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515 字
烏雲籠罩,不見月光。
海角的盡頭,夏娃下了馬。雖然是第一次,但出乎意料地駕馭得很好。
「擅自騎馬,回去後必須向奧莉亞小姐道歉……」
夏娃把繮繩系在附近的柵欄上,抬頭看着那棟建築。這是一棟兩層的磚瓦建築,鱗次櫛比。黑暗中像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巨人。
不溫不火的風突然吹了過來,月光從雲縫裏射進來,映照出建築物的輪廓。被海風吹成褐色的磚牆上纏繞着墨綠色的夏蔦,宛如不穩定的影子,幾扇玻璃窗上出現蜘蛛網般的裂痕。通往地基的鐵柵欄塗成了紅鐵鏽,風一吹就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每扇窗戶都沒有燈,也沒有人的氣息。
看到這不祥的外觀,夏娃有點後悔自己一個人來,但還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振作起來。
如果來到這裏就折返的話,我爲什麼要橫穿大陸呢?爲什麼那麼多人受到了傷害呢?這是從我開始,由我必須完成的事情。
她下定決心邁出腳步,入口處的木門自己慢慢地打開了。
但是夏娃已經不害怕了。能自動打開的門,和能自動人偶相比,實在是小巫見大巫。夏娃一邊這麼說,一邊又踏出了一步。
一踏進屋內,舊紙張和油墨的香味就微微地撲鼻而來。和我在貝洛朗的房子裏經常聞到的香味很像。下一個瞬間,背後的門再次自動關閉,不久,周圍就像倒入墨水的魚缸一般,充滿了濃密的黑暗。
如果說沒有恐懼,那是自欺欺人。但是,夏娃毅然地站在那裏。
不久,掛在牆上的煤油燈從房間深處亮了起來。一盞燈很微弱,但幾盞燈連在一起,視野就變得開闊起來。
照着室內的樣子,夏娃不由得背脊一陣寒意。那是如此奇怪的景象。
像圖書館一樣,四面牆壁都是直達天花板的書架,書的書脊毫無空隙地排列着。房間中央也擺着幾十個矮書架,上面也塞滿了書。
在書架與書架之間站着的,是堆積如山的人偶。它們沒有穿衣服,白皙的皮膚就像陶瓷一樣鮮活。沒有頭髮,臉上連眉毛都沒有,也沒有任何表情。多達數十個的人偶,有的像是要從書架上拿書,有的則是手捧書本,目光落在書頁上,時間彷彿靜止在原地。
……這景象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簡直就像人偶們在尋找人類知識的書籍一樣。
「恭候多時,semi-original。」
伴隨着這樣的聲音,從人偶羣中出現了一個金髮齊肩、長相與自己十分相似的少女。我和她在阿魯諾倫的那個大鐘樓見過一面。它就是讓劍和維裏提斯受傷的自動人偶沙託摩爾。
「您平安無事,比任何事都好。」
夏娃無言地瞪着那隻人偶,對方卻什麼反應也沒有,臉上依舊浮現出面具般的微笑。它的視線瞥向夏娃身邊的旅行包。
「好像是用密碼上鎖的。」
「……在運送階段發生了預想之外的事態。因此,決定用這種形式來實現同步。」
那裏——是一個長得和雷梅爾森博士一模一樣的男人的首級。
但這並非出於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怎麼……會?」
因爲那個聲音對自己來說是已知的。
雷梅爾森無聊地說着,用右手的指尖指着那個包。接着,他的五指就像兩個不同的生命體一樣,搖搖晃晃地動了起來。
「父親,大人……」
夏娃不可能忘記那個男人。
下一個瞬間,那個人頭睜開了眼睛。夏娃不由得發出驚叫。
夏娃愕然地發出聲音。
發生了什麼?
在某個大書架前,沙託摩爾抽出其中一本書,把手伸進空出來的空間。我彷彿聽到了齒輪咬合的「咔嚓」一聲,書架慢慢地向裏面打開。是暗門。打開後是通往地下的石砌樓梯。
夏娃在沙託摩爾的引導下走下樓梯。指尖擦過又冷又溼的牆壁,螺旋狀婉轉的樓梯很暗,只能靠沙託摩爾的燈。夏娃一邊把大旅行包的腳輪咣咣地撞在臺階上,一邊額頭冒着汗跟在後面。她有點後悔,應該讓這個人偶拿着包的。
托馬斯·雷梅爾森博士冷冷地說。
輪椅上的男人說着,突然把手中的頭部拋向空中。然後大放厥詞。
不久,從黑暗深處傳來了「吱吱」的車輪轉動聲。然後,一個坐着輪椅的人越過黑暗和光明的分界線,出現在夏娃面前。
輪椅上的男人看也不看呆站着的夏娃,對着自己雙手之間的頭部說道。
「這邊。」
「嗯,根據沙託摩爾的報告,我們已經推測出了事態。首先是情報同步。」
她用顫抖的聲音對他說。
但最吸引夏娃注意的是地上無數人偶的殘骸。彈撥條和齒輪自不必說,就連胳膊和腿,甚至連毫無表情的頭部,都像被丟棄了一樣被放置在那裏。
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夏娃腳下的旅行包。沙託摩爾把它拿起來,送到他那裏。沙託摩爾在男人面前跪下,一邊遞上皮包,一邊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但那不是人。
相反——。
說不定,那個書架樓層裏的人偶就是在這裏製作的。但是,與其說這是人偶的故鄉——對,簡直就是墳墓。
夏娃的全身開始顫抖。義憤化作恐懼,吞噬了她。
「嗯,所有信息都同步了。」
也就是說——父親也好,女招待也好,住在那所房子裏的人都是人偶。
那個坐輪椅的男人先看了看包,然後又看了看夏娃。一隻眼睛罩着面具一樣的東西,上面定做的玻璃球般的假眼在蠕動。仔細一看,兩隻胳膊也像是機械假手。
——不是人。
這是不可能的光景,夏娃不由自主地推倒了自己腳下的旅行包。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不知何時,耳畔響起了咔嗒咔嗒的聲音。她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臼齒碰撞的聲音。不僅僅是槽牙。夏娃全身因恐懼而顫抖。
「那個女孩就是二號機找到的候選人semi original嗎?」
「二號機在那兒嗎?」
「是嗎?那麼,這邊請。」
從地下吹來的冷風,讓沙託摩爾的話顯得更加無機。
就在夏娃開始思考到底往下走了多少的時候,領頭的沙託摩爾停下了腳步。
站在夏娃身邊的沙託摩爾也跟着動了起來。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飛了起來,她從雙手中伸出短劍。然後,眨眼間,他將雷梅爾森博士的頭部切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像玻璃球一樣的眼球、齒輪和彈子條,還有像機油一樣的液體,變成雨傾瀉在夏娃的眼前。
男人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
帶着夏娃心中開始翻滾的疑問,門發出沉重的聲響,自己打開了。
——這句話讓夏娃覺得很彆扭。彷彿有一種奇妙的恐懼,摩挲過她的背脊。
我又是什麼?
人偶,人偶,人偶……。
不等回答,輪椅上的男人豎起左手食指,緩緩地刺進了脖頸的穴位。這時,只有脖子的雷梅爾森博士的嘴角痙攣起來,瞳孔翻白眼。過了一會兒,他嘴裏發出野獸瀕臨死亡的聲音,腦袋開始顫抖,這景象簡直少兒不宜到了極點。
她不由得慘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是,即便如此。
「不用了。」夏娃握緊旅行包的手柄,立刻回答。「是我運到這裏的,還是由我來送吧。」
「館長在前面等您。」
沙託摩爾不理會夏娃的冷漠,微笑着邀請她走進圖書館深處。夏娃再次深呼吸,應對後面將會發生的狀況。
這個人偶剛纔說了什麼呢?
被人偶撿起來,又被人偶養大——我到底是什麼?
樓梯似乎一直延伸到地下深處,人偶停在中間一個類似樓梯平臺的空間裏的兩扇大門前。沙託摩爾用手背敲了兩下門。
那聲音就像從留聲機裏傳來的機械聲音。聽到這句話,夏娃感到腳下一陣崩潰。
……兩位?
「……哦,父親大人……爲什麼……」
毫無疑問,那是在隆多·維魯法斯撿到我的男人的首級。他是我父親五年的人。應該是養育我的人。
「那邊的行李由我來代勞吧。」
坐在輪椅上的雷梅爾森博士用雙手托起了頭部。於是,那個人頭張開了嘴。
「你來了嗎?」
夏娃旅行期間,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打開的禁斷箱被打開了。
那裏是很大的空間。高高的天花板上無數個照明燈似的東西亮着燈,在廣闊的空間裏形成了幾道光與暗的界限。整個房間應該稱其爲「研究室」比較合適吧。室內到處亂擺着大型實驗用的桌子,上面有幾套器材還沒有整理。
「哼,卡爾文合金包啊。」
「保守機密。」
「兩位到了。」
「咚」的一聲,旅行包的扣扣打開了。
聽到這個聲音,夏娃渾身一震。
蒸汽般的煙霧漏了出來,不久燈光照了出來,夏娃不由得屏住呼吸,用沙啞的聲音低語。
「明白。我去幫忙接線路——」
輪椅上的男人低頭看着她,開口道。
「你的識別名字是艾娃傑琳·阿修拉,定義上的年齡是十四歲零兩個月,身高五英尺四英寸,體重一百零二磅,沒錯吧?」
那是冰冷的,簡直就像在看東西一樣的視線。夏娃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用顫抖的聲音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你……是誰?」
「我是托馬斯·阿爾巴·雷梅爾森。」
「父親……」
「不,你父親的角色是以我爲原型製作的人偶,我是原版,我和你是第一次見面。」
說着,男人把機器的右手在眼前一開一合。
「雖說是人類,但我現在身體的約六成不再是肉身。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接近人偶。」
說着,男人的嘴角浮現出自以爲是的微笑。夏娃看了不禁戰慄。
……那個人不笑。
這不是自己認識的父親。
「我想稍微交流一下,也是爲了驗證下剛同步的情報。」
男人靠了過來,輪椅的車輪吱吱作響。夏娃一屁股坐在地上,條件反射地往後退。
「嗯……」男人停下了輪椅。「混亂嗎?這樣的話,交流也沒法進行了。」
然後,靈巧地向後轉動車輪,像測量過距離一樣,回到剛纔的位置。然後瞥了沙託摩爾一眼,沙託摩爾似乎領會了他的意思,把手邊的椅子搬到夏娃身邊。
「先坐下吧。」
夏娃無言地瞪着男人,戰戰兢兢地坐在椅子上。確認過之後,雷梅爾森博士點了點頭。
「不管什麼都可以問我,事到如今,我沒有任何隱瞞。」
夏娃迷惑了。事到如今,他是這麼說的。難道,截止到現在,這個男人的目標已經全部達成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有一定條件的人才,外貌特徵無限接近標準,身體年齡無限接近十四歲零兩個月。原本,二號機就是以尋找它爲最高目的而被派到隆多·維魯法斯的。」
冷靜點。像姐姐一樣思考。首先要把握整體情況。冷靜地、切實地。
如果只是旅行包還好,但能把十四歲少女也一起送回家的運輸業者恐怕很少。更何況,那個養父——那個人偶,不可能有值得信賴的人脈。
說着,男人從懷裏取出一張舊照片給夏娃看。
……是的,一切都是聯繫在一起的。
夏娃呆呆地喃喃道。喬納森和尼古拉斯就是爲了這個而去的,在貝洛朗舉行的拍賣會。
——《未來王手記》和克里斯蒂亞諾拍賣……
對於總算看清的全貌,夏娃還是無法接受。
如果要嚴格定義這種人才的話,夏娃想。習慣了長途奔波的人,能夠用安全的方法運送十四歲少女的人,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就必須是有一定財力的人。而且,這種人最好是能與出價的金額成比例地獲得信賴度的人,而不是隻衝着錢來的人。
儘管躊躇不前,她還是追問了這個問題的根本。男人立刻回答。
「所以,我們需要第三者的力量,讓你和二號機的頭部在絕密的情況下安全可靠地運送過來。」
這就是這次旅行的背景。自己不得不一個人出發的理由。
候選人semi original。
她覺得,這次事件的深淵似乎近在眼前了。
「『二號機的記憶信息』和『艾娃傑琳·阿修拉』對我的目的來說是必須的。但是我……不,二號機在搬運方法上很苦惱。」
但是,夏娃想。至少自己是一個人離開了隆多·維魯法斯。既然如此,是因爲發生了什麼問題,沒能找到負責搬運的人才嗎。
正式來說。
那一定是指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的失控吧。
突然,雷梅爾森博士的表情扭曲了。嚴格地說,他的半張臉都被機械面具遮住了,正因爲是血肉之徒,纔會突然出現苦悶的皺紋。
雷梅爾森對此一笑了之。
雷梅爾森繼續說。夏娃的思考,就是這樣將手邊的一塊塊碎片組合起來的。
「沒錯,在那之前手記本身就被盜了,再加上二號機本身也面臨着身份不明的危機,還有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危機。」
但是,也有人根據自己的需求來追求。夏娃的腦海裏掠過喬納森·賈茲費勒的臉。確實,像他這樣的人,把自己祕密地送到羅爾那裏是輕而易舉的事。
「通過專利業務爲我的研究籌集資金,然後——發現研究材料,把他們送到這個圖書館。當然——」男人自嘲似的哼了一聲。「雖然搬運工作沒有按計劃進行……不過,就結果而言還算差強人意吧。」
計劃。也就是說,自己一個人奔赴尤納利亞大陸的盡頭的理由嗎?但是,還沒等夏娃開口,男人就主動開口了。
「這也有,但最重要的是……」這時,男人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寂寥之意。「因爲托馬斯·雷梅爾森的女兒已經去世了。」
「這是……」夏娃試探地提出問題。「因爲你被很多企業家記恨了嗎?」
男人朝人偶指了指什麼。沙託摩爾殷勤地遞上玫瑰木菸斗。男人叼着火柴點上火,津津有味地吐出煙來。夏娃的養父當然不會抽菸。看到那個樣子有些奇妙的感覺。
「什麼意思?」
在皇都第一次遇到沙託摩爾時,她也是這樣稱呼夏娃的。夏娃從這個詞裏,早就感到了不穩定的氣氛。
「那個候選人semi original……是什麼?」
這時,夏娃的腦海裏第二次閃現。
「我的妻子是隆多人。而我的女兒諾拉不像我,而像我的妻子。在尋找外貌特徵酷似的人才時,隆多·維魯法斯比尤納利亞更合適。」
「幸運的是,我們的資金充裕。但是,爲了確保合適的人才,我們必須想出一個辦法。」
「對了,剛纔被你破壞的人偶——」她的聲音意外地顫抖起來。「那是在隆多·維魯法斯,收養我的那個人嗎?」
「使命?」
「沒錯。」雷梅爾森在輪椅上託着腮回答。「是我送到隆多·維魯法斯的我的複製品。人們普遍認爲的『科學家雷梅爾森』就是那個個體。不過,它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我?」
「啊,我的女兒,諾拉……諾拉在距今十二年前,被地獄的業火燒燬了全身。因爲那場可怕的阿魯諾倫事變,她被奪走了一切……!」
夏娃皺起眉頭。
「……但實際上卻不是那樣的。」
男人吐着煙霧,開始說話。
「合適的人才。」雷梅爾森博士說。
「原因沙託摩爾正在調查,但還不清楚。總之,他沒有時間尋找替代方案,所以才讓候選人semi original自己負責運送『二號機的記憶信息』和『自己』。」
夏娃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做了個深呼吸。下定決心開口了。
夏娃打斷男人的話,喃喃說道。
夏娃深呼吸。
男人的語氣裏突然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情。那有血有肉的右眼裏淚如泉湧。
「說起來,與其說是我……不如說是二號機。也就是說,世人公認的『托馬斯·雷梅爾森』是不可能帶着『女兒』進行橫跨大陸這種引人注目的旅行的。」
「正確。二號機當初試圖以手記爲誘餌來運送。成爲都市傳說的雷梅爾森博士的知識源泉——《未來王手記》。追求這種東西的都是富裕的遊手好閒的人——特別是那些從花錢中獲得快感,併爲此而認真賺錢的人。如果是中標的人,那就可以承擔這次的運送任務。當然,這些人的嘴也很硬。」
簡直就是自己本人的照片。照片中的她站在年輕時的雷梅爾森博士身旁,臉上浮現出幸福的笑容。
「嗯,按順序說明——啊,等等。」
「不過,那本手記裏記錄的不過是發熱電燈泡和線狀圖之類的東西,對我來說不過是發黴的雜學而已。」
……那麼,非正式場合呢?
「如果那人想要報酬,就給錢,如果那人面露難色,就說『給這孩子的親生父母』,我想他們應該會接受。這種程度的交涉,二號機也很擅長。但是——」
照片上的是一對家庭。比現在年輕得多的托馬斯·雷梅爾森博士,在他身旁微笑着的妻子模樣的美麗女性,還有——。
「那之後的四年,諾拉很痛苦……因爲全身的燒傷,整整四年……感受不到太陽的溫暖,也感受不到風的舒適,在地獄般的痛苦中……嗚呼,嗚呼!」
雷梅爾森博士握緊照片,失聲痛哭。那哭泣簡直就像嬰兒一樣,可以稱之爲號啕大哭。
「再拼命的護理也無濟於事,諾拉的身體在八年前就結束了機能……但是,命運給了我機會!」
男人又急了起來,攤開雙手仰望天花板。傾瀉而下的燈光,彷彿是上天的福音。
「『未來王手記9;……!到手時,我的頭上,衆多智慧降下。未來的技術,未來的科學!拯救諾拉靈魂的方法,就是把她的人格從肉體的頸木中解放出來,讓她永遠活下去的方法!」
「人格?」
「是的,人格歸根結底是由一個人迄今爲止的獲得性狀所形成的,也就是記憶。《未來王手記》告訴我,人類的記憶儲存到外部設備的方法。」
這時雷梅爾森博士用下巴指了指剛纔被沙託摩爾肢解的殘骸。
「原來,你父親的二號機也複製了我的一部分記憶,雖然需要進行數百次試驗,但多虧了這次試驗,我才成功地將這項技術體系化。並且在諾拉的身體完全消逝之前,成功地把那個記憶保存在了自動人偶的運算裝置裏!」
說着,雷梅爾森博士高舉右手。突然間,從房間的三個方向射來光線,每一面牆上都映出影像。雷梅爾森自豪地說。
「這是 kineto graph,它不僅能記錄靜止的姿態,還能記錄『運動』,雖然它本身是個很無聊的發明。」
然後撕開房間的黑暗,映出的是——。
「和我一模一樣……」
活像夏娃的少女在影像中移動。她在那裏揮揮手,走路,看書,踏着舞步。對夏娃來說,這是一段奇妙的影像,彷彿看到了自己。看來,這是帶有女兒記憶的自動人偶的記錄影像。
「諾拉多,我引以爲傲的女兒。」雷梅爾森慈愛地說。「明早再讓你見她吧,她現在已經睡了。」
但是,夏娃對這段影像感到不太對勁兒。確實,畫面上的諾拉的動作,和人類相比毫不遜色。只有一點除外。
「笑,沒有……」
夏娃自言自語道。
影像中的諾拉多總是面無表情,她的臉像雕像一樣紋絲不動。笑也好,悲傷也好,憤怒也好。她沒有因爲不滿而噘起嘴,也沒有因爲困惑而皺起眉頭,更沒有平靜地咧開嘴。那張臉和夏娃剛纔在一樓圖書室看到的無數人偶一樣,充其量只是個「人偶」。
突然,雷梅爾森博士再次大聲嘆息。
——是的,就像在隆多·維魯法斯的拍賣場上,悄無聲息地闖入了寶藏庫一樣。
「成千上萬的嘗試都以徒勞告終,所以我不得不做出結論,諾拉的靈魂無法用人偶的身體來笑。」
說着,雷梅爾森憐愛地撫摸着夏娃的臉頰。
沒有人發現,那個青年已經深入圖書館的深處,圖書館的精密安保形同虛設。
——不,用未來的技能,簡直輕而易舉。
雷梅爾森博士把左臉扭曲成哭笑不得的樣子,走近夏娃。夏娃的身體再次因恐懼而顫抖。
那誇張的嘆息聲,簡直是在向全世界訴說這件事。雷梅爾森博士慢慢移動輪椅,走近坐在椅子上的夏娃。
「……正因爲如此,才需要你的力量,候選人semi original。」
「你——是爲了成爲我女兒諾拉的新身體而來到這裏的。」
「嗚呼,嗚呼,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我的設計應該是完美的,那個個體明明可以笑,也可以發怒……但是,無論怎麼修改,怎麼調整——諾拉多還是笑不出來。如果這不叫悲劇,還能叫什麼呢!」
但是,男人的眼睛並沒有看夏娃。準確地說,是沒有看到夏娃的人格。
「不、不、不,你是我的寶貝、寶貝、寶貝——是個 『人偶』 啊。」
雷梅爾森帶着充滿慈愛的微笑,帶着彪悍的愛說道。
夏娃和雷梅爾森博士邂逅的同時,人偶圖書館裏悄悄闖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他注視着的,只有酷似自己女兒的夏娃的身體。
這讓夏娃渾身戰慄。
夏娃的後背突然一陣寒意。正當她想要站起來的時候,椅子扶手上有一個類似手銬的東西抓住了她的雙手。
「我……我不是人偶。」
「你就是因爲這個才被人撿起來養大的。」
夏娃極力抵抗,用顫抖的聲音反駁。但是,男人平靜地搖頭否定了。
如果用他的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