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515 字

烏雲籠罩,不見月光。

海角的盡頭,夏娃下了馬。雖然是第一次,但出乎意料地駕馭得很好。

「擅自騎馬,回去後必須向奧莉亞小姐道歉……」

夏娃把繮繩系在附近的柵欄上,抬頭看着那棟建築。這是一棟兩層的磚瓦建築,鱗次櫛比。黑暗中像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不溫不火的風突然吹了過來,月光從雲縫裏射進來,映照出建築物的輪廓。被海風吹成褐色的磚牆上纏繞着墨綠色的夏蔦,宛如不穩定的影子,幾扇玻璃窗上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痕。通往地基的鐵柵欄塗成了紅鐵鏽,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每扇窗戶都沒有燈,也沒有人的氣息。

看到這不祥的外觀,夏娃有點後悔自己一個人來,但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振作起來。

如果來到這裏就折返的話,我爲什麼要橫穿大陸呢?爲什麼那麼多人受到了傷害呢?這是從我開始,由我必須完成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邁出腳步,入口處的木門自己慢慢地打開了。

但是夏娃已經不害怕了。能自動打開的門,和能自動人偶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夏娃一邊這麼說,一邊又踏出了一步。

一踏進屋內,舊紙張和油墨的香味就微微地撲鼻而來。和我在貝洛朗的房子裏經常聞到的香味很像。下一個瞬間,背後的門再次自動關閉,不久,周圍就像倒入墨水的魚缸一般,充滿了濃密的黑暗。

如果說沒有恐懼,那是自欺欺人。但是,夏娃毅然地站在那裏。

不久,掛在牆上的煤油燈從房間深處亮了起來。一盞燈很微弱,但幾盞燈連在一起,視野就變得開闊起來。

照着室內的樣子,夏娃不由得背脊一陣寒意。那是如此奇怪的景象。

像圖書館一樣,四面牆壁都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書的書脊毫無空隙地排列着。房間中央也擺着幾十個矮書架,上面也塞滿了書。

在書架與書架之間站着的,是堆積如山的人偶。它們沒有穿衣服,白皙的皮膚就像陶瓷一樣鮮活。沒有頭髮,臉上連眉毛都沒有,也沒有任何表情。多達數十個的人偶,有的像是要從書架上拿書,有的則是手捧書本,目光落在書頁上,時間彷彿靜止在原地。

……這景象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簡直就像人偶們在尋找人類知識的書籍一樣。

「恭候多時,semi-original。」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從人偶羣中出現了一個金髮齊肩、長相與自己十分相似的少女。我和她在阿魯諾倫的那個大鐘樓見過一面。它就是讓劍和維裏提斯受傷的自動人偶沙託摩爾。

「您平安無事,比任何事都好。」

夏娃無言地瞪着那隻人偶,對方卻什麼反應也沒有,臉上依舊浮現出面具般的微笑。它的視線瞥向夏娃身邊的旅行包。

「好像是用密碼上鎖的。」

「……在運送階段發生了預想之外的事態。因此,決定用這種形式來實現同步。」

那裏——是一個長得和雷梅爾森博士一模一樣的男人的首級。

但這並非出於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怎麼……會?」

因爲那個聲音對自己來說是已知的。

雷梅爾森無聊地說着,用右手的指尖指着那個包。接着,他的五指就像兩個不同的生命體一樣,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

「父親,大人……」

夏娃不可能忘記那個男人。

下一個瞬間,那個人頭睜開了眼睛。夏娃不由得發出驚叫。

夏娃愕然地發出聲音。

發生了什麼?

在某個大書架前,沙託摩爾抽出其中一本書,把手伸進空出來的空間。我彷彿聽到了齒輪咬合的「咔嚓」一聲,書架慢慢地向裏面打開。是暗門。打開後是通往地下的石砌樓梯。

夏娃在沙託摩爾的引導下走下樓梯。指尖擦過又冷又溼的牆壁,螺旋狀婉轉的樓梯很暗,只能靠沙託摩爾的燈。夏娃一邊把大旅行包的腳輪咣咣地撞在臺階上,一邊額頭冒着汗跟在後面。她有點後悔,應該讓這個人偶拿着包的。

托馬斯·雷梅爾森博士冷冷地說。

輪椅上的男人說着,突然把手中的頭部拋向空中。然後大放厥詞。

不久,從黑暗深處傳來了「吱吱」的車輪轉動聲。然後,一個坐着輪椅的人越過黑暗和光明的分界線,出現在夏娃面前。

輪椅上的男人看也不看呆站着的夏娃,對着自己雙手之間的頭部說道。

「這邊。」

「嗯,根據沙託摩爾的報告,我們已經推測出了事態。首先是情報同步。」

她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但最吸引夏娃注意的是地上無數人偶的殘骸。彈撥條和齒輪自不必說,就連胳膊和腿,甚至連毫無表情的頭部,都像被丟棄了一樣被放置在那裏。

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夏娃腳下的旅行包。沙託摩爾把它拿起來,送到他那裏。沙託摩爾在男人面前跪下,一邊遞上皮包,一邊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但那不是人。

相反——。

說不定,那個書架樓層裏的人偶就是在這裏製作的。但是,與其說這是人偶的故鄉——對,簡直就是墳墓。

夏娃的全身開始顫抖。義憤化作恐懼,吞噬了她。

「嗯,所有信息都同步了。」

也就是說——父親也好,女招待也好,住在那所房子裏的人都是人偶。

那個坐輪椅的男人先看了看包,然後又看了看夏娃。一隻眼睛罩着面具一樣的東西,上面定做的玻璃球般的假眼在蠕動。仔細一看,兩隻胳膊也像是機械假手。

——不是人。

這是不可能的光景,夏娃不由自主地推倒了自己腳下的旅行包。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不知何時,耳畔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她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臼齒碰撞的聲音。不僅僅是槽牙。夏娃全身因恐懼而顫抖。

「那個女孩就是二號機找到的候選人semi original嗎?」

「二號機在那兒嗎?」

「是嗎?那麼,這邊請。」

從地下吹來的冷風,讓沙託摩爾的話顯得更加無機。

就在夏娃開始思考到底往下走了多少的時候,領頭的沙託摩爾停下了腳步。

站在夏娃身邊的沙託摩爾也跟着動了起來。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飛了起來,她從雙手中伸出短劍。然後,眨眼間,他將雷梅爾森博士的頭部切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球、齒輪和彈子條,還有像機油一樣的液體,變成雨傾瀉在夏娃的眼前。

男人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

帶着夏娃心中開始翻滾的疑問,門發出沉重的聲響,自己打開了。

——這句話讓夏娃覺得很彆扭。彷彿有一種奇妙的恐懼,摩挲過她的背脊。

我又是什麼?

人偶,人偶,人偶……。

不等回答,輪椅上的男人豎起左手食指,緩緩地刺進了脖頸的穴位。這時,只有脖子的雷梅爾森博士的嘴角痙攣起來,瞳孔翻白眼。過了一會兒,他嘴裏發出野獸瀕臨死亡的聲音,腦袋開始顫抖,這景象簡直少兒不宜到了極點。

她不由得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是,即便如此。

「不用了。」夏娃握緊旅行包的手柄,立刻回答。「是我運到這裏的,還是由我來送吧。」

「館長在前面等您。」

沙託摩爾不理會夏娃的冷漠,微笑着邀請她走進圖書館深處。夏娃再次深呼吸,應對後面將會發生的狀況。

這個人偶剛纔說了什麼呢?

被人偶撿起來,又被人偶養大——我到底是什麼?

樓梯似乎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人偶停在中間一個類似樓梯平臺的空間裏的兩扇大門前。沙託摩爾用手背敲了兩下門。

那聲音就像從留聲機裏傳來的機械聲音。聽到這句話,夏娃感到腳下一陣崩潰。

……兩位?

「……哦,父親大人……爲什麼……」

毫無疑問,那是在隆多·維魯法斯撿到我的男人的首級。他是我父親五年的人。應該是養育我的人。

「那邊的行李由我來代勞吧。」

坐在輪椅上的雷梅爾森博士用雙手托起了頭部。於是,那個人頭張開了嘴。

「你來了嗎?」

夏娃旅行期間,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打開的禁斷箱被打開了。

那裏是很大的空間。高高的天花板上無數個照明燈似的東西亮着燈,在廣闊的空間裏形成了幾道光與暗的界限。整個房間應該稱其爲「研究室」比較合適吧。室內到處亂擺着大型實驗用的桌子,上面有幾套器材還沒有整理。

「哼,卡爾文合金包啊。」

「保守機密。」

「兩位到了。」

「咚」的一聲,旅行包的扣扣打開了。

聽到這個聲音,夏娃渾身一震。

蒸汽般的煙霧漏了出來,不久燈光照了出來,夏娃不由得屏住呼吸,用沙啞的聲音低語。

「明白。我去幫忙接線路——」

輪椅上的男人低頭看着她,開口道。

「你的識別名字是艾娃傑琳·阿修拉,定義上的年齡是十四歲零兩個月,身高五英尺四英寸,體重一百零二磅,沒錯吧?」

那是冰冷的,簡直就像在看東西一樣的視線。夏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用顫抖的聲音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是誰?」

「我是托馬斯·阿爾巴·雷梅爾森。」

「父親……」

「不,你父親的角色是以我爲原型製作的人偶,我是原版,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

說着,男人把機器的右手在眼前一開一合。

「雖說是人類,但我現在身體的約六成不再是肉身。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接近人偶。」

說着,男人的嘴角浮現出自以爲是的微笑。夏娃看了不禁戰慄。

……那個人不笑。

這不是自己認識的父親。

「我想稍微交流一下,也是爲了驗證下剛同步的情報。」

男人靠了過來,輪椅的車輪吱吱作響。夏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條件反射地往後退。

「嗯……」男人停下了輪椅。「混亂嗎?這樣的話,交流也沒法進行了。」

然後,靈巧地向後轉動車輪,像測量過距離一樣,回到剛纔的位置。然後瞥了沙託摩爾一眼,沙託摩爾似乎領會了他的意思,把手邊的椅子搬到夏娃身邊。

「先坐下吧。」

夏娃無言地瞪着男人,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確認過之後,雷梅爾森博士點了點頭。

「不管什麼都可以問我,事到如今,我沒有任何隱瞞。」

夏娃迷惑了。事到如今,他是這麼說的。難道,截止到現在,這個男人的目標已經全部達成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有一定條件的人才,外貌特徵無限接近標準,身體年齡無限接近十四歲零兩個月。原本,二號機就是以尋找它爲最高目的而被派到隆多·維魯法斯的。」

冷靜點。像姐姐一樣思考。首先要把握整體情況。冷靜地、切實地。

如果只是旅行包還好,但能把十四歲少女也一起送回家的運輸業者恐怕很少。更何況,那個養父——那個人偶,不可能有值得信賴的人脈。

說着,男人從懷裏取出一張舊照片給夏娃看。

……是的,一切都是聯繫在一起的。

夏娃呆呆地喃喃道。喬納森和尼古拉斯就是爲了這個而去的,在貝洛朗舉行的拍賣會。

——《未來王手記》和克里斯蒂亞諾拍賣……

對於總算看清的全貌,夏娃還是無法接受。

如果要嚴格定義這種人才的話,夏娃想。習慣了長途奔波的人,能夠用安全的方法運送十四歲少女的人,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是有一定財力的人。而且,這種人最好是能與出價的金額成比例地獲得信賴度的人,而不是隻衝着錢來的人。

儘管躊躇不前,她還是追問了這個問題的根本。男人立刻回答。

「所以,我們需要第三者的力量,讓你和二號機的頭部在絕密的情況下安全可靠地運送過來。」

這就是這次旅行的背景。自己不得不一個人出發的理由。

候選人semi original。

她覺得,這次事件的深淵似乎近在眼前了。

「『二號機的記憶信息』和『艾娃傑琳·阿修拉』對我的目的來說是必須的。但是我……不,二號機在搬運方法上很苦惱。」

但是,夏娃想。至少自己是一個人離開了隆多·維魯法斯。既然如此,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問題,沒能找到負責搬運的人才嗎。

正式來說。

那一定是指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的失控吧。

突然,雷梅爾森博士的表情扭曲了。嚴格地說,他的半張臉都被機械面具遮住了,正因爲是血肉之徒,纔會突然出現苦悶的皺紋。

雷梅爾森對此一笑了之。

雷梅爾森繼續說。夏娃的思考,就是這樣將手邊的一塊塊碎片組合起來的。

「沒錯,在那之前手記本身就被盜了,再加上二號機本身也面臨着身份不明的危機,還有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危機。」

但是,也有人根據自己的需求來追求。夏娃的腦海裏掠過喬納森·賈茲費勒的臉。確實,像他這樣的人,把自己祕密地送到羅爾那裏是輕而易舉的事。

「通過專利業務爲我的研究籌集資金,然後——發現研究材料,把他們送到這個圖書館。當然——」男人自嘲似的哼了一聲。「雖然搬運工作沒有按計劃進行……不過,就結果而言還算差強人意吧。」

計劃。也就是說,自己一個人奔赴尤納利亞大陸的盡頭的理由嗎?但是,還沒等夏娃開口,男人就主動開口了。

「這也有,但最重要的是……」這時,男人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寂寥之意。「因爲托馬斯·雷梅爾森的女兒已經去世了。」

「這是……」夏娃試探地提出問題。「因爲你被很多企業家記恨了嗎?」

男人朝人偶指了指什麼。沙託摩爾殷勤地遞上玫瑰木菸斗。男人叼着火柴點上火,津津有味地吐出煙來。夏娃的養父當然不會抽菸。看到那個樣子有些奇妙的感覺。

「什麼意思?」

在皇都第一次遇到沙託摩爾時,她也是這樣稱呼夏娃的。夏娃從這個詞裏,早就感到了不穩定的氣氛。

「那個候選人semi original……是什麼?」

這時,夏娃的腦海裏第二次閃現。

「我的妻子是隆多人。而我的女兒諾拉不像我,而像我的妻子。在尋找外貌特徵酷似的人才時,隆多·維魯法斯比尤納利亞更合適。」

「幸運的是,我們的資金充裕。但是,爲了確保合適的人才,我們必須想出一個辦法。」

「對了,剛纔被你破壞的人偶——」她的聲音意外地顫抖起來。「那是在隆多·維魯法斯,收養我的那個人嗎?」

「使命?」

「沒錯。」雷梅爾森在輪椅上託着腮回答。「是我送到隆多·維魯法斯的我的複製品。人們普遍認爲的『科學家雷梅爾森』就是那個個體。不過,它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我?」

「啊,我的女兒,諾拉……諾拉在距今十二年前,被地獄的業火燒燬了全身。因爲那場可怕的阿魯諾倫事變,她被奪走了一切……!」

夏娃皺起眉頭。

「……但實際上卻不是那樣的。」

男人吐着煙霧,開始說話。

「合適的人才。」雷梅爾森博士說。

「原因沙託摩爾正在調查,但還不清楚。總之,他沒有時間尋找替代方案,所以才讓候選人semi original自己負責運送『二號機的記憶信息』和『自己』。」

夏娃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開口了。

夏娃打斷男人的話,喃喃說道。

夏娃深呼吸。

男人的語氣裏突然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那有血有肉的右眼裏淚如泉湧。

「說起來,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二號機。也就是說,世人公認的『托馬斯·雷梅爾森』是不可能帶着『女兒』進行橫跨大陸這種引人注目的旅行的。」

「正確。二號機當初試圖以手記爲誘餌來運送。成爲都市傳說的雷梅爾森博士的知識源泉——《未來王手記》。追求這種東西的都是富裕的遊手好閒的人——特別是那些從花錢中獲得快感,併爲此而認真賺錢的人。如果是中標的人,那就可以承擔這次的運送任務。當然,這些人的嘴也很硬。」

簡直就是自己本人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站在年輕時的雷梅爾森博士身旁,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嗯,按順序說明——啊,等等。」

「不過,那本手記裏記錄的不過是發熱電燈泡和線狀圖之類的東西,對我來說不過是發黴的雜學而已。」

……那麼,非正式場合呢?

「如果那人想要報酬,就給錢,如果那人面露難色,就說『給這孩子的親生父母』,我想他們應該會接受。這種程度的交涉,二號機也很擅長。但是——」

照片上的是一對家庭。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托馬斯·雷梅爾森博士,在他身旁微笑着的妻子模樣的美麗女性,還有——。

「那之後的四年,諾拉很痛苦……因爲全身的燒傷,整整四年……感受不到太陽的溫暖,也感受不到風的舒適,在地獄般的痛苦中……嗚呼,嗚呼!」

雷梅爾森博士握緊照片,失聲痛哭。那哭泣簡直就像嬰兒一樣,可以稱之爲號啕大哭。

「再拼命的護理也無濟於事,諾拉的身體在八年前就結束了機能……但是,命運給了我機會!」

男人又急了起來,攤開雙手仰望天花板。傾瀉而下的燈光,彷彿是上天的福音。

「『未來王手記9;……!到手時,我的頭上,衆多智慧降下。未來的技術,未來的科學!拯救諾拉靈魂的方法,就是把她的人格從肉體的頸木中解放出來,讓她永遠活下去的方法!」

「人格?」

「是的,人格歸根結底是由一個人迄今爲止的獲得性狀所形成的,也就是記憶。《未來王手記》告訴我,人類的記憶儲存到外部設備的方法。」

這時雷梅爾森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剛纔被沙託摩爾肢解的殘骸。

「原來,你父親的二號機也複製了我的一部分記憶,雖然需要進行數百次試驗,但多虧了這次試驗,我才成功地將這項技術體系化。並且在諾拉的身體完全消逝之前,成功地把那個記憶保存在了自動人偶的運算裝置裏!」

說着,雷梅爾森博士高舉右手。突然間,從房間的三個方向射來光線,每一面牆上都映出影像。雷梅爾森自豪地說。

「這是 kineto graph,它不僅能記錄靜止的姿態,還能記錄『運動』,雖然它本身是個很無聊的發明。」

然後撕開房間的黑暗,映出的是——。

「和我一模一樣……」

活像夏娃的少女在影像中移動。她在那裏揮揮手,走路,看書,踏着舞步。對夏娃來說,這是一段奇妙的影像,彷彿看到了自己。看來,這是帶有女兒記憶的自動人偶的記錄影像。

「諾拉多,我引以爲傲的女兒。」雷梅爾森慈愛地說。「明早再讓你見她吧,她現在已經睡了。」

但是,夏娃對這段影像感到不太對勁兒。確實,畫面上的諾拉的動作,和人類相比毫不遜色。只有一點除外。

「笑,沒有……」

夏娃自言自語道。

影像中的諾拉多總是面無表情,她的臉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笑也好,悲傷也好,憤怒也好。她沒有因爲不滿而噘起嘴,也沒有因爲困惑而皺起眉頭,更沒有平靜地咧開嘴。那張臉和夏娃剛纔在一樓圖書室看到的無數人偶一樣,充其量只是個「人偶」。

突然,雷梅爾森博士再次大聲嘆息。

——是的,就像在隆多·維魯法斯的拍賣場上,悄無聲息地闖入了寶藏庫一樣。

「成千上萬的嘗試都以徒勞告終,所以我不得不做出結論,諾拉的靈魂無法用人偶的身體來笑。」

說着,雷梅爾森憐愛地撫摸着夏娃的臉頰。

沒有人發現,那個青年已經深入圖書館的深處,圖書館的精密安保形同虛設。

——不,用未來的技能,簡直輕而易舉。

雷梅爾森博士把左臉扭曲成哭笑不得的樣子,走近夏娃。夏娃的身體再次因恐懼而顫抖。

那誇張的嘆息聲,簡直是在向全世界訴說這件事。雷梅爾森博士慢慢移動輪椅,走近坐在椅子上的夏娃。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你的力量,候選人semi original。」

「你——是爲了成爲我女兒諾拉的新身體而來到這裏的。」

「嗚呼,嗚呼,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的設計應該是完美的,那個個體明明可以笑,也可以發怒……但是,無論怎麼修改,怎麼調整——諾拉多還是笑不出來。如果這不叫悲劇,還能叫什麼呢!」

但是,男人的眼睛並沒有看夏娃。準確地說,是沒有看到夏娃的人格。

「不、不、不,你是我的寶貝、寶貝、寶貝——是個 『人偶』 啊。」

雷梅爾森帶着充滿慈愛的微笑,帶着彪悍的愛說道。

夏娃和雷梅爾森博士邂逅的同時,人偶圖書館裏悄悄闖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注視着的,只有酷似自己女兒的夏娃的身體。

這讓夏娃渾身戰慄。

夏娃的後背突然一陣寒意。正當她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扶手上有一個類似手銬的東西抓住了她的雙手。

「我……我不是人偶。」

「你就是因爲這個才被人撿起來養大的。」

夏娃極力抵抗,用顫抖的聲音反駁。但是,男人平靜地搖頭否定了。

如果用他的技術,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正在閱讀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