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4862 字
「你是說要讓她和我們住一起?」
我皺起眉頭。芭達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沒錯,如果她的性命被盯上了,放任她一個人是很危險的。」
那是喫完飯和約翰他們暫時分開之後的事。帶着艾娃一回到客房,芭達便提議道。艾娃一臉困惑地來回看着我和芭達。
我嘆了口氣。令我在意的是,僱主的人身安全會連帶受威脅。但正如她所說,也不能因此就對艾娃見死不救。
「這就是本次的任務。」芭達投來嚴肅的眼光,說道。
「幸好有兩張牀。」
「真古怪,有兩張牀的房間要住三個人。」
「一個人睡在沙發上,應該是在一個小時前就決定的了吧?」
「我可沒答應呢。」
「難道你認爲『只要自己不答應,天就不會下雨』嗎?」
「你是天災嗎?」
「不,是天才。」
「字不一樣。」
「凡人無法反抗,這一點是一樣的吧。」
在一通毫無作用的爭辯後,我終於忍不住舉起雙手。意思不言而喻。
「那個……」艾娃戰戰兢兢地開口。「這樣,真的可以嗎?」
也許是擔心我們不和,艾娃的表情顯得很抱歉。我輕輕搖了搖頭。
「別放在心上,又不是吵架。」
說起來,這就是我們日常的對話模式。
「E424是吧?能請教您的名字嗎?」
「不好意思,雜音太大了……可以再重複一次嗎?」
「那爲了保險起見,還是搬到這裏吧,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在如此狹窄的通道上穿行,小心翼翼,生怕踩到別人的腳。有人厭惡地咂了咂嘴,有人不耐煩地扭着身子,還有人用疲憊不堪的眼神看着我們。幾個人似乎注意到了作家佛羅斯特,小聲嘀咕着什麼,佛羅斯特則若無其事地豎起耳朵。
「要把這個放在客房裏嗎?」
艾娃一臉茫然。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對着芭達自暴自棄地說。
就在我把手放在包上的時候。
「哦……」
仔細一看,側面確實有一顆彈痕。那是在隆多·維魯法斯射向艾娃的子彈留下的吧。
————我的耳膜好像捕捉到了奇怪的聲音。
「不,沒什麼。」
我極力無視這個人。就當沒看見。立刻從記憶中抹去。
頓時,氣氛緊張起來。我立刻示意兩人往後靠。
——啊。
「那個,很大,那個,對不起……我旅行的行李都在裏面……」
「啊,就是這個。」
艾娃的表情變得有些僵硬。但是,爲了消除誤會,芭達搖了搖頭。
乘客形形色色。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和穿着劣質舊西裝的男人們。一個小心翼翼地抱着帆布袋子的年輕人,一個穿得花裏胡氣像妓女的女人,一對移民模樣的父子——之間有一處與衆不同的空間。
艾娃的箱包很快找到了。那是一個用牛皮做成的、一看就很高級的大型輪包。光寬度就夠兩個艾娃,高度剛好到達她的肩膀。
「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有什麼東西在那兒。
幸運的是,芭達正集中精力傾聽周圍人對自己的流言蜚語,並沒有注意到那個男人。
我有些厭煩地小聲說道。
「劍?怎麼了?」
艾娃被這麼一問,小心翼翼地報上了名。但是,那聲音很微弱,幾乎被列車的聲音淹沒了。乘務員抱歉地皺起眉頭。
「沒啥。」聽到芭達的問題,我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擔心我睡覺的地方。」
「……芭達,你聽到什麼了嗎?」
「趕緊搬進去吧。拿着這個穿過那節座廂太費勁了——」
在這節填滿了人的車廂,有個男人佔了兩個座位,仰面躺着,穿着靴子的腳伸到過道上,悠閒地打鼾。雖然周圍的人都是不是望向他,但他把報紙貼臉上,絲毫不在意。真是個桀驁不馴的傢伙。
「這個,放在我的旅行包裏,一個帶輪子的大包。我的客房裝不下,就放在貨廂上了。」
「啊,有,這裏。」
「啊,那個,我是艾娃傑琳·阿修拉!」
「我並不是想問你詳情,只是好奇它放哪了。」
「好的,我知道了。您帶行李牌了嗎?」
艾娃再次大聲自報家門時,貨廂裏面傳出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的聲音。大概是列車的顛簸把行李弄塌了吧。
「好的,只有一個旅行包吧。行李在進門右手邊的架子上。請。」
「請幫我取下貨廂上的行李。裏面有我在車內住宿時想用的東西,可以進去嗎?」
聽了芭達的話,我的表情陰沉下來。
「你怎麼愁眉苦臉的?」
忽然她的表情也僵住了,看來我沒聽錯。
面對輕鬆答覆我的芭達。「既然如此,那就要求時薪增加五十分吧。」 剛要說出口,便想起了剛纔她和約翰的對話,低落於自己器量狹小。
座廂相當擁擠。裏面擠滿了乘客,甚至有人坐在過道上,似乎喘口氣都成了難題。
「沒有,什麼也——」
芭達若無其事地說着,我再次啞口無言。我知道,初春的那次旅途中,這傢伙的行李只用了不到一半。真是的,女人爲什麼會有這麼多多餘的東西。
雖然有些模糊,但當我意識到那不是聲音而是人語的瞬間,不由得凝目望向貨廂深處的黑暗。
但當我明顯加快腳步時,芭達問道。
「銰哇……還冋……唻……」
貨廂在乘務員開鎖之前應該是密室,也沒人跟在我們後面。也就是說,有人從一開始就潛伏在這節貨廂裏。
我立刻回答,一夥人快步穿過座廂。
穿過鎖着的門,我們走進貨廂。和其他車廂不同,也許是因爲窗戶少,裏面很暗。兩側設有貨架,被旅客的行李塞得滿滿的,裏面還堆着許多高高的木箱。
爲了取回艾娃的行李,我們三人先走向普通乘客的座位車廂。貨廂在列車的尾端。我也想過自己一個人去拿,但工作人員總不至於把行李交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吧。
對於芭達的要求,他爽快地點了點頭。
我突然表情僵硬,芭達訝異道。
「我遲早會要求兩個人的護衛費。」
貨廂的入口處,戴着制服帽的乘務員正坐在簡易圓凳上看報紙。注意到我們的存在後,他站起身,和藹地微笑。
「淑女的長途旅行,大行李是理所當然的,沒有必要道歉。」
「怎麼了,劍?」
「對了,艾娃,」芭達轉向少女。「關於你必須送到人偶圖書館的『某樣東西』。」
「當然,這是一筆生意,只要你同意就可以。」
目光落在艾娃遞過來的紙片上,乘務員一邊點頭一邊從自己懷裏取出類似賬目的東西。他邊翻頁邊確認道。
起初因爲夾雜在列車的聲音中沒能察覺,後來車廂裏斷斷續續地響起金屬摩擦的不自然聲音。
「妑……慥……粅……炷……還……給……莪」
當我能清楚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那聲音的源頭慢慢從行李堆的影子裏浮現。看到它的樣子,我們都屏住了呼吸,那實在是過於脫離現實的光景。
——「那個東西」具有人的輪廓。
但是,「那個東西」肯定不是「人」。
一個和艾娃身材差不多的少女,身上穿的是東歐女傭服,但已經像碎布一樣破破爛爛。更重要的是,下面露出的皮膚慘不忍睹,令人戰慄不已。
從破損的皮膚下露出的是鏽跡斑斑的鋼鐵骨架,臉上的皮幾乎都磨損了,蓬亂的栗色劉海下,一雙玻璃球般的眼睛無情地瞪着。
看起來,那是一個快要拋錨的人偶。
帶着吱呀的響動,人偶自行移動着,怪異的景象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這是,什麼……」
連芭達也皺起眉頭愕然。艾娃藏在她的後面,說不出話來。
「妑慥粅……炷還……給……莪」
人偶發出嘶啞的聲音,動作緩慢地朝這邊走來。我感到背脊上一陣雞皮疙瘩,彷彿現實正在扭曲。不久,人偶的眼睛捕捉到艾娃的身影,停止了動作。
「還冋……唻……嗄哇……囡仕」
突然,人偶用自己的雙臂抱住她的雙肩,微微顫抖起來。下一個瞬間,她的後背有股沉悶的聲音彈出。
從那裏彈現的,是鋼纜纏繞的鋼鐵新雙臂。前端裝有一個巨大的鉗子一樣的裝置,那種東西似乎能輕易夾碎一個人的腦袋。
「湃……仛……沵……孒」
隨着嘎吱聲,人偶發出了哀嘆。釋放出對我們明確的敵意。不祥的預兆,讓我背脊一陣發冷。
糟了。
這可不妙……!
那傢伙先是看了看頭頂上的我,又看了看和我對峙的怪物,然後又看向我。
「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啊!幫我一把,你個混蛋!」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其他辦法。
「芭達!」我立刻大叫。「帶着包和艾娃跑去前面!」
我從下方開了個缺口的天花板上乜了一眼車內。乘客差不多都已經到前一節車廂避難了。對此,我鬆了一口氣。
不過,視線停在車內的一角,我不禁咂了咂嘴。
「哦,這不是劍嗎?」
「銰哇……傑啉婀俢菈!」
我咬緊牙關,爲了不讓劍折斷,調整着力度,奮力對抗。但是,這樣下去只是時間問題。
兩人像離弦之箭逃向了更前方的車廂,後面的乘客逃命似的蜂擁蟻附。
當我的腳後跟碰到門檻時,人偶的眼球不再盯着我。只見那傢伙背部的怪手猛地刺入我正上方的天花板和牆壁的接縫處。我不明白它的意圖,一時陷入混亂,人偶就在這時上下撐開雙手。
可惡,太硬了,根本砍不動!
「是卡比奇·帕琪嗎?爲什麼會是你……」
我需要考慮對策,然而那傢伙連這點時間都沒空給我。鉗子雙手同時向我撲來,我立刻用鐵劍和劍鞘擋了過去。那雙臂緊緊夾住了劍和鞘。
「但看起來,你又被捲入有趣的事件了。」
我一邊聚精會神,一邊自嘲地撇了撇嘴。
雖然我很想說這樣最好,但說實話,跟她正面對決我心裏沒底。面對鐵劍都無法傷及的敵人,而且戰場還在高速行駛的列車車頂,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摔下來。
雖然是來路不明的怪物,但既然是人的形狀,就應該先瞄準和人類一樣的要害。所以,第一步我打算用劍柄她的鼻樑。然而,就在我握緊鐵劍的瞬間。另一隻鐵臂從我頭上強烈地襲來,我緊急停住,往後撤了一步。像是看準了這一點,剛纔那隻手又擺回來,張開鉗子,想要咬碎我的頭。我咂了咂嘴,正打算避開,但兩隻機械手卻接連向我襲來。我一邊用劍把它們彈開,一邊被迫步步後退。
可惡,這四條鐵胳膊太麻煩了。面對如此無縫銜接地進攻,我幾乎沒有靠近的機會。
轉頭越過肩膀,看到她有在點頭,確認過後,我雙手握緊鐵劍。機械人偶將兩隻增生的手臂指向我。
說着,我的宿敵兼孽緣——戈爾德·波德因無畏地笑了。
我史無前例地高呼着,把人偶的扔向車外。但是,那對從背後伸出的怪手緊緊抓住車身不放。人偶以鐵臂爲支點,在空中靜止不動。那不可能完成的把式,只有怪物能做到。
與剛纔的機械和緩慢形成鮮明對比,此時的機械人偶的動作非常敏捷。那傢伙打開一把鉗子,以驚人的速度朝我襲來。我用劍身撥開,同時衝向它。
果然目標是艾娃啊……!
「這次是鐵皮怪物嗎?」
聽到芭達焦慮的催促,她才緩過神來。兩人轉身的瞬間,眼前的怪物也隨之挪動眼珠。我立刻拔出鐵劍,擋住她的視線。
滑落報紙下呈現出一張不爽的臉。但是,當他看到我的身影時,他的表情立刻染上了喜色。不久,金髮男子以猛禽般的速度仰臥起坐。
如果讓這怪物下到車廂,後果不堪設想。我紮起身子,用右手抓住它的左腳踝。在這疾駛的列車上,只要把它弄下去,就算成功了。
「艾娃,快!」
機械人偶的手臂已經伸到前節車廂的天花板上,似乎打算像剛纔一樣把天花板剝下來。我用力朝着它背部機械怪手的根關節用力砍去。
果然如那纖弱的軀幹,它的身體並不重。人偶的腳被我拽離了地面。
「奧利呀!」
我也踢起牆壁縱身一躍,穿過天花板的口子跳到車頂,強風瞬間鼓滿全身,但我沒時間膽怯。四周的景色飛速向後方掠過,我追着人偶迎了上去。
我對着她們逃去的背影喊道。
「芭達,把乘客疏散到前面!」
我一邊全力抵抗眼前的怪物,一邊大聲喊道。
他的眼睛裏閃爍着猙獰的光芒。
眼下,橫在座位上貪睡的不遜男人不耐煩地動起來。
芭達一手抓住旅行包的把手,另一隻手抓住艾娃的手臂。但少女紋絲不動,呆呆地站着。她的嘴脣囁嚅着,自言自語。
這回本是絕對不想和「那傢伙」扯上關係的。
「雖然不太清楚狀況……」
不久,隨着一陣「啪嗒啪嗒」的聲響,天花板從內側摧枯拉朽地被撬開了。蔚藍的藍天下,刺眼陽光直照貨廂的地板。
從刀鞘中拔出武器,
就在我無從下手之時,那傢伙的雙臂已經掘開了車廂的頂棚。暴露在陽光下的空間裏,每個人都望着天花板大聲叫喊。自己的頭上突然出現這樣的怪物,任誰都會驚慌失措。在一片慘叫的乘客中,我看到芭達和艾娃抬頭看着我,於是我喊了起來。
它尖叫了一聲,剁着地板縱身一躍,從天花板的縫隙中飛出車外。它難道打算從車頂追上艾娃嗎?
人偶再次將我收進雙眸,在車廂上着地,做好臨戰準備。看來它決定先幹掉我了。
「……哎,真是麻煩的差事。」
但是,只有手臂傳來的劇烈衝擊。尖銳的金屬聲撞擊聲,以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消失在後方。
「——昂?」
「艾娃,要逃了!」
「怎麼可能讓你得逞啊!」
——這發展太糟糕了。
混蛋,居然把天花板扒了一道口子,這是什麼蠻力啊。
「艾娃?」
「怎麼會……」
「逃去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