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120 字
無壁之都。
這便是舊霞浦州的首府,蒙多利亞城的暱稱。
都市築建於洛倫斯河與三鷗忒河的匯流處。若是從遠方眺望,此地會像是一座浮於河川當中的小島。此城之所以儘管背對着『獠牙野獸』的巢穴伊維爾修,卻沒有修建伊庫蘇拉那種城牆,大概就因爲這種地理吧。也就是利用寬廣的河川充當城牆,守護都市。
在馬車駛上渡河石橋時,車身大幅晃動。我們至今已在87號公路上行駛了三天,而待穿過石橋前方敞開的大門後,我們也就終於抵達了這條公路的終點。
雖然我很想說句真不容易,但車廂內卻是一言不發。小說家在不久前終於碼完了第五卷稿紙,然後趴在毛毯上入睡了。
我也真是服了這傢伙,難不成她真有整整四天四夜不眠不休過?
我懷疑她有誇大過事實,同時向車廂內喊道:「喂,我們到了。」
小說家慢吞吞地爬起身來,眼神明顯很是不爽地瞪着我。
「我纔剛睡着一會兒……你很煩人誒。」
「得把馬寄存在馬房裏,然後去找家旅店纔行,再稍微撐一會兒吧。」
「嗚……」
小說家這樣應了一聲,並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但這根本算不上是回覆。
真是夠了,這樣子搞得我像是在看護小孩了。
我把馬車寄存在城門旁的馬房裏,並給了老闆一些小費,要他幫忙好好地給馬兒洗個澡。接着,按照小說家所指示的,用毛布裹住鐵劍,藏在了車廂裏。
我僅帶上最低限度的行李,牽着如同軟體動物般渾身無力的小說家的手,朝着都市中心區域走去。在從馬房出發,沿着大道直行一會兒後,我們來到了一塊寬闊的區域。
廣場上,小攤鱗次櫛比,行人如織,比肩接踵。自從踏上這趟旅途,已經好久沒有看到過如此多的人了。在向北延伸的主街的盡頭處,可以望見一幢青銅屋頂的高聳建築。那便是這座都市爲數不多的觀光設施之一───蒙多利亞市政廳。
見此,我心感懷念,嘴角也因此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五年前,我和候、戈登曾在那裏,跟企圖賴賬的官員們吵得不可開交。
不知道那個王八蛋市長還在不在?
在我想着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時,旁邊的小說家聲音疲憊地說:「去找這座都市第二高級的旅店,今天我們住那裏。」
「……這要求有夠難的……」
「第二?不是最高級的那家?」
我還是初次被人要求做那種事。我第二次大嘆了口氣,並點點頭。
我不禁感到佩服。她看上去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結果卻能把周圍觀察得如此仔細。
「帶些旅行見聞回來就成。」
「以防萬一。」她眼神嚴肅地說。
她把那些稿紙放到地圖上,回答我說:「去這座城鎮的書店裏轉一圈,把這部小說賣給各家書店的店主。」
「形容得不錯嘛。」小說家興致盎然地點點頭,「沒錯,正是私販商人。儘可能裝得可疑點,弄出一副『有意讓自己不要太顯眼了,但結果卻導致自己看上去形跡可疑,反而更加顯眼』的樣子。」
在離開房間前,我說:「我把門鎖上囉。」
「……這身打扮,是不是跟個私販麻藥商一樣?」
……也就是說,她開始對我有所信任了麼。
我想着那些事,同時來到了想要來的書店面前。該書店位於一棟高樓的一層,面向能夠看到市政廳的主街。儘管與伊庫蘇拉終點站前的書店比起來,規模要小上一半多,但在這附近似乎很是受歡迎,僅僅是隨便看了下,都能看到有好幾名顧客走進去。
「好了,你等會去幹活吧,索多。」
小說家頂着倆黑眼圈,狂妄一笑。
我無奈地大嘆口氣,把眼前的稿紙收入包中。
「那我去去就回吧。要幫你買帶些什麼特產回來不?」
「昨晚,你講過任何事都會聽我的吧?講會爲我做牛做馬,拼命效力。難道那都是謊言不成?」
她突然翻起自己的包,從中取出一頂黑色常禮帽,以及一副黑色圓框眼鏡。
「『那個』有帶着不?」
說罷,她便把帽子戴在我頭上,還強行給我戴上墨鏡。我看向房間角落裏的鏡子,在鏡中有着一名明顯很可疑的人。由於連大衣都是黑的,因此看上去更是可疑。
「嗯───回來時,記得等好好甩掉後再回來。」
這內容改得也太多了吧,而且還非常過分。
「等你回來後再同你解釋。行了,少抱怨多幹活,趕緊給我去賣,難不成想要我扣你報酬?」小說家很不耐煩地說。
「但話又說回來,你幹嘛那麼固執於那羣陌生傢伙。明明都連他們是什麼來頭都還不知道。」
大概也有部分原因是睏倦吧,她看上去心情很糟。儘管我總覺得心裏不自在,但現在還是按她說的去做爲妙吧。話說,這女人是哪來的暴君啊。
「喂,喂,我可不是出版社的營銷員,你那是什麼鬼命令?」
說罷,她輕輕提了提裝有五卷稿紙的包。看來,那些紙張就是她所說的『應對措施』。
小說家興致缺缺地說着,打了個大哈欠。接着她脫掉外套,直接倒躺在牀上,似乎並沒有送別的話語。我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時,小說家似想起什麼般,說:「啊,對了。」
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棟外觀整潔的旅店。旅店有三層,與主街隔有一條小巷。在收銀臺進行入住登記時,出人意料的是,小說家居然申請要了一間有兩張牀的房間。
我點點頭,輕輕地拍了下胸口處。
什麼意思?
小說家在把行李放到房間一角後,將都市地圖在房內的桌子上攤開。這是她剛在前臺買到的。
小說家頓時眯起雙眼,眼神銳利。
「儘量選大型點的書店。起始價給我定在300元,應該很快就能賣掉。」
「等等!等等!」
……什麼?
……甩掉後再回來?
「我是說,我不明白你的意圖。做那種事,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我伸出雙手,制止話題。
「去做買賣時,把這個戴上。」
聽着背後傳來的小說家那睏倦的聲音,我關上了門。然後,邊下樓邊思考她最後那句話的含義。
「我纔沒說到那份上好吧!」
可我覺得這不過是到處轉一圈書店罷了,根本不會發生那種『萬一』。但這也是委託人的命令。
「那些傢伙們大概就住在最高級的那家。」
她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失望地大嘆了口氣。
「行行行。然後呢?我該做什麼?」我有些厭煩地問道。
正午時分。我手裏提着裝有五卷稿紙的皮包,走在蒙多利亞的街道里。儘管從那個暴君女手中得到解放,時隔三日獲得一人獨處的機會,但我的心情卻並不怎麼輕鬆,這大概是因爲我懷裏揣着的『某樣玩意』吧。而且,我還是一身看着就很可疑的純黑打扮,導致心情更是好不起來。老實說,我現在慌得不行,生怕被治安官喊住問話。
我們在店員的帶領下,來到了一間相當高級的房間。至少,昨晚住的房間是完全無法與此相提並論。從牀鋪到窗簾,全都嶄新似新貨。
「算了,盡我所能,試試看吧。」
「先前的馬房內,並未看到他們的馬車。那麼,他們很可能去了能連帶着馬車一起登記入住的旅店。在這種鄉下都市裏,那種級別的旅店應該不多。如此看來,多半便是最高級的那家。」
◆
「假如我的推理正確,那他們便是我的敵人。放任不管,他們很有可能還跟我們此次的首要目的扯上關係。不如說,他們肯定會主動牽扯上來。所以,我想在這座都市裏採取些應對措施。」
「帶着的。不過,這玩意兒拿着幹嘛用啊?」
我走進店內,向收銀臺後面一名像是店員的女性搭話道。
「啊……打擾一下。」
「啊,歡迎光臨。」
那名年輕店員向我轉過身來,腦後的栗色馬尾辮隨之搖擺。她轉過來時,臉上掛着營業式微笑,但在看到我的樣子後,臉上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
突然被這種全黑打扮的男子搭話,那肯定是會感到懷疑的吧。
我並未在意,繼續說:「店主在嗎?我有事想找他談談。」
「哈……請問,您找他有什麼事呢?」
店員的眼中露出懷疑之色。
儘管我已經有些不爽這種眼神了,但還是努力語氣平靜地說:「我有本小說,希望他能收購。」
「小說?那個……不好意思,我們店專賣新書,不收舊書。」女店員很是困擾地說。
這意料之外的回覆,使得我有些不知所措。我記得伊庫蘇拉的頗爾老爺子店裏,好像連舊書也收購的。看來雖然都是書店,但老爺子那種營業方式並不是普遍的。我並不怎麼去書店,這對我來說還真是個新情報。
但是,我可不能無視掉委託人下達的命令。
於是,我繼續說:「與其說是舊書,不如說是原稿。是個叫做佛勒斯塔的作家寫的。」
說罷,我從包裏取出一份稿紙給她看。店員的眼神頓時變了,充滿驚訝和強烈的關心。
「佛勒斯塔的……?那個,請您稍候片刻……!」
僅留下這段話,店員就有些慌張地往書店深處跑去。估計是去喊店主了吧。
不過,僅僅是說出了佛勒斯塔的名字而已,反應變化居然這麼大。看來世人眼裏的她,和我認知中的她完全不一樣。
不多時,剛纔那名女店員便從店內走了過來。與她一同的,還有一名高個子半老男子。那男子髮際線有點高,但目光炯炯,神情給人種難以接近感。
「我叫科斯特洛,是這裏的店主。我聽說您帶來了佛勒斯塔的原稿……」男子在向我稍稍低頭致意後,用略帶懷疑的口吻說。
我點點頭:「對。」
「不好意思,請問能讓我拜讀一下嗎?」
由於氣氛實在過於危險,於是我決定趕緊離開,一把將店主畢恭畢敬遞來的貨款塞進兜裏。緊接着,女店員那殺意滿滿的視線射向了店主。
「……好、好像是真的。」
───啥?
……那個混蛋,該不會是在漫天要價吧?
小說家交代的任務,也只需賣掉最後一卷就完成了。但說實話,我已經是身心俱疲了。
我稍稍苦惱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選擇優先聽從小說家的命令,「把這部小說賣給各家書店的『店主』」。我身爲傭兵,可不能無視僱主的指示,而且賣得再高,這錢也進不了我兜裏。
身後,店主滿心歡喜地向我道謝,聽得我良心一陣發疼。
……看樣子,書的所有權已經轉讓完畢了。
確實,我也覺得,不過是一卷紙居然要300元,也實在是太貴了。但那個小說家應該確實有說過,能賣這個價纔對。
我將這個意思告訴倆人。店主舉起雙手,歡呼起來,店員則是露出絕望的表情,然後如同在看殺父仇人般,死死地瞪着我。我還是第一次被女性用這麼似是要將我刺穿般的眼神瞪着。
一想到,還得在經歷一次和之前四次相同的事情,我就感到一陣鬱悶。我將差點再次嘆出的氣,連同着咖啡一同一飲而盡後,站起身來。
我在內心裏對那個小說家說。
「300元!? 」
最終,在最後那家書店,甚至連碰巧在店內的客人都摻合進來,事態演變成像是在競拍一樣。在那種混亂情況之中,我強行把稿紙塞給店主,並從他兜裏的錢包內抽出三枚100元紙幣,趁亂離開了書店中。真是沒有想到,當流浪兒那會練出來的扒手技術,居然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看着眼前倆人的爭吵,我不禁有些怕。女店員都已經激動到兩眼充血了。
下午四點,太陽開始逐漸染上橘黃。此時,我正在位於主街廣場上的咖啡店裏歇息。
「那、那個,我買!」
這份稿紙,居然是能讓人變得如此狂熱的東西嗎?
「我能出400元!」
「300元吧。」
我在朝天花板大呼出一口煙,輕輕地扭動了下脖子後,小飲起咖啡。總感覺超級累。最近數日,我好像一直都在忙活着傭兵本業以外的事。真心感覺,我可真是攤上了個麻煩的委託人。
「你纔給我閉嘴,禿子!拜託了,請您把這份原稿賣給我!」
「你再吵,小心老孃把你頭髮全拔了,禿子。拜託了!請務必把這份原稿賣給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旁邊的女店員也一臉驚訝地用雙手捂住嘴。
接着,旁邊的店員忽然猛地舉起右手。
「喂,多蘿西小姐?還有,我纔不是禿子哦?我還有頭髮,你給我好好看仔細了。」
當我轉頭看過去時,我有一瞬在疑惑究竟是誰向我搭話。那個人就是有如此與周圍的風景融爲一體。
在離開第一家書店後,我又去了三家,但每家店內都發生了差不多的騷動。一知道真是佛勒斯塔的原稿後,店主頓時興奮起來,甚至連旁邊的店員都摻和進來,爭執個沒完沒了。
我向他輕輕點頭:「原本就是這個打算。」
話音一落,眼前的兩人興奮得睜大了雙眼,滿臉驚喜地互相望着對方。
那是一名身着正裝,看着像名銀行工作員的男子。年齡大概是三十四、五。相貌平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其貌毫無存在感,甚至到了令人喫驚的程度,簡直就像是『平庸』這一概念的實體化。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我說,佛勒斯塔啊。
店主在接下我遞出的稿紙後,從胸前口袋裏取出眼鏡戴上。接着,皺起眉頭,開始認真閱讀起來。
「萬分感謝!」
「那麼點就行了嗎!? 」
然而,眼前倆人給出的反應,卻與我所想的截然相反。
在我離開咖啡店,腳步沉重地踏出一步時,我被那名男子搭話了。
「都說了,你給我閉……誒,多蘿西小姐?您的性格是不是變了?」
「這可是那位佛勒斯塔的原稿啊!? 尤納利亞里的出版社們,爲了爭奪她的原稿的版權,可是爭得頭破血流的!? 」
一想到現在自己身上還有四卷這種玩意兒,我甚至有些感到顫慄。都想快點把這些燙手山芋全在這裏賣掉了。
我用手指摁住太陽穴。那個小說家說要賣多少錢來着了?啊,對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喂,你給我閉嘴!」
◆
搞不好,你的小說有可能會害死人啊。
「當然。」
店主頓時勃然大怒,嚇得我退了幾步。他這番話整得像是我說錯話了一般,可以說是在斥責我。
看到倆人驚愕的樣子,反而是我被嚇得退了一步。
……這可是她本人當着我面寫的,那自然是假不了。
「感、感激不盡!那請問,您打算開什麼價……?」
我替這位店主的將來感到有些不安,同時默默地轉身離去。
不久,他的臉上開始漸漸出現驚訝的神色。只見他雙目大睜,面色發紅。最終,他一副有些激動的樣子,把稿紙徹底打開,當在末端處看到佛勒斯塔的親筆簽名後,抬起頭來。
「文筆文風、完成度,最重要的是最後的親筆簽名,毫無疑問都是出自佛勒斯塔之手。而且,這還不是至今爲止有發表過的作品……請、請問,您能不能忍痛割愛,出售這份原稿?」店主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走出書店內,仰望天空,望見午後舒適的陽光自雲隙間傾注而下。
見我皺眉,男子似辯解般,向前伸出雙手,左右搖擺。
「啊,不是,如果是我認錯人了,我向您道歉。那個,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他在有些不放心般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弱弱一笑。
「那個,我在剛纔那家書店裏聽到一件傳聞。啊,不好意思。其實我呢,在離這裏有兩條街的地方經營着一家書店,我叫做史密斯。那個……啊,在這裏站着說話也不方便,要不去店裏喝杯咖啡……啊!抱歉,說起來,您剛從那家店裏出來呢,啊哈哈……」
聽到他這含糊不清的話,我心中的懷疑暴漲。他像是從我的表情中領悟到了這點,再次慌張地伸出雙手,左右搖擺。
「啊,抱歉,抱歉!我還是單刀直入,直說正題吧!」
這男的真有夠軟弱的。他在一個勁地向我低頭道歉後,壓低聲音說。
「那個……請問正在出售佛勒斯塔的原稿的人,是您嗎?」
我一言不發地瞪着他。似乎那份威壓有透過墨鏡傳達給他,男子猛地打了個哆嗦。但是,他還是勉強站穩,並未逃走,接着像是要掩飾自身的軟弱般,繼續說。
「不是,那個……其實我在這附近的書店裏,聽到一個傳聞,說是有一個人,正在到處出售佛勒斯塔以前從未發表的新原稿……請問,那個人就是您吧?您的特徵,跟我從目擊者那裏打聽來的一模一樣,所以,那個……」
「───假如我就是,你想幹嘛?」
這時,我才終於開口。儘管是我在詢問,但語氣卻無比冰冷。男子則是一臉堅決地凝視着我。
「請您務必把它賣給我。」
我與他面對面,沉默了數秒後,最終他先移開了視線。
「……其實我家書店,遇上了經營危機。」
他低着頭,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那是從我爺爺那代傳下來的書店,店子很老。一直以來,都是用微薄的資金,想盡辦法勉強撐到了現在,但自從主街開了大書店後,銷售額就每況愈下……我現在只想着趕緊招攬客人。」
「那跟佛勒斯塔的原稿有什麼關係?」
我這麼一問後,他立即答道:「佛勒斯塔是代表當今文壇的名人。僅僅是身爲擁有其從未發表過的原稿的書店,就能讓招牌鍍上一層金。」
我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僅僅是給招牌鍍上層金而已,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客流量就暴漲吧。」
聽到我的話後,他再次低下頭去,聲音沉痛地小聲說:「我明白……但是,我想要一種契機。我一直以來,不管做什麼,都不順利。現在書店瀕臨倒閉,妻子也在半年前跑了。現在我只想要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只是招牌……」
「沒什麼,自言自語而已。」
「僅需要回答我一個人是誰就足夠了嗎?」
───要撒謊也給我撒個更靠譜點的啊。
『回來時,記得等好好甩掉後再回來。』
從剛纔那名男子的動作來看,這羣人都並非易與之輩。與我們昨天在途中遇上的那個笨蛋四人組,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由於是在都市裏,他們姑且並未攜帶顯眼的武器,但這一點,我也是相同的。
「還是希望你能準確地將此稱爲『截拳道(*注)』。」
男子在言不由衷地如是說後,擺出臨戰架勢。
同時,我理解了她交給我的那個玩意兒的用意。
男子的動作很是敏捷。
看到這個架勢,我想起了傭兵時代時的不好回憶,不禁皺起眉來。跟擺出這種架勢的傢伙對打時,我從未太輕鬆過。
男子快速轉身,踢出一記猶如颶風般兇猛的迴旋踢。我很不爽地皺起眉,並向後仰,勉強避開直接中招。但是,卻有兩三根劉海被他這一踢給帶走。
「……你到底是什麼人?」
……雖然不知道狀況的詳情,但總之,這種情況也在那傢伙的劇本中吧。
真是無語,明明就算這種冷清的地方真有書店,也肯定不會有客人來吧。
我與男子相隔約五步半,對峙着。
他開口問:「───你從幾時起察覺到的?」
我想起不久前小說家的話。
男子指向通往廣場的小衚衕,並帶頭興奮地往那走去。我不得已,默默地跟着他。
「嗯?」
只見他雙足前後張開,左足在前,右足在後,半屈蹲,重心向後,右手捏拳,停在與臉齊高處,左手手指並齊,作掌狀,徑直地朝向我。
「吼吼,這還真是我失策了。」
真是後悔,沒能第一擊廢掉一個人。
我揚起嘴角,勾起一個殘忍的弧度,取下墨鏡,丟掉。以墨鏡砸到地上的聲響爲契機,我集中起所有精神,進入戰鬥狀態。
我想着要不要取掉墨鏡,但在思考了一會兒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我在做規避動作的同時,將重心移至左腿,併爲了回敬他,用右腳對着他的臉踢了上去。但是,他迅速調整好姿勢,一蹬地面,與我拉開距離。我放下落空的右腳,不禁咂了下舌。
「那、那麼,請您去看下我的書店吧。那肯定是最好的證明,這邊請!」
「───那麼,我們開始吧。」
『嗯,一件稍稍有點危險的工作。』
在男子似苦笑般說完後,我的周圍忽然出現其他的氣息。大概是之前一直都藏在小衚衕裏吧。後方有一人,左右各有一人。他們靜默無聲,散發着淡淡的肅殺之氣,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裏。
明明是我先釋放殺氣的,這反應也忒快了點……不對,現在可沒空給我喫驚。我在切換思考的同時,開始行動起來。
幹!居然被搶先手了,我也太大意了!
加上眼前這名男子,總計四人。他們全都穿着相同的黑色正裝,外貌、體型、身高皆爲大衆水平,基本毫無特色。簡直就像是,被某種極端的意志刻意統一成這樣的。
再說了,那根本不是書店快倒閉了的店主會穿的衣服吧。
在人流量大的主街不方便動手,於是我想着將計就計,伺機先聲奪人,將其拿下,但卻誤判了對方隱藏着的實力。
「大陸拳法麼。」
「───果然,那個女人是個比我想象得還要讓人討厭的傢伙。」
「───我今天轉過的所有書店裏,就沒見過哪家的店主穿着那麼貴的正裝。」
「不用,雖然不知道你們爲什麼這樣做,但目的倒是猜到點了。」我嘆着氣,答道。
看着男子無比消沉的樣子,我第二次嘆了口氣,撓了撓頭,語氣粗魯地說:「───總之,我正在把這份原稿賣給『書店的店主』。但是現在,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足以證明你的身份。」
男子剝去他之前那副軟弱地假面,露出有些輕浮的微笑。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卻無比銳利且冰冷。
從我釋放殺氣,到做出初期動作的那一剎那。
大概是由於兩邊皆爲高樓大廈吧,小衚衕裏光線很暗。除了我和這名男子以外,再無其他行人。
真是個令人無語的傢伙。
居然會是多對一,還真有點超出我的意料。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
他像是在分析我這句話般,沉默了下去。不久,他似乎是理解我話語的意思,表情明朗了些許。
途中,我們有遇上好幾次十字路口,拐過好幾道彎。這一帶的路猶如迷宮般,錯綜複雜,再加上光線陰暗,很容易令人迷失方向。
最初那個男子問:「需要言明下我們的目的不?」
隨着男子話音一落,頓時五道殺氣充斥滿整個小衚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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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雖然大家都是炎黃子孫,自然都知道,但還是說一下。
截拳道,中國武術宗師、功夫影星李小龍(1940年11月27日~1973年7月20日)於1964年開創出來的武術。
再提示一下,本作目前的背景是1872年。
之後的,請大家自行想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