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廢都幻影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443 字
一進入林間小道,我的腦袋立即開始隱隱作疼。我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渾濁,景色、氣味,甚至連聲音都變得不清晰。
我在前方看到深灰色的渾濁。
同時,我感覺有小孩子們的聲音從樹林的另一端傳來。
我不禁甩甩頭。
這是幻聽。根本不可能會有那些聲音。
「索多,怎麼了,沒事吧?」
貝蒂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與此同時,剛纔圍住我的朦朧感也消散掉。我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普通的樹林中,不管如何思索,這裏都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嗯,沒事。」我答道,同時也清楚自己額前有汗水沁出。
貝蒂側目注視了一會兒我的臉,然後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啊。」
「我個人而言,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即可,但關於此事,我想尊重下你的想法。至於能否做到,則先且不論。」
「所以說,什麼事啊。」
「───你想殺掉亞瑟・忒艾爾武嗎?」
這一提問,精準切中要害。
我。
殺死。
亞瑟・忒艾爾武。
這是一個極爲直接、簡潔易懂,在某種含義上,甚至會顯得很愚蠢的命題。
蠢到會令人忍俊不禁的程度。
沒錯,到頭來,那正是我不得不踏上這趟旅途的結論吧。
我則是在一旁用手指揉着太陽穴。剛纔應該已經平復的隱隱陣疼,此時再度復發了。
「我昨晚也有講過,但現在再最後講一遍。這是忠告。」貝蒂似叮囑般,說,「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重點在於,你是否有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去承受作出抉擇後的那份後悔。」
「技術能力正如傳聞所言麼。」
「───十字架?」貝蒂懷疑地眯起雙眼,「但是,與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有些不同。非要講的話,那個……」
埃塔赫伊。
我在眼前張開右手,想着這隻手必須得完成的事。
林間小道直接通往集落,我們便沿着小道,正面進入埃塔赫伊小鎮。
我明白。
貝蒂回過神來,點點頭。
貝蒂再次掃視周遭,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位於她旁邊的一座建築上。那是一座高二十五英尺的小型石灰造高塔。在入口處的鐵門上,能看到像是曾被某種鋒銳的事物劃砍過的明顯痕跡。
我無視掉這種自問,往前走去。
「有條石階通往小鎮最高處。在那上面的……那是教會嗎?」
……真是令人感傷。這一點也不像我。
「原來真的存在啊……」
「我必須得親手,把那傢伙給宰了。」
◆
───我真的明白?
我默默自嘲着,叼起一根菸點上。
這是一處很久以前便不再有人煙,早已『迎來終焉』的場所。
「嗯。不過,標誌的頭部是突出的。準確點講,應該是直接把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傾斜了吧?」
而他則是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在此事上我感到一種譏諷般的命運。
貝蒂暫時沉默了下去,一言不發地走在我的旁邊。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放棄了什麼般說:「───是嗎。」
「可是,這座山的岩石應該相當堅硬。要鑿出這麼大的井,而且還是如此精緻的圓形井,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
我爲了甩開那份厭煩,甩了甩頭,開口說道。
「……我明白啦。」
艾斯梅以及哈普沃斯上校也因眼前的光景而一陣愕然。
她繼續說:「千萬別在不曾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時去作抉擇。」
哈普沃斯上校接過話頭,說。貝蒂也表示贊同。
該小鎮的全部景色此時正展現於我們面前。
聽到貝蒂這句話,我邊吞雲吐霧,邊望了過去。在那裏有座顯然與周圍的建築不同的,由石磚砌成的建築物。在那座建築物的屋頂,有一似是象徵的雕刻。那是一座簡單樸素的雕像,由兩條直線相交而成,其中一條垂直於地面,另一條平行於地面。
「真沒想到,居然有處這麼大規模的集落……」
「啊、嗯,說得也是。」
我默默地仰望着那座建築物。那座塔儘管已荒廢,卻依舊直指天際,在我看來,宛若一座墓碑。我注視着位於塔頂的小房間,也在不知不覺中將右手置於左胸前。
「……是呢。我想宰了他,不對,一定是我必須得宰了他纔行。」
「建築材料裏,粘土成分高過尋常熟石灰。這無疑是來源於東歐的技術,水硬性石灰混凝土。看來,那名流亡軍人所講的屬實。」
我本以爲貝蒂會興奮得歡呼起來,但此時她卻很平靜。她並非之前並不相信此處的存在,不過現在親眼見證到其真實存在後,她的大腦卻又還未跟上狀況吧。
「呋呣,此處似乎位於一條豐富的水脈上。居民的生活用水便是來源於此處吧。」
鎮中一派毀滅後的景色。
錯落於伊維爾修山嶽地帶的山脈斜坡上的,是一些灰褐色的建築物。那些建築物都建於令斜坡呈階梯狀的土地上,有大有小,數目不下三十。其中有幾座建築物的牆壁已崩塌,有幾座的玻璃已破碎,還有幾座的木門已毀。若說共同點,那便是它們都已註定將會塌毀。
在呈階梯狀的小鎮的最下方,是座鋪有石板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口安裝着兩滑輪的井。貝蒂試着將近旁的小石子丟入其中,不出幾秒,井底便傳來石子落入水中的清脆聲響。
「那大概便是那份手記的作者───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最後所待的監視塔吧。」
哈普沃斯上校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探身窺探水井。
「很像艾達納科聯邦丁字教團的十字架。」
不久,我們穿過樹林,望見了旅途的終點。
「……趕緊把事情搞定吧。馬爾姆斯汀那邊用不了太久就會追上來了。」
「C9;est incroyable……0;簡直不可思議……1;」
他的手記促使貝蒂───促使我踏上了這段旅途。
……二大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罷,貝蒂碰了下近旁的民房牆壁。她把碎掉的牆壁碎片拿到眼前,仔細觀察。接着,用兩根手指碾了碾。
……當然,前提是我能夠解決掉所有事情。
說罷,貝蒂單手置於胸前,稍施一禮,以表追悼。
我一言不發。
我感覺他有在叫我阻住那隻怪物。
我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自己也很清楚的笑容。
在漫長旅途的終點迎接我們的,便是那種荒涼景色。
她並未繼續追問此事。哪怕是出於禮節,她也會遵守昨天與我定下的約定吧。「待一切都結束後,我便把所有事都說出來」的這個約定。
貝蒂似深思般,把手搭在下巴上,小聲唸叨道。
「呋呣……這個集落有獨自的信仰,與尤納利亞和艾達納科都不相同,這麼想會比較好吧。」
「親自去那邊看看不就明白了嗎?」我說。
貝蒂搖搖頭。
「莫急。我想先調查下小鎮居民們的生活起居情況。主食在那之後再享用。」
她似乎恢復了狀態,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好奇光芒,十分豪邁地說。我近乎不耐煩地吸着香菸。
說起來,我在傭兵公會里幹活時,曾數次被迫陪同女委託人去購物。我現在的心境,與那時酷似。
「找幾棟建築物調查下吧。首先呢,從那邊開始。」
貝蒂朝附近最大的一座建築物走去。
我不禁小聲咂舌,把還剩很多的煙丟到腳下,然後踩熄,心情鬱悶地跟上她。
建築物的門早已破掉,門旁的牆壁有些曬乾,上面有着曾經掛過某種像是看板的事物的痕跡。
我們一走入屋內,一股好似某物腐敗掉了的臭味便撲鼻而來。
進門第一間房間裏,放置有三張牀,牆邊的櫃子上擺着大量似是玻璃瓶的玩意兒。但是,那些大多數都已徹底老化,且破爛不堪。那副模樣,比起是因歲月流逝而壞掉,更像是被某種暴力給破壞成這樣的。
「這裏是醫院嗎?」隨後進來的哈普沃斯上校環視着室內,說。
在他旁邊,艾斯梅緊緊地抓着他身上軍服的衣襬。
「不,與手記裏提到的醫院相比,此處的規模較小。房屋內部還有像是用來生活的空間,此處大概是小鎮醫生自己的房屋吧。似乎還是座簡易的診療所。」
貝蒂環視一週徹底荒廢的室內,蹙起眉頭。
「看這慘狀,此處似乎也有遭到那些化作怪物的孩子們的襲擊。」
說着,她蹲到躺在牀旁的某物前。
「……這是人骨的一部分。我們很少見到居民們遺體,似乎是因爲這座山中的野獸們將那些屍體處理掉了。各處都掉有烏爾伽的毛髮。」
貝蒂無視掉我的譏諷,再度看向藥物櫃。
───不對,這大概吹捧過頭了吧。
「白大褂,那麼他便是這座房屋的主人吧。稍微借我看下。」
「裏面記述着各種與那些孩子相關的事情。這可是瞭解他們的形象以及平時生活的重要資料。」
「很遺憾,瓶中物果然都氣化掉了麼。不過,瓶子標籤上寫着的是尤納利亞語。那本手記也是用尤納利亞語寫的,想來這也是當然的。」
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蹲到那事物前,做哀悼之禮。
「佛勒斯塔小姐還懂醫學嗎?」哈普沃斯上校問道
我覺得這傢伙僅僅只是爲了揶揄我的無知,而刻意說些艱澀難懂的單詞。
「嗎啡以及阿司匹林,這是鄰羥基苯甲酸麼。真是壯觀,現代醫療設備裏常備的最先端藥物,此處居然應有盡有。」
她有着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一雙天生堅毅的眼睛,以及宛若洋蘭(※注1)般優雅大氣的端正五官。年齡大約是十四歲。正是一個充滿好奇心與期待的年紀,但同時也是一個有着一顆容易受傷的心,並且易感傷的年紀。
貝蒂重重地點點頭:「有兩樣很有趣的事物,以及一樣奇妙的玩意兒。」
貝蒂站起身,手伸向藥物櫃,從中取出一個瓶子,拿到自己眼前觀察。
再到下一頁。
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我頓時感覺頭疼加劇。簡直就像是有某種事物在大腦深處胡亂暴動一般。
「『七十八年九月三日。亞瑟又睡懶覺,到了約好的時間點,他卻還是沒來。蘭斯洛特他們等得不耐煩,便先去森林探索了。無可奈何下,我只好去接他,結果發現那傢伙居然還在睡覺。真是個教人操心的傢伙。』」
照片中的佩裏諾爾,她的時間永遠地定格於她最美的年代裏。
貝蒂打開日記本,放於寫字檯上給我看。她的脣很隨意地念起佩裏諾爾寫下的文字。
「『七十八年八月一五日。昨天在劍術上輸給我的亞瑟一點也不長記性,又來向我挑戰。不過,結果還是我贏。爲了安慰懊悔的亞瑟,我說:「不是你弱,只是我很強而已。」結果他反而更加不高興了。』」
估計她是對曾經那個看着摯友在自己眼前死去,卻什麼也不能爲摯友做的自己感到悔恨。
也不等我有所反應,她便嘩嘩地翻起頁來。
沒錯,那是一枚已經褪色的舊照片。
「『最心愛的女兒佩裏諾爾和───阿格洛瓦爾・澤羅』……?」
說着,她拿起收穫到的資料中的其中一份。那是一本有些像是女學生用的紅皮封面筆記本。
「原來如此,此處是首位『不死之子』,佩裏諾爾的家嗎……!」
書房裏,貝蒂從先前起就在翻搜着一個破爛不堪的櫃子。一旁離毀壞只差一步的寫字檯上,放着許多她搜出來的資料。她大概是把所有看着像樣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吧。
「那是何物。照片麼?」
◆
我不着痕跡地把那張照片悄悄放入大衣的口袋裏,朝着房屋深處似是書房的房間走去。
我從貝蒂身後向她搭話道,然後她抬起沾着灰塵的臉。不過,她此時的表情卻如同孩童一般,兩眼閃閃放着光,好似在說她剛纔一直在玩堆沙遊戲。她看到我的臉,自虐般地揚起嘴角。
儘管貝蒂是這麼說,但我覺得那並非真話。這傢伙的醫學知識多半是通過非比尋常的刻苦學習獲來的。
我莫名感覺,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從某處傳來。
「唉,這裏簡直就像是座空巢呢。」
這張照片可能拍於那件死亡事故前吧,她並不知曉之後將會來臨的死於非命的命運,站在父親身旁,無比平靜地微笑着。
她把頁碼翻到下一頁。
貝蒂露出苦笑:「僅有理論知識,並無實際的醫療經驗。這類理論知識,都是在執筆期間不斷積累下來的。」
貝蒂猛地再度環視室內。
照片裏有兩個人。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以及一名貼着他而站着的少女。照片裏的地點,似乎是這座房屋的前面。當然,照片中的世界並不像如今這般荒廢,照片中人物所露出的微笑,也充滿了平靜與慈祥。
「那麼,有收穫不?」我看着寫字檯上的資料,並詢問道。
貝蒂從我手中拿走照片,並將之翻面,看向寫於照片背面的內容。緊接着,她因上面寫着的名字而震驚。
從二樓也有傳來一些聲響。看來,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被她派去探索了。
「索多,你看。」她給我看那個小瓶子,「C4H10O,也就是乙醚。這邊還有似是吸引器的器材殘骸。這些都是,這座小鎮上擁有過全身麻醉這一最尖端技術的證據啊。」
「家主似乎不會再回來了。」
「嘿,那可真厲害。」我乾笑一笑,「話說,那是某種咒文嗎?」
「首先是此物。這似乎是佩裏諾爾的日記。」
「真教人唏噓……」
在我如此失笑時,某樣事物闖入我的視野邊緣。我蹲下將之拿到手上,這時貝蒂從我背後探身望來。
貝蒂嘴角露出一抹開心的微笑。
「『七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亞瑟和高文回來得太晚,於是大人們一齊出去找他們。結果,他們兩人到深更半夜纔回來。他們兩人似乎獵捕到了一匹野獸。儘管被大人們痛斥了一頓,但亞瑟一看到我,便朝我得意一笑。真是一點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唸到這裏,貝蒂停頓了一下。我則是默默地雙臂抱於胸前,安靜地聽她說。
「───看來,佩裏諾爾似乎喜歡亞瑟。雖然文章內容像是在斥責他,但幾乎每一頁都有提到他的名字。這便是青春期獨有的戀慕之心吧。」
「我說啊。」我有些無語地說,「咱們難道是爲了尋找小鬼的戀愛故事,才刻意跑到這種地方來的不成?」
貝蒂聞言,一臉無趣地冷哼了一聲。
「邊境小鎮裏的懵懂戀情,這極具詩意。竟連這都不懂,你這男人可真不懂風雅。」
我朝她投去漠然的眼神。注意到這點,她回過神來,輕咳一聲。
我接着問道:「然後呢,另一件在意的玩意兒是什麼?」
她調整好狀態,指向黑皮封面的冊子。
「便是此物。上面記載着那十三名孩子的血液排序。」
「血液排序?」
「嗯……也就是不死性的強弱,壞死作用的排名。」
貝蒂指向那份名單的最上面一欄。
「首席是亞瑟・忒艾爾武。他的血液能殺死下面的所有人。反而言之,任何人都無法殺死他。」
接着她指向下一欄。
「其次是蘭斯洛特、高文、特里斯坦三人。他們能殺死下面九人。只是,他們三人之間似乎誰也奈何不了誰。」
再接着是下一欄。
「再其次是鮑斯、盧坎、加拉哈德、莫德雷德四人。下面是凱、貝德維爾、加雷斯、帕西瓦爾四人。最後───」
貝蒂的手指順着名單滑至最後一欄。
「排序最下位,佩裏諾爾・澤羅。」
聽我這麼一問,貝蒂似忽然想起這事般,取出一本大開本的剪貼簿。
※注1:洋蘭的花語是傾慕、威嚴、雍容華貴和奧雅優美。洋蘭的株型優雅大氣,它的另一個花語是自然的愛,可以送給暗戀的人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
難道是在期待我給出些類似救贖的回答?
「那麼,我很同情亞瑟。」她的眼眸中再次流露出悲哀之色,「那樣,他未免太過可憐了。」
「先不管創作意圖吧。」她繼續說,「正如你所講,這份報紙很有可能是鎮上居民編造的空想產物。」
我撇開了眼睛。
「據之前那本手記記載,那一夜,佩裏諾爾是同亞瑟以及蘭斯洛特一起行動。日記裏並未明確記載有關於她生死的內容,不過……考慮到我們先前發現的崖邊墓碑,我很難想象出那會是一個愉快的結局。」
貝蒂重重點頭,贊同我的話。
「雖不知事情原委,但亞瑟殺害了蘭斯洛特及高文,這一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吧。那麼,搭建了那兩座墳墓的,多半便是亞瑟與佩裏諾爾。假設,他們在那之後便一同行動……那麼,她很有可能在亞瑟發病時,最先被他殺害。」
……找我要答案算什麼事啊。
「這點也很奇妙,但更奇妙的是文章的內容。」
貝蒂平靜地說:「這並非『格約時報』,而是───『紐約時報』。」
那是兩塊分別刻着蘭斯洛特,以及高文之名的墓碑。根據這份資料顯示,能殺死他們的,唯有亞瑟一人。
聽到我的想法,貝蒂譏諷似地揚起嘴角。
我這樣說後,貝蒂也似肯定這一意見般,輕輕地哼笑了一聲。
「你怎麼想,索多?」
那張報紙都劣化到了能說是破舊不堪的程度。感覺只要一翻開那紙,它便會直接碎掉。
「然後呢,最後的那個『奇妙的玩意兒』是什麼?」
「假如十年前真有發佈過這種報紙,那麼某種含義上,這些內容都將成爲流傳至今的傳說。而且你仔細看,報紙的名字與正宗報紙的名字,有些微妙的不同。」
所以,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並不是對那一問的回答。但是,在聽到我這話後,貝蒂並未露出失落的表情。
「是嗎?」
不行───那份躊躇,很有可能會要了我的命。
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絲疑惑。她打開剪貼簿,裏面貼着一些相當老舊的舊報紙,報上的文字都已字跡不清,甚至連報道上的標題名都沒幾個能看清的。但是,那一獨特的字體,我也曾見過許多次。
「假想年代記,這的確是娛樂小說的類型之一,但用報紙的格式來寫,還真是一種新穎的做法。更何況,這些內容用作娛樂,還欠缺些幽默。」
「你看日期。」貝蒂指着日期部分說,「一八六三年七月一十四日,這好像是距今十年前的報紙。」
「這是什麼鬼?」我不禁問道。
有那麼一瞬,我打算順着那一感情思考下去。但緊接着便慌忙甩頭。
「『市民們化身暴徒,已達數千人規模───以徵兵事務所裏發生的糾紛爲導火線,徵兵暴動愈演愈烈,於昨天一十三日,暴動迎來高潮,參與暴動的人數規模終於逼近數千人。在此次發生於新移民差別對待背景下的暴動中,除去英國移民富豪們的府邸以及報社遭到襲擊以外,還有在林肯總統於今年一月發佈奴隸解放宣言後,獲得解放的黑人們。其中有多名黑人被處以私刑,慘遭殺害。市民們手持武器,四處燒殺搶奪,最終還同警察發生槍戰,不過待聯邦軍於黃昏時分抵達後,經過一番交戰,最終參與暴動的市民都被鎮壓。然而,目前南北戰爭正在不斷激化,在當前這種情況下調動兵力,或許會對戰線造成極大影響,很有可能無法規避最終被捕者及死者人數所帶來的龐大經濟損失。』───」
───那一假設中,根本就不存在救贖。
「也有可能是佩裏諾爾先變成怪物吧。」
「十年前?那也感覺這紙太舊了點……」
「尤納利亞里不可能發生過槍戰。再說了,徵兵不是皇國時代的制度嗎?」
貝蒂念起寫於其上的報道。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次看向紙面。由於那類似裝飾的獨特字體,導致我剛纔看漏了,但現在仔細一看,我發現這確實並非我所熟悉的報紙。
不論我說些什麼,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是……伊庫蘇拉的『格約時報』麼?看着挺舊的。」
我有種類似確信的預感,於是強行改變話題。
「會不會是編的?也就是這座小鎮的一種大衆娛樂。」
「嗯,該怎麼講纔好……或許與其說是奇妙,不如說是奇怪要更貼切些。」
市民化身暴徒?徵兵?槍戰?
「───被自己思慕愛戀之人殺害,究竟會是怎樣一種心境呢?那是悲劇嗎?亦或……在當時那種狀況,算是一種救贖呢?」
「是的,所以我纔講很奇怪。其他還有不少可疑點。宣佈國內解放奴隸的,明明應該是庫魯特・科瓦胤主教,然而這份報道里卻變成了林肯。而且,那場南北戰爭,應該已經避免了爆發。全多虧了哀德菈碧安卡聖女。」貝蒂眉頭緊蹙,盯着紙面說,「沒錯───這是份記載着一段不可能存在的歷史的報紙。」
貝蒂抬頭,看向我的臉。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悲傷,似是在呼救一般。
「也是,的確沒幾個人會覺得這玩意兒讀起來很舒服吧。」
貝蒂的臉上露出一絲類似不快的神色。我一言未發,始終保持沉默。
……可憐麼。
※※※※※※※※※※※※※※※※※※※※※※※※※※※※
說到這裏,貝蒂沉默了會兒。她眼神憐憫,撫摸着佩裏諾爾的日記的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