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497 字
我這人是不讀書的。
在我至今爲止走過的人生裏,認認真真讀過的書,說不定連一本都沒有。我倒也不是視書如仇。單純只是從來都不覺得,有什麼必要去讀書。
不過,書店對我來說,卻是一個非常熟悉的地方。傭兵行業基本都得外出幹活。護衛也好,運送也罷,地圖都是必不可缺的。公會時代那會兒,在出任務前,可以說是必定會前往一趟書店。在弄齊隨後要去的地方的地圖後,纔出城門。
頗爾書店開在一條稍稍遠離新商業區的小衚衕裏。這是一家小店,夾於林立的高樓大廈之間,給人一種全年都被臺鉗給鉗着的印象。該店是以前的『夕陽公會』的用品承包商,由此可以得知,它很顯然並不是什麼流行書店。
在店子的入口處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小店並未進購佛勒斯塔的新刊』。採取與此相反的行動的店鋪倒是挺常見的,但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家沒有進購貨物的店鋪,估計就這麼獨一家了。
我剛一走入店內,舊紙及墨水的味道便撲鼻而來。該店由於夾於大廈之間,店內並無日光射入,僅有煤油燈,一如既往的昏暗。我仔細看了看,客人也僅有三人。
還是那個老樣子啊……我在心中苦笑了一聲。
在入口旁邊的櫃檯後面,有位白髮蒼蒼的老爺子正坐在凳子上,似睡非睡,打着盹兒。
「店主居然打盹兒,還真是粗心大意啊。」
我這麼說後,那位老爺子就抬起了頭,像是感覺燈光刺眼般,眯起了眼睛。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在看清楚我的臉後,才揚起了嘴角,答道。
「……不湊巧,這裏就只有些便宜貨。就算被人偷走了,也不會太頭疼。」
「這一塊的治安原本就很差了,再稍微警惕點啊。要是碰上強盜了,我可管不着喔。」
「哼,那羣小毛賊多半也會怕老夫,根本不敢闖進這家店裏來。你那是多餘的擔心。」
老獪滿不在意地揚起嘴角。
「總而言之,好久不見了啊,索多。」
「看到您老還沒死,我就安心了,頗爾老爺子。」
聽到我的諷刺,那老人───喬・頗爾呵呵大笑了起來。
「老夫還有許多沒看完的小說呢。纔不會那麼早就翹辮子了。」
「您這是老年人自不量力。」
「你還是那麼嘴上不服輸啊。然後呢,有何貴幹?外面貼着的紙也寫着了,想要佛勒斯塔的新刊的話,我可沒進貨。」
我和頗爾老爺子是在七年前認識的,跟我加入『夕陽公會』的時間基本上是同一時期。感覺他老人家那會兒,背還沒有如此這麼佝僂。看着那漸漸遠去的背影,我感到有些無地自容。
聽到我的回答,老店主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呆住了。
舊霞浦州,伊維爾休地區。
我不自禁低頭致歉。
別在工作時讀書啊───我在內心大感無語。我突然注意到了他放在桌子上那本明顯已經開讀過的書。標在那嶄新封面上的著者名爲B・佛勒斯塔。這個老爺子,真他孃的是隻老狐狸。
我再也不會打開這些地圖。
伊庫蘇拉傭兵公會是頗爾書店的一大收入來源。從老久以前開始,給大部分公會批發地圖的,就是這家老字號店鋪。若那些顧客全沒了,該店的經營也就愈加困難了。
僅僅是掃過那些文字,傭兵時代的各種回憶便從我的腦海中掠過。雖然在那其中有令人極度厭惡的回憶,但也確實有些許令人會心一笑的回憶。仔細回想下,我還真的是去過了形形色色的地方啊。
「可是,真的沒事嗎?這家店也……」
我心中感到有所留戀,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了書架。因爲我在其中,看到了一個非常懷戀的地名。
「……嗯,勞煩您了。」
「你說啥?除了地圖,你小子到底還會想在書店買什麼啊?」
該地區位於伊庫蘇拉境內的格約州的正北方。從這座都市至州界,大概得乘坐三天的馬車。而伊維爾休山嶽地帶則位於舊霞浦州,處在更北端的地方,直接成爲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與艾達納科聯邦的國界線。
今後,恐怕是會變成那樣。
「對不起。全因爲我們不爭氣,還給老爺子您添麻煩了。」
「少瞧不起人啊。別看老夫這樣,也是有好好存着不少錢的。當然,以後會很難進新書進來了,但這家店原本就不怎麼有人氣,對客流量毫無影響啦。」
老爺子透過入口旁這家店唯一的窗戶,看向衚衕。
───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
「這不是你們的錯。這是時代的潮流,莫奈何呢。」
老爺子露出似看破世事的微笑,輕撫書的封面。
我讓陷入混亂中的店主重新坐回凳子上,並開始說明起一部分原委。老爺子邊飲着杯中剩餘的咖啡,邊靜靜地仔細聽我講。
無可奈何之下,我走向了自己最熟悉的區域───地圖書架那裏。在位於店子最深處的書架上,滿滿當當地擺着一堆摺疊起來的地圖,在那些地圖的書脊上,寫着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境內的各個地名。
「橫貫大陸鐵路、嶄新的街道……不知不覺中,這裏也被人喊做小衚衕了。」
頗爾老爺子從凳子上起身,手背在佝僂着的腰上,打算往店內走去。
「我連佛勒斯塔是誰都不知道啊。話說,門外貼的那張紙是啥情況。老爺子,您還打算做生意嗎?」
「不過,還真是沒想到,會有你來買書的這麼一天啊。要不趁這次機會,開始讀書如何?」
那裏也是我第一次傭兵工作所前往的地區。那是一處僅有田園和炭坑的地方。當時我好像是跟候與戈登一起,幹着把燃石炭運去山嶽地帶山麓的工作。我記得,由於途中太過無聊,於是我們就一直在馬車上扯些亂七八糟的話題。
心情驟然悲傷起來。
也不再會前往這些地方。
頗爾老爺子把放在旁邊的一本書拿在手裏,開口問我:「你知道在活板印刷術這麼普及之前,究竟是如何造出書來的不?」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災難啊,索多。」
在老爺子回來前,我都無事可做,於是不由自主地開始繞着店內轉一圈。像這樣子正式逛書店,感覺這還是第一次。不過,哪怕眺望並排在書架上的一列列文字,我的心也絲毫沒有觸動。畢竟我平時就不讀書,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下次你是要去哪兒啊?老夫現在就給你去拿地圖。賬單照老樣子去跟公會……」
「不知道?」
我再度突然想起翰首領的話。
頗爾老爺子豪邁地哈哈大笑道。我再次,無話能說出口。
店主笑着往店內走去。我僅僅是對着他的背影哼了一聲,做了個鬼臉。
「然後呢。」
頗爾老爺子有些出神地仰望着天花板。我懂他的心情,因而沉默。
「不過……這樣啊,傭兵公會已經……」
「倒也無所謂啦,這次的事跟那是一樣的。莫奈何之事,唯有斷然放棄一途。別擔心,不過是老夫讀書的時間,也增加了那麼多罷了。」
「纔不是災難那種小玩意兒啊。昨天剛丟了飯碗,今天又差點因爲戈登那個王八蛋,丟了將來的飯碗啊。簡直倒黴到姥姥家去了。」
「您這兒有跟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相關的真題集之類的書嗎?」
頗爾書店所在的這條街,曾經被稱之爲中央商業街,有諸多店家在此高掛看板。一到週末,這裏便會變得人山人海,熱鬧非凡。然而,不知何時起,那些全都流向了中央終點站前的新商業區。
「啊呀,不該老是隻讀書,還應該好好看看報紙新聞吶。一直過着厭世的生活,都不清楚社會時代了,這可不行。」說着,頗爾老爺子自嘲地笑了笑。
順帶一提,戈登在說明會的中途,毫不猶豫地便離開了。那貨似乎真的只是來嘲諷人的。簡直鬱悶,那貨純粹就是個瘟神。
「是用人手啊。似乎每一本每一本,都是人手揮動着筆桿子,抄寫下來的。這是三百多年以前的老事了。主要是教會修道士們的工作。然而,在活板印刷術投入實用,能夠量產書物時,修道士們也失去了那份工作。禱告的時間增多,手抄書本消失。」
頗爾老爺子一臉無趣地哼了一聲。
「啊……不是的,您誤會了,老爺子。今天我不是來找地圖的。」
頗爾老爺子皺眉,扭頭看向我。
「好啦,索多,你在這等等。老夫記得店裏最裏面確實有入團考試的舊試題。現在就去幫你拿出來。」
「因爲佛勒斯塔的新刊不管是哪兒都缺貨,就連這種開在犄角旮旯的店子,都有好多人來詢問啊。老夫要不那樣做,壓根沒法安靜下來讀書。」
今早的選拔考試說明會,在那之後並未特別發生些什麼,平安無事地結束了。儘管我有些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坐在戈登的旁邊,而被剝奪掉考試資格,但在回來時有拿到准考證,所以姑且是安心了。
自那以來,都已經過去五年了麼。
我邊體會着懷戀感,邊打算去取那份地圖。
就在這時。
有一隻手,基本與我的手同時伸向了那份地圖。
可能是因爲徹底沉浸在了鄉愁之中,我並未注意到自己近旁有客人。對方似乎也同樣沒有注意到我。
兩隻手在書架前,稍微互碰了一下。
對方似乎也在此刻才初次注意到了我。
在我的眼前,有着一張女子的臉。
一對宛若琉璃般清澈透明的鳶色眼睛,與我四目相接。
那人有着雪白如陶瓷的肌膚,一頭一直伸至後背中段的烏黑亮麗的黑髮,以及比我矮上一頭且纖細的身軀。不過,她穿在身上的黑色圓翻領毛衣與藍色牛仔褲,卻有將她那具有女性誘惑的曲線給凸顯出來。
這是一個美得連我都不由得屏息的美女。她那端正精緻的容顏,仿若天工所鑄。
「……」
我倆都保持着伸着手的狀態,僵在了原地。沉默暫時降臨於我倆之間。
……呋姆。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狀況。如何應對纔是正確的呢?我沉吟了一會兒。應該說句「這是我先找到的」,然後把地圖拿走嗎?僥倖,對方現在也正處於僵硬狀況中,要做到那件事,還是易如反掌的吧。不過,我現在倒也並不是真心特別想要讀這份地圖。僅僅是因爲感到懷戀,而鬼使神差地向它伸出了手而已。
那麼,這裏我應該很有紳士風格地,甚至還露出微笑,說着「您先請吧,小姐」,然後把地圖讓給她嗎?把那份地圖讓出去,倒也並不會讓我有所損失。但是,我想象了一下自己做出那種行爲的情景後,立刻感到噁心想吐。不管怎麼看,那都不是我這種人去做的行爲。
當我在想着這些有的沒的時,對方先行動了起來。
我是有疏忽大意了。但,她所採取的行動,也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測範圍。
這女子狠狠地把我的手給拍開了。
「不是,扯什麼證明不證明的,先看上那個地圖的可是我啊。是我先站到這個書架前的吧。」
我在腦中反覆回憶剛纔發生了的現象,得出了『我被人搶了』這個結論。接着,一股怒意方纔湧上心頭。
「不是,你剛剛不還在說,你是爲了這份地圖纔來這家店裏的嗎?」
「準確來講,是爲了『那份地圖上有可能會記載着的情報』而來。」
我本想回敬她幾句,但最終卻一句也沒說。我有種確信,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加倍返還回來。況且,我根本不擅長這類詭辯。
「我看完了。」
「那麼,你那句發言的正當性便無法成立。若是無法證明,那麼你所講的一切,都是些無憑無據的空話。」
雖然這事說得有點晚了,但在她的腳旁,放着一個牛革制的小型旅行包。從金工藝品制的拉鍊看來,可以得知這個包相當昂貴。她大概是來參觀獨立慶典的觀光旅客吧。
這女子怎麼回事?
「怎麼了,你不是想看這個嗎?」
……我在搞什麼毛線啊我。
無可奈何之下,我拿了份前些日子纔去過的新傑西州的地圖,將之打開。我邊注視着紙面,邊深深地嘆了口氣。根本不用特地重看,我也知道上面記載着些什麼內容。這是份我在兩週前讀得快吐了的地圖。或者說,我兩週前買過這份地圖。
「……你到底在找什麼地圖啊?」我純粹是出於感興趣試着問了下。
從旁邊向我遞來的,是她剛剛還在看的舊霞浦州的地圖。我有種虎視眈眈半天,結果撲了個空的感覺。
儘管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但在隔了一拍後,我心頭的憤怒便因她那與話語相反,無比冷淡的語氣,而再度燃起。
一屁股當場坐下,從旁邊另外拿了一份地圖。
她似失望般輕輕地了口氣,然後開口說道。
如同用力拍開一隻煩人的蒼蠅般。
她邊說,邊把地圖拿到手中、打開、合上,接着放回書架上。在把上述動作重複三遍之後,她沮喪地深嘆了口氣。似乎所有地圖,都使得她的期待落空了。
「……誒?」
「那份地圖是我先看上的。」
在把地圖強塞到我手裏後,她再度面向書架,開始看起其他地圖來。
「這也是空話。你應該在先出示根據,然後再發言呢。而且……」她補充道,「即便假使正如你所言,執行『看上』這一行爲的先後順序,能反映出獲取該地圖的權利,那也非常遺憾,我有那個權利。因爲我一開始便是爲了此地圖,而來這家店的。」
「我纔不是要讓你道謝啊。」
「上面並無我想知道的情報。」
我剛剛被幹嘛了?
女子一臉詫異,對處於啞然中的我說道。
「怎麼可能會有吧。你自己看看周圍啊,店裏壓根就沒幾個客人。」
我腹中的火氣自然不可能就這樣熄掉。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讀到那份地圖才肯罷休。我轉動腦筋,思考着有沒有什麼翻盤的辦法,但我的頭腦並沒有聰明到,一下子就想出錦囊妙計。在我對自身的愚笨感到心煩,束手無策之際所採取的行動是……
忽然,一旁傳來女子的聲音,對我說。
……啥?
我很是不爽地回道。
「……你不買嗎?」
女子無視掉沉默下去的我,專心讀起眼前的地圖。她的言行舉止無比大方,如同在主張自己毫無錯誤。
我加重語氣,向她逼近一步。
她有口無心地道了聲謝,如同在制止我的抗議般。期間,她的視線一直固定在打開的地圖上。
她口齒清晰且流利地說着,期間從未看過我任何一眼。
店內除了我們兩人,另外似乎還有兩個客人。但很不湊巧,他們似乎都處在我們現在這個位置,所看不到的死角里。
……啥?
她反擊回來的言語之刃,使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候。不過,她的話語要更加尖銳幾分。
她無視掉驚呆了的我,把她自己想要的地圖拿到手中,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始瀏覽起地圖來。
「喂,你……」
「嗯,謝謝。」
冷靜下來後,我感覺這麼做很是無趣,使我感到膩煩。不管怎麼想,這麼做都不具任何生產性。儘管我覺得這樣做蠢爆了,但感覺自己現在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進退兩難。基本上就是我在犟。
我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或者說,我連剛纔在自己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都沒能理解。
「你講是你先看上的,那麼,請問能證明這點的證人呢?」
在這裏擺着的,全都是些教皇廳國土管理局所發行的,着重於精度、專注於實用度的地圖。我不覺得這裏面,會登載着觀光旅客所需求的情報。
「伊維爾休山嶽地帶的地形圖。其實我最想要登山地圖,但那個多半是沒有,於是便來找這個了。」女子漫不經心地答道。
我不禁一陣愕然。
她說地形圖……登山地圖?
「你打算去登山嗎?去登那座山?」
「有何問題?」
她轉過頭來,向我投來真心感到不解般的視線。
───這個觀光旅客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死心……」
「我已經聽膩了。」
她一副深感厭煩的模樣,打斷了我要說出口的勸告。她的視線與指尖再度回到書架上,然後從她的口中,說出類似獨白的話。
「我對其他人講這件事時,每個人張嘴第一句都是『死心吧』。而且,後面講的話裏,也沒有任何有用情報,純粹是浪費時間。有沒有在哪裏有會告訴我些有用情報的人……」
「伊維爾休的地圖根本就不存在。」
這次輪到我來反將她一軍了。在她那迄今爲止毫無情緒變化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表情。她像是有些喫驚,睜大了雙眼。
「……吼。」接着露出副有些期待的表情。她似是進行確認般,說,「那個情報可確切?」
什麼確切不確切的,地理可是傭兵行業的生命線。到底存在哪些地圖,又不存在哪些地圖,這對於我們傭兵來說可是基本情報。
……不對,說起來,我已經不是傭兵了。
「從認識的傭兵那兒聽來的。」我揚起嘴角說。
對此,她卻是以一副尚未接受的模樣,繼續問我。
「國土管理局也沒發行?」
「你這傢伙纔是,居然罵初次見面的淑女傻子,算是怎麼回事啊!」
「傻、傻子……?」
淑女?
這一次我沒能夠沉默下去。
「先講出失禮至極的侮辱之言的,是你這傢伙。因此,我所做的是正當報復。」
「你說感謝?都他娘用鈍器來砸好心跟你講解了半天的恩人了,真虧得你還有臉說出這種話來哈。」
這種劇痛,就跟被人用鈍器給打了一樣。這包重得出奇,裏面到底都塞了些啥啊。
「哪個世界裏,有會把初次見面的男性的手給拍開的淑女啊!」
「你剛纔講,情報源是傭兵對吧?」
「照你這麼說,那我說的話也算是正當報復啊。我他娘一片好心地跟你勸說講解了半天,結果你把我的勸全當空氣,還是打算跑過去,誰他娘能忍得了這一肚子火啊。」
「臥槽!你他娘幹嘛!」
「可有不借助地圖,登上那座山的方法?」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都不給我制止的工夫,女子繼續詢問道。說話語氣也再度變爲像是在唱戲劇般的,誇張的男性腔調。
「無禮!」
「喂,你……」
「那只是我在指點不明白何處該時讓的遲鈍者,做出紳士的對應而已,不如說,你應該感謝我纔是吧!」
女子低下頭,陷入沉思。看到她這樣子,我稍微鬆了口氣。跟她說了這麼多,她應該有明白,想去那座山是不現實的了吧。
她在自言自語完後,抬起了頭來。然而,她臉上所露出的,並不是什麼沮喪的表情。
「我還有一問,你若是知曉,還望告知。」
腳背上傳來被硬物砸中的感覺,及隨之而來的劇痛。
「多半是不想發行吧。」我立即答道。
「民間出版社呢?」
她則是毅然反瞪了回來。
「藉着好心的名義,來辱罵他者的粗鄙之人,被人無視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到她這句強橫的話語,我頓時腦子充血。
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包含不耐煩在內的罵聲。
「莫奈何,放棄地圖吧。」女子嘆了口氣,「……這樣啊,果然正如我所預料,並不存在麼。」
「你他娘在想些啥啊?我的講解裏,有哪個地方,有那麼一點兒,聽着像是能去爬那座山?我自認爲我可是苦口婆心地暗勸你放棄,詳細周到地跟你講解清楚了,詳細周到地跟你講解清楚了。還是說,你是那種連我話裏的意思都聽不出來的傻子嗎!」
「呋姆……」
「你他娘是腦子被豬啃了嗎!」
我當即反駁道。
那女子愣愣地喃喃一聲後,頓時面露怒色。
我忍受着令人窒息的疼痛,並瞪着她。
「那座山是在國土開發中被奪走了住處的『獠牙野獸們』的聚集地。那種地方沒可能需要製作地圖。而且,就算民間企業送過去好幾名測量工程師,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弄出地圖來。最多就是多出幾個死人而已。」
這女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臉上漸漸佈滿了笑容。我被她這種反應驚到,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我一股腦地把心裏話都吼了出來。即便如此,我肚中的焰火還是未能熄掉。
「───換句話講,那裏完全是塊未開墾之地。」
「這是去過當地的人給出的情報,我自然不懷疑其可靠性。」
我很懷疑她是不是瘋了,但她那雙鳶色眼睛中的神色,卻表明她是認真的。
難不成,我都講到這份上了,她還打算去爬那座山?
「未記載於地圖上的山、未開墾之地、魔物巢穴麼。簡直就像是份西式全餐啊。」〔※注:「西式全餐(Fullcourse):西餐中有前菜,主食及甜點,三者上全後稱爲西式全餐〕
女子頓時瞪大了雙眼。看着她那副不清楚自己爲何被吼的表情,我越來越火大。
雖然我並沒有義務要回答陌生女子的提問,但我也並不是那種薄情到,會對自殺行爲視而不見的人。儘管這個女子很是討人嫌,但要是放任她去那種地方的話,我會遭到良心的譴責,睡得不安穩的。
聽完我極爲親切的解說,女子把右手搭在下巴上,陷入思考之中。這一舉止由別的人來做的話,大概會看上去像是在演戲劇般,但不知爲何,由她來做,則還挺像模像樣的。
「是啊。雖然是羣從頭到尾都不靠譜的傢伙,但在地理方面倒是可以信賴一下。」
她提起腳旁的旅行包,對着我的左腳就猛地砸了下去。
「那塊地域根本沒有設關卡之類的,伊維爾休直接被視作國界線。而且,在國境對面的是艾達納科聯邦。教皇廳也不會想製作那種地方的地圖,讓普通市民鬧着玩兒跑過去的吧。」
她高興得兩眼閃閃發光,那副表情簡直就像是個小孩子。
我們倆已經是徹底槓上了,說一句懟一句。稍微回過點神來時,發現其他客人正好奇着發生了什麼事,在書架的陰影裏看着我們。
但我他娘才懶得管別人的目光啊。不能讓這個女子閉嘴的話,我這一肚子火感覺是熄不下去。
「什麼報復啊,粗鄙啊,你他娘明明是個女的,就別老用些危險的詞啊。你要不去修道院裏,稍微磨練一下女子氣質怎樣啊?」
「你若是想要主張男尊女卑思想,就應該再早生半個世紀,居然沒察覺到自己已經落伍於時代了,你這個男人還真有夠悲哀的。」
「女的被人說中了要害後,扯的狗屁歪理一直都是這樣,他孃的總是以爲扯些有些複雜的玩意兒,就能把別人駁倒。」
「你知道戲曲家蘭斯奎克的『再如何毒辣的毒舌,對蠢貨也是無效的』這句話不?」
我跟她的視線激烈碰撞在一起,火花四射。
給這種一觸即發的氛圍潑了一盆水的,是道年老男子的聲音。
「怎麼回事啊,索多。別在老夫的店子裏,弄得劍拔弩張的啊……」
在女子的身後,頗爾老爺子從入口那邊走了過來。
───我認爲,我不自禁地把意識轉向了頗爾老爺子那邊,是之後的事情會發生的主要原因。
那人並未放過我露出的,那麼一剎那的破綻。
那人並不是指我眼前的女子。
而是指,一道從我旁邊跑了過去的黑影。
「呀……!」
女子由於完全出乎意料的第三者的突然襲擊,而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當我注意到那位第三者是店內的一名客人時,那傢伙已經搶過女子的包,朝着店鋪出口快速跑去。我不由得朝着他的前進方向大聲喊道。
「頗爾老爺子!」
「幹嘛……嗚哇!」
只見那搶包賊猛地把擋在他前面的頗爾老爺子撞倒,跑到了店鋪外去。
「我的包!」
聽到身後傳來的女聲,我下意識咂了下舌,並追向賊人。
「別管老夫了,還不趕緊去追,索多!」
「你是打算放任他從老夫店裏搶走東西嗎!」
「我的包!」
───吵死了,待會順帶幫你拿回來啦。
被頗爾老爺子這麼一吼,我在思考前,腳先行動了起來。我一蹬地面,衝出書架之間的過道,躍至店外的衚衕裏。
女子悽慘地大叫一聲。我打算跑去被撞倒的老爺子身邊,這時,老爺子先吼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