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559 字

我們從櫃子深處找出大量類似的剪貼簿。每一冊都相當老舊,其中一些僅僅是拿在手中,裝訂便卸開,整個簿子散掉。貝蒂將其中幾冊塞入自己的背囊中。

「那份胡扯的報紙也要帶回去?」

我很是喫驚地問道,貝蒂理所當然般點頭。

「若這是此鎮的創造物,那麼便是值得保護的出色文化遺產。」她眼中閃過一道精芒,補充般說,「即便───這並非創造物,也依舊值得保護。」

我揣測着她那句話的真實含義,這時從樓梯傳來兩道腳步聲。是先前去搜索二樓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

「二樓也慘遭破壞,亂糟糟的。並未發現有價值的事物。」上校語帶遺憾地說,「若是能發現一顆寶石就好了……」

他在趕路翻過這座山時,遺失了大半行李。考慮到在逃亡地的生活,他大概是想在這裏找到某些值錢的貴重物品吧。

哈普沃斯上校撓了撓頭,苦笑一聲:「說這種話,感覺就跟趁火打劫的賊一樣,提不起什麼勁來呢。」

聽聞此言,我斜視向一旁,鄰旁那個趁火打劫的傢伙若無其事地撇開了視線。嘖,這女人臉皮真厚。

「我還想稍微搜索下其他民房,但時間所剩不多。」

可能是想到後面的紅衣主教一行人吧,貝蒂語帶怨氣地說。

「莫奈何,現在知道哪裏是教會,先去那邊吧。途中若是發現醫療設施,那麼也去那邊……」

就在這時,我不自禁舉起右手,制止全員的行動。

「噓,安靜───」

緊張感在我們之間蔓延,所有人都沉默下去。我用眼神詢問一下後,哈普沃斯上校默默地朝我點了下頭。看來並非我聽錯了。

從屋外有傳來某物踩在沙礫上的聲音。

「……你們藏起來,我去確認下。」

我小聲對貝蒂和艾斯梅說,然後用眼神拜託上校護衛好她們。他點點頭,如同在說了解。我再度確認到那事後,手握住腰間鐵劍的劍柄,慎重地朝出口走去。

……老實說,我現在仍在頭疼。

身體情況決不能說是最佳吧。

它的頭部各處都有攻殼突出,那副模樣儼然已徹底化爲一隻怪物。勉強能透過刀刃隙間望見的雙眼,猶如深淵一般漆黑無比。脖頸、胸部、手臂、手、軀體、腰、腿,甚至連腳尖都覆有閃爍着黑光的刀刃。

啊───我怎麼可能忘卻。

那是一身披黑褐色刃鎧的人形存在。

我立即轉身,包圍着我的幻境也隨之破散。我的雙眼所望見的,是已經毀滅了埃塔赫伊的街景。

我用汗津津的手握住劍,同時在腦中制定策略。但通過先前那次攻防,我清楚地瞭解到這傢伙的身體能力非比尋常。將它推下懸崖這事,嘴上說着簡單,然而實際上做起來卻並非易事。

接着,我不禁一愣,輕呼了一聲。

她那句話的對象,在我身後。

我被埋於瓦礫之下,同時嘔血。我一打算起身,全身骨頭便嘎吱作響,胸部一陣劇痛。肋骨似乎是骨折了,但我現在只能去想,總比手臂骨折要好。

我的身體猶如斷線的風箏橫飛出去,一直撞破三面脆化的廢墟牆壁後才堪堪停下。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幾名小孩從呆愣住的我身旁跑過。我望着他們的背影,不由得轉身,隨即便看到一名小孩停住腳步,注視着我這邊。

因此,我腦海中極其自然地閃過一道念頭。

頓時,我後背一陣發寒。

灰褐色的街道。

映入我眼簾的,是往昔的埃塔赫伊鎮中的景象。

在那景象的中心,那傢伙就站在距我二十英尺之處。

我調整身形,架好武器,擺出臨戰狀態。怪物一改先前的敏捷,而是緩緩轉身面向我。

有頭頂裝有需清洗衣物的籃子行走的女子。

還有從某處飄來的菜餚芳香、人們的歡笑聲,以及歌聲。

在它的身後,能看到它剛纔所站的石板已碎裂,而且現在仍有碎石浮於空中。

「咳唔……!」

「誒……?」

可能是對我遲遲不行動感到不耐煩了吧,它再次咆哮一聲。下一刻,咆哮聲剛落,它便憑藉着那份荒唐的跳躍能力朝我衝來。

我最先想到的只有一一件事,那就是如何逃離此處。必須得儘快讓這傢伙遠離護衛對象。至於我自己則是次要的。我並未拔出鐵劍,腳蹬大地,想要從它的眼前橫穿過去。

似乎是未能承受住先前的猛力一擊,劍鞘已徹底碎掉。唯一的好消息是鐵劍無事,但我若是一直處於守勢,那麼劍遲早也會折斷。

我厭惡地咂了下舌,以微釐之差避開它的右臂,接着避開它的左臂,這時,它右臂上的刀刃向我斬來。

那怪異的樣貌。

那是一名有着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年齡大約是十三的少女。

埃塔赫伊是座建造於斷崖絕壁邊上的小鎮。我們在小鎮外圍的懸崖邊上重新對峙。旁邊是僅僅看一眼便會令人後背一陣發寒的斷崖。假如不慎失足,那麼直接一個倒栽蔥摔落至一百多英尺處的懸崖下吧。

它的眼瞳捕捉到我的存在,仰天長嘯。

幹,再這樣下去,劍遲早會斷……!

然而下一刻,怪物的臉便已近在咫尺。

───那是魔山的不死怪物。

「嗚呼亞嗚呼阿嗚呼亞嗚呼阿嗚呼!!!!!」

但是,既然都已經來到這裏了,事到如今我可做不到再重來一遍。

「嘁!」

與剛纔那張照片中看到的少女一模一樣。

那該如何是好?

她朝着我這邊的方向伸出手,開口說道。

我感知到位於那裏的存在,不寒而慄。

以及───來往於那兒的許多人們。

我現在最該優先做的,便是保護好那名小說家。而我「殺死這傢伙」的目的,終歸不過是那一職務所附帶的次要任務罷了。那麼,我現在應該以將它從這座小鎮中排除出去爲首要目的。

它這猶如噩夢般的身體能力,使得我不禁啞然。它並未放過我這一剎那的破綻,橫向一揮刃臂,狠狠地抽向我。

我怎麼可能忘卻那副模樣。

我下定決心,從出口走到屋外。

有在檐前做着編織活的老婆婆。

我連忙連鞘帶劍舉起,格擋這一擊。然而,它那霸道的力道卻輕而易舉地將我擊飛。

───將這傢伙推下這座懸崖。

金鐵交鳴聲不斷響起。同時,我不得不逐漸後退,毫無一轉反擊的餘力。從剛纔起在我視野中閃過的金屬光粒,恐怕是鐵劍上被嗑飛的碎片吧。

這正是我們時隔五年的再會。

我來不及閃避,不得不舉起鐵劍,用劍身架開刀刃,化解掉其連擊。它的每一擊都擁有必殺的威力。面對這一得靠本能來預測的猛烈攻勢,我感到陣陣心驚,精神高度集中,不敢有一絲放鬆。若是稍微弄錯一點力道或是攻擊方向,那麼鐵劍都有可能會折斷掉。

『我們快點走吧───亞瑟。』

驀然,我感到一股刺痛肌膚般的殺氣,於是驅策身體,一躍而起。下一刻,野獸的雙臂轟在我腦袋剛纔還在的位置上,並帶起一聲巨響。我因四濺的碎石和沙塵而眯着眼睛,同時難看地滾在地上,與它拉開距離。

有自滿地顯擺着獵物的男子。

我邊險而險之地避開攻擊,邊全速運轉頭腦,思考應對之法。忽然,我腦中響起另一個我的聲音。

───爲何不揮劍攻擊?

那種自問,令得我後背一陣哆嗦。

───爲何不懷着殺意?

───我不是『想殺』這傢伙嗎?

是啊,沒錯。

若是能殺,我早就殺了它了。

但是,這種情況下,你要我怎麼辦啊!

───那只是藉口罷了。

───其實只是我自己在找不用殺它也行的理由罷了。

我沒有!纔不是那樣!

纔不是……!

───我一直都推遲作答。

───所以,我才未能在那個小說家面前說出一切。

───如果我真有下定決心,那麼應該是能把一切都說出口的。

那是……

───所以,我……

───並不是『想殺』亞瑟。

───其實……

我是『想死在』它手中,不是嗎?

因欠缺冷靜,而導致的絕望狀況。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未感到焦躁,反而有種莫名的虛脫感將我吞噬。那是從我內心深處滲出的名爲「厭世」的污泥。世界開始降速,傳入我耳中的聲音逐漸消失。

能做到這種胡扯事情的人,我僅且只知曉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五年了。我一直都在等着這一刻,等得都不耐煩了……!」

一邊,是全身覆蓋着硬於鋼鐵的攻殼的怪物,一邊,是甚至未披有鎧甲在身,僅握有一把長刀的人類。僅看這些,任誰都會覺得,雙方交戰的結果是顯而易見的。

而已經起身的野獸也使出全身力道,朝他撲殺過來。

目的是直接全身控制住它的手臂。

然而,那絕非出於決斷的反擊。

那名男子名爲戈登・博多因。

至少,請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不如說,那是甚至不及匹夫之勇的愚行。

戈登如同怒視我般俯視着我,語氣不屑地繼續說:「───到頭來,你也就那點本事麼。」

剎那,右手中的重量變輕了。

頓時,一聲刺耳的尖叫回響於溪谷中。怪物如同滿地打滾般,用剩下的左臂爬在地上,朝着被斬飛的右臂奔去。戈登刻意似的,並未乘勝追擊,露出滿意的笑容。

我感受到類似恥辱的情緒,然而卻一句話都不能反駁他。最終,戈登似是失去興致般轉身背向我,重新面向怪物。

他嘴角露出的,是捕食者那殘忍的微笑。

以及,帶着它一同摔落懸崖。

我在心中向她謝罪。

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再度響徹四周。

一充滿歡喜的大笑聲,擊碎掉我萬籟俱寂的世界。

我打算在最後,至少要完成自己身爲護衛的職責。然而,就在此時───

眼前,敵人揮舞的刃臂正緩緩朝我落下。在視野邊緣,我看見正朝這邊跑來的貝蒂。她似乎有在叫喊着我的名字,但她的聲音已傳遞不到我耳中。

在那句話的最後,他的語氣中已經帶有一絲喜意。戈登握住手中的刀───一把長約一英尺半、刀身纖細的刀,刀尖向下,接着他稍稍彎膝,下一刻,猶如一顆出膛子彈猛地衝了出去。

剎那───金色「暴風」一擊便擊飛我眼前的野獸。

───是獲得人形的殺意化身。

戈登一刀劈在野獸的右臂上,並將那刀刃剛臂斬飛於虛空中。

令人喫驚的是,被擊飛的野獸的胸部有一道刀傷。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男子手中的刀刃上,卻並未出現一絲裂痕。換言之,他憑藉着鋼鐵之刀,戰勝了身體硬度是劍的三倍的攻殼野獸。那是令人一時間無法相信、真真正正的超人絕技。

然而───

他那句話中,滿滿的都是失望。他看向我時,臉上甚至沒有平日裏那招人討厭的笑容。

「你這副樣子真是丟人啊,索多。」

對不起,貝蒂。

「這把刀出自於一個位於比東方大陸更往東的小島國。據說用千度烈火配上鐵錘鍛煉出來的鋼鐵名爲玉鋼,而用玉鋼鍛造研磨出來的刀刃,甚至能將金剛石一刀兩斷。」

你與我說了那麼多,然而我到頭來還是無法作出決斷。無法下定決心,去直面抉擇過後來臨的後悔。

我張開雙臂,打算用身體承受住怪物的攻擊。

是並無替代方案的,單純的拒絕。

「去……你大爺的!」

「好了,現在是愉快的廝殺時光。」

面前傳來一道金屬崩裂般的尖銳聲,緊接着,怪物的身體便狠狠地撞在十英尺處的廢墟牆壁上。那一擊,比起說是斬擊,哪怕說成是炮擊也毫不言過。

我爲了甩開那個問題,揮舞着鐵劍。

它抓住我露出的一絲破綻,用右臂擊飛了我手中的鐵劍。劍雖然並未折斷,但卻飛離我手中,於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最終插在十英尺遠處的大地上。

戈登瞥了我一眼,輕蔑一哼,眼神無比冰冷,與他先前那副狂人似的歡喜神情截然相反。

「算了,你就乖乖在一旁看着吧。那傢伙由我來解決。」

「伽嗚呼亞嗚呼阿嗚呼阿嗚呼亞嗚呼!」

那名男子落地,並站立於揚起的沙塵當中,眼神閃爍着猛禽般兇狠的光芒。

見此,我和貝蒂再度因驚愕而倒吸口氣。人類揮舞的鋼鐵武器斬斷『獠牙野獸』的攻殼。當這件事發生第二次時,那便已然不是什麼偶然。

但是,至少你得平安。

聽到那尖酸的話,我暗自不爽。但我現在這副疲憊不堪,甚至手中沒有握着劍的模樣,確實只能說是丟人。

……那一劍自然不可能斬中眼前的噩夢。

戈登高高舉起沾着怪物之血的寶刀。

「在那些刀中,這柄『壓切長谷部』是最高級的一把。因爲想斬掉你丫的,我費了老大勁才把這玩意兒弄到手。」

那把刀是兩年前,一次工作中轉交到戈登手裏的武器。

是一把捨棄『招架』斬擊,專注強化『劈斬』的武器。其刀身遠細薄於我的鐵劍,乍一看很脆。實際上,如果使用不當,這類刀劍似乎很容易就會折斷。但在『劈斬』方面,這類刀劍的鋒利度卻又遠超全大陸的所有鐵劍。

這正是一種爲信條是「在被宰前,先宰掉對方」的人所準備的武器。

這時,我不禁跪於地上。斷掉的肋骨此時開始刺痛起來,使得我痛苦地扭曲起五官來。貝蒂跑到我身旁,懷中抱着我先前被擊飛的鐵劍。

「索多!你沒事吧?」

貝蒂面帶關心地探身看向我。我接下劍,以此充當手杖,站起身來,額頭上冒出黏汗,並罵道。

「蠢貨,你幹嘛跑出來……!」

「還不是因爲擔心你!」

她的眼神無比嚴肅。傭兵反遭護衛對象擔心,簡直好笑。

「……上校和艾斯梅呢?」

「放心,他們躲在前面。」

我呼了口氣。哈普沃斯上校不可能拋下貝蒂一人,獨自帶着女兒藏起來。多半是這傢伙不聽他的囑咐,擅自跑出來的吧。

嘖,這女人明明秉性扭曲,然而卻又無比老好人。

貝蒂神情凜然,望向怪物。

「那就是魔山裏的怪物,亞瑟嗎?」

我一言未發,望向同樣的方向。怪物失去右臂,爬行於地面上。我完全無法將它那副模樣,與先前將我逼入絕境中的那隻怪物聯繫在一起。在它那副甚至會惹人憐憫的模樣上,完全感受不到不死怪物的威風。

貝蒂的視線望向悠然地站在原地上的戈登。

「戈登・博多因。他究竟是什麼來頭?」

「他的殺意,甚至將那份再生能力給壓制住了麼……!」

但戈登卻毫不費勁地做到了。不論在何種情況,他都能笑着、極爲輕鬆寫意地實現那一理論。更關鍵的是,他還不會露出絲毫躊躇。若要用一個詞來形容他,那便會是這個吧───

「嗚呼阿嗚呼亞嗚呼啞!」

說着,戈登雙腿彎曲,壓低重心。

「怎麼可能……!」

與尋常人不同的地方僅有一點,那便是他的『最佳做法』設定於極端高的水準上。

在理解到那句話的含義時,我後背一陣發寒,連忙抱着貝蒂飛退。

他同時釋放出殺氣與心中的歡喜,再度握緊刀,擺出戰鬥架勢。怪物大聲咆哮,似是在回覆他的話。

聽聞此言,我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點頭。

而這五年卻又完全不夠令我下定決心。

戈登見此,嘴角再次露出猙獰的笑容。

「畢竟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

「夠了,我滿足了。」

怪物全身的攻殼開始逐漸恢復。它尚未喪失戰意,充滿殺意地低吼着,雙眼死死地怒視着戈登。然而,戈登卻放下了手中的刀。

真是大意了。太過疲勞,導致我腦子轉不動了。在這傢伙出現在這裏時,我就該察覺到的。我真是服了自己,居然看戈登他們的戰鬥看得那麼入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儘管我不願承認,但那說的正是一名爲戈登・博多因的傭兵。

「───我便殺你殺到我心滿意足爲止!」

戈登刺出刀刃,以迅若閃電地速度,數次透過攻殼鎧甲的縫隙刺穿怪物的身體。假若這隻怪物是尋常的生物,估計它至少已經死掉三次了吧。

但是,怪物並不具備理解那句話的智慧。它再度站起身,張開刀刃雙臂,擺出戰鬥狀態。見此,戈登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我能夠理解,理論上那的確是最佳做法。但那也是極似暴論的極端理論。能實際做到那個的,世上究竟能有幾人?要常人掌握達成那一理論所需要的能力,要求未免過高。

「不管劈斬幾次,你都不會死是吧?那麼……」

怪物再度仰頭咆哮。它左手抓住剛纔被斬斷的右臂,將斷面與傷口對攏,像是想將斷臂重新接上一般。

「啊呀~有好些次攻擊驚得我後背發涼呢。真有意思啊。」

若要徹底深究戈登・博多因這名男子爲何強大,那便是他能『快速選擇出最佳做法』。預判對方的行動,採取最佳的應對攻擊。與他那狂人般的性格截然相反,他戰鬥時無比講究紮實的打法,不急不躁,沉着冷靜。

而且,他的每一擊都精準到可稱作殘虐的程度。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時間已到。」

───因此,那一戰局自然會演變成現在這樣。

那副語氣與其說是他打算放棄繼續戰鬥,不如說是他打算放對方一馬。雖然那話很是囂張,但現狀,他確實有囂張的實力。

金髮男子手握沾滿鮮血的刀,輕輕呼出口氣。他俯視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昔日仇敵,最終哈哈大笑起來。

「難以置信……」旁邊,貝蒂喃喃道,「從之前的手臂再生速度來推測,怪物化狀態下的恢復能力應該遠超出那本手記裏記載的數據……但是───」

旁邊的貝蒂倒吸一口涼氣,仔細觀察着怪物的右臂。

沒錯,直到理解到戈登那句話的含義時,我都未察覺到出現在我們身後的冷酷無情的殺意軍團。

前方,怪物右臂上的傷口逐漸停止流血,最終它的右手指尖微微顫動。那是一種明顯偏離了自然規律的現象。它那條被斬斷的手臂自行恢復了。

「這下安心了。要是我才稍展手腳,你便掛了,那我豈不是白白特地遠道跑來這裏一趟。」

事情很簡單。

「……只是個瘋癲的戰鬥狂罷了。」

用「單方面碾壓」來形容,或許是最恰當的吧。很明顯,怪物那邊的攻勢要更兇猛,從遠方看去,倒也看着像是戈登在承受着怪物的猛攻。但實際上,怪物的攻擊全都被他以微釐之差避開,每次閃避時,戈登手中的刀刃都會結結實實地砍削怪物身上的鎧甲。

即,若是對方要開槍了,那便在對方開槍前殺死對方。若對方已經開槍,那便在中彈前解決掉對方。若是中彈了,那便在死之前宰掉對方。若要他本人來說,便是如此。

「他簡直強若鬼神。以前他居然敗給過那隻怪物,簡直教人難以置信。」

回想起剛纔那場單方碾壓的戰鬥,我因自己的窩囊而感到一陣懊悔。

最終,當第四刀擊穿怪物的心臟時,怪物終於跪了下去。可能是接連遭受致命傷,而恢復速度卻又跟不上受傷的速度吧。

他臉上所露出的,是陶醉的神情。

不出數十秒,被斬落的手臂再次迴歸怪物的掌控。怪物似確認右臂恢復情況般,捏了捏右拳,響起攻殼爪子互相摩擦的金屬音。

戰鬥天才。

……時間已到。

「那是『摯愛靈藥』的效果,不死之力……!」

她眼瞳中滿是驚愕與感嘆,望向戈登。

這五年,完全足夠令他獲得這份超人般的強大實力。

「───射。」

響起一道初老男子平靜的聲音。

緊接着,便是數道槍聲迴響在溪谷間。那爆炸聲比我數日前聽到的槍聲更大。接着,怪物的全身便被爆炎所包裹。

「嗚呼啞嗚呼亞嗚呼!」

怪物渾身是火,厲聲尖叫着。回應它的是接連響起的槍聲,如同想要消除掉它的叫喊一般。怪物似乎不敵槍擊,逐漸後退。

最終,它的腳踩碎崖邊最後的地面,向後倒去。

下一刻,魔山的怪物渾身浴火,摔落懸崖。

「呋呣,東歐制的燃燒彈,威力比想象的要大啊。」

聽着逐漸遠去的慘叫聲,那名男子淡淡地說。他面露柔和的微笑,望着戈登。

「時間有些緊迫,於是便幫你解決掉它了。不過看你手中那把沾滿鮮血的刀,你的目的似乎已經達成了呢。」

「嗯,我沒有不滿啦,反正我也殺不了那傢伙嘛。我就當作這樣我就贏下比試了吧。」

戈登似乎並不介意,很是輕鬆地聳聳肩。

現身的是一名身着黑色長袍的初老男子,以及六名身着黑色軍裝的男子。六名男子皆手握一把槍口冒煙的來福槍,腳邊放着一個黑漆漆的略小型箱子,看上去像是口棺材。

接着,黑衣男子重新看向這邊───我和小說家所在的方向。

「……啊呀,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相會呢。我覺得這種展開,與您的作品同樣出人意料,您覺得呢?」

男子語氣很是平和,但他眼中閃爍着光卻無比銳利且冰冷。

貝蒂則是嗤鼻冷哼一聲:「───哼,若要我講,這是出自三流作家之手的劇情。」

「您可真是嚴格。」

那傢伙呵呵輕笑着,稍稍低頭致意。

「久疏問候,佛勒斯塔先生。」

身着黑衣的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如是說道。

「不得不很快便與您道別,着實令人遺憾。」

如同跟在路上遇見的熟人打招呼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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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正在閱讀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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