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6157 字
自稱是佐伊的青年,在投來疑惑目光的我們面前露出親切的笑容。但是,他似乎意識到現場的緊張氣氛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終於放棄了,低下了頭。
「……真是太荒唐了。偵探竟然在跟蹤對象面前自報姓名……」
青年抱着頭自言自語道。雖然看起來有些誇張,但從中卻莫名地感受到一種真摯的緊迫感。
「你是指監視嗎?」芭達眼神清澈地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啊」,佐伊露出一臉懊惱的表情,然後坐正了身子。
「就是這個意思。在這次旅行中我一直監視着你們,因爲那是我的工作。」
「一直?」
我狐疑地皺起眉頭,佐伊爽快地點了點頭。
「是的,從伊庫斯拉哈市到海戈爾,再到阿魯諾倫,一直都是。」
「怎麼可能!」
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這可能嗎?在到達皇都之前,那個戈爾德·波德因可是在的。嗅覺堪比牙獸的男人,不可能沒有注意到監視。
「這就是我的技能。不過,面對那個金髮傭兵,我確實有些喫不消。哎,說句實話,我都擔心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佐伊說着,抬頭挺胸,似乎在誇耀自己的成果。
「變裝?」
聽到芭達的問題,他不知爲何深深地低下了頭。抬起頭的瞬間,我嚇了一跳。因爲他的臉變成了老婆婆的臉。
「嘿嘿,沒錯,小姐!」
令人驚訝的是,連聲音都變成了老婆婆的聲音。看到芭達厭惡地皺起眉頭,佐伊猛地轉過身。再次出現的是剛纔那個青年的臉。
「嗯,我先辯解一下,我不會主動監視換衣服、洗澡之類的場面。」
「誰的命令?」
芭達對他開玩笑的語氣不以爲意,再次提出了問題。佐伊深深地嘆了口氣。
「要是拉姆貝爾博士看到這種東西,恐怕會自暴自棄,放棄研究。」
突然,放在腳下的裝置發出淡淡的翡翠色光芒。下一個瞬間,那道光開始在我們眼前成形。
「想把針從根本上折斷的人,說這些幹什麼?」
之後的對話似乎很長。就在我猶豫該怎麼辦的時候,芭達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了禮拜堂的椅子上。眼前這個人是名符其實的聖女,但似乎與此無關。我也在她旁邊坐下,靠在椅背上蹺起二郎腿。
我和芭達不約而同地咂了咂嘴。
聽到佐伊的話,我和芭達都皺起了眉頭。
「別來無恙?」
芭達惡狠狠地嘟囔着。佐伊點點頭。
芭達惡狠狠地說道,聖女的表情依然保持從容的微笑。大概是被激怒了,芭達偷偷咂了咂嘴。
也許是因爲這個問題,哈凡迪亞的表情突然冷峻起來。
「嗯,這是luksion drive通訊。前幾天終於修復了。遺憾的是,在這個時代幾乎不可能檢測出快子粒子,所以只能對粒子和結構進行僞定義。雖然是假設的基礎上再假設,但像這樣在地球的另一側進行通信是夠用的。不過,這是用我個人的能力來彌補快子粒子本來應該承擔的功能,所以能使用的人有限。」
對於芭達的問題,聖女哈凡迪亞點了點頭。
「真想把這當笑話,但遺憾的是,這也很難。」
「好久不見,佛羅斯特老師,還有劍先生。」
「……然後……」芭達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特意用這麼誇張的通訊方法,而且還亮出監視者的身份,找我們到底有什麼事?」
「那也是你們未來的科學技術嗎?」
憎惡的目光停留片刻後,我咂了咂嘴,收起了敵意。仔細想想,芭達說得沒錯。只要那個女人——哈凡迪亞想要,她一定能把我們怎麼樣。就算暫時除掉這個負責監視的男人,我也只會被判殺害騎士團成員的罪名。
「時間差不多了,應該能聯繫上。」
「那是因爲你們知曉了國家的重要祕密。大概你們也都知道,那個人是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
聖女就像用《聖經》中的語句一樣流暢地進行說明。我當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芭達也因爲一連串難懂的用語而皺起了眉頭。
「那麼,負責監視的你,爲什麼會出現在我們面前?」
「有點——不,發生了相當嚴重的問題,事態可能會動搖正歷世界的根基。」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聖女,身體看起來有些通透。
說着,佐伊從懷裏掏出了什麼東西。那是一個拳頭大小、酷似指南針的機器,表面安裝着水晶一樣的半球。佐伊把它放在地上,退了一步。然後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大概是如你們所想。」
「直接?」我提出了這個疑問。「可是,那個女人現在不是在隆多·維魯法斯嗎?」
就在我想要更進一步的時候。
「也就是說,」芭達插嘴道。「你的意思是,和自動人偶有關嗎?」
哎呀呀,我在列車上的預感應驗了。但是,如果知道這是事實,我們的應對方式也會改變。我用右手扶住腰間的劍,踏出一步。
聖女的語氣很平靜,但聽她的聲音卻有一種微妙的迫切感。
「實物?可是,怎麼做……」芭達的疑問被自己的靈光一閃打斷了。「對了,你現在在隆多·維魯法斯?」
「又是『這個世界的危機』嗎?」
「嗯,嚴格地說,是其根源——《未來王手記》。」
這時,芭達插嘴道。
「尊容已有一個月未見,但老實說我可不太想拜見。」
「根據是什麼?」
「我親眼確認過實物。」
聽了芭達的話,哈凡迪亞像個年紀相仿的少女,哧哧地笑了起來。
「喂,你到底想幹什麼——」
聖女不理會我們兩個人,開始說。
「你沒想過我聽了之後會怎麼做嗎?」
「哇、等、等一下!」佐伊慌張地揮動雙手,向後退了一步。「我和哥哥西摩爾完全不一樣,戰鬥能力什麼的真的沒有!」
可以說是神乎其神的現象。在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突然出現了一個不可能存在的人物。而且,應該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人。
「其實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雷梅爾森博士的『未來王手記』是假的——或者說根本不值得我們警惕。」
「哈凡迪亞?」
「這是命令,我們的上司說有話要直接跟你們講。」
出現在躊躇不前的我和芭達面前的,是一個模糊的人影。不久,它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在幾次眨眼的功夫,終於清晰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說着,聖女哈凡迪亞微微一笑。
「請務必保密,如果這個世界不誕生電報,歷史的指針就不會前進。」
我和芭達目瞪口呆地聽着那個人的聲音。那簡直是魔法般的現象。
「這個嘛,我覺得與其用嘴解釋,不如親眼看看。」
佐伊長舒了一口氣。真是個亂來的傢伙。芭達也無奈地微微搖頭。
「住手,劍。」芭達把手伸到我面前制止。「殺了這個男人,只會讓我們的處境更加惡化。」
聽了我半開玩笑的話,聖女卻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眼前的聖女像露出無畏的微笑,點點頭。
「我親眼確認了預定在克里斯蒂亞諾拍賣會上展出的實物。這次出國旅行時,我碰巧作爲嘉賓受邀,所以勉強讓我看了展出前的物品。」
由此聯想到的情節,我脫口而出。
「這麼說來,從拍賣行偷走那東西的是……」
「不,你錯了,劍。」芭達制止了我的話。「一旦認定是假的,這些傢伙就沒有理由偷了。」
我的理解慢了一拍,追了上去,把話嚥了回去。聖女繼續說道。
「沒錯,我看到實物是在拍賣的前一天,也就是失竊之前。」說到這裏,聖女露出了揶揄犯人的笑容。「我們不知道是誰把它從會場偷出來的,更重要的是,就算拿到它,也做不了什麼事。不過,作爲讀物或許很有趣。」
那與其說是聖女的微笑,不如說是魔女的冷笑。看着她那不像十幾歲少女的冷酷表情,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她不理會我,繼續說。
「那本手記是一本厚厚的皮革筆記本,裏面用筆記錄着聲譜儀和發熱電燈泡的理論等。對這個時代來說,這確實是最新銳的技術,但要說它來自未來,未免太過懷舊。」
「你的意思是說,那本手記裏沒有關於自動人偶的記載?」
聽到芭達的問題,哈凡迪亞搖了搖頭。
「沒有,剛纔我也說過了,這本筆記本上只記載了『對這個時代來說最先進的技術』。」
「……嗯,換句話說,只有『迎合時代潮流的技術』被篩選了出來。」
「不愧是佛羅斯特老師。」聽到芭達的補充,聖女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們也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是雷梅爾森博士把從別人那裏聽到的信息碎片整理出來的。最重要的是,筆跡也是他的。」
芭達切入其中。
「但是,中午沙託摩爾的發言改變了事態。」
聖女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未來王手記』的原版就存在於人偶圖書館裏——如果這是真的,那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可是啊。」我插嘴道。「就算是這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吧。你們想得那麼嚴重,是不是有點誇張了?」
「大概是因爲有個不能說是人的東西,實際上在我們面前出現過三次吧。」
「是的。這也是一般人不太知道的信息。因爲雷梅爾森博士作爲專利王開始出名是在那件事件之後。他的妻子是阿曼達·雷梅爾森,享年37歲。女兒叫諾拉多·雷梅爾森,享年十四歲……」
——你說什麼?
「那麼,如果是雷梅爾森博士本人,會不會有什麼情報?這方面的線索呢?」
「當然,我們很快就着手了。可是,雷梅爾森博士從十天前就失蹤了。」
這出乎意料的消息,讓我和芭達吞吞吐吐。
「是的。那應該是從我們的世界、我們的時代直接帶入的東西。而且,能夠承受這種歷史移動的物理存儲介質,只能想到一種。」
「嗯,那就是自動人偶。」聖女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卡比奇·帕琪、甘多施泰夫、沙託摩爾——對於這個世界來說,這些智能機器人就像是在歷史的臺階上一躍而上,是明顯的超技術。」
「而且,那些智能機器人並不是只靠知識就能實現的。它們需要更先進的運算處理裝置,能夠瞬間完成龐大計算的計算機。」
「看穿了嗎?」
「計……你說什麼?」
聖女輕輕搖了搖頭。
「你的意思是說,電腦等製造技術的知識也記載在真正的《未來王手記》裏?」
聽到這裏,芭達無力地嘆了口氣。
我舉起手,靠在椅背上。但是,與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芭達用認真的眼神聽着聖女的話。難道,到這裏爲止的對話她都理解了嗎?
「是的,有的。不過,讓您看是有條件的。」
但是,對於芭達的要求,哈凡迪亞噤口不言。意味深長地沉默着,彷彿在思索着什麼。
芭達能流利地說出這個詞,我喫了一驚。看來她的大腦構造和我不一樣。
「那些智能機器人的原理也是如此,如果要將這些龐大的知識整理成手記的話,恐怕幾十本左右的筆記本是不夠的,需要更大容量的存儲介質。因此,真正的『未來王手記』應該不是手記的形狀。」
「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他唯一的家人夫人和女兒,在十二年前的阿魯諾倫事變時去世了。」
「等、等一下。」我立刻出聲。「博士以前有個女兒嗎?」
對於這個陌生的單詞,我歪着頭,聖女像露出苦笑。
大概是聖女啞然失笑吧,芭達嘆了口氣。
「啊,回收《未來王手記》吧?」芭達皺着眉頭立刻回答。「你特地聯繫我們的目的就是這個,想拜託我們回收,對不對?」
「畢竟是資本家啊。我越是調查他的交友關係,可疑人物就越是源源不斷。」
「很遺憾。據說這是資本家艾略特·金斯伯格先生的建築,在他死後由州來管理。只要查一下過去的報紙就能知道。」
「完全沒有頭緒。」
回答我反駁的是芭達。對此,哈凡迪亞緩緩點頭。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突然,另一個男人出現在哈凡迪亞的虛像旁邊。浮現出冰冷精密儀器般的微笑,他向我和芭達行了一禮。
幻象中的哈凡迪亞搖了搖頭。
「不是手記的形狀嗎?」
「不好意思,我要簡單地說明一下,晶體管——不,在這個時代應該是真空管,是更早的技術成果。你可以把它理解爲輔助人類活動的機械輔助大腦。」
「照片呢?」
「但是,我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並保管它。」
我咂了咂嘴,說出了那個名字。第零騎士團長西摩爾·米拉奇。因爲初春件事,他曾和我們一起在旅途中度過一段時間,是個狡猾的傢伙。那傢伙擺出誇張的動作,極其遺憾地搖了搖頭。
哈凡迪亞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們,終於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超剛性大容量運算存儲介質——恐怕這纔是真正的『未來王手記』。」
「金斯伯格先生生前的朋友中,有什麼可疑人物嗎?」
「好久沒拜謁了。首先,我要爲沒能直接見到你們的失禮而道歉。」
「西摩爾·米拉奇……」
「不,等一下,爲什麼?」我說出了內心的疑問。「那種東西,像往常一樣用第零騎士團不就行了嗎?爲什麼要特意拜託我們?」
「那麼,那種超剛性大容量運算存儲介質到底長什麼樣呢?」
「雷梅爾森博士的關係人是誰?」
芭達從椅子上站起來,打斷哈凡迪亞的話。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研究人員對着機器箱子熱情提問的模糊畫面。哎,完全是不容易理解的說明。
「關於人偶圖書館的情報,特別是沙託摩爾所說的『館長』之類的情報,你們什麼都沒有掌握嗎?」
「團員也是有限的,劍君。」
「原來如此。」芭達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真正的『未來王手記』存在的證明嗎?」
芭達皺起眉頭。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有盒子的形狀,也有寶珠的形狀,形態多種多樣。可以肯定的是,尺寸都是可以拿在手裏的。根據經驗,應該和人的拳頭差不多,或者比人的拳頭更小。」
哈凡迪亞語氣堅定地說着,芭達卻胡亂地瞪着她,平靜地說。
「難怪會感到驚訝,畢竟這是隻有我們政府才知道的情報。」
「僅憑這些信息很難找到。」
於是,聖女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表示什麼。
對此,哈凡迪亞曖昧地搖了搖頭。
芭達皺着眉頭問道。
「他們家人的照片。如果是你們的話,肯定會有吧?」
「我們第零騎士團因爲初春件事損失了六名精銳,人員不足是個嚴重的問題。」
他那充滿諷刺的臺詞,似乎觸動了我的神經。當時殺了他六名手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和戈爾德那個混蛋。
「……那是你指使的,你這個殺死部下的傢伙。」
我用厭惡的眼神說道。然而,西摩爾卻從容地回答道。
「但至少我們可以以殺人罪、妨礙公務執行罪逮捕劍君。如果是這樣的話,暗殺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的大罪也可以算在罪名上。」
「你想威脅我嗎?」
「這是交易,是時間使用方法的問題。如果不聽從我們的話,你本來應該在那邊保護小姐的時間,恐怕會浪費在牢房裏。」這時西摩爾開玩笑似的縮了縮脖子。「從罪狀上來說,處以極刑比較合適,但對你來說恐怕行不通。」
「你這傢伙……」
「別說了,劍。」在憤怒到達沸點之前,芭達制止了我。「這是不值得接的廉價挑釁。」
和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看起來很平靜。芭達轉身面向哈凡迪亞,清了清嗓子。
「好吧,我答應你的『交易』。保管在人偶圖書館裏的『未來王手記』,由我找出來給你們。」
「芭達,可是……」
「不過我有個條件。」芭達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今後,你們能知道的情報都告訴我,否則我們也無法滿足你們的要求。」
聖女微微一笑,點點頭。
「當然,我是這麼打算的。因爲讓你們當我的棋子,所以我會優先確保你們的表現。從結果上來說,這也是對我們有好處的。」
「棋子啊,這個說法我有點不太喜歡……」芭達咂了咂嘴。「嘛,沒關係,就算是情報共同戰線吧。」
「可是,既然說是共同」,聖女的眼睛裏閃着妖嬈的光芒。「這不是單方面的,您明白這一點吧?」
芭達無聊地哼了一聲,揮了揮手。
「我知道。如果賈茲費勒研究所從卡比奇·帕琪的殘骸中發現了什麼,我也會告訴你。」
————誒?
「嗯,我知道,就是這個。」
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發言讓我皺起了眉頭,就在那一瞬間,芭達輕輕地踢了我的腳。雖然無法理解,但我知道她清楚現在的我的反應。我立刻裝出面無表情的樣子。
——毫無疑問,和夏娃長得一模一樣。
哈凡迪亞和西摩爾的虛像搖晃着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張照片。一對夫婦和他們的女兒並排坐在奢華的沙發上。臉上浮現出平靜而幸福的表情。
「既然已經達成了共識,那就讓我們回到最初的話題吧,梅雷爾森博士的全家福。」
看到照片上一個人的臉,我差點「啊」地叫出聲來。在我身邊,芭達自言自語道。
哈凡迪亞絲毫沒有懷疑的樣子,滿意地點了點頭。於是,芭達立刻把話題拉回到最初的軌道上。
年輕時的雷梅爾森博士和他的妻子,還有夾在兩人中間微笑的少女。
「那我就安心了。」
「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