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736 字
「標題出自於美國推理小說作家雷蒙德·錢德勒創作的長篇小說《漫長的告別》。」
◆
每走下一級石階,曾經的情景就一幕幕地在我腦海浮現。我們曾常在這條長階梯上賽跑玩。記得有一天,高文腳一滑,滾到了階梯底部。我們都捧腹大笑,高文頭上流着血,相當生氣,最後所有人都被大人們臭罵了一頓。從那以後,我們就被禁止在這條石階上玩了。
我甩甩頭,試圖不去想起那些事,其中說不定就會有些什麼讓我變得揮不動劍。
貝蒂一言不發地跟在我身後,我們互不言語。她大概只是想親眼見證吧。
見證我,不對───是見證亞瑟・忒艾爾武的故事。
一到街上的廣場,我就看見她站在那,就像正等着我到來一般。
明明她中了紅衣主教一行人的燃燒彈,全身都被火焰灼燒過,然而現在卻是毫髮無損。覆蓋着全身的黑色刀刃已完全恢復,反射着黃昏下的夕陽光線,給人種不祥感。她的模樣一如十年前分別時,絲毫未改。
那時的光景,像重疊攝影般在我眼前重現。
她被黑色刀刃逐漸侵蝕的身影,她像是在控訴般凝視着我的那雙眼,全都記憶猶新。
我低聲呼喚她的名字。
「佩裏諾爾。」
眼前的怪物毫無反應,只是用那雙猩紅的眸子瞪着我。大概,我的話並未傳達給她吧。她一定分辨不出我是誰吧。
但我仍沒有舉起劍,並對她說:「對不起,五年前沒能下得去手,送你解脫。」
以前,我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傭兵時,我曾和候、戈登一起再度造訪這座山。雖不是有意和她兵戎相見,但那時我下定了決心,這次一定要殺了她。
但結果,我連對她揮劍都做不到。佩裏諾爾還是人時身姿不時地在我的腦海浮現,那畫面使得我無法揮劍。而在那段期間,戈登和候負傷了,我帶着他們逃離了那個地方。
沒錯,我又逃走了。
逃離她,逃離過去,最重要的是逃離自身的罪孽。
然後來到了如今。
我大口大口地吸氣,然後呼出,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慢慢地握緊手中的鐵劍,擺出臨戰架勢,好讓自己徹底下定決心,不再有所猶豫,不再臨陣退縮。
「佩裏諾爾───這次真的該結束了。」
我必須得做個了斷。
我長嘯一聲,劍第一次碰到她的頭部。然而在那一刻,佩裏諾爾將重心稍稍後移,我的劍僅僅砍中了她額頭上的攻殼。
「唔啊啊啊啊啊!」
「索多!」
但是───
明明戰況對我如此有利,但我卻未能傷到她分毫。不僅如此,在她使用攻殼的接連攻擊下,我早已渾身是血。
◆
佩裏諾爾一邊吼叫着,一邊不斷地在我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傷。一次又一次,一次再一次,一次接一次……就如同要將至今爲止積攢的絕望全都發泄在我身上一般。
毫無疑問,那是佩裏諾爾頭髮的顏色。
我一個箭步,衝向落地的她,毫不畏懼身體被攻殼割傷,直接將她撲倒在地。用膝蓋壓住她的肩膀,騎在她身上並舉起鐵劍。目標是她剛纔被砍碎了攻殼的額頭。
我已經無法再揮動鐵劍了。
在夜色漸濃的世界裏,我和她的最終決鬥就此拉開序幕。
未能把鐵劍刺進她的額頭。
……我還是贏不了嗎?
同時,令意識高度集中,調度全部神經,釋放出最堅定的殺意。
我不禁呼喚她的名字。但是,她並未回應我。毫不爲所動地舉起刃之左臂,毫不猶豫地揮下,一直從我的右肩劃至左肩,留下三道深深的傷口。
我暫時與她拉開距離,調整着呼吸。我再一次對戈登那個混蛋異於常人的身體能力感到愕然。他能數次貫穿這種噩夢般對手心臟,簡直就像是個異種族人。光是想象一下達成做到那件事的過程,我就有點絕望。
下一刻,佩裏諾爾猛一蹬地撲向我。而我也舉劍疾速衝向她。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至今爲止我一直逃避的事實再次被擺在了我面前。
這句話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暗示。
「呃啊!」
貝蒂的呼喚令我回過神來,然而爲時已晚了。佩裏諾爾猛地一起身,使我失去平衡。下一刻,她一擊橫掃結結實實地打中我的側腰。
感傷會阻止我揮劍。
「將我們的這個地獄……!」
攻殼刺進我的手臂,隨之襲來劇痛使我悶哼一聲。但這次,鐵劍仍被我攥在手中。我將全部精力集中在血肉模糊的右臂上,再次揮舞鐵劍反擊。
佩裏諾爾動作敏捷。我的攻擊被她悉數接下、彈開,並趁我的攻擊空檔,見縫插針似的不斷給予我致命的攻擊。雖然我有以微釐之差避開部分攻擊,但也有被她擊中好些次。
就這一擊,做個了斷……!
我決計沒有放水,爲了能徹底抹殺掉她,我全力以赴了,但結果卻還是現在這般。換言之,這意味着單從戰鬥力而言,我比不上現在的佩裏諾爾。
───她真的是佩裏諾爾。
我的劍被她的攻殼輕而易舉地彈開了。劍似乎捲刃了,但無需在意這事。我捨棄掉感情,化身爲只爲擊殺眼前目標而存在的機器,展開猶如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完全不給自己思考的時間。
不管我身負多少傷,哪怕是致命傷,最終都會痊癒。但是,她但凡被沾有我鮮血的劍命中一擊,那麼就會死去。
我再次舉起鐵劍,令全身提起幹勁來。佩裏諾爾在離我稍微遠一點的位置,伺機而動。
「喝!」
頓時間,血沫飛濺,我痛苦慘叫。但她卻毫不留情地將利爪刺進了我的身體。
我立刻甩了甩頭。
就在那一瞬間,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鐵劍大概也只能再承受一擊了。
我注意着讓她的每一擊都不會直接傷到心臟。一旦被擊穿心臟,雖說是暫時的,但在心臟恢復前,我都將無法戰鬥。那麼,她的注意力或許就會從我身上移開,她的利牙也許會指向在後方見證着這場戰鬥的委託人。
但是───
「這次一定要殺了你」
從那一缺口,我看見了亞麻色的頭髮。
我如同是要拋開雜念般吼叫着,打算揮下鐵劍。
腹部被割開一道大口子,我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橫飛而出,撞進廢墟的瓦礫中。我在被帶起的沙塵中口吐鮮血,跪在地上,試圖站起身來。她用那雙不帶感情的眸子俯視着我,踱步至我面前。從鎧甲縫隙露出的亞麻色秀髮,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瞬間,她仰望着黃昏的天空咆哮一聲。那是一種似是在向全世界訴說心中絕望般的悲慟長嘯,使得我全身汗毛豎起,皮膚感到一陣麻酥。
爲了不動搖自己的決心,我如是低吼一聲,再次衝出,如疾風般逼近佩裏諾爾,瞄準她的頭部橫斬過去。但是,她就像預判到了我的攻擊般躍起,使我這一擊落空。剎那間,位於半空中的佩裏諾爾用右腳猛地踢中了我持劍的右手。
「佩裏、諾爾……」
我就是爲此,纔在那一天,握住貝蒂的手,踏上這趟旅途的。
受此影響,她曾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噢──!」
接着,響起了鐵劍碎裂的聲音。畢竟我用它多次砍擊了硬度遠超鋼鐵的攻殼。不如說,真虧它能撐到現在才碎。
我這一擊雖沒能刺進她的身體,但砍碎了一部分頭部的攻殼。我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破綻。
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我心中如此想到。
……別去想那些。
───並不是你弱,而是我比你更強啦。
◆
當血雨停下時,我的身體就像塊破布一樣片體鱗傷。雙臂雙腳還未斷掉,就已經是種奇蹟了。由於失血過多,我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佩裏諾爾俯視渾身是血的我,再次慢吞吞地轉身。倒映在她眼中的,肯定是下一個目標貝蒂吧。
「等、一……下……」
我吐着血,對她喊道。用鐵劍代替柺杖,單憑着意志力站起身。
「別對、那傢伙、出手、佩裏諾爾……!」
她轉身面向我。接着,曲起雙膝,大幅降低身體的重心,下一刻,以這次勢必要送我歸西的氣勢,猛地朝我撲來。
她高高舉起刃臂,揮斬向我,但我並未閃避。
左臂連同身體中招,我再次如同滾地葫蘆般,翻滾在地。皮開肉裂,傷筋斷骨。但之前被割傷的地方正一點點地在恢復。
這被詛咒的恢復力,讓我鬆了口氣。
很好,這樣的話───
這樣我還能繼續讓她殺。
「唔啊啊啊啊啊!」
她吼叫着,然後再次攻擊站起來的我。我跪倒在地,但很快又站起來。然後再一次,鮮血四濺。不斷反覆着這個過程。
但我一直承受着這一切,絕不反擊。
───因爲這是對我的懲罰。
我毀滅了小鎮,殺死了友人們,留下她孤身一人。這是對我犯下的罪孽的懲罰。
模糊的視野中,我看見佩裏諾爾飄動着的亞麻色頭髮。在她身後,我看到了被我殺死的友人們的身影。他們一言不發地盯着我。
───亞瑟,是你殺了我們。
───是你毀了我們的小鎮。
───是你把佩裏諾爾變成了怪物。
所以我只求你,別對她出手。
我躺在地上,身上血流不止。佩裏諾爾則是用那雙冰冷空洞的眸子俯視着我。
這一刻,我意識到了她想做的事。
所以,就這樣吧。
我覺得要是說出那兩字,那就徹底輸了。
───這一切統統都是你的錯。
爲追上那份微笑,我竭盡全力地伸出手。
她的每一擊都會勾起過去的各種場景。
我會陪你一起瘋狂。
通常在我用完早餐時,父親已經去工作了。
求你永遠都只殺我一人。
直到這個世界終結,我都會一直承受你的殺意。
我拼命地逃。
我不由得大喊:「貝蒂,快逃!」
在你滿意之前,我會一直被你殺死。
我的話已經無法傳達給佩裏諾爾了。
我無視掉母親「快去洗臉」的唸叨,同來接我的佩裏諾爾一起跑去了外面。
「唔啊啊啊啊啊!」
鬨笑聲、嗤笑聲、尖叫聲不斷迴響。
「來,我們快點走吧。」
濃郁的血腥味,刺鼻難聞。
我一直都在追逐着她的背影。
她一直都得意地笑着,俯視着我。
每次聽到她這麼說,我都會感到很不甘心。
一直殺死我吧。
不斷地逃。
佩裏諾爾,求你快住手!
如果這樣能償還我的罪孽,那麼會一直忍耐這直欲令人發瘋的劇痛。
……啊,我知道。
我無法阻止她。
侵蝕全身的劇痛,逐漸麻木了我的痛覺。
每當這時,她都一定會停下來,回頭向我伸出手。
「貝蒂───!」
直到這個世界終結,永遠的。
臉頰感受到陽光的溫暖。
───當時,你明明能讓她以人類的身份獲得救贖的。
夜幕已然降臨,繁星在夜空中璀璨閃爍着。
佩裏諾爾,殺我。
佩裏諾爾衝向的目標是貝蒂。
但是,貝蒂沒逃。
無論何時,都能望見蔚藍天空。
哪怕在雨天,也能感覺到烏雲後的那片蔚藍。
───於此時,世界驟然一暗。
即使我叫她,她也不回頭望向我。她邁着緩慢的步伐,離開我身旁。
然而不論我如何努力,她依舊離我越來越遠。
「阿亞亞吾啞!」
早晨,母親將我喚醒。
異形正在逼近,而她卻僅僅是站在原地,靜靜地望着我。
我無數次詢問爲什麼。
就在這時。
在同齡人裏,她一直都屬於中心人物。
「佩裏諾爾,住手……!」
一味地逃。
只殺我一人難道不行嗎?
佩裏諾爾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少女天真無邪的微笑。
「佩裏、諾爾……」
爲了再次讓她殺,我想要再次站起來。
「住手……」我開口懇求道。
我從未想過我───亞瑟・忒艾爾武能獲得幸福。這是我應得的報應。
我既懊悔又安心。
我不想說出那兩個字。
但是,我從未說出過「等等」二字。
我們總是揮舞着木劍,四處玩耍。
───是的。這全都是我的罪過。
那張微笑着的臉,沾滿了鮮血。
躺在腳旁的是面目全非的友人們。
縱使是雨天,我們也滿不在乎。
「並不是你弱,而是我比你更強啦。」
說來很是丟人。到頭來,我從未贏過她。
即便如此,小說家還是一動不動。
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面上毫未露出恐懼的神色。
只是,她那雙注視着我的眼睛,彷彿在對我說。
『你是我僱的傭兵吧?』
我感覺心臟劇烈跳動了一下。
在她的雙眼中,有着那種像是在向我提問般的信賴與責難。
說要我保護她。
說那是我的責任。
被那雙眼睛注視時,有一個聲音在我內心深處響起。
喂───現在的你,是誰?
亞瑟・忒艾爾武嗎?
還是……
『世上並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
『就是因爲咱倆的關係啦。』
『真遺憾,我可是最喜歡你小子了。』
『請你務必保護好先生。』
『不管在哪種時代,男人都必須朝着荒野前進。』
『索多,你是索多。』
『去爲你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吧。』
我將永遠揹負着殺死她的罪孽。
嗯,沒事的。
今後,我將會度過無數個充滿後悔而又絕望的夜晚吧。
就像是想在她眼睛的深處,找出些許曾經的她。
感受到從她身上傳來的溫熱,我纔再次確認到自己還活着。強行扯了扯自己的嘴角,露出一個僵硬而又
在敵人的刀落在我應守護的人身上前,我使出渾身力道劈出的一劍,將其手臂斬飛。
但在我倒地之前,我的身體感受到一股小小的衝擊。我低頭一看,似乎是貝蒂接住了我。
不會再去悲傷,或是後悔,亦或是陷入絕望。
───比昨日還要略美上幾分。
她回過頭來,猩紅的雙眼盯着我。
「沒事的。」她點了點頭。「放心吧。」
在那些記憶最後所導出的選擇,是已被握在我手中之物。
嗚呼。
「……我期待着你的報酬。」
◆
此刻,遏制住了心中的悔恨,渾身噴濺着鮮血,開始行動起來。
所以我也一直注視她,直到最後。
記憶的洪流如怒濤般不斷衝擊着我的大腦。
下定決心會接受這一切。
在把劍刺向佩裏諾爾心臟的瞬間,我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我覺得那光輝看上去很美。
充滿罪惡和懺悔、不斷彷徨的十年、
「唔噢噢噢噢噢───!」
將噴濺出的鮮血與呼嘯而過的風拋至身後。
───但是,在那個瞬間。
鐵劍的碎片四濺,在空中閃閃發光。
這份重責,將永遠地折磨我。
───我用右手拼盡全力握緊鐵劍。
拼命地驅使着負傷的雙腿,瘋狂提速衝了過去。
我完全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
「───謝謝你,索多。」她對我說,「謝謝你保護了我。」
我抬頭仰望天空。夜幕已徹底落下,漫天星光點綴着夜空,一輪滿月高掛於其中。我一邊望着那一景色,一邊想着。
不論對我的憎恨也好,還是她內心的絕望也罷,亦或是心中的悲哀,乃至───寬恕的話語,統統都沒有。
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選擇。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是這麼一句毫無情趣的話。
在她有所動作前,我快速一翻劍柄,瞬間重新擺好架勢。
而這是我的選擇。
感覺就像是主要的精神支柱突然消失了一樣。並沒有雙腳踩踏在地面上的實感,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跟她一樣幻化成沙,正在逐漸消失。
貝蒂曾對我說。
「沒事的。」貝蒂再次說道。
決定不是作爲亞瑟,而是作爲索多活下去。
歷經了那段歲月的『傭兵』的身體。
我感到頭暈目眩,身體正慢慢地倒下。大概是體力到極限了吧。
所以事到如今,我不會再去多想。
但我在找到之前,終焉便來訪了。她的肉體隨風靜靜地散向這個世界的盡頭。我一直注視着這一幕直至結束,然後才放下鐵劍。
遙遠的夜空中,滿月將金色的光芒灑向全世界。
佩裏諾爾已不在這世上了。
一定已經都結束了───
笨拙的、滿是傷痕的笑容。
在下一刻,我懷着萬般思緒,用碎劍的尖端,刺穿了曾深愛着的人的胸膛。
直到最後,她都只是用那雙空洞的赤瞳注視着我。
幻化成沙飛散的她,直到最後也沒留下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