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列車在前進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194 字
「我叫艾娃傑琳·阿修拉,今年十四歲……」
少女低着頭自報家門。
我們離開吧檯,換到餐車中央的長桌上。正面是自稱是艾娃傑琳的少女,右側是芭達和我,左側是約翰和尼克。
四個大人一起盤問一個年紀尚小的少女,這場面在旁人看來一定很訝異。
「嗯,是艾娃傑琳·阿修拉嗎?我可以叫你艾娃嗎?」
對芭達的請求,她——艾娃頻頻點頭。
「艾娃,我們也來做個自我介紹吧,我是芭達隆·佛羅斯特。」
「我叫喬納森·賈茲費勒,請叫我約翰。」
「我叫尼克,尼古拉斯·泰勒。」
大家各自做了自我介紹。艾娃看着每個人的臉,動着嘴脣,努力記住每個人的名字。
「芭達隆先生、約翰先生、尼克先生……」
隨後,她的視線停在了我身上。旁邊的芭達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我一下,我雖然覺得麻煩,但還是自報家門。
「……劍。」
這時,有人給了我一個電炮。
「痛。」
「你這麼裝幹嘛?」
芭達用責備的目光直刺我,我費力反駁。
「不是,我平時說話就是這樣的呀。」
「你不能學習一下如何待人接物嗎? 再說,你那表情怎麼回事?」
「要你管,眼神兇也不是我的錯啊!」
「爲、爲什麼我是從貝洛朗來的?」
艾娃用比剛纔更輕鬆的語氣回答。最初的緊張感正在慢慢消失。
「是劍先生吧……唔,請多指教。」
雖然覺得這個根據太過傲慢,但確實說得通。在這個國家,芭達、約翰、尼克三個人全都不瞭解,確實不太尋常。如果遇到這些人聚在一起,普通人的反應,不言自明。
「未經淑女同意就吸菸,這是尤納利亞的粗暴文化。這在隆多·維魯法斯可是失禮的。」芭達說。「更遑論在紳士之城貝洛朗出身的女性面前。」
「……我知道了。」
「……是的,正是如此。」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你,我要拜讀你偵探小說的慾望現在更強烈啦!」
對於艾娃的問題,芭達得意地回答。
芭達指着艾娃身上的連衣裙,艾娃立馬順着看去。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愣住了。眼前的少女也一樣。
「很簡單。當我們第一次自我介紹時,你毫不驚訝,而且需要特意記我們的名字。在那一刻,我就確定你不是這個國家的人了。」
「那麼,只要能公開的信息就行了,能告訴我們嗎?」
「誒?」
艾娃抬起頭,臉上露出躊躇的表情。即使不訴諸語言,也能充分說明答案。
「嗯,很巧,那我們的目的地完全一致。」
「那件連衣裙是單布的高級定製,腰部沒有明顯漸變,通體採用縱向縫紉。這是上流社會流行的公主風格,只有可能出自伊庫斯拉哈和貝洛朗。」
芭達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時尼克好像注意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這時,芭達立起右手的食指。
「艾娃,在實現要求的基礎上,對現狀置之不理是不理性的。想隱瞞的信息我不會勉強追問,但如果不把明確的前提告訴我,任誰也難以應對。」
「——也就是說,可以理解爲『需要從某人手上隱藏起來』嗎?」
「如果你是不看報紙或不能看報紙,這倒可以理解。但從你的穿着看,應是出身在一個有教養的家庭。雖然這樣說有點自誇,但尤納利亞人不太可能連我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都不認識。」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讚美而心情高漲,芭達用手撣了撣披肩的頭髮。然後,對着眼前的少女自信地微笑。
看到這一幕,芭達的表情也突然緩和下來。對此我卻無法釋然,沉默不語。真是的,就算要緩和氣氛,也不要拿我作梗啊。
「怎麼樣,是正確答案嗎?」
「你面臨着某種危險,我們可以這麼理解嗎?」
對芭達的問題,艾娃猶豫了一會兒。但是,不久就放棄了,無力地點頭。
「……是的,父母都不在。」
「那個,就像芭達隆先生說的,我來自隆多·維魯法斯的貝洛朗,正好昨天剛乘輪船詹姆·巴尼號來到尤納利亞。」
「可是,我不明白。」這次輪到約翰發問。「只有你一個人嗎?你父母沒有一起嗎?」
「這是因爲……」
剛要開口,艾娃就沉默了。她垂下眼睛,終於說出了這句話,沒有絲毫氣勢。
艾娃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們的對話,過了一會兒嘴角的僵硬才稍稍緩解。
艾娃直截了當地回答。不過,是現在不在一起的意思,還是原本就沒有父母的意思,我不清楚。但是,不管怎麼說,這樣年紀的少女獨自踏上橫跨大陸的旅程,怎麼都不是一件尋常的事情。
「然後,」芭達說。「讓我稍微整理一下,你是爲了前往福拉尼亞州羅亞市,而且是那裏的人偶圖書館,才乘坐這趟列車的吧?」
艾娃的語氣比剛纔平靜了許多,但在回答之前,卻多少有些短暫的躊躇。似乎慎重地思考該說的與不該說的,以及兩者之間的界限。
「……是的。」
對此,艾娃略微低着頭囁嚅着。
「啊,啊……是!」
「嗯?也就是說,之前的一個星期裏,她和我們在同一艘船上,不過我沒注意到。」
事情似乎很複雜。哎,正當我伸手去拿胸前口袋裏的香菸時,芭達拍下我的手。
我們不禁爲芭達流暢的推理而咋舌。只有約翰笑着拍手。
聽到芭達的話,艾娃的表情霎時明朗起來。
芭達用纖細的手指抵住自己的下巴。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裏帶着銳利的目光問道。
真不講道理。話說回來,你也別老是敲別人的腦袋。
「一個人旅行嗎?不過……」尼克也有些懊惱地問道。「羅爾的人偶圖書館,現在應該是由州政府來管理,一般人可不能隨便進入。當然,它也不是什麼觀光名勝,你爲什麼要去那裏?」
芭達冷靜而透徹地說完,正面凝視艾娃。
……什麼跟什麼?
「這個……我不能說,對不起。」
「啊,是嗎……那個,我一直窩在客房裏……」
艾娃茫然地聽着,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那麼,你來自哪個國家?答案便落在你的服裝上。」
然後,艾娃開始斷斷續續地小聲說。
「我的目的是把『某樣東西』送到羅亞的人偶圖書館。至於那是什麼,出於什麼目的,我不能說……對不起。」
艾娃一臉歉意地低下頭,但誰也沒有追究。小心地瞄了我們的臉後,她稍稍放下心來,繼續說。
「而且……呃,就像芭達隆先生說的那樣,我覺得有人想要我的性命。」
「有線索嗎?」
對芭達的問題,艾娃微微點頭。
「第一次是離開隆多·維魯法斯的那天晚上,在深夜的貝洛朗的港口準備登上輪船的時候——有人朝我開槍。」
突然切換到緊張話題,周圍氣氛豎立起來。在禁止使用槍火的尤納利亞,這幾乎難以想象。
「中槍了?」
芭達擔心地盯着艾娃的全身,她慌忙揮動雙手。
「啊,不,子彈沒有打中,只是擊中了我的旅行包……我剛好推着一個差不多到我肩膀的帶腳輪的箱包,恰巧擋住了。」
不幸中的萬幸嗎?
「我不知道是誰開的槍……那是一個月光暗淡的深夜。目力所及,也沒能發現任何持槍的人影……當時,船員們趕了過來,我慌忙上了輪船。」
艾娃似乎想起了當時的事,微微顫抖着用雙手按住自己的雙肩。但是,芭達提出了問題。
「槍響呢?」
「誒?」
「槍響是一聲嗎?」
「對、對的,一聲……啊,對了。」
艾娃不慌不忙地拿出挎包。從裏面找出一個用白色手帕包着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攤開。
「那顆子彈沒有打穿我的包,我想可以留作證據……」
「哈哈哈,這種情節說是出自文豪朗普之手,也太失禮了。」
她的喃喃自語讓我皺起了眉頭。
「這是普利切特子彈,而且爲了增加飛行距離,前端被改造得有點細。」
「是的……我們剛到伊庫斯拉哈,就想找傭兵工會請他們來護衛,可哪裏都找不到……」
聽了約翰的話,芭達嘆了口氣:「那倒也是。」然後眯起眼睛看着兩人。
沒等我制止,芭達就轉向少女。然後,捨棄小說家的誇張口吻,溫柔地微笑。
「不,等等,我還沒說要接受……」
「……是的,對不起。」
「艾娃,放心吧,我們可是連小白鼠都不忍殺的人。」
聽了約翰的這句話,我把視線轉向車窗。芭達則像是沒聽到,再次問艾娃。
艾娃瞪大眼睛轉頭看向兩人。約翰覺得好笑,一笑置之,尼克慌忙搖了搖頭。
艾娃迷惑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終於鬆了口氣,相信了他的話。芭達用平靜的語氣對她說:
「好!我瞭解了,艾娃。」
「我大概瞭解你找我們的理由了。應該說,真正的對象是這個傭兵吧。」
但是,芭達卻若無其事地小聲回答。
「第二次是在船上。從貝洛朗出發的第二天早上,太陽初升時,我一個人來到甲板上。那天晚上,我一宿都在客房裏睡不着覺,天亮的時候真的很慶幸……爲了平穩心情,我想享受下日光浴。」
「可是,除了車票之外,如果還要僱傭兵的話,十多歲的零花錢根本不夠用。剛纔你說『會支付正當報酬』,那錢的來源,現在也不能說嗎?」
——哎,看吧。
「……如果這孩子是那羣人中的一個,那她和我們的接觸就太明顯了。謎團太多,反而顯得不自然。」
她想說的話,我也不是不明白。
「……春天發生的事情,你不會忘了吧?」
芭達用拇指指了指我。艾娃順着她的手指,在和我四目相對的瞬間移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嗯。」芭達也點了點頭。「沒有連射,應該是恩菲爾德槍之類的吧。雖然是隆多的軍用槍,但在黑幫裏也有。僅憑這一點很難斷定。」
隨後,戛然而止的寧靜籠罩着的。謎一樣的對話留下的思緒飄浮在桌上。寂靜,沒有誰再開口,只有列車的像時鐘的秒錶,「滴答、滴答」地走動。
也許是領會了我的想法,芭達露出了微笑。
「看來我們的看法一致。」
艾娃說着,也許因記憶而恐懼,她的雙肩微微顫抖。
「嗯,被盯上的神祕少女嗎……」
「因爲時間還早,甲板上一個人也沒有。我從圍欄上探出身子,確認了一下船的後方。當然,已經看不到隆多·維魯法斯島的影子,我鬆了一口氣。可就在這時——我差點被人從背後推下大海。」
芭達用沉思的目光看着對面的兩人。
「喬納森,尼古拉斯,你們在船裏有沒有看到可疑人物?」
芭達和約翰仔細觀察着。先開口的是約翰。
「身體越過了欄杆,感覺到了身子往下墜。索性我費力抓住了欄杆。我尖叫起來,碰巧聽到呼救的水手跑過來救了我。被拉上來後,那個推我的人卻已經消失了。」
兩個人理所當然地聊着天,我和尼克對視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浮現出疑問:「爲什麼身爲尤納利亞國民的你們對槍支那麼瞭解?」
對於這個問題,艾娃也點了點頭
「然後……」芭達再次發問。「『第一次』,也就是說還有第二次嗎?」
「喂,你在想什麼?」
哎,我在心裏嘆了口氣。我特別想抽菸,但環境不允許。
我帶着厭煩的心情,小聲對她說。
「不,就算你說可疑,人只要覺得可疑,誰都會是可疑的,反之亦然。」
艾娃低下了頭。那是一種鎮痛的表情,連我都能感受到她內心的苦悶。
車窗外的草原終於結束了,開始出現稀疏的田園風光。火車似乎越過州境進入了伊奧州。但是,我們都默不作聲,傾聽着艾娃的話。
聽到魔女面帶微笑,若無其事的答覆,我不禁咂了咂嘴。小聲地說着逆耳忠言。
出現的是一顆小指指尖大小的子彈。彈身上刻着三條小小的凹槽,彈尖部分已經癟了。
「也就是說——襲擊者也在船上嗎?嗯……」
如果這個叫艾娃的少女是哈凡迪亞的同夥,應該會扮成一個設定得更爲合理的人物。對,就像那個裝扮成難民的少女的哈凡迪亞一樣。但這次,反而像是在說『請懷疑我』。
「如果這是埃迪·朗普寫的推理小說,那麼就會有你們兩人中的一人是兇手而展開。」
約翰舉起雙手,尼克搖了搖頭。
「……大概跟你想的差不多。」
——因爲一旁的僱主的眼中,閃爍着躁動與活力。
「啊,是因爲紅衣主教初春時期的改革嗎?」約翰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喃喃道。「可是,提案人下落不明,應該可以撤回法令了吧?」
「我陪你去冒險。」
我極力抑制着眼角,深深嘆了口氣。事到如今,我哪裏有什麼否決權?
「真,真的嗎?」
謎一樣的少女,艾娃,這時第一次露出了明朗的表情。那極其動人的笑容,足以讓人心頭爲之一暖。
「嗯,不管怎麼說,你和我們的目的地是一樣的,不過有個條件。」
芭達豎起一根手指。
「條件?錢的話,還算夠用……」
「不,一分錢也不要。」芭達搖搖頭。「我想拜託你的只有一件事——在這段旅程結束時,把你的故事全部講給我聽。」
芭達直直地盯着艾娃說。艾娃一時語塞。但不久就正面接受了芭達的視線。她的臉上帶着誠實的沉着。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
「好,決定了。」
「……」
……看來她根本不想聽我的意見。我綁起了苦瓜臉,對面的兩人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安心。
「都談妥了嗎。哎呀,肚子餓得夠嗆,不都中午了嗎?」
約翰從懷裏取出懷錶說。
「不管怎麼說,太好了。女孩子一個人旅行太危險了。先喫飯吧。」
尼克拿起桌上的菜單,朝招待舉起手。
「……」
「艾娃,你也一起喫吧。」
對於芭達的邀請,艾娃顯得有些困惑。
「……我也有個條件。」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膽怯和迫切的願望。我可沒辦法無情到讓自己有被邊緣化的風險。
約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不用客氣,艾娃。」
這不明擺着的嗎?
我像是逃避似的,把視線轉向車窗。
車窗外的風景更加模糊地穿過……
我沒與她對視,只是無奈地搖頭。然後告訴自己。
「那個,劍先生……請多關照……」
艾娃愣了一會兒,露出溫和的微笑。
艾娃終於戰戰兢兢地看着在一旁沉默的我。
「你點什麼都行,今天我請客。」
「誒?」
「誒,可以嗎?」
「不愧是尤納利亞首富。」
——和這個女人的旅行,不可能平穩地結束。
「……」
「啊,謝謝。」
「好!」
「想什麼時候抽菸就什麼時候抽。」
我嘆了口氣,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