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897 字
「這個叫咖啡的玩意兒,我怎麼也喜歡不上呢。」戈登小抿了一口咖啡後,皺了皺眉說。
候聽後苦笑一聲:「是嗎?那要不來杯紅茶?」
「不用啦。而且,我也不是發自心底討厭這玩意兒。僅僅是我沒能理解這玩意兒的優點而已啦。」
「……那你他娘別喝啊。」
我面向別的方向,小聲嘟囔道。我倆都坐在吧檯前的座位上,但我跟戈登之間隔有一個空位。
「難得有人請我喝一杯,不可能不喝吧。真是不懂得人情世故吶,你小子。」
戈登嘲諷地揚起嘴角。我目光銳利地瞪着鄰旁再鄰旁的座位。
「戈登,從你丫的坐到那個座位上到現在,候可一句都沒有說過要請你的客。」
「呵呵,我也啥都沒有講啊。他擅自就把咖啡擺在了我面前。」
「真的是……算是我請客啦,索多也好,戈登也好,你倆都別因爲那點小事吵架了啦。咱們三人難得聚在一塊不是?」
我把視線從金髮上移開,向候提議說:「我說啊,候。反正難得有一次,以後我們三個人要是都在,就去殺個人不?」
「哈哈,這主意不錯。然後呢,要殺誰?我可以幫忙喔。」
「索多,我不明白你說的什麼『難得有一次』,而且那個提議感覺會波及到外部去,所以你還是撤回比較好。」
性情暴躁的我,愛挑釁的戈登,冷靜而透徹地勸阻着我倆的候。看來我們這種關係並不會因爲傭兵公會關門大吉了,就發生改變。我很不樂意地臭着張臉問道。
「再說了,你是來幹嘛的啊。總不至於,是來喝你自個不想喝的咖啡來的吧?」
戈登淡定地小抿了一口咖啡,接着哂然一笑。
「喂喂,注意下你的語氣哦,索多。難得我幫你帶來了一個好消息。」
先咬上這個話題的鉤的,並不是我,而是候。
「給索多的好消息?難道是介紹工作之類的嗎?」
戈登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
我嫌麻煩地擺了擺手,候則是朝我露出了譏諷的笑。
「就是鑽法律的空子啦。」
「確實,以個人事業的形式當傭兵的話,拓展業務和會計事務等工作全都得個人獨自完成。尤其是找活,這個挺難的呢。如果不是原本就有某種程度的門路,基本上沒可能繼續經營下去。」
說到這裏,戈登指向了我。
看樣子,他已經弄到了足以撐起經營的門路。我越來越覺得這個世界毫無天理可言。我不肯服輸,張嘴道出輕蔑的話語。
看着彼此不合的我們,候像是無奈般嘆了口氣。
「我之前應該也有講過啊,是刀尖上舔血的活。」他哂然一笑,答道,「也就是說,現在跟以前一個樣───是傭兵行業啦。」
候搖了搖頭,答道:「既然教會對外宣言,他們的目的是削減補貼給公會的國家預算,那麼現階段,他們能指示的事就只有撤銷『傭兵公會』。雖然從那個理想鄉政策的方針來看,傭兵行業的前景很不明朗,但至少,目前他們還沒有禁止以個人形式從事這個行業。」
「介紹工作?」
雖然由我自個來說這話,或許有點彆扭,但是儘管我們一直都互相譏諷辱罵對方,但在能力方面我們還是互相認可的。更別說,包括候在內,我們在傭兵時代可是互相將後背交與對方,一同突破死地的夥伴。因此,我可以理解戈登這個混蛋找上我的理由。
我沉默了下去。戈登所說的都是對的。
戈登的表情就像是在說「快感謝老子」一樣,得意得不行。這傢伙,明明別人又沒拜託他,卻擺出一副施以恩惠,以求感謝的態度。我輕輕地擺了擺手,表示關我屁事。
「完全正確。不愧是候,察覺力真強啊。」
「免了。我可還不想把自己的人生丟進臭水溝裏。」
「於是,戈登你說你是來分工作的,但你現在到底是在幹什麼活啊?」
接着,候從對面向我說:「這不是件挺好的事嗎,索多。」
我沒有回答他,默默地飲着咖啡。
我沉默了下去。
「是啊。也就是講,心地善良的我,是來給可哀的失業者分點工作的。」
「我有說過吧,僱主超多。這次的委託,跟我先接下了的委託在時間上撞了。雖然拒絕也行,但考慮到以後,最好還是給客人留一個好印象是吧?」
但戈登依舊是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笑着。
戈登打了個響指,對候的話表示肯定。
我哼了一聲,面露譏笑。
「正是如此。候果然跟索多那個豬腦子不一樣吶。」
「可你現在已經跟待在臭水溝裏一樣了吧?」
回答這一疑問的還是候。
「到現在爲止,傭兵有做過什麼見得光的事嗎?昂?」
「反正都是那種見不得光的門路吧。」
然而,戈登也以同樣的嘲諷表情回敬我。
「你腦子還是那麼腦子遲鈍啊,索多。說是傭兵,那也是有好幾種幹法的啊。」
我狐疑地皺皺眉。
我把視線落在了放在咖啡杯旁邊的真題集上。儘管我心有不甘,但卻無法反駁。
「也就是講……」候開口說道,「要介紹給索多的工作,也是那種傭兵委託嗎?」
「肯定是打掃臭水溝之類的吧。」
「你這個臭水溝底之主給我閉嘴啊。」
「你要賭一把也行,但我覺得,比起你能成爲騎士團團員的幾率來,你能靠自由合同的傭兵行業混口飯喫的幾率,要壓倒性的高哦。」
「可是啊。」我接着唱反調說,「那種事在現實上來講,可能做得到嗎?個人經營也就是講,必須得由個人全部解決掉至今爲止由公會承擔的那些工作是吧?」
「這你大爺的哪是鑽法律空子,他孃的根本就是往荊棘叢裏鑽啊。」我沒好氣地說,「話說,戈登,你有那種門路?」
我臉色徹底陰沉下去,譏諷道:「自由合同?那怎麼可能行得通啊。簡單來講,就是以個體經營的形式幹傭兵是吧?傭兵行業不是已經被教皇廳給禁止了嗎?」
聽到這個回答,我不禁感到好笑。
「僥倖,一旦成爲我這種本事高強的人,僱主就超多。」
隨後,他重振精神,詢問戈登。
「……你倆大哥就別說二哥了,半斤八兩啦。」
「於是,我就開始找有沒有哪裏閒置着本領夠強的前傭兵。」
「這也就是說,難道是自由合同嗎?」
「很遺憾,我現在正忙着備考選拔考試。」
對此,戈登也像是感到好笑般,搖了搖頭。
戈登點了點頭,對這一解說表示認同。
「正因爲是臭水溝底之主,我才明白你的情況。」
「傭兵?你加入了倖存下來的公會?蠢爆了。反正很快就會落得個被教會整垮的下場。」
「而且……」候接着說,「你還能當回佣兵哦。」
能當回佣兵。
那指的是,再度穿過城牆,參照地圖,行走於野外,保護某人。
一想象到那些事,自公會停業以來就一直漂在我心裏的陰暗情緒也消散了些許。同時之間,一種懷戀的怠倦感油然而生。
候望着我的臉,同時滿是戲謔般地說:「還是說,你感覺你能在騎士團團員的工作裏,發現些什麼幹頭兒?」
我沒能當即回答他。
不能光憑大道理,以及感情去度過人生。這是一般論。
收入穩定的騎士團團員,跟前途未卜的自由的傭兵行業。哪邊能夠過上一個像樣的人生,答案是一目瞭然的。這種事,我也能理解。
是的,我能理解。
───至於接受,則是另外一回事。
「……根據工作內容來定。」我小聲答道。這是一個萬般無奈的答案。
戈登兩眼放光,看上去很開心。
「咔咔,這也就是講,你心裏已經得出答案了吧。」
我瞪着他的那雙眼睛,說:「我把醜話先說在前頭,殺人的委託我打死都不幹。」
「你就安心吧。這次介紹給你的,是跟迄今爲止一樣的護衛任務。把委託人護送到目的地去。你很拿手的吧?」
候看上去像是鬆了口氣,跟我確認道。
「你會接下的吧,索多?」
「先接一次看看。畢竟我現在正愁着明天怎麼喫上飯,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單手撐着腮,撇過臉去。我總感覺自己就跟上了戈登的賊船一樣,有些尷尬。
看到我這樣子,戈登哈哈大笑起來。
話音未落,戈登就把那書丟上空中。
那女子像是輕呼了口氣般,輕聲笑了一下。她看上去似乎很開心。
「昂?你又不會去參加考試了吧。」
這時,掛在入口旁邊的掛鐘響了起來,鐘聲在店內迴盪。
那名客人凜然地站在沉默着的我們前方,問。
「那麼,這玩意兒也用不着了吧。」
戈登仍被我揪着前襟,微微笑道。
「難不成,怎麼會。」
我心中愕然,後退了一步。長長的黑髮、鳶色的眼瞳、雕像般端正精緻的容顏,以及旁邊的牛皮製旅行包。我不可能會認錯。
「佛勒斯塔、先生……?」
接着,那貨冷不防地把手伸向放在我前面的真題集。
「我聽說碰頭地點是在這裏……請問我所委託了的那位傭兵,是哪一位呢?」
她如是輕喃道,接着像是在演戲劇一樣,甩開披在肩上的黑髮。
「呋姆,居然認識我,看來圖書館咖啡店並非徒有虛名。」
「你以爲是誰來收拾這個啊,唉……」
這是宣告現在爲早上十點───咖啡店『綠之騎士』開始營業的鐘聲。
瞬間,他腰際的佩刀於空中劃過數道耀眼的亮光。
「你是……」
「你他娘,竟然把我的書弄成這樣!」
在客人面前,我鬆掉了揪着戈登的手上面的力道。
戈登這句低聲自語,一清二楚地傳入了我的耳中。
這就是昨天朝我臉上來了一記上段橫踢的人的名字。
「你小子可真是有意思啊。」
「重點不在這裏!這可是我花錢買來的書啊!」
「畢竟他根本就不是讀書那塊料嘛。」
然而,戈登卻毫不在意。
光是我所看到的就有六道。
在刀刃入鞘聲響起稍後一點,書本於落至地面前,化作漫天紙屑,散落向店內各處。
她一副無比自信的模樣,自報家門道。
「……時間正好麼。真是個守規矩的委託人。」
「你們兩個,耍人也……」
「反正你肯定會在下週,丟給廢品回收拿去當廁紙的吧,就別在這吼了嘛。」
同時不知爲何,候也很罕見地將感情表露在了臉上。
我一時驚得目瞪口呆,但在回過神來後,立即一把揪住戈登的前襟。
「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似是要蓋過我的話般,候情不自禁地喃喃道。他看上去跟我一樣,非常動搖。
「咔咔咔,也就是講,你自個也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嘛。」
「沒錯。我的名字是佛勒斯塔。」
「索多,不管怎麼講我都覺得你那也太不講理了……話說,你果然是打算拿去當廁紙啊。」
店門則基本是在鐘聲響起的同時,宛若事先就計劃好般被打開了。此次的開門方式並不像戈登之前那樣,那麼粗暴。隨之響起的,是告知店家有來客的清脆鈴鐺聲。
見此,候一臉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那你他娘賠我廁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