之後,記得跟我講講你的讀後感哦。』
可有一天,她們一家三口在乘馬車去鄰市的途中,遭遇了山體滑坡。唯一的倖存者,是剛滿五歲的小女孩。她最終被寄養到阿爾諾倫的修道院,作爲一名修女活在世上。
不知不覺間,我將自己代入了書中的小女孩。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因爲我真心覺得我應該點頭。正如科瓦胤主教所言,我得好好回應她的好意。
在短暫的沉默後,我輕輕地頷首。
她明白了來自修女們與院長的好意,來自朋友的親切。更爲重要的是,她自己也因此而心生出要回應他們的義務感。就那樣,少女知曉了回報的重要性。
小女孩在直面世間的蠻不講理時,感受到無處宣泄的悲哀與憤怒,體會到宛如被拋入茫茫大海當中般的絕望感。在那種情況之下,她將因獲得了他人的認同而心生出的喜悅以及自豪,緊握在小手中,以此作爲渡過絕望之海的指南針。
故事中的小女孩,漸漸地開始露出笑容。
作中的修道院裏發生了各種各樣的事。那全都是些現實中的我不屑一顧的事。
我緩了一口氣,翻開了扉頁。
考慮到昨天的事,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措施。但我還是跟平常一樣,穿上了掛在枕邊的修道服。因爲我僅有那麼一身衣物。
『修女讓我們今天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樸素地度過。修道院今天禁止一切人員進出。』
禮物。
『我不知道是否合你心意……不過,科瓦胤先生有表揚我寫得挺好的。貝蒂,你會讀的吧?』
她的父親是個體貿易商人,母親廚藝精湛。主人翁小女孩和父母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貝蒂,生日快樂。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禮物。』
接着,她得知了自己有多麼堅強。哪怕是面對父母雙亡,自己舉目無親、孑然一身的現實,她也不屈不撓,傲然挺立。
聽到她那番話,我感到心中的緊張得到了少許緩解。那也是我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致親愛的B。
哀德菈坐在窗邊的藤椅上,對牀上睡眼惺忪的我微笑着。強烈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陽光之下,她穿的並不是平時的修道服,而是一身樸素的棉麻面料制白色連衣裙。
只是,唯有登場人物的性格,與現實中的我截然不同。
小女孩與同齡孩子發生矛盾,不久後又和好,建立了能稱之爲友情的聯繫。通過這些點滴,她漸漸地懂得了與他人之間的距離。
書的開頭,便是這樣一句話。
可在經歷過那些後,陰暗的過去仍在稍稍擾亂着主人翁的內心。那是一種類似強迫症的自責,她總是會去想,明明父母都已雙雙故去,自己卻殘存於世。於是,她儘管還是個孩童,卻在追尋自己活着的意義,亦或是自己未曾死去的原因。我對她產生了類似共鳴的情感。
『太好了!那這個給你……』
漸漸地,漸漸地,漸漸地。
───沒錯,那是哀德菈每天夜裏,在書桌前奮筆疾書,創作出來的作品。是她爲我而寫的小說。
那本書有着深紅色皮革封面,裝幀雅緻,而且很厚。只需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本很高級的讀物。
但是,我卻難以回應她的那個要求,未能和她定下約定。我對此感到有些於心不安,同時默默地坐在她對面的藤椅上。可是,哀德菈卻彷彿知曉一切般,一如既往地微笑着,注視着我。
『對啦───貝蒂,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這是全世界僅此一本,專屬於你的書。我拜託科瓦胤先生幫忙裝訂的。貝蒂,你很喜歡書對吧?』哀德菈春風滿面地笑着告訴我,『這個,是我寫的小說哦。』
隨着我繼續往下讀,我似乎有聽見從某處傳來某種事物裂開的聲響。
是我有可能走上的另一種人生。
我心感迷惑,用雙手接過那樣我從未收到過的物件。
在我點頭後,她的臉上綻放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喜悅之情。彷彿她真的很期待這天一般。
『───聽說今早,科瓦胤先生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哦。雖然之前出血很嚴重,但現在已經不用擔心了。預定好的見面會,似乎也會在今天如期舉辦。』
故事始於一名小女孩的童年時期。
我愣愣地撫摸着封皮。究竟需要花費多少時間與精力,才能寫出那麼多的內容呢?而這些,全都只是爲了我?
我忽然注意到,哀德菈一直盯着她自己的雙手手掌。如同在求證昨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的真實性。但不久後,當她注意到我的視線時,便似拒絕繼續深究那事般,輕輕地搖了搖頭。
說着,她便遞給了我一本書。
『早安,貝蒂。』
雖然小女孩在一開始因父母去世而傷心至極,但她最終在修道院的修女以及同齡孩子們的幫助下,一點點振作了起來。
───那正是我本該擁有的幻想。
……因爲她的那種自責,和當時的我的內心『黑暗』一模一樣。
在故事的結尾有一個場景,講的是小女孩的閨蜜被人領養,離開修道院時的事。那位閨蜜在最後,對小女孩這樣講:
『沒事的,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讀完最終章時,長久以來包圍着我的事物徹底崩塌。我感覺到心牆崩塌,強烈的陽光照射進來,驅散走一直困着我的陰暗。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讀那本書,讀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的太陽已開始西沉。不知從何處,飄來了修女準備的晚餐的芳香。和煦的春風自打開的窗戶吹進來,輕撫着我的臉龐。某種閃閃發光的事物,落在了我眼前那有橙色斜陽照耀的書頁上。
一滴,兩滴。
這時我已經無法阻止它的落下。
回過神來,淚水止不住地從我眼眶裏湧出。我未能忍住,嗚咽出聲。臉上類似假面的撲克臉徹底消失,我僅僅是一味地哭泣落淚。
『爲什、麼……』
哀德菈大概是在等我讀完吧。她從自己正在閱讀的書本中抬起頭來,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貝蒂,你剛纔……?』
我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一般,無比沙啞。
『爲什麼、你會知道……!』
你可以在這世上活下去哦。
───那正是我最渴求的話。
是我在冰封的內心的角落裏,一直堅持渴望得到的回答。
是我再次前行所需要的『寬恕』。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
我不顧羞恥,似彌補一直以來的沉默般,號啕大哭了起來。
喜悅與悲傷、憤怒與安心……那是包含着這所有感情的涕泗滂沱。我無法抓住那些在心中翻騰的感情的輪廓,任由其從我身體裏溢出、蔓延,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淹沒一般。
注:出自於美國科幻小說《Flow my tears,the Policeman said》,也就是《Flow my tears》。
至此期間,我一句話也沒說。那段軼事,毋庸置疑是她第一次展現給我看的,她個人的一面。我的性格並未扭曲到會用不屑一顧的態度去對待那件事。
「那一定是段你終有一天,應該講述給他人聽的故事吧。」我邊往篝火裏添了點樹枝,邊淡然地回道,「只不過是現在,碰巧聽衆是我罷了。」
忽然,小說家似苦笑般地說。我搖了搖頭。
◆
「總覺得心情有點奇怪。」小說家呼了口氣,「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同他人講這個故事。」
小說家輕聲笑了笑。我不滿地哼了一聲。
「嗯。」
好長一段時間裏,我們都相擁在餘暉灑下的窗邊,直到我停止哭泣才分開。
「……『令讀者能夠體驗到並不存在的現實』,這便是『故事』這種媒體最值得一提的功能,同時也是它最大的職責。是哀德菈的小說教會了我這一點。實際上,我便是通過了那段故事,理解了何爲心。幻想填補了我欠缺嚴重的人生經驗。」
「沒事,你接着講吧。」
我將雙手搭在膝蓋上,等待她再次開口。
她那被搖曳的火焰照亮的面龐,看上去像是籠罩着些許陰霾。小說家的故事還未結束。很容易便能察覺到,那段故事的後續,決計不會是包含救贖的。
「但是,或許確如你所言。可能,我自己也想向某人講述這段故事吧。」
哀德菈將我攬入懷中,靜靜地緊抱着泣不成聲的我。當我察覺到時,她也同樣在哭泣,同時還不斷地說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
「……你若是覺得無聊,那我便只講到這裏吧。」
那是我心中最爲記憶深刻的情景───是在我重獲新生那天所發生的事情。」
說到這裏,小説家緩了口氣。
『貝蒂……』
「你偶爾也會講些中聽的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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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往下講吧。那是我能夠開口講話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