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6069 字
教會內已坐有許多報考者,氛圍莫名有些僵硬且安靜。所有人全都默默地翻閱着之前得到的小冊子。明明又不是現在就要開始考試了,真是羣認真過頭的傢伙。
我則是坐在了最後面一排處,還沒有人坐的角落裏。能坐在教會的木椅上的機會,恐怕我這一輩子下來都只有那麼幾次,單手就能數過來。
在我坐下還沒多久,旁邊就有人坐了下來。壓根不用看,憑氣息我也知道是誰。
那貨向下意識皺起眉頭的我搭話:「居然毫不猶豫就往最後面一排坐,還真是個典型的差生啊,喂。」
「你丫的,還打算來聽說明會嗎。」
我很是煩躁地說道後,戈登哈哈大笑了一聲。
「因爲入口站着一個超棒的女子嘛。於是我就被吸引過來了。」
說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愉悅的光芒。我不禁不耐煩地嘀咕了一句。
「那個女騎士麼。」
「沒錯,你認識她嗎?她是一週前,從皇都到這裏來赴任的。」
「不認識。話說,我都出了兩週的差,要是認識就出鬼了吧。」
「那是個很有名的騎士。維莉蒂・納斯騎士長,第十四團所屬。聽說她曾面對十頭『獠牙野獸』,在無傷之下把它們給各個擊破了。」
我挑了挑眉頭:「那要是真的,那她身手還挺了得的哈。」
「你覺得咱們跟她比,哪邊強些?」
戈登的這個問題就跟笑話一樣。我哼鼻冷笑一聲:「我倆加起來幹掉了有三十頭吧。用單純的除法來算,是我們贏了。」
「是啊,我記得我是十八頭,你是十二頭來着吧。」戈登得意地笑着。
真是個對零碎數字斤斤計較的傢伙。再說,那會我趕過去時,這傢伙已經宰了五頭了。所以,實際上的數字並沒有差六頭那麼多。
「要是同時動手的話……」
我剛想到這裏,就放棄了反駁他。就算是同時動手,也是十三比十二啊,該死。
「也就是說,那個女騎士是來頂替我們傭兵公會的麼。」我極其不爽地喃喃道。
「因爲會有特別來賓來這次集會。」
見此,我立刻直起了腰板。要是在考試云云之前,被人以爲我跟這丫是一路貨色,那真的會很不爽。
「聽說那邊最近內亂很嚴重,領導人都有可能會換。你知道這兩個月的流亡者有多少不?都可以湊成一個小村莊了喔。」
「兩成左右吧。」
「還沒做自我介紹呢,我是第十四騎士團所屬,騎士長維莉蒂・納斯。本次所募招到的人員都將進入第十四團,因此在諸位合格之際,我將成爲諸位的直屬上司。還望多多指教。」
「怎麼,難不成你真的想搞政變?」
女騎士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往後退下一步,並看向講臺旁邊那個人。
「就是說啊。」
她環視了一圈講堂內後,嗓音洪亮地說:「諸位,非常感謝你們志願參加尊貴的教會騎士團。」
戈登稍稍壓低了音量,切換話題,說:「你知道教會那羣傢伙之所以要擊垮傭兵公會的真正理由是什麼不,索多。」
其實,從北方逃竄到伊庫蘇拉來的人,並不罕見。由於貧困與飢餓,或是逃避徵兵令等緣由,迄今爲止有衆多難民逃竄到了尤納利亞里來。其中也有不少下臺了的軍人或政權者,也就是所謂的流亡者。從如此多的流亡人數看來,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聯邦內政很不安定。
「最壞的情況,就是打上一場相當愉快的架吧。」
「可你就是想要加入那些低能兒,纔來這兒的啊。」
看一圈周圍,他這副模樣應該是再顯眼不過了,但騎士長卻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副不遜態度的樣子。大概是無視掉了吧。
在座的所有人都從背靠着椅背轉爲端坐,側耳傾聽着她的話。場內的氛圍就像是考試已經開始了一樣。不耐煩地依舊把全身靠在椅背上的人只有我……正當我這麼想着時,我旁邊那貨不但倨傲地身體向後仰,更還把腳搭在了前座的椅背上。
「我說,索多。你要真想動手的話,今天可是最好的日子喔。」
「對面的體制正搖搖欲墜,這點是不言而喻的。雖然至今爲止,咱們國家跟艾達納科都很默契地貫徹着互不侵略原則,但要是對面換了頭頭的話,那麼咱們國家也有必要審視討論一下,今後該如何應對了。更別說對方還是艾達納科這種軍事大國。」
恐怕其中大部分,都是被趕出舊體制的掌權者吧。
我只好乾笑一聲。
「等會你就知道了。喏,好像要開始了。」
這裏有一個修養也好,道義也罷,全都完全爲零的傢伙吶───我如此想着,看向了鄰座。氣人的是,旁邊的那傢伙也用同樣的眼神看着我。我操死你大爺。
我大嘆口氣,自言自語:「唯獨國家的決定,是無法憑腕力扳彎的。」
「火星?戰火還會跨過國境不成?」
雖然戈登的說法有些氣人,但說得很有理。要是艾達納科人僱傭尤納利亞人進攻聯邦的話,會變成什麼樣?結果根本不用想都知道。
聽到戈登這句意味深長的話,我皺起了眉頭。
可喜可賀你大爺,那個算法不管怎麼想都胡扯得一逼。
「衆所周知,我們教會騎士團是隸屬於教皇廳的官方武力機關。所要考察的不單單是個人的武藝,還會考察其學識、教養,更爲重要是會考察爲人道義。因此,此次選拔考試可以說,比起功夫強弱來,更爲注重考察騎士修養吧。」
「北方?」我不禁重複了一遍那個單詞,「艾達納科嗎?」
「我有八成左右真心想搞起來,那咱倆加起來,就是可喜可賀地準備實行了。」
艾達納科聯邦。
女騎士長恭敬地施告退禮,走下講臺。接着,一名身穿着飾有金絲的黑衣的初老男子走了上去。敢穿那件衣服在身上的人,這座都市裏只有一個。
「那麼,接下來就正式開始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要點事項說明會。但,在此之前……」
「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託那個女的跑來了的福,配置在伊庫蘇拉的騎士團整整多了一支。所以教會也沒有在治安維持上出什麼岔子。」
「直屬上司是美人真不耐啊。」就在我想着這種無聊事時,我看到了一個人,他不着痕跡地出現在女騎士所站着的講臺旁邊。然後,我理解了戈登之前所說的話。
戈登對着無以反駁的我哧哧地笑着。
「舊皇帝的墳都讓人盜了,還談什麼狗屁治安啊。」
「……是紅衣主教跟中央議會發起的提議吧。」我照搬從候那聽來的答案,答道。
我自嘲地笑了笑。
……原來如此,戈登說的就是這麼回事吧。
那是一個位於尤納利亞教皇國北方的軍事國。儘管兩國互爲鄰國,然而該國卻與尤納利亞毫無國交,其國內情況也總是蒙着一層謎紗。
我沒好氣地罵道,戈登笑着表示贊同。
「但那玩意兒是對外的說辭。醉翁之意並不在酒。」戈登冷笑了下,似看穿了一切般開口說道,「教皇廳正在針對北方的動向,採取對策啦。」
戈登露出了一副稍感意外的神色:「嘿~就你來說,這個回答還挺像樣的嘛。」
「你動動腦子啊,索多。只要有錢,就算是逃亡者也能僱傭傭兵的喔?」
「特別來賓?」
「所以就急着設立新體制?真他娘蠢爆了。教會那羣低能的傢伙們應該注意下,這樣會奪走國民的自衛能力。」
戈登對着講臺上揚了揚下巴,正巧看到女騎士走了上去。我想起了戈登剛纔告訴我的名字。騎士長似乎是這次集會的司會。
那並不是國際問題這種級別的事,已然是戰爭了。更別提,這座都市還比較接近國境,存有不少艾達納科的流亡者。很難說那種事不會成真。而且馬上就是大型慶典了,教會也絕對不想引發那種事。
「有請伊庫蘇拉行政官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爲將要挑戰難關的報考者諸位,獻上幾句激勵的話語───紅衣主教,您請。」
「說到這裏。」
「總之,這次的傭兵騷亂並不是因爲政策之類的,硬要說的話,上頭真正的想法是害怕對方的內亂火星吧。」
「這話怎麼說。」
我摸着下巴,低着頭,思索了一會兒:「不是難民,而是流亡者麼……」
那便是擔任伊庫蘇拉最高權力行使者行政官,同時還兼擔教皇廳直屬紅衣主教之人。
───詹姆士・馬爾姆斯汀。
我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真人。
如同開場慣例般,紅衣主教輕咳了兩聲,然後掛上滿面的笑容,開口說道:「首先,請容我向前來報考的諸位表示感謝。非常感謝你們此次志願參加我們榮光與驕傲同在的教會騎士團。」
他語氣溫和,雙眼微眯,神色中充滿了從容及自信。那些都是位居高位者,爲吸引更多的追隨者,而苦心磨練過的,他們唯一一件且最強的武器。
「我們需要你們的力量。即便自獨立至今,我們已經迎來了第九十年,可這個國家也仍未獲得可以影響國際的力量。考慮到將來,爲了能使我國逐漸能與世界諸國平起相爭,我們必須得強化國防能力。而要肩負起那一職責的,則是加入騎士團、手中握劍的未來的你們。」
紅衣主教如同照本宣書般,語氣順暢地如是說道。
「騎士團選拔考試是道窄門,就算在我們教皇廳的入廳考試之中也被視爲難關。但是,還請諸位盡情發揮出自己的全部實力。我向諸位保證,當諸位漂亮地突破那道門之時,我一定會賦予諸位的胸口以驕傲,贈予你們的未來以理想。」
幹傭兵活時,我碰上過一大堆用這種說話方式的傢伙。他們時而是委託人,時而是護衛對象。從中我學習到了,絕對不能相信這類傢伙。我通過自身經驗得知,在他們的這種語氣及笑容下面,藏有龐大的策略及野心。
不過,知道這點的,當然並不止我一人。
我看了下週圍。在座的人中,時不時可以看到一些神色帶有警惕的人。那全都是我以前見過很多次的傢伙。
紅衣主教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環視着講堂內。
「───說起來,請問諸位認爲地獄是什麼?」
接着,他突然如此問道。面對這一前後毫無聯貫性的話題展開,包含我在內的多數人,都有些摸不着頭腦。地獄?
「我經過反覆思考,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即地獄爲『不知理想』。不知自己從何而去,亦不知自己爲何來此,僅僅是傻愣愣地一直站在狂風呼嘯的荒野之中……我認爲這纔是地獄。」
他如是說道時,語氣比起先前來,少了些許溫和。在他的瞳孔深處,可以窺視到些微狂熱。
「之所以會說出這種話來,或許是因爲我並不是一名合格的聖職者。但是,現在在座的諸位,應該都已經深刻地理解了,現實與大道理之間的差距。既然如此,那麼我也得回應你們,這才稱得上是合情合理吧。」
他低下頭,在隔了一個呼吸的時間後,再度抬起頭來。在他的眼中閃爍着銳芒。
「諸位,請去擁抱、去追逐、去實現那一份理想吧。想必在途中,時而會受傷吧,時而也有可能會傷到他人吧。那麼,當你傷害到誰時,請去懺悔;當你受傷時,請來教會。正是爲了幫助受傷者以及被傷害者,我等教會才存在於此。」
不知不覺中,講堂裏漂起一股比先前還要沉重的緊張感。
然而,戈登卻是邪惡地揚起嘴角。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僅僅是鬱悶地大嘆了口氣。
「……那個女的,簡直棒透了啊,你不這麼覺得嗎?索多。」
去你二大爺的嚴肅而又安靜。那股殺氣,跟即將扭斷獵物的脖子時的殺氣差不多。那股殺氣要是再多持續一瞬,戈登這貨可能就會一蹬椅子,撲向紅衣主教,將其腦袋給砍了吧。
隨後,開始了關鍵的考試要點的說明,但說實話,我基本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戈登則是跟平日一樣,嘿嘿地笑着答道:「啊?你問我幹了啥?我只是嚴肅而又安靜地,仔細聽着這場難得的演講而已啊?」
該死,這女的察覺到了。
「……你慌什麼啊,索多。我不就稍微玩了下嘛。你瞧,誰都沒有發覺是我乾的。」戈登真心感到愉悅地說。
……假如他的話語以及態度中,毫無真心,全是演技……
我連忙轉頭看向旁邊那貨。
「因此,不論多少次我都會這麼說──若想爲自己至今爲止所走過的每一步都賦予意義,那便高揭起理想的旗幟吧!」
同時,掌聲戛然而止。
在一陣足以令話語的餘韻佈滿室內的寂靜過後,紅衣主教恢復了最初的和藹表情。
不知何時,懷疑之色已經從在座者們的臉上消去。紅衣主教的話語中,最起碼是有着足以令他們拋開懷疑的說服力。他所講的那些,毋庸置疑並非虛有其表的大道理,而是附有着真實重量在內的話語。
「前傭兵們中,說不定會有部分人被他的這一番話,給兩三下拉攏過去了。」
剎那間,我感到一種被人拿刀刃架在脖子上的錯覺。
言畢,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略施一禮。緊接着,掌聲響起。鑑於他剛纔的演講,感覺有掌聲是理所當然的。我邊看着他那走下講臺的背影,邊有些畏懼地暗暗想到:
「……你他娘幹嘛……!」我貼近過去,小聲問道。
我提心吊膽地望向講臺。儘管講堂內一陣騷亂,但馬爾姆斯汀主教卻是一副並不太在意的樣子,悠然地環視着參加者們。彷彿被人覬覦上性命,就跟家常便飯一樣。對他那種臨危不亂的態度,我率直地感到欽佩。
她掃視着講堂內。在她的視線落到我們所在的區域時,她釋放出一股彷彿要將我們擊穿的強烈怒氣。不過,那也僅持續了一瞬。在確認完所有人的面孔後,她說道。
戈登僅釋放了一瞬殺氣。在我拿手肘頂他時,那股殺氣就已經消去。室內頓時譁然,在場的所有人全都一臉茫然地環視起周圍。
而將我拉回原來的立場上的,是掠過腦中的一絲疑惑。
在報考者們騷亂之際,女騎士長的輕喝一聲:「肅靜!」
我往旁邊看去,戈登這貨正賊開心地抱着肚子憋着笑。
「我並非在推薦諸位放棄爲人之道,也並非是在建議諸位爲了自身的理想,而去排擠他人。我是想傳達給在座的諸位,在遵守倫理的同時去懷揣理想。不言而喻,那是一條鋪滿荊棘的道路。想必途中會出現被夾在這兩種理念當中,左右爲難,時而忘卻了某邊的情況吧。也會出現在途中感到疲憊、憔悴、絕望的情況吧。但是,在那條鋪滿荊棘的道路的終點,一定會有鮮花盛放。」
……感知到了,那股瞬間將這塊空間裏的一切都吞沒掉的、強烈且明確的『殺意』。
室內頓時鴉鵲無聲。她在確認完這點後,走上講臺,開口說道:「這可是在紅衣主教閣下尊前,切勿交頭接耳。還有……」
說到這裏,他微微閉上了眼。他的神色中帶着一絲黯淡。
我他娘真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丫的瘋了。
「不論是何種刀刃,都莫要胡亂拔出。如若不然……下一瞬,頭顱可就不在脖子上了。」
殺意並不像鐵劍,在出鞘後,能夠輕鬆收回鞘內。能做到那種亂來的事的,也就只有日常跟殺意打交道的瘋子了。
念及於此,我感覺心中一陣發毛。我完全看不透潛伏在此人內心深處的那柄刀刃。
「……坦白講,笨拙如我,至今爲止傷害過許多的人,一切都只爲了去追逐理想。將我所走的路稱爲懺悔之路,也毫無言過。不管我如何懺悔,也肯定會有人無法原諒我吧。那麼,我認爲作爲那份報應,我所能做到的最真摯的行動,便是去實現自己那份不惜那般,也要不斷追逐的理想。」
我對講臺上的男子表示改觀。雖然他是名在脫下主教袍後,不會給人留下一絲印象的相貌平庸的中年男子。但是,他毫無疑問是名爬上了教皇廳上層部最頂端的人物。就連我都被他的話術,給繞進去了一段時間。
他語氣稍強硬地吼道,站在講臺上,緊握起拳頭。
僅僅是因爲,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感知到了。
對方可是一國重鎮。搞不好,可是要掉腦袋的。
───就在這時。
「問我這個問題,你纔是腦子有抽吧?」
那貨───戈登他此時正兩眼閃爍着猛禽般的光輝,嘴角勾起一道嗜虐的弧度。
大多數參加者們都是一臉茫然,根本不知道到底是誰打斷了自己鼓掌。由於戈登本事過強,如果不是本領相當強的高手,大概是沒法弄清楚那股殺氣究竟是出自於誰的吧。又或者說,只要沒有像我這種被迫熟悉了他的殺氣的不幸之人在,真相大概會石沉大海吧。
接着,他在此看了一圈講堂裏的所有人。像是要向在場的所有人傾說一般,說。
並非是有某種明確的契機導致如此。
「你丫的腦子有抽吧……」
「真是非常抱歉,講出這些幼稚拙劣的話,但我也就將此作爲獻給諸位的激勵話語吧。我再次對諸位此次志願加入騎士團一事表示感謝。祝諸位奮鬥到底,一馬成功。」
因爲我很是擔心,自己會不會因爲受到旁邊這貨的牽連,而最終名落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