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乘客們

飛天號的三號車廂整節都是餐車。靠窗的一邊是鋪着潔白桌布的客席，另一邊是用橡木製作的氣派吧檯。腳下鋪着深紅色地毯，天花板上裝飾着漂亮的玻璃工藝吊燈。簡直就像高級酒店一樣。

車廂入口有個服務員模樣的男人檢了我們的票。看樣子，不是哪個乘客都能進去。

根據宣傳畫冊上的介紹，這節被命名爲「星光之城」的車廂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餐車。冊子上用流暢的花體印着「乘坐世界第一的列車，欣賞世界第一的景色，享受世界第一的服務」的宣傳語。對關鍵味道的描述卻少得可憐。我不禁苦笑，難道他們不在乎味道嗎？還是缺乏人情味呢？

車窗映出流動的廣闊草原。列車已經加快了速度，彷彿要用鋼鐵車輪劃破大陸一般，朝着西海岸疾馳而去。

「看來已經穿過伊庫斯拉哈的市區了，那片草原我至今記憶猶新呢。」

芭達望着車窗外的景色說。「確實。」 我點了點頭。

格蘭約國立自然公園。初春的旅途中，我們乘坐馬車，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穿過這片廣闊的草原。這一次卻是在晃動的車廂上，望着窗外碧綠的流波。

我們的旅行再次從草原開始。

視線回到車廂內，吧檯上已經坐了兩位先到的客人。都是與我年齡相仿的年輕男子。

一個是穿着米色褲子和白襯衫的金髮碧眼的青年，看起來有些輕浮。另一個男人穿着雙排扣的黑色休閒褲和深色襯衫，黑瞳黑髮，戴着一副一本正經的黑框眼鏡。一白一黑，風采完全相反的兩個人。

「誒欸？」

看到他們的瞬間，芭達說出了平時絕不可能出口的詞，臉上明顯浮現出嫌惡的表情。

「……劍，咖啡待會再喝。」

她皺着眉頭說，轉身就要走。正當我一臉不知所以的時候，有人對我們說。

「呀？呀呀？那不是……芭達隆·佛羅斯特嗎？」

我轉過身去，金髮男子正張開雙手朝我們走來。然後，他突然摟着芭達的肩膀，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多麼偶然！多麼僥倖！這一定是教皇陛下的旨意！」

男人興奮而誇張地對芭達說。然而，芭達轉過臉去，表情卻充滿了厭煩和不耐煩。這時，另一個戴眼鏡的青年伸出了援手。

「約翰，算了，佛羅斯特看起來可有些困擾。」

他把手放在搭檔的肩膀上，輕輕地把他從芭達身上拉了下來。

聽到芭達的介紹，青年——尼克浮現出柔和的微笑。我確實在報紙上看到過這個名字。

這時我終於開口了。

芭達不耐煩地對左邊的人說。

「是高頻煤氣燈呢。呃，是的，不過現在還沒有進入商用階段。」

「即便基礎認識已經崩壞，我還是無法理解。」

我們四個人坐在餐車的吧檯上。從左到右依次是約翰、芭達、我、尼克。就這樣，我們一起邊喝咖啡邊聊着。

「你又被這個男人耍得團團轉了吧，尼克。」

「哈哈。不過，約翰的思路其實很簡單。他是一個只靠自己的佔有慾生活的男人。因爲他的金錢觀念，所以才讓人覺得與衆不同。」

「啊，尼古拉斯。對不起，我有點忘乎所以了。作爲一個講究禮儀的紳士，可不能突然抱住一位淑女」

「劍……」

「還有這邊的……」

「怎麼樣，就當是300億美元的工作，能接受嗎？」

「很有吸引力的提案，但我的創作欲是無價的。」

面對他滿臉的笑容，我有點兒掃興。

「說起來，你的人生太豐富了，寫你的傳記可是個大工程。還不如給十個普通實業家寫來得輕鬆。我覺得，比起傳記，用年表記錄你的人生更適合。」

「啊，太棒了！你的靈魂是多麼高尚啊！你的感性和世間的凡夫俗子完全不同。所以我最喜歡你了，佛羅斯特。」

年紀輕輕就獲得了罕見成功的青年實業家。他的淨資產超過了三十六萬億，實際上他個人擁有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貨幣的百分之二，是經濟界的怪物。

「他是尼古拉斯·泰勒，新晉電氣工程發明家，你應該在報紙上見過他的名字吧？」

「……我受不了你這種瘋狂的金錢觀念。」

「是嗎？」我很佩服。雖然不太清楚研究的詳細情況，但年紀輕輕就挺了不起。尼克長着一張中性的臉，看上去比我年輕得多——甚至比我還小。

「那麼，如果爲你寫傳記，我可以得到多少報酬呢？」

這個國家最富有的人，現在正爽朗地微笑着握着我的手。

「這是便利的代價。」芭達嘆了口氣。「我來介紹一下。」

「這啊，這樣的傳記，我能拿出300億元吧。」

「對了，佛羅斯特，你什麼時候才能給我寫傳記？」

我把胳膊肘支在吧檯上，一邊聊着，一邊喝着咖啡。完全是不同世界的人們的對話。過於脫離現實的內容，使咖啡的味道都淡了。

尼克望着還在拉扯的兩人，在我耳邊說。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行不行，那絕對不行！我想要的是佛羅斯塔寫的我的傳記，即使教皇廳要在歷史年表中加入我的名字，我也嗤之以鼻。對我來說，這價值還不及一張一元紙幣。」

「這傢伙是喬納森·戴維·賈茲費勒，我想光是這個名字就不用多說了——」

「劍！這個名字就像鐵劍一樣堅強，我很喜歡！」

尼克無奈地搖着頭。一旁的芭達也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繼續說道。

……應該說，是約翰強迫我們兩個人坐在吧檯上。

看着兩眼放光的約翰，芭達皺起了眉頭。

「初次見面！我叫喬納森。可以叫我約翰，或者喬尼。嗯，你叫什麼名字？」

「約翰是個比所有人都貪婪的人。」我的右邊突然傳來聲音。「一旦想要的東西，就會想盡一切辦法得到。」

我試着把模糊記得的知識網裏的信息說了出來。尼克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我喝着的咖啡差點噴出來。雖然是非常荒誕的金額，但約翰的眼神非常認真。芭達按着眼角，無奈地搖着頭。

聽了芭達的話，戴眼鏡的青年倒也沒說什麼，只是無奈地苦笑。

「又是這事啊……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等我高興再說。」

聽了這話，我諷刺地撇了撇嘴。

「初次見面，請叫我尼克。」

「喬納森，這不是你的自我介紹。」

芭達有些不情願地看向金髮。但是，在向我介紹他之前，那個男人已經用雙手緊緊握住了我的手。我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

我倒吸一口涼氣，再次看着眼前這個青年。我認識他。這些信息因爲平民對有錢人的憧憬一起，被鮮明地刻在腦海裏。

「是的——他是美國石油公司的法人代表，也是賈茲費勒基金會的創始人。」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思緒瞬間停止了。在尤納利亞，名字幾乎家喻戶曉。

芭達先看了看戴眼鏡的黑髮青年。

面對我那帶着偏見的惡語，尼克只是乾笑。對這樣的他，我突然問了一個在意的問題。

被放開了的芭達用手撣了撣剛纔被抱着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瞪着金髮男子。接着對黑髮男子投來憐憫的目光。

「啊！怎麼又這樣！你還是老樣子，不帶這樣的呀。」

哎呀呀，初春那件事也是，這傢伙的人脈遍佈整個大陸嗎？

約翰用手捂着額頭，誇張地感嘆道。

「我可不記得你有紳士風度，喬納森。」

芭達憤憤地重新介紹了那個男人。

「人面太廣也不容易啊。」

「泰勒啊……對了，應該是發明了燈之類的新產品吧？」

「真搞不懂有錢人的想法。不過是一本傳記就花這麼多錢。」

……賈茲費勒？

「尼克，你說過你是發明家吧？」

「如果有頭銜的話，那倒是。」

「發明家賺錢嗎？」

「怎能夠？」尼克一笑置之。「我的月收入頂多和街道工廠的拉長差不多。」

「真意外，我還以爲只要拿到專利就能過上悠閒自在的生活呢。」

「當然，只要有人氣，憑一項專利就成爲億萬富翁也不是夢。不過說實話，我獲得的專利還缺乏實用性。」

「就你的月收入來說，其實像傭兵一樣，是被誰僱來工作的感覺嗎？」

對於這個問題，他似是而非搖了搖頭。

「嗯，根據理解的不同，也可以這麼想。」尼克像是陷入了沉思。「喬納森·賈茲費勒是發明家尼古拉斯·泰勒的主要贊助商，他贊助了我大部分的研究經費。這麼一想，或許可以認爲我和傭兵一樣，都是受他僱用的發明家。」

「是嗎？」我點了點頭。雖然贊助商這個概念和我本身沒什麼關係，但剛纔的說明讓我恍然大悟。總而言之，就像現在的我和佛羅斯特一樣。

「實際上，這是個好消息。」尼克繼續說。「喬納森對我的研究產生了佔有慾。」

「佔有慾啊….」

我看向左邊的兩個人。約翰孜孜不倦地熱情地糾纏着芭達。我聽到他提出的金額越來越離譜。也就是說，即使投資那麼多錢，他也想擁有芭達所寫的《賈茲費勒傳》。

「……那個男的對芭達有佔有慾嗎？」

尼克回答了我的疑問。

「若說是佔有慾，那也不算不恰當。不過，那不是作爲一個女人，而是作爲一個擁有難得才能的人。」

尼克苦笑了一下。

「他結過五次婚，離過五次婚，我想他到現在還不能理解一般人的戀愛感情。」

「果然是個怪人。」

我嘆了口氣，放棄理解。無法與生態系統不同的生物產生共鳴。尼克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說什麼？

十倍，聽到這個聲音，我的心臟瞬間怦怦直跳。但是，隨後我心中湧起了猜疑。約翰似乎從眼神中汲取到了這樣的懷疑，爲了讓我安心，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剛纔尼克說過的「佔有慾」這個詞在腦海中閃過。也就是說，喬納森•賈茲費勒想擁有傭兵豪威爾原型的「我」。

「劍君，你也給幫閒幾句嘛！」

「你這是什麼意思？ ！」

聽他這麼一說，我覺得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真是不可思議。我用手託着下巴，芭達輕輕地戳了戳我的頭。

「正因爲如此，我纔要說服他。怎麼樣，劍君，這不是什麼壞事吧？還能爲你們的將來留下一些資產。」

「……你真是個小屁股眼的男人。」

「所以放心吧，他對橫刀奪愛沒有興趣。」

兩人把我擋在外圍，又開始舌戰。約翰滔滔不絕地說。

男人的眼中燃起了興趣的火焰，手中充沛着力量。

「不，喂，芭達？」

「我還以爲她的春天終於來了呢——嗯，這麼想倒也合理。芭達隆經常以實際存在的人物爲原型寫作品，最重要的是，她不可能這麼輕易就交到男朋友！」

「誒？」

「我不是想騙你，如果能僱到真正的傭兵豪威爾，對我來說絕對不貴。」

「你的保鏢？」

突如其來的提議，讓我不知所措。芭達皺起眉頭，彷彿「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太天真了，約翰。不管未婚夫怎麼說，我也不會被說服的。沒用的事就放棄吧。」

我大喊一聲，平息了現場的氣氛。帶着幾分厭煩的心情說。

約翰不顧憤怒的芭達，興奮地抓住我的雙肩，用力搖晃。

「嗯，豪威爾是一個非常成熟的角色。他體現了人類所擁有的迷茫和後悔，以及想要更進一步的、令人憐憫的、切實的意志力。沒有比這更有魅力的人物了。」

「是未婚妻！」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我不是這傢伙的戀人……」

「是嗎？可我給了你正當的報酬。」

「就像我一樣，這個男人也是打從心底愛着我的，他怎麼會讓我做不喜歡的事呢？」

但是，約翰似乎完全不打算聽我的話。

謠言可得更正。

「可是，如果沒有我，那部作品就不會問世了。你應該稍微敬重我一點吧？」

我根本無從下手。芭達反駁道。

約翰的話讓我再次皺起眉頭。

「什麼什麼？」

「你可別誤會，他讚美的是我的作品，不是你。」

「什麼？」

「啊」

「我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未婚夫，我只是被這個女人僱來當護衛的傭兵。」

「……」

「哎呀，那部作品我已經看了三遍了！主人公豪威爾是我最近最喜歡的！對了，對了，你就是真正的豪威爾嗎？」

「愛，那個……」

約翰站在我左邊，打斷了我的話。約翰兩眼放光，而另一邊的芭達則一臉厭煩地看着我。

終於，她誇張地搖了搖頭。

「只收護衛費，沒收模特費。」

「劍君！那你想不想受僱做我的保鏢？」

約翰夾在我們之間。

但是，芭達卻一臉認真地向我使了眼色。意思是，別多嘴。

芭達打斷我的話，斷言道。

「所以，等一下！」

「不，我知道你其實是個很重感情的人，只要是愛人的話，你一定會行動的。」

「傭兵豪威爾的原型是你嗎？」

「不會吧，芭達隆的最新作品裏出現的——」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純真而清澈。怎麼看都不像是在說謊。

一瞬間，我覺得旁邊的芭達臉頰微微泛紅。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但是，在她想說什麼之前，我先開了口。

「傭兵？」

「橫刀奪愛？你在說什麼呢……」

「不，我是劍。」

「雖然頑固如她，但如果是戀人的話，說不定會乖乖聽進去的。」

什麼叫真正的？我剛纔不是自我介紹過嗎？

我皺起眉頭驚訝。

這時約翰的眼神變了。然後突然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戀人……？

我喫驚地瞪大了眼睛。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

「對，我支付她十倍的報酬。」

此宣言一出，我覺察芭達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用手捂着額頭，低着頭，瞪着我。彷彿在責備我說了不該說的話。

於是我理解了芭達剛纔的言行。她大概是想，如果知道我是她小說主人公的原型，作爲超級粉絲的約翰不可能毫不在意。

芭達恨恨地瞪着約翰說。

「我不會把劍給你，他是我的傭兵。」

「選擇僱主不是劍君的自由意志嗎？他應該有斟酌損益的權利。」

約翰的語氣不帶厭煩。只是努力地、冷靜地，像商談一樣，羅列正確的道理。我總覺得從中窺見了他的商業人格。

「怎麼樣，劍君，當下能給我答覆嗎？」

約翰始終自信滿滿，浮現出從容的表情。我看向芭達。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我。所以，我也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然後，當我感覺到內心深處的情感波動時，心中的答案變得非常明確。

「不好意思。」我毫不在意地撇了撇嘴。「我的劍是無價的。」

我試着說出了和剛纔的芭達一模一樣的臺詞。

聽到這句話，芭達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是，她的表情馬上緩和了一些。沒有和我對視。

一旁的尼克輕輕地笑了出來，對面的約翰則一臉驚訝地嘆了口氣。

「嗯，本次簽約環節還是『待定』，沒辦法，下次我們討論一個更有吸引力的提案吧。」

聽了約翰的話，我搖了搖頭。

「我覺得沒用。我不是被這個女人僱傭的，而是被合約恐嚇着。」

既然被哄在正規合同上籤了字，就必須盡全力避免違約。對這個女人尤要如此。

約翰略顯沮喪地回到座位上，再次重重地嘆了口氣。

「真是太遺憾了。哎呀哎呀，現在回想起來，這次旅行實在是沒什麼收穫。雖然不覺得無聊，但從商業的角度而言是個大失敗。」

「什麼話，對你來說只是小小的損失罷了。」

「我們去了隆德·維魯法斯。」

我和芭達異口同聲地說。

「不不，比那更令人興奮。」

「對，我們的目標是在那場拍賣會上展出的一件東西。」

「就是傳說中專利王雷梅爾森博士私藏的神祕手稿，《未來王手記》。」

聽到約翰和尼克的回答，芭達的眼中浮現出好奇的神色。

「我不清楚是不是比學技術更讓人興奮」尼克咳嗽了一聲。「我的目標是某次拍賣會。」

「拍賣？」

尼克喝着咖啡冷靜地說。這時，芭達改變了話題。

「去東歐？那可是長途旅行啊。不過，到底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是要去進修什麼嗎？」

「對了，喬納森，你們爲什麼來伊庫斯拉哈？你們總部不是在阿魯諾倫嗎？」

「嗯？不，我們是從更東邊回來的，就是越過珍珠海的地方。」

約翰一本正經地說，尼克緊隨其後。

約翰笑着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