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九〉一株毒麥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1.1萬 字

馬爾姆斯汀顯得十分平靜,至少,看不出他對這次預期之外的遭遇感到焦躁。但他沉着冷靜的樣子,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見您貴體安康,真是萬幸,佛勒斯塔先生。啊呀,不過話說回來,這山路對我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而言,還真是喫不消啊。」

說罷,馬爾姆斯汀露出社交式笑容,同時疲憊地大喘了口氣。細看便能發現,他身上黑衣的下襬沾滿了泥土,且衣衫各處都有綻開。

見此,貝蒂嘴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

「竟然身着正裝前來這等邊境之地,還真是有違常軌,教人懷疑閣下的虔誠之心,以及精神是否正常呢。」

但即便是面對貝蒂這種挑釁發言,馬爾姆斯汀也笑容依舊。他語氣平靜地答道:「因爲這也是國務嘛。立場上,我可不能隨意穿着。」

貝蒂詫異地挑了挑眉。

……他說,這是國務?

貝蒂曾對我提起過的馬爾姆斯汀的族譜,在我腦中閃過,弄得我也有些混亂了。也就是說,若他是那位暴君萊昂的末裔,正謀劃着顛覆政權的野心計劃,那麼應該不會說出這詞。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稍坐一會兒。腰腿實在是痠痛得厲害。」紅衣主教苦笑着說道,毫不遲疑地坐在了一旁的棺木上。

這過於褻瀆的行爲,看得我不禁一愣一愣的。

但我身旁的貝蒂卻並未露出喫驚的神色。她神色略繃,單刀直入地問道:「───那棺木裏躺着的是何人?」

「是尤納利亞舊帝萊昂的遺體。」馬爾姆斯汀坦率地答道,語氣中絲毫不帶類似對祖先的思慕之情。

我與貝蒂對視一眼,暗中互相確認推測正確一事。

見此,馬爾姆斯汀似乎是理解了現狀般,頻頻頷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看樣子,這也在您的預料之中呢。您的洞察力還是那麼敏銳。想來在先生的心中,早已知曉此次事件的來龍去脈了吧。」

聽到這番讚賞,貝蒂並不怎麼開心,再次冷哼了一聲。

「哼,那想必您也已經理解如今的狀況了吧。」

「不然不然,我是剛剛纔理解到的。現在回想看看,在蒙多利亞城還真是徹底被您鑽了空子呢。啊呀,失策了。」

接着,馬爾姆斯汀看向了我。

馬爾姆斯汀用他自己的黃金打火機點燃香菸,很是享受地吸了一口,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開口說道:「那麼,我們來互相對證答案吧。」

圍在紅衣主教身邊的六名男子紋絲不動,將各自的槍口對準我們。其中有兩人的臉上貼着藥膏,看着就讓人覺得痛,或許是心理作用,這兩人看向我的眼神中含有怨恨之色。雖然我並不眼熟他們的長相,但很有可能是在蒙多利亞城裏曾與我交戰過的傢伙。但是,我在他們當中並沒看到最初自稱史密斯的那人。或許正如戈登所說,他還在那座城鎮裏追尋着我的幻影。

「我是在蒙多利亞城裏才篤定,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與我們有着共同的目的地的。」

「───呋姆,可惜了。本還以爲你是個聰明人。」

突然的詢問,令我一怔。在稍作猶豫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見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點頭。

她給出這麼一個無奈的回答。馬爾姆斯汀注視了一會兒她的臉,微微一笑。

顯而易懂的刻意挑釁,我不禁乾笑出聲。

事實上,冷靜思考一番,現況已是窮途末路。兵力差是一對七,再加上對方其中一人是有人格障礙的戈登·博多因。面對這接二連三令人絕望的因素,我反而不想哭,而是想大笑幾聲。

我感到有些窩火,輕輕搖了搖頭。

然而,貝蒂卻毅然決然地答道:「這種老套的恫嚇,真不像是一名神職者該講的話,不過我還是配合您吧,紅衣主教閣下。作爲交換,希望您能爲我提示一下您此行的真實目的,不知您意下如何?」

貝蒂面露憎惡,蹙起眉頭。我本試圖回敬他些什麼,但卻收到了貝蒂讓我忍耐的眼神,沒辦法只好保持沉默。懷着屈辱的心情取出一根菸,用指尖將之拋過去。他接過香菸,再次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在從伊庫蘇拉來此處路途中遇到一些旅行者,從他們口中聽說,看見了似是紅衣主教的人。於是我就開始有所懷疑了。」貝蒂答道。

「先說說佛勒斯塔先生您此行的目的吧?」紅衣主教仍坐在用來代替寶座的棺木上,開口問道。

……先不急啊。

「您說謊。」馬爾姆斯汀立刻一口咬定道。

「───我再問一次。您是從何時開始戒備我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

我的出言不遜,使六名護衛同時將槍口指向我,但我毫不畏懼。餘光裏,在他們身旁,戈登正似感到滑稽般咯咯直笑。

「哈哈哈,不愧是佛勒斯塔先生。縱使身陷困境,仍舊如此沉着冷靜。行吧,我也會回答您的問題。只不過,我有個條件。」

也就是說,早晚要弄死我麼?

說着,紅衣主教頗爲得意地豎起一根手指,再次看向我。

「呋姆,那也就是用作死前的餞別禮,對嗎?」

貝蒂百無聊賴地回答着,馬爾姆斯汀主教失笑出聲。

那混蛋似乎僅僅只是要我們遵從他的意願。和戈登一樣性格扭曲,狗雜種一個。

貝蒂僅僅沉默了三秒。但卻足以令紅衣主教看穿她的謊言了。貝蒂佯裝冷靜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焦躁之色。

「是啊,這好奇心旺盛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可恨。」

「呋姆,言之有理。」

貝蒂聞言,緊咬起嘴脣。

「佛勒斯塔先生,我勸您最好不要再說謊。這樣做,在我面前毫無意義。由於工作的緣故,我早就熟悉了這些。」

「……謊言與否,您自行判斷。」

貝蒂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僵硬。

「我再次命令你。爲我奉上一支菸。」

「那麼,可還有其他人知曉此事嗎?」

聽到紅衣主教平靜的勸告,貝蒂頓時咬牙切齒起來。

紅衣主教坐在棺木上,雙腿交疊在一起,似是炫耀自身的優越性般,語氣優哉遊哉地說:「問您幾個問題,佛勒斯塔先生,我建議您慎重回答。這樣,說不定能活得久一點。」

「啊呀,在那座城鎮上徹底被您擺了一道呢。託您的福,我還有幾名部下仍被牽制在那座城鎮裏,尋找着您兩位,回去時,不得不去接回他們呢。」馬爾姆斯汀語帶自嘲,「不過,在那座城鎮裏設下圈套,也就意味着,先生您在那時就對我有所懷疑了吧。」

「僅僅是對證一下我的推測是否正確而已。」

貝蒂第一次吞吞吐吐起來。隔了一拍後,我也注意到貝蒂的回答中給出的信息。說到底,貝蒂之所以會防備紅衣主教,是因爲維莉蒂給予她的忠告。如若不然,貝蒂在迎賓館前與他的對話內容,或許會有所改變。但若是照實回答,那麼這人的魔爪很可能會伸向維莉蒂。

「那真是僥倖。我的煙在半路上抽光了。那麼,我以紅衣主教的名義命令你,爲我奉上一支菸。」

「放下槍。」馬爾姆斯汀向他的部下發號施令,讓他們放下了槍,「不必如此着急。」

「原來如此。那麼,您聽聽這些吧。」那傢伙輕咳一聲後說,「雷伊弗・利茲納、託倫託・庫洛多、安迪・米盧卡托拉斯、維莉蒂・納斯、納依傑爾・裏、赫蕾娜・訶蕾娜魯賓斯坦因。」

「那我換個問題。您是從何時開始察覺到我的?」

貝蒂面不改色地用事務性口吻答道:「數日前,我得到機會與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者見面,從他口中聽聞到這座毀滅小鎮的消息。故此,前來爲作品取材。」

他突然念出好些名字,令我有些摸不着頭腦。貝蒂的神情看上去也有些困惑,但下一刻就露出了恍然大悟般的表情,很是不甘心地蹙起了眉頭。而在確認了這一點之後,馬爾姆斯汀頗爲得意地說:「這是我所能想到的,現在對我沒什麼好印象的人───換句話說,這些就是會針對我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的,潛在叛逆者預備軍的名字。」

無法從紅衣主教的表情看出,他是否相信了那個謊言。

我緊張得屏息。他特意如此發問的意圖,怎麼想怎麼歹毒。若是回答不當,可能會危害到我們周邊的人。但是,貝蒂毫不驚慌地答道:「當然沒有。對於小說家而言,下一部作品的材料可是祕密中的祕密,怎麼可能公開。」

面對自嘲的貝蒂,紅衣主教的眼中氤氳着刺骨的寒光。

聽到這個回答,紅衣主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並撓了撓頭。

「那個,那邊的小夥子,有煙嗎?」

這莫名其妙的命令,令我再次一怔。但很快就恢復了冷靜,保持沉默。即使他的跟班們散發出陣陣殺氣,我也巋然不動。

「這個理由,很符合好奇心旺盛的先生您一貫的作風呢。」

紅衣主教微笑着,注視了我一陣子,最終輕輕地嘆了口氣。

「呵,我只是很單純地不想給你煙罷了。」我第一次回覆道。

「呵呵呵,看到先生您那個表情,我大概有眉目了。」紅衣主教面露喜色,「指引您的人,是第十四騎士團騎士長維莉蒂・納斯吧。」

我一陣愕然。在紅衣主教念出維莉蒂的名字時,貝蒂的神情中閃過一絲動搖。他大概就是從她那個表情中看出來的吧。

我聽聞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主教能高居紅衣主教之位的最關鍵原因有三:演講能力、領導能力,以及無人能及的把握人心之術。但是,當我實際親眼見到後,已經不僅僅是驚愕,而是戰慄失色了。這都已經相當於是讀心術了。

紅衣主教繼續說。

「納斯騎士長雖然表面上順從我,但那單單是出於職位的禮節罷了。看她的眼睛,我就大致明白這事了。只要看到對方的眼睛,便能知道他是如何看待我的,這事可不好受啊。」

紅衣主教輕輕苦笑了一聲。

「佛勒斯塔先生,僅僅是已毀滅的廢墟的目擊情報,還不足以使您來這種邊境之地。您一直追求着的,是浪漫與神祕。反過來說,此地有強烈吸引您的事物。摯愛靈藥、十三名孩子、人體實驗,以及不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您在來此之前就已經知曉這些了,是也不是?」

貝蒂並未回答,緘口不言。紅衣主教的話也並未說完。

「這些全都記載於那名流亡者帶入尤納利亞的機密資料中。有能力泄露出此情報的人,僅有您修道院時期的好友維莉蒂・納斯。」

「……這全都不過是您的推測罷了。」貝蒂語氣頗爲隨意地說道。

但是,她的演技在眼前這個男人這裏毫無作用。

「僅是推測也足夠了。我的行事原則是,寧殺錯不放過。」

下一刻,貝蒂的瞳中燃起熊熊怒火。她全身迸發出對敵人的仇恨與憤怒,語氣兇狠地說:「───你敢動我的朋友試試。屆時,我絕對會將你的真實身份公之於衆,暴君萊昂的末裔……!」

紅衣主教微微勾起嘴角。那是與至今爲止的笑容都不同的,目中無人的笑容。在那漆黑的瞳孔深處,彷彿能窺視到他猶如熊熊烈火般的野心。

「───隨您。只不過,那也得您今後有那個機會纔行。」

那一發言對於不知情的人而言,十分具有衝擊性。馬爾姆斯汀的話,暗中證明了貝蒂的推理是正確的。也就是說,這人剛纔承認了他是繼承着舊帝血脈者。

兩人之間迸發着無言的火花。

率先結束這一觸即發的氣氛的,是紅衣主教。

「好了好了,先冷靜下來吧,佛勒斯塔先生。說真話,實際上我並不想與您爲敵。」

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說『根據情況,也不是不能饒恕你』。

她眼眸裏燃燒着的,僅有叛逆的火焰。然而,馬爾姆斯汀搖了搖頭,似是在否定貝蒂的話。

「沒錯。」

「先生您似乎有所不知,先前從艾達納科聯邦逃亡軍人那兒徵收到的資料,共有七本。其中記載着最後一份靈藥的保管場所。我還有從逃亡者口中打聽消息,瞭解到那棟建築物是真實存在的,這才調動騎士團來到此地。」

「希望你別誤會,護衛劍士先生。這個談判,僅僅只是面向佛勒斯塔先生一人的。」馬爾姆斯汀失笑似的說。

如果不是身處這種狀況中,這位小說家或許會表面平靜,實際上心中竊喜吧。但這時貝蒂仍舊環抱雙手,板着臉回擊道:「這類顯而易見的奉承,還是免了吧。」

「當然可以。」

「是的,確實如此。」紅衣主教毫不遲疑地點頭肯定。

「原來是這樣……用亞瑟的血,壞死作用麼。」

紅衣主教指了指位於小鎮上層的教會。

紅衣主教的言語中,含有無可比擬的自信。

「是的。我會回答您的所有疑問,將我們的意圖全部公開。」

「您親自抬着舊皇帝的遺體來這等邊境之地,是爲了尋求僅有在這座山才能培養出並保存的不死藥『摯愛靈藥』。目的是將藥注射給舊皇帝的遺體,使其復活,我講的可對?」

而貝蒂並沒有顯得很驚訝,淡然地繼續發問:「那麼,靈藥現在何處?」

「呋姆。」紅衣主教露出似是陷入沉思般的神態,「說的是呢,關於這部分的回答,先從我的本意講起會比較容易理解……行吧。我先簡潔明瞭地依次給出回答。」

我不禁乾笑一聲。

「您纔不會那麼做。在維莉蒂・納斯還活着期間。」

馬爾姆斯汀豎起一根右手手指。

貝蒂沒有回應紅衣主教的玩笑,略帶幾分失望地嘆了口氣:「雖說有野鼠實驗做保證,但碰運氣的成分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閣下您還親自同行,也就表明,此次事情似乎是件很重要的絕密國務吧。」

「徵收到的資料當中有一冊研究者的記錄,其中記載着將藥注射給木乃伊化的野鼠時的結果。雖然沒有明確記載對於同樣的人體的功效,有些許賭博的意思,但從研究的全過程和其上下文來判斷,我覺得是可行的。」紅衣主教詼諧地聳了聳肩,「說起來,如果那份記載屬實,那麼這座山裏還有幾隻被注射了靈藥,擁有不死之身的老鼠呢。但願不會對生態系統造成影響。」

「是嗎……那麼按照順序,我先聽聽已確認的事項。」

貝蒂咂了下舌頭。我們的真實情況已被看穿了,現在的情況對那混蛋極爲有利。馬爾姆斯汀輕輕擺了擺右手,似是想緩解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紅衣主教也放下交疊在一起的雙腿,擺出傾聽的姿勢。

儘管遭受着貝蒂揶揄般的目光,但紅衣主教仍只是默默微笑着。也許是將這沉默當做了回答,貝蒂開始轉換話題。

「瞭解了。」說着,貝蒂調整好狀態,「由我先提問?」

貝蒂繼續發問:「假扮窮困的傭兵,在伊庫蘇拉破壞掉舊皇帝墳墓的也是您。」

「第二點,關於他變成怪物時的應對之法,早已準備好了。很簡單,直接將其消滅。」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向前探了探身子,在看到第零騎士團的那些人隨着我的舉動舉起了槍後,又恢復了冷靜。然後,暗惱自己不謹慎,咬緊了下脣。

貝蒂略微沉默了一番,爾後開口說道:「……原來如此,毫不隱瞞麼。也就是講,換我來對證答案了吧。」

「洞察力真是敏銳呢,佛勒斯塔先生。」說着紅衣主教獨自獻上了乾巴巴的掌聲,「一旦出事,就用這血將舊皇帝再次抹殺掉。」

接着,他又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但是,要如何消滅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

馬爾姆斯汀接過貝蒂的話,指了指他身旁的戈登。那混蛋一臉得意的樣子,將自己那把未歸鞘的武器在眼前舉了舉。那把刀的刀身,被之前怪物的鮮血染紅。看到這個,貝蒂頓時恍然大悟。

貝蒂輕咳一聲後,問:「───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您是曾經的尤納利亞皇國皇帝萊昂的子孫,是也不是?」

「首先是第一點,我的目的並非將舊皇帝變成怪物,僅僅只是令萊昂皇帝在這個時代復甦而已。反過來說,與他是否變成怪物根本毫無關係。不過,目前我還是希望他能以人類的身份,活動一段時間。」

「爲此,我才僱傭了他。」

「十分抱歉,說了類似威脅的話。不過,還請聽我說。虛與委蛇的交易,確實不能消除您的反抗心。」他的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寒光,「因此,接下來我會盡全力說服您。將我的真實目的毫不隱瞞地告訴您。以您的聰明才智,應該很輕鬆便能理解這在『今後的歷史』中有多重要。」

正當我在心中咒罵對方時,貝蒂開口說道:「紅衣主教,你似乎是想要拉攏我,但我覺得你是在癡人說夢。至少,我可對你並無好感,搞不好會假意歸順於你,不知何時便會叛變喔。」

貝蒂解開環抱在胸前的雙手,深呼吸一番。她這是藉此收起對眼前這人的反抗心,恢復冷靜吧。

「正如您所言。」

紅衣主教依舊保持着假面般的微笑,回道:「那麼,我實話實說吧。想掩蓋一個人的行蹤,實際上需要耗費大量的勞力。更別提還是祕密地處理掉您這等人物,談何容易。即使表面上僞裝成死於事故,報社等起鬨人士也會去探尋真相吧。即使處理成找不到遺體、不明去向,也同樣會如此。不如說,我想盡量避免有人因那事,而來到埃塔赫伊小鎮,乃至是察覺到我的計劃。我想排除掉所有的危險因素。」

也就是說,我根本沒有談判的餘地。要抹殺掉我一個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去他二大爺的。

「那麼,假設舊皇帝成功復活,並同剛纔的亞瑟・忒艾爾武一樣化身爲怪物了,對此情況,您可事先有準備某種應對之策?還是講,那便是您的目的?」

「其情報來源是?」

「那麼。」貝蒂敏銳地眯起了眼,「您幾位是否已掌握那個『摯愛靈藥』真實存在,並且知曉了其所在地?」

「哼,也就是說如果不想死,那就要對你言聽計從嗎?這個威脅,還挺有暴君末裔的風格的哈。」我不禁插嘴道,語氣中半帶嘲諷。

「在那個教會祭壇下的暗格裏。」

我很後悔太過在意那隻怪物───我最重要的任務,是在某人再次創造出第二、第三個亞瑟・忒艾爾武前,銷燬『那個靈藥』。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如果沒有任何把握,紅衣主教不可能會到這種地方來。我該早點意識到這事的。

「但舊皇帝的遺體已是九十年前的事物了,您爲何篤定靈藥對它也有效?」

紅衣主教繼續說:「先說清楚我這邊的情況吧。當我現身處伊維爾修一事被您知曉時,您便是必須最先解決掉的對象。可您又是現代代表作家,失去您這樣的人才,將會是尤納利亞的重大損失。」

「……那麼,到頭來,你到底想說什麼?」貝蒂沉着臉反問道。〔*譯註:原文中貝蒂對紅衣主教用「你」時,都是蔑稱,「您」時是敬稱,並非錯譯或者打錯字。順帶一提,貝蒂對索多一直都是用這種蔑稱,感興趣的可以自行搜索日語『貴様』瞭解一下。〕

「是的,瞭如指掌。」

馬爾姆斯汀則是溫和地笑着答道:「我們來做個交易吧,佛勒斯塔先生。我希望您能加入我們的陣營,作爲交換,我保您性命無虞,您意下如何?」

……啊,是這樣哈。

貝蒂右手放至下巴前,看上去此刻她正在瘋狂運轉大腦思考。過了一會兒後,她開口問道:「您打算令舊皇帝的不死序列在亞瑟・忒艾爾武之下麼。也就是講,您還掌握了亞瑟被注射靈藥的地點?」

「正是,這也有被記載在那些資料當中。據說在那座教會的更上層有醫療設施。考慮到從這裏看不見那個設施,那麼比起醫院來,那裏更有可能是爲了之前的實驗而建造的祕密研究設施吧。正如您所猜到的,我打算在比那裏更低的位置,給舊皇帝的遺體注射靈藥。」

這時貝蒂低下了頭,沉默了一會兒。她臉露出信服的神色,像是在說「終於明白了幾個疑點」。她抬起頭,再次問道。

「很明顯的疑問,我都已經理解了。那麼,讓我來聽聽關鍵部分───您能用來說服我的部分吧。」

「好的,我知道了。」

馬爾姆斯汀不慌不忙地從棺木上起身。兩人再次面對面,成敵對狀態。

「現在我再問一次,馬爾姆斯汀,你的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麼?」貝蒂說。

「一言以蔽之,爲了我所追求的理想……」

我感覺到在紅衣主教的眼中,正搖曳着熊熊燃燒的火焰。

「爲了這個國家、這片國土,以及所有國民的未來。」

「我的目標是,能夠允許一株毒麥存在的世界。」馬爾姆斯汀說,「佛勒斯塔先生,我問您一個問題。假設有一種永遠具備生產性的小麥。能長時間儲存,通用性高,也易於栽培,這樣十分理想的品種。但是弊端是,該品種的小麥每年會出現一株毒麥。請問,生產者是否應該栽培這種小麥?」

貝蒂像是要探尋這個問題的真實意圖般,沉默了一會兒,但不久後她似是放棄了般答道:「……站在『人』的角度來回答,答案是不該。但這並不是您隱喻的論點所在之處吧。」

「正是。」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點頭,豎起了一根手指,「作爲一名承擔社會責任的人,正確答案應該是該。」

貝蒂臉上露出厭惡的神色,但紅衣主教毫不介意,繼續說。

「所謂健全的社會,是允許麥田中混入一株毒麥的社會。換言之,便是所有人都具備能爲了絕大多數人的繁榮,而享受包括自己在內的個體風險的精神,這樣一個世界。而這正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世界。」

「謬論。」貝蒂反駁道,「那是基於一般觀點的獨裁思想。你所關注的既不是他人,也不是國民。僅僅只是國家這一『系統』。那種思想根本不可能作爲民主主義國家的方針被推行。首先,國民就不會認可吧。」

「沒錯,目前是如此。」

馬爾姆斯汀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自信的微笑。對蹙着眉頭的貝蒂,再次發問:「對了,先生,我們換個話題,您認爲教會作爲行政機關,想掌管一個國家,最不可或缺的事物究竟是何物呢?」

當我對這突如其來的發問感到詫異時,貝蒂直截了當的答道:「權威嗎?」

貝蒂的回答,令紅衣主教滿意地點了下頭。

「但是,我將會用更加『正當的暴力』來阻止那些事!憑藉着身爲皇家一族末裔的我的指導去阻止!」

「先生應該也知道,這是用來煽動羣衆的一齣戲劇。一部由我導演的戲劇。爲了讓這個國家收穫更多的『小麥』。」

馬爾姆斯汀將視線轉向山脊後方。

「……雖然有好幾個猜想,萬萬沒想到居然是最糟糕的那個。」

爲了守衛祖國,他甚至能毀滅全世界。

貝蒂譏諷地扯了扯嘴角。

我終於也看清了他的全部計劃。

他想借暴君萊昂,不對,他是想借至今爲止用來約束尤納利亞的『槍炮王權法』,強行向全國展示出槍支的有用性。

紅衣主教輕輕搖頭,表示否定。

「若是其他強國強強聯合入侵我國,那該怎麼辦?穿着生鏽的盔甲,連槍都不知如何使用的騎士們,能保衛得住這個國家嗎?還是名爲信仰的盾牌,能替我們擋住炮彈?」

那雙眼睛裏完全不含狡猾與邪惡,那是從心底擔憂着這個國家的未來的、聖人的眼神。

「沒錯───『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火器,永遠只有皇家一族有權使用』。遵循這一自古以來的法律,他們會在皇帝的指引下,握起武器吧。拿起九十年前曾無情奪走無數人生命的鋼鐵武器。」

紅衣主教無視貝蒂充滿火氣的嘲笑,說:「如今這個國家非常脆弱。儘管作爲國家基盤的教會的信仰早已流於形式,但民衆卻依舊順着過往的習慣,仍遵從着其教義。雖然工業技術的發展被稱爲『進步之預兆』,但其根基仍然是舊時代事物。這完全不合邏輯。繼續如此下去,遲早被那股席捲世界的巨大洪流所吞噬。您看北方。」

「……你盲目地相信着,舊皇帝會成爲你所說的槍口?」貝蒂問道。

紅衣主教頷首:「正是如此。請問,屆時我國能否倖存到最後?」

他那種狀態,已經不是獨裁那麼簡單了,而是走火入魔。

我也隨着他抬頭望向了同一個方向。然後想到某個在山的那一端,在艾達納科的土地上一直戰鬥着的、不知其名字的士兵。毫無疑問,此時此刻也正有人死去。但是,我覺得那種情況在尤納利亞境內,就像是小說故事一般,根本不可能發生。

驅使着他行動的,是因論理而堅定不移的扭曲的愛國之心。

「萊昂皇帝的復活,將會是舊帝派行動的契機。戰爭需要的是正當理由,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正當的暴力』。您已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吧?」

說着,紅衣主教背向我們,張開雙臂,就好像尤納利亞的全部國民都在此,他正向他們強烈的呼籲着。

貝蒂一臉憎惡地回道:「槍炮王權法……!」

他肯定會爲了拯救一百人,而殺死九十九人吧。

貝蒂陰沉着臉。她曾閉口不談的、紅衣主教的真正目的……令暴君萊昂復活的理由。或許是想起了那個,她喃喃自語道。

一陣冷風襲過,將他身上的黑衣吹得獵獵作響。他斬釘截鐵地說。

國家想更加繁榮所不可或缺的個體風險。

理解在今後的時代裏,槍支是必需品。

「不能,肯定不能。世上根本沒有辦法能預防炮彈。若是有,那唯一的辦法便只能先發制人,先用己方的炮彈幹掉對方的炮手───沒錯,是時候得從根源開始改變這個國家了。如今這個國家所必須的,不再是教皇的指示,而是朝向外敵的槍口。」

聽到貝蒂的質問,紅衣主教失望地嘆了口氣。

───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不久,貝蒂稍稍低着頭開口說道,聲音冰冷徹骨:「……自己引起戰亂,再自己將其終結,自導自演一番。要而言之,這便是你的目的嗎?」

破壞自己祖先的墳墓,更還利用其遺體,再親手殺死他。這已徹底地觸犯了身爲人不可犯的禁忌,不對,是徹底突破了人之所以爲人的最低底線。

男人的嘴角漸漸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帶着畏懼之心,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黑衣男子。

這傢伙是比亞瑟・忒艾爾武還要怪物的存在。並非不死怪物,而是思想上的怪物。

接着,他轉過身來,右手捏拳,在自己身前重重地擊打在左手上,毫不掩飾自己激動的情緒,說。

「……關係密切國間的衝突麼?」貝蒂喃喃道。

馬爾姆斯汀輕哼一聲:「不至於。如今的這個國家,並未單純簡單到能憑一個過去的亡者改變。他只不過是一個契機罷了,一個爲了能讓民衆們認同『一株毒麥』的契機。」

會爲了拯救一名尤納利亞人,而殺死數百名外國人。

「兩者的確難以契合。我也感覺到,這是一個必須要用麥芽酒混着蜂蜜點心喫的時代。」

馬爾姆斯汀進一步強調道:「艾達納科聯邦的內亂,以及東大陸開始因資源問題而引發的武裝暴動───萌發自我意識的國家開始意識到武器的意義。若長此以往,早晚會爆發一場大戰。那並不只是國家之間的爭鬥,而將是一場將大地上的一切吞噬殆盡的『世界大戰』。」

「那種說法有語病。我只是爲了鍛造出更加堅韌的鋼鐵,而再次鍛造國家這塊鋼鐵罷了。」

「是的。對祖先的思慕之情,這種感情甚至不及我愛國之心萬分之一。我僅僅只有一個責任───那就是爲尤納利亞帶來真正的繁榮昌盛。」紅衣主教表情真摯地說。

「在絕望的情況下,我的子彈───沾滿亞瑟・忒艾爾武鮮血的子彈,將結束掉舊皇帝的生命。屆時,羣衆便終會理解一切的。」

「但你以爲究竟有多少人會因此喪命?」

「爲了這個目的,連自己祖先的遺體都要利用嗎?」我插嘴道。

這正是,詹姆士・馬爾姆斯汀所說的『一株毒麥』。

即便日常生活中的危險會因此而增加。

因此,我不禁毛骨悚然。

「正是如此。而教會的權威,即民衆的信仰───信仰的衰敗,關乎以此爲基板的國家的存亡。像佛勒斯塔先生您如此有遠見的人,應該早已意識到,近幾十年以來,伴隨着我國工業技術的蓬勃發展,導致了唯物主義橫行。」

「果然,您當小說家真是太可惜了。您適合從政。」

理解,扯淡,是不得不理解吧。

「真是個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玩笑。從政纔是浪費我的才華。」

「距離此處幾十英里處,此刻正鮮血橫流。無數的子彈,正不斷地奪去無數人的生命。」

「佛勒斯塔先生,那便是你我論點上的不同處。確實,若是發生戰亂會有很多國民犧牲。對此,我也心痛不已。但是,這能拯救比那更多未來的國民。尤納利亞強國化必定能使國民的生活富裕起來,而不是靠理想鄉政策這種不幹不脆的玩意兒。貿易中佔據優位、發達的工業技術,以及不會被任何國家侵犯的永恆安寧。您以爲,我的計劃究竟能爲今後帶來多大繁榮?」

「───這樣啊。」貝蒂再次淡淡回道,「我充分地理解了你的主張了。」

貝蒂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決心。

那被深深烙印在她眼眸深處的鮮紅的情景。

她最大的恩師與摯友的離世。

對眼前那名想要重現出那個世界的男子的情感。

不消她說,我也能看出來那些。因此,我默默地握緊鐵劍。

氛圍頓時變得劍拔弩張。周圍的男子們都舉起了槍。

在這種情況下,貝蒂直直地瞪着紅衣主教,說:「我給出我的答覆吧,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我無法贊同你的思考方式,甚至無法理解,更不想去理解。」

紅衣主教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甚至有些猙獰的嚴肅表情。

但是她───我的僱主貝蒂珞恩・佛勒斯塔毫不怯弱地向前邁出一步,站在怪物的眼前,揚言道。

「因此,我在此宣言。」

她揮起右手,黑色長髮隨山谷中吹過的風飄揚。

那雙眼睛裏,散發着堅定的意志。

「───你的劇本,將由我貝蒂珞恩・佛勒斯塔來改寫。」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正在閱讀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