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4962 字
「你不問嗎?」
在結束與聖女的會談後,我們離開房間,朝着通往正門的樓梯走去。途中,我向走在旁邊的小說家問道。
「問什麼。」
小說家並未望向我,神色有些不愉地反問道。
「剛纔聖女說的關於我過去的事。你可是一臉想問的表情喔。」
「不問。」
小說家很乾脆地回道,這使得我很意外。
「爲什麼?」
「去向擺着一副那麼想不開的表情的人去打聽事情,那是不懂得人心的垃圾們的所爲。」小說家的語氣中蘊含着厭惡和煩躁,說,「那跟羣聚於一塊,貪圖着屍體的烏鴉們別無二致。別把我跟那種下賤物相提並論。」
我愣了愣,不禁笑了出來。小說家有些感到意外地瞪着我。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就是覺得,想不到你這人還挺不錯的。」
我坦率地道出心中所感。這次輪到小說家目瞪口呆了。她那副表情,就像是完全沒有料到我會這麼說。
接着笑出來的,是走在我們前方的維莉蒂。
「索多啊,你姑且把這當作是註釋聽一下吧。」她並未回頭,直接說,「把貝蒂剛剛舉的例子反過來理一下,你可就變成被烏鴉貪圖着血肉的屍體了喔。」
我沉默着,思考了一會兒。
「……我撤回前言。」
我狠狠地瞪着小說家。
「你就是那啥,比我想象得還要讓人討厭的傢伙吶。」
「以你那貧弱的想象力爲標準,這個看法欠缺說服力。」小說家一臉無趣地說道,並撇過了臉去。
「哎呀,那可真是不得了。」
「是的,根據那本記事本得知的。那是某位原住民的手記。雖然裏面有難以解讀和無法理解的部分,不過簡單點來講,正是貝蒂你喜歡的內容。給普通人看的話,內容有些過激且壓抑。」
在看到這點後,小說家重新面向維莉蒂,直截了當地答道。
維莉蒂看着她那樣子,嘴角勾起一道似是苦笑的弧度。
「你覺得這樣好嗎?」
「那你爲什麼……」
「……我說,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我對女騎士問道。
「───那座小鎮的名字是『埃塔赫伊』。」維莉蒂忽然說,「是座教皇廳國土管理局至今爲止,從未發覺過其存在的『不可能存在的小鎮』。」
「我現在受僱於人,無法違背僱主的意願。而且……」我看向自己身上新大衣,「我已經收到一大筆投資了。」
我輕輕點了點頭,以作回覆。
她口中那名小說家,此時正把手裏的信封舉至臉旁。也許是出於對未知之物的期待吧,只見她妖豔地揚起了嘴角。
「不說『朋友』這點,真像是你的風格。」
「你跟那個怪物有某種淵源吧。」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維莉蒂。果然多條人脈做起事來也輕鬆。」
「硬要說的話。」女騎士打斷了我的話,「是因爲比起預知,我更加相信着那個吧。」
跟維莉蒂的沉重語氣截然不同,小說家的語氣很是歡快。
但是,維莉蒂理所當然般地搖了搖頭。
女騎士所詢問的是我。我輕輕舉起雙手,嘴角揚起一道諷刺的笑容。
「照你的性子,就算我阻止你,多半也是徒勞的吧。」
「真不愧我的閨蜜,挺懂我的嘛。」
「……你是打算去伊維爾修嗎?」
「相信着那個?那個是指什麼?」
她眼神堅定,明確地表明瞭她的回答。她之所以看向我,可能是出於她在聽到聖女的預言後,心生出的少許良心吧。
維莉蒂看着我倆,搖了搖頭,一副半無奈半死心的模樣。
我並未回覆她這句話,僅僅是稍稍嘆了口而已。儘管她仍是個不招人喜歡的女子,但似乎還是有着最低限度的良心。
既然我這名護衛被暗示會有性命危險,那麼也就意味着,身爲委託人的她也同樣如此。假如她真心相信聖女所言,那麼應該是做不到這樣子送朋友出發的吧。
「訶梵蒂雅聖女的預知是絕對的,我自然不會懷疑。」
小說家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後,維莉蒂點了點頭。
「……等你想說時,再說不就得了。」下樓梯時,小說家似自語般小聲說。
「真的好期待哇。裏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呀?」
但是在和我對上眼後,她立刻修正態度,還乾咳了一聲。接着她用手甩開披在肩上的頭髮,如同一名魔女般露出似演技的微笑。
倆人在正門口親密地閒聊着。但是,最終女騎士表情嚴肅道。
我說出心中有些在意的疑問。
「非要說的話,過激和壓抑就是故事的香辛料,重要的是調和及裝飾哦。如果特徵太過強烈,那我便將之處理得簡單些。」小說家露出可以稱之爲好戰的微笑,說。
小說家聞言,頓時忍俊不禁:「啊哈哈,賊運麼。多麼美妙的詞語呀。」
「貝蒂的賊運。」維莉蒂再度像行天經地義之事般,答道。
在她的身後,我無語地搖了搖頭。自信過度到她那種地步,反而不會令人心生厭惡。
詢問時,小說家並未望向我。我也依舊把臉撇向一旁,含糊其辭回道。
「不管要說幾遍都行,我並不打算阻止你啦。只是,教皇廳已經在組織先遣隊前去調查了。作爲朋友,我要給你的建議,只有還是儘快出發爲妙。」
「坦白說,在複印那本記事本時,我基本上就已經篤定貝蒂肯定不會默默待着,什麼都不去做的。」
小說家並未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默默地瞥了我一眼。
維莉蒂稍稍嘆了口氣,似是在說「我就知道」。
我也哼了一聲,撇過臉去。接着,我發現維莉蒂正在偷笑,頓時不爽地皺起了眉來。
「嗯,是的。」
小說家簡直就像名少女般,囅然一笑。
「嗯,我打算明天出發,在教皇廳把它最拿得出手的禁止進入牌子,立在山的入口處之前,進入山裏。」
「算了,隨便吧。從傷痛欲絕的艾達納科流亡者那裏打聽到消息,也花了三天。我不覺得能輕易從你這裏聽到一些事。我會耐心地等到你想說爲止的。」
若是說我不在意那個預言,完全就是在撒謊。但老實講,我現在的真心話是,甚至連去感到迷茫都覺得麻煩。我是一名傭兵。管他前方有啥在等着,我都只得服從於委託人。
「要問什麼?」
「誰知道呢。」
「你不相信那個聖女的預言嗎?」
維莉蒂一直送我們到了迎賓館的正門口。小說家向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那大概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見到她對我露出的表情。
「埃塔赫伊?」
「賊運麼,是個與我非常相稱的詞語吶。」
……我覺得這並不是值得特意重說一遍的話。
真是個始終貫徹自我的女人。
她也就只有那副頑固的模樣,值得人給出好評吧。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也沒必要那麼擔心啦,索多。」女騎士說,「我倒也並不毫無根據地盲目相信着貝蒂。雖然她是個無可救藥的小說癡,但卻深知何時該進何時該退,不管再怎麼沉迷於一件事,也絕不會誤判進退時機。而且……」
維莉蒂邊語氣溫和地說着,邊把手搭在了腰際的佩劍劍柄上。
───在恐懼襲上心頭之前,我早早地拔出了鐵劍。
當我意識到發生了何事時,我的鐵劍已經跟維莉蒂的劍交鋒,發出了一道鏗鏘之聲。在悠閒的上午陽光的照射之下,以劍戟交鋒的殘響聲爲背景音樂,兩把刀刃靜止於半空中。
面對突然的展開,一旁的小說家瞪大了雙眼。
我跟女騎士無視掉她,默默地視線交匯。最先放下刀刃的是維莉蒂。
她揚起了嘴角,說:「還有你這等本事的護衛跟着。一定要活着回來哦,你們兩個。」
到了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後背一陣冒汗。那是一種含而不露,且極爲銳利的殺氣。我能夠接住她這一劍,有一半是出於偶然。如果她是從死角處攻來,那我多半避免不了身負重傷吧。
「……能得騎士長大人的誇獎,實在是光榮之至。」
我大嘆了口氣,也把鐵劍納入鞘中。
「不過,你剛纔是真心打算把我的脖子砍下來吧?」我目光銳利地瞪着女騎士,「要是我沒接住,你打算怎麼辦?」
然後,維莉蒂冷笑着答道:「貝蒂在失去護衛後,也就無法前往伊維爾修,同時也不再會遇上性命危險。」
我不禁啞然。面對這個無比蠻橫的理論,我甚至想不出一句話來反駁。
看到我這副樣子,女騎士像是感到好笑般地笑了出來。
「開玩笑啦。我怎麼也擔任着騎士團一級騎士長。對方的實力如何,我自認爲還是能從對方的行爲舉止中推測出來的。」
我沉默着,向她投去懷疑的目光,詢問此言是否爲真。維莉蒂則是輕輕地把手拍在我的肩上。
總感覺她這有些得意洋洋的微笑,挺讓人來氣的。
我一直懷着無法釋然的心情,繼續走着。
我們轉身準備折返,這時維莉蒂喊住了我們。
「不要提問,就把這個當做忠告聽一下吧。」
我朝正沉浸在個人世界中的小說家說:「喂,事情已經辦完了,趕快走吧。今天之內,必須得備好馬車。」
「你說你明白了,明白啥了?」
「就算是那樣,也有足夠讓你認同她說的事的理由吧?」
「……等等,爲何我非得聽你的命令啊?」
「叫我維莉蒂就行了。我纔是該向你道歉,剛纔確實過份了,抱歉。」
我們走在通向大門的散步小道上。途中,我朝小說家的後背問道。
委託人鼓起了臉頰。這也是個不好對付的傢伙,麻煩得要死。
簡單來說,僅僅是因爲是老交情嗎?關於那件事,再追究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成果。
「───小心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
她心滿意足地點着頭。看到她那副樣子,我感覺一切都變得無趣起來。我邊撓着頭,邊看着女騎士。
「不是『我領會了深層含義』的意思,而是『我記住她說的話了』。」
「我剛纔應該說過,不要提問。我也是騎士團的一員,出於這一立場,我無法再繼續回答你們的問題。能說出這個忠告就已經是極限了。」
小說家僅給出了最低限度必要的回答,仍舊並未看向我。但我卻咬住不放,繼續問道。
小說家凝視了她一會兒後,答道:「───我明白了。」
「對了,最後還有件事想告訴你們。」
我皺起了眉頭。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
「總覺得這話意味深長呢,什麼事啊?」
「是否拔劍,都得視情況而定……親眼所見,果然就是不一樣呢,感覺下次寫這類描寫,我能寫得更有趣啦。」
「非要說的話,便是我對她的信任,以及她的實際表現。」她很乾脆地說,「維莉蒂從未對我說過謊。因此,即使不瞭解內情,那也構不成我不聽她忠告的理由。」
「什麼意思?」
倆人簡短地道了聲別後,便互相轉身離去。我總感覺自己好像被這倆人甩到一旁去了。我在目送着返回館內的維莉蒂的背影一段時間後,邁出步伐,追上先走了的小說家。
足以令人警惕紅衣主教的根據。我只想詢問,她是不是知道那個根據是什麼。然而,小說家的回答卻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問道,維莉蒂則是搖了搖頭。
那麼,下次就由我先拔劍吧。
她的眼神看上去有些緊張,怎麼看都不似是在開玩笑。但是,我卻不明其真意,僅感到一頭霧水。
不知爲何,她那聲音聽起來比剛纔還要嚴肅。她向停住腳步的我們走近一步,稍稍壓低音量說。
「……看來,我的委託人挺滿意的。看在這事的份上,剛纔那件事我就原諒你吧,納斯騎士長。」
小說家回過神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但過了一會兒後,她就朝我投來不滿的視線。
「事實就是如此吧?」
「啊,確實是呢。」
「好棒呀!剛纔的對打,簡直就像小說裏的場面一樣。原來如此,劍術家之間的謀略對拼,實際上是這種感覺呀。」
倆人像是相互理解了什麼般,朝對方點了下頭。
在此插入的,是小說家的低喃。我轉頭望去,看到她眼中正搖曳着好奇心之炎。
維莉蒂露出成熟穩重的微笑,我則僅僅是輕哼了一聲。真是個難對付的女人。
「今天謝謝你了,維莉蒂。有機會再見吧。」
「───好棒。」
「嗯,可以的話,希望下次能脫下這身鎧甲與你見面。」
她甚至忘了平時的作家語氣,有些亢奮地說個不停。
……她說什麼?
她身爲騎士團團長,竟然叫人警惕算是她君主的紅衣主教,這事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鑑於身爲騎士的忠誠心,她的言行可以說是不忠之舉。既然如此,那麼能夠說的一件事是……
「……教皇廳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麼?」我不禁小聲自語。
接着,很少見的從小說家那裏得到了回應。
「應該是吧。與集體的擴大程度成正比,內部的細分化程度也會隨之上升。這一點,不管哪個組織都差不多。」
「我以前待的傭兵公會雖然很小,但內部衝突卻是家常便飯。」
「……真是羣只知道用揮劍,來代替話語的傢伙。若是省略掉議論這個過程,自然是會變成那樣吧。」小說家斜視着我,似是有些無語般如是說。分析得一針見血。
在迎賓館的門前,和我們來時一樣,有兩名警衛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裏,持敬禮姿勢。雖然我想跟他們道聲「辛苦了」,但在看向門外後,我就把話嚥了下去。因爲他們的敬禮對象並不是我們。
在我們正面,迎賓館的正前方,停着一輛馬車。那並不是在行駛于都市中的那種貴族專用單馬雙輪輕便馬車,而是一輛雙馬拉的雅緻轎馬車。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名身份貴重的來賓。馬車似乎是剛剛到的,兩匹毛髮豔麗的馬匹此時正喘着粗氣。
「……說曹操,曹操到麼?」
一旁,小說家小聲嘀咕了一句。
戴着整潔圓頂禮帽的車伕,畢恭畢敬地打開馬車門。從門後走出來的,是一名身着飾有金絲的黑色服飾的男子。
那正是詹姆士・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其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