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9344 字

「翌日,阿爾諾倫中央議事會場前聚集了衆多記者,在他們的目光聚焦之處,站在演講臺上的並非他人,正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於舊帝派而言,那恐怕是幅難以置信的情景吧。本應是風中殘燭的紅衣主教,卻在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聲中,高高舉起拳頭。

俾遐思主教在那兒,將撻抹肅要塞事件的真相公之於衆。將舊帝派的陰謀曝曬於青天白日之下,以此避免南北戰爭爆發。他在演講臺上再次向全體國民展示出『不向恐怖主義屈服』的姿態,併發布法令,將同時檢舉尤納利亞全境內的所有火器武裝。這也就是後來的『全國解放宣言』。如你所知,多虧如此,之後舊帝派勢力接連衰敗。

演講後半程,記者們紛紛提問。問題內容千篇一律,全都是『俾遐思主教究竟是如何從瀕臨死亡的絕境當中脫險的』。這時,他如實地向民衆講述了事情的原委。

『今日,我能站立於此,只能說全都多虧了奇蹟。詳細來講,有一位女孩治癒了我的傷勢,挽救了我的生命。絕非我在誇大其辭,她的確擁有真正的奇蹟之力。請允許我藉此機會向大家介紹下她。她正是不僅拯救了我,更還拯救了我們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慈愛的信徒───哀德菈·珂洛穆潔德小姐。』

緊接着俾遐思主教的介紹之後,出現在臺上的,是身着潔白教會禮服的哀德菈。

我、薇莉緹糸,以及奧莉雅都在場親眼目睹到,出現在大衆眼前的哀德菈,宛如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的臉上並無能稱爲表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種虔誠的神祕。那股風範,已然是一教聖女風範。

大衆全都高聲歡呼着迎接她,但我們全都一言未發。我們根本無法去祝福她。我們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正是基於哀德菈的自我犧牲而來的。

隔天,教皇廳向全國發布了認定宣言。

哀德菈・珂洛穆潔德的聖人認定下來了。

同時,她被賜予教名,哀德菈碧安卡。

───這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索多,你應該也還記得吧。尤納利亞自內戰的緊張中解放出來,並迎來了新聖女的誕生,舉國歡慶。一時之間,一派熙攘盛況,經濟景氣。

薇莉緹糸和奧莉雅都未曾責怪我。我想,這是因爲她們兩人也很瞭解哀德菈的性格,所以她們想盡最大可能地尊重她的選擇。

但自那之後,我們的學園生活果然還是有些令人傷感。少了哀德菈的宿舍,很是空曠冷清,失去打字機聲響的休息日,令人感到空虛。前不久還在窗邊的少女的身影,已無處可尋。我們三人之間,有時候會因她的離去,而出現一種尷尬的沉默。

另一方面,連日來報紙上都有刊登有關聖女哀德菈碧安卡的消息。教皇廳在皇家醫院開設了特別診療室,開始使用哀德菈的治癒之力,去治療疑難雜症。不過,能優先接受治療的都是政府要員。雖然這事我早就預料到了……但還是會感到鬱悶。總感覺哀德菈像是被當做國家政權的道具一般對待。

自那之後又過去兩個月。六月的某一天,科瓦胤主教來找我們三人。這是自哀德菈成爲聖女後,我第一次見到他。

我們在阿爾諾倫女子學院理事長室再次見到他,他看上去比以前蒼老了許多。橫貫大陸鐵道事業正值過渡期,而且他也再次回到了政治界裏,肯定是操勞不斷吧。

『其實我本應早點來看望你們的……很抱歉這麼晚纔來。』

科瓦胤主教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爲難的神色。

『───你就是奧莉雅吧,我常聽哀德菈提起你。我曾拜見過你的繪畫作品,真是才能卓越啊。』

那是奧莉雅初次見到科瓦胤主教。聽到紅衣主教的讚美之詞,奧莉雅在我身邊羞澀地低下了頭。

『事情已經過去了,哀德菈。我們都懂。』

『沒關係的,先生。』我回道,『這是哀德菈自己的抉擇。雖然說不難過是騙人的,但我們尊重她的意願,更不會怨恨先生您。』

借用我的名字。

『所以呢,貝蒂。』

即便她前往了遠方。

一開始,我們完全無法理解其中的真實意圖。

科瓦胤主教對我們微微一笑:『馬車正在外面等着,你們三個快準備下吧。』

落座後,哀德菈一開口,就是對我們道歉。

而且,是的。

那個理由也只是場面話。

『我願意!』

但是,薇莉緹糸制止了她繼續辯解。

『……謝謝你,貝蒂修女。』

就這樣,科瓦胤主教一開始很溫和地跟我們聊着家常,但在聊了一會兒後,他一臉沉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雙眼。

『哀德菈身爲聖女,無法用她自己的名字從事寫作活動。但你不同,貝蒂修女……不,貝蒂珞恩・佛勒斯塔。』

雖然身着陌生的教會禮服,但她臉色的笑容看上去一如從前。我們四人相擁在一起,爲久別重逢而心喜。我還記得,在我們身後,科瓦胤主教看着我們,溫柔地微笑着。

我一臉擔心地問道,哀德菈平靜地搖了搖頭。

『我們能見到她嗎……?』我問道。

『聖女的職務辛苦嗎?他們沒讓你做什麼過分的事吧??』

『真的萬分抱歉。』

科瓦胤主教對此進行了解釋。

我瞬間愣住了。旁邊,另外兩人也驚得瞪大了眼。

一見到我們,她彷彿要從沙發上跳起來似的站起身,朝我們飛奔過來。

我的真心話,並非如此。

『我想借用你的名字。』

聽到許久未曾被人稱呼過的那個名字,我心感懷念,不禁露出笑容。

『當然啦。是你讓我的人生重新開始的。如果我的一生能爲了你的夢想而使用,那這可是件最值得開心的事啊。而且……』

科瓦胤主教講:『古輪主教爲履行那一約定,竭盡全力。他爲哀德菈細心地調整工作安排,讓她有時間寫作,還爲她準備了最佳的寫作環境。只是,在現今教皇廳的戒律之下,將她所寫的小說帶到出版社,使之書籍化,似乎有些不太現實。』

哀德菈擔憂地仰望着毅然決然地同意了的我。

『以我的名義……出版哀德菈的小說,是嗎?』

不等科瓦胤主教說明,我便起身回道。

『……不,真是抱歉。其實我並沒有資格和你們這樣和睦地聊天吧。我到頭來,還是從你們身邊奪走了摯友……奪走了你們的夢想。』

聽到他第一次稱呼我的名字,我才終於明白了一切。

我微微一笑,講:『───這樣,我們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嗎?』

『你們來啦!』

『您僅僅是爲了向我們道歉,才特地前來的嗎?』我苦笑着問。

『不管是哪種方法,只要有機會能讓世人讀到哀德菈的作品,我都願意去做。』

……是啊,我單純只是感到寂寞了。迄今爲止一直在身旁的朋友已遠去,這令我很寂寞。不管什麼樣的形式都好,我只是單純地想與哀德菈聯繫在一起。

這次開口講話的是哀德菈。我抬起頭來,她直視着我的雙眼。

講到這裏,哀德菈支吾起來,抬頭望向科瓦胤主教。於是,科瓦胤主教頷首,接過了哀德菈的話。

『對不起,我擅自做了決定……』

只要有小說家這層聯繫在。

我們三人高興地望着彼此。自與哀德菈分別以來,一直壓在我們心頭的沉悶心情終於被抹去了。

我們三人同時睜大了眼。哀德菈是教皇廳認定的聖人。普通人是沒有機會得見她的。

聽到我好不容易尋得的答案,科瓦胤主教頷首。

『倒不如說,該道歉的是我們纔對。』奧莉雅接着講,『我們什麼忙都幫不到你,真的很抱歉。』

『正是如此。現在唯有這個方法才能讓哀德菈的小說問世。但是,那也就意味着,貝蒂珞恩,要使用你的一生……』

『……你真的願意嗎,貝蒂?』

『不,雖然那也是我的來意之一,另一個來意則是想稍微贖點罪。』說着,科瓦胤主教將身體微微前傾,悄聲道,『你們難道不想見哀德菈嗎?』

我低着頭,緊咬着嘴脣。其實,我也有所預料到了那些。比起悲傷,我更多的是感到不甘心。

『其實,這次叫你們來是有原因的。貝蒂修女,是關於你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

即使哀德菈成爲了聖女。

我們立即與科瓦胤主教一道乘坐馬車,前往皇家醫院。他帶着我們從後門進入醫院內,最終將我們帶到一間裝潢雅緻的、似是等候室般的房間。房間裏的皮質沙發上坐着的人,正是我們熟悉的摯友。

『嗯,你不用擔心。俾遐思主教、古輪主教還有科瓦胤先生爲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便利。就像現在這樣。只是……』

說着,他深深地低下頭。

我感覺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天,我向古輪主教提出的條件───即使哀德菈成爲了聖女,也能擁有寫小說的權利,並且世間會對她的小說予以正當的評價。

『啊?』

之後我冷靜下來,意識到那是一很難實現的條件。之前也講過,聖女、聖人被視作超越世俗之人。原本,一介女學生們是無法像這樣面對面跟她談話的。如果事情換成她想出版大衆文藝的話,那就更不可能獲得允許了。

我們便能在一起。

哀德菈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勉強擠出一個微笑,點了點頭。

『嗯……!』

這時,薇莉緹糸加入了我們的對話當中。

『呋呣,既然這樣決定好了,那麼首先得寫出帶去出版社的小說纔行。』說着,她嘴角露出了鬥志昂揚的笑容,『一部讓編輯們讚不絕口的作品。』

『要開作戰會議嗎!』奧莉雅合起雙手,開心地講,『簡直就像是在宿舍裏的晚上一樣呢。』

我們都認同奧莉雅的話。那時,包圍着我們的,正是那種令人懷念的氣氛。

『告訴你們個好消息。』科瓦胤主教在一旁講,『哀德菈今晚住在迎賓館。我已經安排好,你們今晚也跟她住同一間。當然,這是國家級機密,一定要保密。』

不用講,我們四人都歡呼雀躍。」

「我們四人一起躺在迎賓館客房的大牀上,一直聊到深夜。那種氛圍,非常令人懷念。直到兩、三個月前,這幅場景還是很常見的,然而我卻感覺上次見到這幅情景是那麼的久遠……那一定是因爲,我感到自己和哀德菈之間的距離,是那麼的遙遠吧。

當我們入眠時,皓月已高高懸掛於夜空中。但那晚,我被吹拂臉頰的夜風給忽然喚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發現哀德菈並不在牀上。藉着月光,我來到開着門的陽臺,哀德菈正在那兒俯視着城鎮的夜景。

『啊,貝蒂。抱歉,吵醒你了嗎?』

說着,月光當中的她微微一笑。

『哀德菈,怎麼了?睡不着嗎?』我問道。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準確來講,是不想睡。』說着,哀德菈看向室內睡得正香的薇莉緹糸和奧莉雅,『總覺得睡着了有些可惜。』

『大家一定還能像這樣見面的。』我講。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說得是呢。一定還能的……』

語罷,她再次望向下方的街景。我也待在她的身旁,無聲地看着同一片景色。

深夜裏的阿爾諾倫街道上見不見任何人影,隨處可見孤單寂寞的煤氣燈。皎潔月光所籠罩着的城中建築,看上去猶如一艘艘漂浮在漆黑大海中的遇難船,而那窗邊的燈光,就像是靜靜等待着救援的船員手中的火把一般。

那是一段奇妙的時光,一個靜謐的夜晚。

『誒?』

───是的,我便是從那時起開始寫小說的。

但她所講的那種感覺,與曾經我所抱有的非常相近。是的,她也自幼便缺失了一部分人生。

『哀德菈近來可好?』我問道。

一路上,我們三人與科瓦胤主教聊着暑假期間發生的事:我們有努力鑽研學識的事、暑假期間掌握了的本領,以及今後的目標。他同以往一樣微笑着聽我們講。

『───我沒有兒時的記憶。』

『啊,對不起,我們一直光講自己的事……』

……那便是,我與哀德菈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

那之後,我與哀德菈一直在陽臺上遙望着滿月。直至東方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月兒悄悄地消失於蒼穹之中。

我們三人一直待在學院宿舍裏,渡過了那個漫長的暑假。我和薇莉緹糸並不想回修道院,去過與其說是清貧……不如說是令人窒息般的連休,奧莉雅見我們不打算回去,於是她也留了下來。

『很抱歉這麼窄,請稍稍忍耐一下。畢竟,我是偷偷來的。』

她轉過頭來,向我微微一笑。這樣她的意思便清晰地傳達給了我,無需再刻意多言。

『我不想再深究,找什麼理由藉口了。不論是自己的來歷,還是這份能力到底是何物,我全都不再去想了。我覺得自己現在是真心地愛着寫小說,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與貝蒂你成爲好友。不僅如此,我還有在背後支持我的朋友,以及像科瓦胤先生這樣的理解者,若我還奢求更多,那就該遭天譴了。』

我則是獨自一人一直泡在圖書館裏。但這不是爲了讀書,我也是爲了鍛鍊自身的能力。

『所以,我最初的記憶便是寒風凜冽的荒郊小道,我的人生便是從那裏開始的。哀德菈這個名字也好,珂洛穆潔德這個姓氏也罷,甚至連我的生日,都是科瓦胤主教給予我的。』

一名年僅十歲的少女,便做到了那種事。

我很是震驚地看向她。不知何時,哀德菈一直仰望着上空中的圓月。

我們倆就這樣,一直靜靜地看着。

『我有時會想。』哀德菈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講,『我之所以會對小說有濃厚的興趣,而且還想自己創作小說,或許就是因爲這個背景。我也許是想借此來填滿沒有過去的自己。』

我覺得,無論哪種安慰或同情的話語都毫無意義。

在假期結束,我們升入三年級後的第一個週一,我們收到了哀德菈的來信。信中提到了兩件事,一是要送去出版社的小說已完成了一半,二是科瓦胤主教安排了我們四人在下週日再次見面。久違的聯絡令我們十分欣喜。那時起,我們三人都急切地盼望着下個週日───沒錯,那個週日正是1861年9月8日。

她神色有些輕鬆愉快,如同拋去了所有多餘的包袱一般。

如同時間也停下了它匆匆的步伐一般。

在我開口前,她繼續講。

『所以,我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馬車內,科瓦胤主教惡作劇般眨了眨眼。

『據說是失憶。六歲時,我在荒野裏的70號公路上,獲得了教會的保護。當時,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僅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假如將來某天哀德菈的小說以我的名義問世,那我便會登上備受矚目的舞臺。若是到那時被人知曉我自己並無小說家天賦,那可就糟了。

當天,科瓦胤主教的馬車如約而至,到宿舍來接我們。那是一輛放下窗簾的雙排座活頂四輪馬車,小得讓人難以想象這是一國紅衣主教所乘坐的馬車。

我最終僅能講出那樣一句話。

───我想,那時的哀德菈,恐怕已經完全接受了自己那份離奇的命運。

『……不過,就這樣吧。』

所以,我將自己心中最純粹的心情,用語言表達了出來。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當初她初到修道院時,與科瓦胤主教十分親近的緣由。原來是他給哀德菈起的名字。

我做的是仿寫哀德菈的小說。一般來講,大多數才能唯有通過模仿與反覆練習,才能夠鑽研透。我利用那段漫長的暑假,將她的文風、行文習慣,以及文章的節奏都徹底掌握。在新學期開始時,我已能完美地再現出哀德菈的文章了。

「正歷1861年夏季,我在不能與哀德菈相見之中度過了整個夏天。她自己也忙於公務與創作,最重要的是爲我們安排會面的科瓦胤主教,當時正在尤納利亞各地四處奔波,忙碌着處理與橫貫大陸鐵道事業相關的事項。

『哀德菈……』

自從前幾日和哀德菈共度一夜後,我們三人便有了某種共同的使命感。也就是,我們自己也必須獲得某些力量───有朝一日能幫到哀德菈的社會性力量。於是,我們決定利用連休,各自努力鑽研,提升自己。薇莉緹糸練習從以前起便有學習的劍術,奧莉雅則一直待在畫室裏學習繪畫。

那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到。在修道院長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不會提起自己的過去。他們很有默契地理解到,彼此都是經歷了不幸的過去,纔來到這裏的。互相提起過去,只會徒增悲傷。

所以,我也不曾細問過哀德菈的身世。

『我很慶幸能與你相遇哦。』

我們想象着哀德菈那副模樣,彼此都笑出了聲。她從以前開始,就不擅長應付機械。

科瓦胤主教頷首:『嗯,即使公務繁忙,也未能令她停下執筆的手,她反而越寫越快。前幾日,由於她長期快速碼字,結果打字機先敗下了陣來。因爲她哭着央求,我纔剛換了回車鍵的零件。』

我沉默了下去,不知該講些什麼是好。

未知的出身也好,聖女的身份也罷,抑或是自己的特殊能力……她並未向那些大概連大人都無法輕易接受的不講理事情屈服,而是去直面它們。

在那種氛圍中,哀德菈小聲道。

但是,比起覺得她可憐來,我更多的是憧憬她。我憧憬她那堅強的意志、強大的靈魂。

我認爲,那時肯定只有那句話是具有意義。

『───哀德菈。』

講到一半,我回過神來,用手捂住了嘴。

科瓦胤主教每日忙於鐵道事業,在尤納利亞境內四處奔走,肯定十分疲憊,現在還要這樣聽小姑娘們嘰嘰喳喳講個不停,肯定會很鬱悶吧。

但他卻一臉溫和地搖了搖頭。

『不,別介意。不如說,請你們多講些給我聽聽。』

說着,他依次看了看我們三人的眼睛。

『請多同我講講你們至今經歷過的事,以及未來的夢想。只需知道這些,我便有信心去克服今後的一切考驗。』

科瓦胤主教在聊那時,那眼神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眼神堅定有力、充滿慈愛,卻又像是───嗯,又像是一名正在述說着夢想的孩童。

『正是想到你們的未來,我才能不斷變強───好像已經到了。走吧,哀德菈正在等你們。』

不知何時,馬車已經到了皇家醫院的後門。我們打開馬車門下車,和以往一樣朝醫院的後門走去。途中,科瓦胤主教突然駐足,抬頭仰望着天空。

『嗚呼,今日也是萬里晴空啊。』

『科瓦胤先生?』

紅衣主教突然用起老人的腔調講了這麼一句。這一大轉變,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突然這樣真抱歉。關於剛纔的話……講實話,我有些恨自己已垂垂老矣時日無多。雖然這話由我自己來講很是奇怪,不過我現在隨時都有可能迎來大限。只是,看不到你們今後創造的新時代,雖然無可奈何,但還是會感到無比遺憾。』

『您怎麼突然講這種老成的話啊。』我喫驚地問,『明明鐵道事業正值佳境,要是先生您現在走了,不光我們會困擾,全國都會很困擾的。』

『哈哈哈,那可真是責任重大啊。你現在越來越會講話了呢,貝蒂珞恩。』

『先生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一直到我們成年爲止,您都還會在世的。』

我那樣講後,紅衣主教爲難地撓了撓頭。然後突然溫柔地眯起眼睛,環視我們三人。

『放心吧。我們會把自己的職責和義務盡到最後的。而且,鐵道事業也正穩步地朝着未來發展。你們的未來必定───』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爆破音。

我不禁疑惑地『誒?』了一聲。

是被逼入絕境的舊帝派們做出的『毫無交涉餘地的拒絕』。

科瓦胤主教很明顯是受了致命傷。完全再現了當時在阿爾諾倫中央修道院裏的情形。我們能依靠的,只有哀德菈的治癒之力了。

奧莉雅驚得大聲尖叫。

那句話意味着的含義。

『已射殺庫魯特・科瓦胤!告訴所有人,作戰開始!』

因之前的國土解放宣言,而被迫強制裁減軍備的舊帝激進派,動員了殘餘的所有武裝勢力,開展了最後的反撲。那羣雜碎開始針對皇都阿爾諾倫的五處主要設施進行武裝襲擊。皇家競技場、卿德拉劇場、國庫金融當局、阿爾諾倫中央教會,以及皇家醫院,皆爲他們的襲擊目標。他們在各處都安裝了爆炸物,並一齊將之引爆,還美曰其名,稱這是『制裁』,以此表達他們對合衆教皇國提出的文化與體制的反對。

那個男人舉着槍,朝着正因混亂與衝擊而陷入呆滯的我走來。他是打算徹底了結掉科瓦胤主教吧。

當然,當時的我對此不得而知。但我在猜測到現狀後,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件事。

───被襲擊了。

『奧莉雅,我們快把先生帶到哀德菈那裏去!』

另一方面,剛纔那名男子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混蛋!』

『啊——!』

推導出的結論,令我戰慄。

驀然,數年前發生的事,再度在我的腦海中浮現。沒錯,正是科瓦胤主教暗殺事件。和那時完全一樣的場景,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是槍。

聽到薇莉緹糸的話,我看向科瓦胤主教。他臉色蒼白,氣若游絲,奄奄一息。我緊咬着嘴脣,點點頭。

『呀……!』

『嗯、嗯!』

被何物所傷?

男子滿眼殺氣地怒吼道。我回過神來後,擔起科瓦胤主教的肩膀叫道。

以及那羣傢伙的真實身份。

『來人幫幫我們───』

『快走,貝蒂、珞恩!』

『奧莉雅,快把科瓦胤先生帶進醫院!』

科瓦胤主教愕然地緩緩看向自己的左胸膛。

我氣喘吁吁地推開醫院的大門,想呼叫大人們的幫助。

這時,薇莉緹糸行動了起來。她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園藝用長柄鐵鍬,向男子飛奔過去。

『舊帝派的、恐怖襲擊……!』

科瓦胤主教被槍襲了。

作戰,開始。

那便是,被稱爲建國以來最糟糕的同時多發恐怖襲擊事件,阿爾諾倫事変。

薇莉緹糸也順勢滾落在地,然後摁着自己的左肩站了起來。

是的───1861年9月8日,正午。

『滾開,小丫頭!』

『但是……!』

看到無力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薇莉緹糸和奧莉雅大聲疾呼。我立刻朝反方向看去。醫院的後門旁有三名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正將冒着白煙的槍口指向我們。

『科瓦胤先生!』

但,我的聲音突然被一道巨大的爆炸聲打斷了。

我和奧莉雅擔着他的雙肩,開始慢慢地把他朝醫院入口搬過去。但是,十歲孩童與成年男性間的體格相差太大,要把他搬進去特別費時間。

與此同時,整棟建築物開始劇烈地搖晃。

『難道是……』

我花了些時間才掌握當時的狀況。

薇莉緹糸在鮮血飛散的同時,用力一蹬地面,猛地向男子撲去。然後她揮起鐵鍬,猛擊向男子那張狼狽的臉。男人還未來得及出聲就倒在了地上。

爲了迎擊,男子的槍口指向了她。

不久,從那窟窿裏滲出猩紅的血液,血滴順着黑衣滴落在路面上。

男子一聲令下,他身旁的兩名男子分別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呀———!』

不知何時,那裏被貫穿了一個窟窿。

『薇莉緹糸!』

『我傷得不重!你們快救科瓦胤主教!』

我的尖叫與槍聲幾乎同時響起。在我們眼前,薇莉緹糸的左肩飛濺出鮮血。但,她並沒有停止前行。

那次事件中,陸德曼・古輪紅衣主教在國庫金融局、辛德拉・俾遐思主教在中央教會,倒在了恐怖分子的子彈下。短短不到一小時,便足足有四百多人喪命。

『哀德菈……!』

哀德菈有危險。若舊帝派有襲擊此處,是不可能會放過聖女的。

這時,被我扶着肩膀的科瓦胤主教竭盡全力地出聲道。

『貝蒂、珞恩……奧、莉雅……把我、放下來吧。』

他臉色蒼白如紙,面上已毫無生氣,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連站立似乎都很喫力。於是我和奧莉雅讓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將他放下。

『先生,您別說話了!』

『好、了…我、已經、沒救、了……你們、帶着、哀德菈、快、逃……』

『先生,那怎麼行!』

『聽我講……!』

科瓦胤主教在奄奄一息中,竭盡全力語氣強硬地說道。

『那些人是、舊、皇國主義的、信奉、者……合衆、教皇國的一切、都是、他們的敵人……身爲、學生的、你們、也、不例外……在被發現前、快逃……!』

『不要!先生您也和我們一起走!有哀德菈在,您這點傷一定馬上就會治好的!』我像是拒絕接受眼前的事態般,叫喊道。

我無法接受就在數分鐘前還笑着的科瓦胤主教,竟然這麼輕易地便將離我而去。我認爲那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但科瓦胤主教卻平靜地搖了搖頭,彷彿完全接受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我這……一生中、沒有、什麼、可、後悔的……肯定、會有後繼者、傳承我們的、意志……但、你們、和哀德菈、若是……死在此處、那我便是死去、也無法瞑目……』

科瓦胤主教觸摸我臉頰的手已被鮮血染紅,腳下已有一大灘血跡。我們還沒有愚蠢到,看到這悽慘的景象還無法明白情況。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你們、一定、要……活、下去……』

望着淚流滿面的我和奧莉雅,科瓦胤主教艱難地說着。

『前往我們、期盼的未來……!』

我們沒能將視線從那雙眼睛上移開。

我不能死在這兒。

『先生……科瓦胤先生!不要───!』

『走吧,奧莉雅。我們去幫哀德菈……!』

───我還有事情要去完成。

因此,我和奧莉雅幾乎同時點頭回應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頓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感將我吞噬。那是一種我正漸漸墮向無比幽暗的深淵底部般的感覺。但是,我拼盡全力,用指尖死死摳住黑暗懸崖邊緣。

但我不得不直視他的雙眼。因爲,我覺得若是不那樣做,那便等同於我甚至連先生臨終時的心願都不願接受。

見此,科瓦胤主教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然後,便再也沒有呼吸了。

誰能想得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先生……?』

奧莉雅抱住先生的遺體大聲哭喊。

我握住先生的手,得到的卻是無情的沉寂。

我用沾滿鮮血的衣袖擦去淚水,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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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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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03〈一〉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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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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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正在閱讀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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