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4271 字
她雙手抱於胸前,一副有些像是在演戲劇的樣子,開始繞着圓桌踱步。
「一切的開端,都得從我同來自艾達納科聯邦的流亡者取材這事講起。」
她邊緩慢地走着,邊娓娓道來。
「我的工作是把空想的故事撰寫成文章。但是,不具備現實重量的事情當中,並不存在真正的故事。這是我個人的信條。此次,我向流亡者提出取材的原因也是這個。在賭上性命從沒落的國家中逃離出來的人的話中,肯定存在有故事。」
我們緘口不言,視線追隨着小說家移動。甚至連戈登都在側耳傾聽着她的話。
「大約是一週前吧。我通過一些門路,得到了跟一名從艾達納科逃亡過來的軍人對話的機會。而且,他選的路徑,並不是流亡者一般都會選用的沽拉諾淄大江。他竟然是翻過『獠牙野獸』的巢穴───伊維爾休山嶽地帶進入本國的。我因預感到這裏面有冒險譚,而未能抑制住心中的期待,雖然這種預感很是曖昧。」
當走到我身後時,她用手撐着椅背,停了下來。
「取材地點是伊庫蘇拉某家驛站的房間裏。他坐在我的對面,看上去比我想象的還要疲憊不堪。可以說是,連靈魂都已經精疲力盡了。他雙眼凹陷,臉頰消瘦,頭髮裏夾有很顯眼的白髮。他流亡前的照片,看上去很是剽悍,然而現在卻完全不見昔日面影。他大概是經歷了極爲恐怖的地獄吧。取材開始於他流亡過來後的第四天,說他會如此憔悴實屬情理之中的話,倒也的確如此。只是,在我看來,比起疲憊來,他更多的是處於混亂之中。」
說到這裏,在停了一拍後,小說家再度走了起來。
「我詢問他流亡過程中的事,然後,他斷斷續續地小聲講述了起來。他本是聯邦軍事方面的要職人員,此次是同着數名護衛一起逃離艾達納科的。可是,活着翻過了伊維爾休的,僅有他一人。其餘人似乎都葬身於山中了。我想要詢問他當時的情況。若是覺得我惡趣向,還請隨意。我想要知道的是,他在當時處於極限的心理狀況,以及僅憑想象是無法補足的、具有現實重量的故事。於是我向他拋出了提問───護衛們是死於『獠牙野獸』的爪牙之下嗎?」
當走到候的身後時,她再度停下了腳步。
「然後他就沉默着,曖昧地動了動頭。那並不是在肯定,而像是在否定。在那之後,他便不再言語。他當時的樣子,與其說是不想講,不如說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現在回想起來,他大概也並未能整理好自己的內心。恐怕,他自己也未能相信,當時究竟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我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在隔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他這樣回答了。」
這一次,她把手搭在候所坐的椅子的椅背上,停頓了好長一段時間。簡直就像是讓人去預感,她接下來要講的事情有多重要一般。
接着,她開口說道:「他講『那並不是野獸,那是人形的』。」
但是,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因這句話而面露驚訝之色。在快速掃了眼我們的神色後,小說家的嘴角勾起一道類似確信的弧度。
「『獠牙野獸』形態多樣,既有餓狼模樣的,也有鳥禽模樣的。它們的共同特徵是,肉體上都有着被之爲『攻殼』的極度堅硬的部位。諸位曾作爲傭兵,與它們交鋒過無數次,對於此事應該是都知曉的吧。」
我們誰都沒有點頭表示贊同。這事根本用不着那樣做。
被統稱爲『獠牙野獸』的種族,目前總共發現有77類。它們所擁有『攻殼』的部位,根據種族,各不相同。
『攻殼』中既有處於從口腔中伸出的利牙,也有四肢前的爪子。假如是鳥禽,『攻殼』還有可能會是喙或羽毛。而這些部位的共通點則是,硬得非比尋常。
成年體『獠牙野獸』的『攻殼』,大概比平常用於製作鐵劍等物的鋼鐵硬上三倍。這也就是指,我們人類在目前,基本上並不具備在戰鬥中擊破其『攻殼』的手段。這也正是,『獠牙野獸』至今對我等人類而言,仍是威脅的首要原因。
「那種怪物,遠遠超出了我們這個世界的框架。」我答道,「那是殺都殺不掉的傢伙,你倒是告訴該怎麼去處理啊。而且,就算公開了又能怎樣?要是報告給教皇廳,很明顯又會有不少人爲了前去調查,然後丟掉小命。那麼,不去接觸,犧牲者纔要少些。我們只是這樣子想的罷了。」
「呋姆,算是吧。」但是,小說家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準確來說,應該是對那個怪物的起源有興趣吧。」
「佛勒斯塔先生,您所言極是。」候略微低着頭,說,「但實際與之交過手的話,就能明白那種存在有多麼異常。正如索多所說,那並不是現在的人類能夠想辦法解決掉的。出於實際考慮,我們得出了『索多的提案是損害最低的』這一結論。僥倖,基本上沒有人會去接近那座山,那怪物襲擊過來的原因,也是我們踏足了山嶽地帶深部。因此,只要不去招惹它,它也不會主動對人類做些什麼。我們是如此判斷的。」
「那場廝殺本身還是挺有意思的呢。」戈登很罕見地自嘲笑道,「但刺也好砍也罷全都毫無反應,就有點犯規了。打到中途我就膩了。真要廝殺,果然還是得跟能心意互通的對手來纔行呢。你說是吧,索多。」
「東方諸國有句諺語是這麼講的,『不捅馬蜂窩,蜂也不來蜇』。」〔※注:直譯是不惹鬼神,便無是非。另外翻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行。〕
「───那個怪物,是不死之身。」
「戰鬥中,一名護衛成功地向那怪物報了一箭之仇。據說是用刀刃通過『攻殼』鎧甲的縫隙,刺穿了它的心臟。那毋庸置疑是致命傷。然而,應該是徹底被刺穿了的胸口,卻在刀刃被拔出的同時,便恢復如初,傷痕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理解了。原來如此,僅吞噬踏足者嗎……簡直就像是魔山的看守者呢。」小說家小聲說。
不過,看到她那雙鳶色的眼眸,我有着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那眼神,與她昨天在書店裏露出的眼神相同。
聽到這句話,我們依舊毫無反應,如同我們全都早就知道那個事實般。小說家也不在意這些,繼續說。
我們三人中,唯有候對此輕輕地點點頭。
小說家說到這裏,再次似故弄玄虛般,停頓了一會兒。
……這女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單純只是比起那什麼精銳來,我們要更強而已吧。」戈登語氣敷衍地隨意說道。
小說家哂然一笑,彷彿在說『正合我意』。
候則是繼續補充道:「雖然軍人的護衛們的遭遇很是令人同情,但事實上,到今天爲止,都還未有過那個怪物主動危害人類的消息。」
候繼續說:「全身都是『攻殼』的異形、驚人的強大,以及不死的身體。從這些特徵來看,肯定不會有錯───我們在五年前也有碰到過那個存在。」
戈登斜視着我,但我將之無視。要我向這個瘋子表示認同,哪怕這顆星球反着轉,那也是不可能有的事。
「最終,軍人的護衛們全都死在那怪物手中。不過,他也多虧了那些部下們的努力,而成功下了山。那怪物似乎並不會追到山外來。」
「……好了,聽至此,諸位可有何頭緒?」
「是嗎,那這樣一來,便證明了那名軍人所言,並非妄想了呢。」
戈登嘴上是這麼說,但他眼中閃爍着的光芒,明顯是在說『若是有機會,還想再去碰碰玩』。我越來越覺得,這是個奇特到可悲的傢伙。
順帶一提,根據目前的研究表明,『攻殼』的硬度會隨着本體野獸的死亡,而顯著喪失掉。因此,至今尚未發明出在維持住其高硬度的情況下,將其進行加工的技術。
「我每詢問一次,軍人便會不斷點頭,講『毫無疑問,那就是人型的』。不管怎麼看,我都不覺得他像是在說謊。在準備離開尤納利亞境內的山嶽地帶時,他們一行人遭到了那種怪物的襲擊。據他所說,那怪物的體型跟普通成人男性差不多,基本上全身都是『攻殼』。他講『簡直就像是披着利牙鎧甲一樣』。」
寂靜降於店內。
率先打破這份寂靜的是戈登。他輕輕地舉起了雙手,就跟在說『我投降』一般。
「我向那名軍人反覆確認了很多遍,『那真的是人型的嗎?』『會不會是您看錯了?』。至今還從未有過雙足直立行走的人型『獠牙野獸』的報告例子。倘若他所言屬實,那麼那將是第78類的新種族。」
雖然他嘴上是這麼講,但他心裏肯定很是不滿五年前的那個結果吧。
她並未坐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雙手撐在圓桌上,環視了一圈我們的臉。似是在審視着我們的反應。
「但是,你們爲何沒有公開那種存在?」小說家疑惑道,「那怪物毫無疑問是新種『獠牙野獸』,而且我並不認爲放任它不管是正確的。從其危險性來考慮,不也應該在五年前申請機關進行處理嗎?」
「據說雙方戰力之差,有如天地之隔。雖說是人型,但它們的動作卻與『獠牙野獸』完全相同,或者在其之上。它們驚人的機敏伶俐,且兇猛無情,全身皆是武器,通體皆爲鐵壁之鎧。據說當時的情況,完全就是鬼哭狼嚎。護衛接連倒下,脖子被其爪子給斬斷,內臟被其利牙給咬破,手腳被其全身『攻殼』給割裂得血肉模糊。那名軍人臉色蒼白如宣紙,慢慢說着當時的情況。但使得他們一行人驚愕不已的,並不僅僅只有它們的強大戰力。」
「從結果上來講,我們是撤退了。」候搖頭,說,「我們三人全都遍體鱗傷,比起戰略性撤退來,更像是敗退。索多撐着負傷的我們,用近乎是從斷崖上滾落下去的形式,逃離了出來。」
我仍保持着沉默,輕輕點頭。同時之間,那個異形的身影在我的腦中復甦。那種存在,並不是想要忘記就能夠忘掉的。
「言之有理。」小說家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在隔了好一會兒後,才點了點頭。
「起源?」
「佛勒斯塔先生去那座山的目的……」候詢問道,「果然是對那個怪物感興趣嗎?」
「……嗯,正如戈登所言。」
「實話說,滿是頭緒。」
講到這裏,她正好圍着圓桌走了一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不過,跟那種怪物交手,真虧你們還能活着回來了呢。明明就連精銳的護衛兵都全軍覆滅了。」
小說家繼續說着,並再度走了起來。
在那其中,充滿了即將滿溢而出的好奇心,有着可以說是熱情的堅決之色。
坐在他對面的候大嘆了口氣。一副『既然都已經被知道了,那也沒什麼好瞞的了』的模樣。
候重複了一遍那個詞,使得小說家眼中微微閃爍起了光芒。
「你們難道不在意嗎?那怪物爲何會誕生,是如何誕生的。」
「這個嘛……」
候曖昧地點了點頭。隨後他又微微地搖了搖頭。
「可哪怕是在現代科學中,關於『獠牙野獸』的生態或起源,也有着尚且不明的部分,想要解明那些,不是需要專業性的知識嗎……」
「其實,那名軍人的話還有後續。」小說家狡黠一笑,說。
她眼中的光輝愈加明亮。好似一名好奇心旺盛的孩童,雙眼釋放出璀璨的光芒。
「……後續?」
我驚訝地看着小說家。她誇張地點點頭,再度抱臂於胸前。那副模樣,彷彿在講『接下來要講的話纔是正題』。
「先前我有講過,那名軍人是在翻越尤納利亞境內的山嶽地帶時,遭到那怪物的襲擊的對吧?」
「是的,請問那又怎麼了?」
候反問道後,她豎起了一根右指。
「那個被襲擊的地方,實在是很奇妙呢。軍人稱他們在那裏,看到了樣難以置信的事物。」
小說家吊人胃口般停頓了下來。戈登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他說他看到了什麼?」
「───一座小鎮。」
她揚起嘴角,答道。
「在那座山的中腹,有一座已經毀滅了的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