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三十七〉廢都幻影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443 字

一進入林間小道,我的腦袋立即開始隱隱作疼。我感覺周圍的空氣有些渾濁,景色、氣味,甚至連聲音都變得不清晰。

我在前方看到深灰色的渾濁。

同時,我感覺有小孩子們的聲音從樹林的另一端傳來。

我不禁甩甩頭。

這是幻聽。根本不可能會有那些聲音。

「索多,怎麼了,沒事吧?」

貝蒂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與此同時,剛纔圍住我的朦朧感也消散掉。我發現自己正身處於一片普通的樹林中,不管如何思索,這裏都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嗯,沒事。」我答道,同時也清楚自己額前有汗水沁出。

貝蒂側目注視了一會兒我的臉,然後說:「我想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啊。」

「我個人而言,只要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即可,但關於此事,我想尊重下你的想法。至於能否做到,則先且不論。」

「所以說,什麼事啊。」

「───你想殺掉亞瑟・忒艾爾武嗎?」

這一提問,精準切中要害。

我。

殺死。

亞瑟・忒艾爾武。

這是一個極爲直接、簡潔易懂,在某種含義上,甚至會顯得很愚蠢的命題。

蠢到會令人忍俊不禁的程度。

沒錯,到頭來,那正是我不得不踏上這趟旅途的結論吧。

我則是在一旁用手指揉着太陽穴。剛纔應該已經平復的隱隱陣疼,此時再度復發了。

「我昨晚也有講過,但現在再最後講一遍。這是忠告。」貝蒂似叮囑般,說,「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重點在於,你是否有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去承受作出抉擇後的那份後悔。」

「技術能力正如傳聞所言麼。」

「───十字架?」貝蒂懷疑地眯起雙眼,「但是,與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有些不同。非要講的話,那個……」

埃塔赫伊。

我在眼前張開右手,想着這隻手必須得完成的事。

林間小道直接通往集落,我們便沿着小道,正面進入埃塔赫伊小鎮。

我明白。

貝蒂回過神來,點點頭。

貝蒂再次掃視周遭,最終她的目光停在位於她旁邊的一座建築上。那是一座高二十五英尺的小型石灰造高塔。在入口處的鐵門上,能看到像是曾被某種鋒銳的事物劃砍過的明顯痕跡。

我無視掉這種自問,往前走去。

「有條石階通往小鎮最高處。在那上面的……那是教會嗎?」

……真是令人感傷。這一點也不像我。

「原來真的存在啊……」

「我必須得親手,把那傢伙給宰了。」

───我真的明白?

我默默自嘲着,叼起一根菸點上。

這是一處很久以前便不再有人煙,早已『迎來終焉』的場所。

「嗯。不過,標誌的頭部是突出的。準確點講,應該是直接把尤納利亞教皇廳的十字架傾斜了吧?」

而他則是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在此事上我感到一種譏諷般的命運。

貝蒂暫時沉默了下去,一言不發地走在我的旁邊。過了一會兒,她似是放棄了什麼般說:「───是嗎。」

「可是,這座山的岩石應該相當堅硬。要鑿出這麼大的井,而且還是如此精緻的圓形井,需要相當高超的技術……」

我爲了甩開那份厭煩,甩了甩頭,開口說道。

「……我明白啦。」

艾斯梅以及哈普沃斯上校也因眼前的光景而一陣愕然。

她繼續說:「千萬別在不曾下定決心,做好精神準備時去作抉擇。」

哈普沃斯上校接過話頭,說。貝蒂也表示贊同。

該小鎮的全部景色此時正展現於我們面前。

聽到貝蒂這句話,我邊吞雲吐霧,邊望了過去。在那裏有座顯然與周圍的建築不同的,由石磚砌成的建築物。在那座建築物的屋頂,有一似是象徵的雕刻。那是一座簡單樸素的雕像,由兩條直線相交而成,其中一條垂直於地面,另一條平行於地面。

「真沒想到,居然有處這麼大規模的集落……」

「啊、嗯,說得也是。」

我默默地仰望着那座建築物。那座塔儘管已荒廢,卻依舊直指天際,在我看來,宛若一座墓碑。我注視着位於塔頂的小房間,也在不知不覺中將右手置於左胸前。

「……是呢。我想宰了他,不對,一定是我必須得宰了他纔行。」

「建築材料裏,粘土成分高過尋常熟石灰。這無疑是來源於東歐的技術,水硬性石灰混凝土。看來,那名流亡軍人所講的屬實。」

我本以爲貝蒂會興奮得歡呼起來,但此時她卻很平靜。她並非之前並不相信此處的存在,不過現在親眼見證到其真實存在後,她的大腦卻又還未跟上狀況吧。

「呋呣,此處似乎位於一條豐富的水脈上。居民的生活用水便是來源於此處吧。」

鎮中一派毀滅後的景色。

錯落於伊維爾修山嶽地帶的山脈斜坡上的,是一些灰褐色的建築物。那些建築物都建於令斜坡呈階梯狀的土地上,有大有小,數目不下三十。其中有幾座建築物的牆壁已崩塌,有幾座的玻璃已破碎,還有幾座的木門已毀。若說共同點,那便是它們都已註定將會塌毀。

在呈階梯狀的小鎮的最下方,是座鋪有石板的廣場。廣場中央有口安裝着兩滑輪的井。貝蒂試着將近旁的小石子丟入其中,不出幾秒,井底便傳來石子落入水中的清脆聲響。

「那大概便是那份手記的作者───亞瑟・忒艾爾武的父親最後所待的監視塔吧。」

哈普沃斯上校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探身窺探水井。

「很像艾達納科聯邦丁字教團的十字架。」

不久,我們穿過樹林,望見了旅途的終點。

「……趕緊把事情搞定吧。馬爾姆斯汀那邊用不了太久就會追上來了。」

「C9;est incroyable……0;簡直不可思議……1;」

他的手記促使貝蒂───促使我踏上了這段旅途。

……二大爺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說罷,貝蒂碰了下近旁的民房牆壁。她把碎掉的牆壁碎片拿到眼前,仔細觀察。接着,用兩根手指碾了碾。

……當然,前提是我能夠解決掉所有事情。

說罷,貝蒂單手置於胸前,稍施一禮,以表追悼。

我一言不發。

我感覺他有在叫我阻住那隻怪物。

我的嘴角露出一抹冰冷到自己也很清楚的笑容。

在漫長旅途的終點迎接我們的,便是那種荒涼景色。

她並未繼續追問此事。哪怕是出於禮節,她也會遵守昨天與我定下的約定吧。「待一切都結束後,我便把所有事都說出來」的這個約定。

貝蒂似深思般,把手搭在下巴上,小聲唸叨道。

「呋呣……這個集落有獨自的信仰,與尤納利亞和艾達納科都不相同,這麼想會比較好吧。」

「親自去那邊看看不就明白了嗎?」我說。

貝蒂搖搖頭。

「莫急。我想先調查下小鎮居民們的生活起居情況。主食在那之後再享用。」

她似乎恢復了狀態,眼中閃爍着明亮的好奇光芒,十分豪邁地說。我近乎不耐煩地吸着香菸。

說起來,我在傭兵公會里幹活時,曾數次被迫陪同女委託人去購物。我現在的心境,與那時酷似。

「找幾棟建築物調查下吧。首先呢,從那邊開始。」

貝蒂朝附近最大的一座建築物走去。

我不禁小聲咂舌,把還剩很多的煙丟到腳下,然後踩熄,心情鬱悶地跟上她。

建築物的門早已破掉,門旁的牆壁有些曬乾,上面有着曾經掛過某種像是看板的事物的痕跡。

我們一走入屋內,一股好似某物腐敗掉了的臭味便撲鼻而來。

進門第一間房間裏,放置有三張牀,牆邊的櫃子上擺着大量似是玻璃瓶的玩意兒。但是,那些大多數都已徹底老化,且破爛不堪。那副模樣,比起是因歲月流逝而壞掉,更像是被某種暴力給破壞成這樣的。

「這裏是醫院嗎?」隨後進來的哈普沃斯上校環視着室內,說。

在他旁邊,艾斯梅緊緊地抓着他身上軍服的衣襬。

「不,與手記裏提到的醫院相比,此處的規模較小。房屋內部還有像是用來生活的空間,此處大概是小鎮醫生自己的房屋吧。似乎還是座簡易的診療所。」

貝蒂環視一週徹底荒廢的室內,蹙起眉頭。

「看這慘狀,此處似乎也有遭到那些化作怪物的孩子們的襲擊。」

說着,她蹲到躺在牀旁的某物前。

「……這是人骨的一部分。我們很少見到居民們遺體,似乎是因爲這座山中的野獸們將那些屍體處理掉了。各處都掉有烏爾伽的毛髮。」

貝蒂無視掉我的譏諷,再度看向藥物櫃。

───不對,這大概吹捧過頭了吧。

「白大褂,那麼他便是這座房屋的主人吧。稍微借我看下。」

「裏面記述着各種與那些孩子相關的事情。這可是瞭解他們的形象以及平時生活的重要資料。」

「很遺憾,瓶中物果然都氣化掉了麼。不過,瓶子標籤上寫着的是尤納利亞語。那本手記也是用尤納利亞語寫的,想來這也是當然的。」

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蹲到那事物前,做哀悼之禮。

「佛勒斯塔小姐還懂醫學嗎?」哈普沃斯上校問道

我覺得這傢伙僅僅只是爲了揶揄我的無知,而刻意說些艱澀難懂的單詞。

「嗎啡以及阿司匹林,這是鄰羥基苯甲酸麼。真是壯觀,現代醫療設備裏常備的最先端藥物,此處居然應有盡有。」

她有着一頭齊肩亞麻色秀髮,一雙天生堅毅的眼睛,以及宛若洋蘭(※注1)般優雅大氣的端正五官。年齡大約是十四歲。正是一個充滿好奇心與期待的年紀,但同時也是一個有着一顆容易受傷的心,並且易感傷的年紀。

貝蒂重重地點點頭:「有兩樣很有趣的事物,以及一樣奇妙的玩意兒。」

貝蒂站起身,手伸向藥物櫃,從中取出一個瓶子,拿到自己眼前觀察。

再到下一頁。

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我頓時感覺頭疼加劇。簡直就像是有某種事物在大腦深處胡亂暴動一般。

「『七十八年九月三日。亞瑟又睡懶覺,到了約好的時間點,他卻還是沒來。蘭斯洛特他們等得不耐煩,便先去森林探索了。無可奈何下,我只好去接他,結果發現那傢伙居然還在睡覺。真是個教人操心的傢伙。』」

照片中的佩裏諾爾,她的時間永遠地定格於她最美的年代裏。

貝蒂打開日記本,放於寫字檯上給我看。她的脣很隨意地念起佩裏諾爾寫下的文字。

「『七十八年八月一五日。昨天在劍術上輸給我的亞瑟一點也不長記性,又來向我挑戰。不過,結果還是我贏。爲了安慰懊悔的亞瑟,我說:「不是你弱,只是我很強而已。」結果他反而更加不高興了。』」

估計她是對曾經那個看着摯友在自己眼前死去,卻什麼也不能爲摯友做的自己感到悔恨。

也不等我有所反應,她便嘩嘩地翻起頁來。

沒錯,那是一枚已經褪色的舊照片。

「『最心愛的女兒佩裏諾爾和───阿格洛瓦爾・澤羅』……?」

說着,她拿起收穫到的資料中的其中一份。那是一本有些像是女學生用的紅皮封面筆記本。

「原來如此,此處是首位『不死之子』,佩裏諾爾的家嗎……!」

書房裏,貝蒂從先前起就在翻搜着一個破爛不堪的櫃子。一旁離毀壞只差一步的寫字檯上,放着許多她搜出來的資料。她大概是把所有看着像樣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吧。

「那是何物。照片麼?」

我不着痕跡地把那張照片悄悄放入大衣的口袋裏,朝着房屋深處似是書房的房間走去。

我從貝蒂身後向她搭話道,然後她抬起沾着灰塵的臉。不過,她此時的表情卻如同孩童一般,兩眼閃閃放着光,好似在說她剛纔一直在玩堆沙遊戲。她看到我的臉,自虐般地揚起嘴角。

儘管貝蒂是這麼說,但我覺得那並非真話。這傢伙的醫學知識多半是通過非比尋常的刻苦學習獲來的。

我莫名感覺,有孩子們的歡笑聲從某處傳來。

「唉,這裏簡直就像是座空巢呢。」

這張照片可能拍於那件死亡事故前吧,她並不知曉之後將會來臨的死於非命的命運,站在父親身旁,無比平靜地微笑着。

她把頁碼翻到下一頁。

貝蒂露出苦笑:「僅有理論知識,並無實際的醫療經驗。這類理論知識,都是在執筆期間不斷積累下來的。」

貝蒂猛地再度環視室內。

照片裏有兩個人。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以及一名貼着他而站着的少女。照片裏的地點,似乎是這座房屋的前面。當然,照片中的世界並不像如今這般荒廢,照片中人物所露出的微笑,也充滿了平靜與慈祥。

「那麼,有收穫不?」我看着寫字檯上的資料,並詢問道。

貝蒂從我手中拿走照片,並將之翻面,看向寫於照片背面的內容。緊接着,她因上面寫着的名字而震驚。

從二樓也有傳來一些聲響。看來,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也被她派去探索了。

「索多,你看。」她給我看那個小瓶子,「C4H10O,也就是乙醚。這邊還有似是吸引器的器材殘骸。這些都是,這座小鎮上擁有過全身麻醉這一最尖端技術的證據啊。」

「家主似乎不會再回來了。」

「嘿,那可真厲害。」我乾笑一笑,「話說,那是某種咒文嗎?」

「首先是此物。這似乎是佩裏諾爾的日記。」

「真教人唏噓……」

在我如此失笑時,某樣事物闖入我的視野邊緣。我蹲下將之拿到手上,這時貝蒂從我背後探身望來。

貝蒂嘴角露出一抹開心的微笑。

「『七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亞瑟和高文回來得太晚,於是大人們一齊出去找他們。結果,他們兩人到深更半夜纔回來。他們兩人似乎獵捕到了一匹野獸。儘管被大人們痛斥了一頓,但亞瑟一看到我,便朝我得意一笑。真是一點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唸到這裏,貝蒂停頓了一下。我則是默默地雙臂抱於胸前,安靜地聽她說。

「───看來,佩裏諾爾似乎喜歡亞瑟。雖然文章內容像是在斥責他,但幾乎每一頁都有提到他的名字。這便是青春期獨有的戀慕之心吧。」

「我說啊。」我有些無語地說,「咱們難道是爲了尋找小鬼的戀愛故事,才刻意跑到這種地方來的不成?」

貝蒂聞言,一臉無趣地冷哼了一聲。

「邊境小鎮裏的懵懂戀情,這極具詩意。竟連這都不懂,你這男人可真不懂風雅。」

我朝她投去漠然的眼神。注意到這點,她回過神來,輕咳一聲。

我接着問道:「然後呢,另一件在意的玩意兒是什麼?」

她調整好狀態,指向黑皮封面的冊子。

「便是此物。上面記載着那十三名孩子的血液排序。」

「血液排序?」

「嗯……也就是不死性的強弱,壞死作用的排名。」

貝蒂指向那份名單的最上面一欄。

「首席是亞瑟・忒艾爾武。他的血液能殺死下面的所有人。反而言之,任何人都無法殺死他。」

接着她指向下一欄。

「其次是蘭斯洛特、高文、特里斯坦三人。他們能殺死下面九人。只是,他們三人之間似乎誰也奈何不了誰。」

再接着是下一欄。

「再其次是鮑斯、盧坎、加拉哈德、莫德雷德四人。下面是凱、貝德維爾、加雷斯、帕西瓦爾四人。最後───」

貝蒂的手指順着名單滑至最後一欄。

「排序最下位,佩裏諾爾・澤羅。」

聽我這麼一問,貝蒂似忽然想起這事般,取出一本大開本的剪貼簿。

※注1:洋蘭的花語是傾慕、威嚴、雍容華貴和奧雅優美。洋蘭的株型優雅大氣,它的另一個花語是自然的愛,可以送給暗戀的人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情。

難道是在期待我給出些類似救贖的回答?

「那麼,我很同情亞瑟。」她的眼眸中再次流露出悲哀之色,「那樣,他未免太過可憐了。」

「先不管創作意圖吧。」她繼續說,「正如你所講,這份報紙很有可能是鎮上居民編造的空想產物。」

我撇開了眼睛。

「據之前那本手記記載,那一夜,佩裏諾爾是同亞瑟以及蘭斯洛特一起行動。日記裏並未明確記載有關於她生死的內容,不過……考慮到我們先前發現的崖邊墓碑,我很難想象出那會是一個愉快的結局。」

貝蒂重重點頭,贊同我的話。

「雖不知事情原委,但亞瑟殺害了蘭斯洛特及高文,這一點應該是毋庸置疑的吧。那麼,搭建了那兩座墳墓的,多半便是亞瑟與佩裏諾爾。假設,他們在那之後便一同行動……那麼,她很有可能在亞瑟發病時,最先被他殺害。」

……找我要答案算什麼事啊。

「這點也很奇妙,但更奇妙的是文章的內容。」

貝蒂平靜地說:「這並非『格約時報』,而是───『紐約時報』。」

那是兩塊分別刻着蘭斯洛特,以及高文之名的墓碑。根據這份資料顯示,能殺死他們的,唯有亞瑟一人。

聽到我的想法,貝蒂譏諷似地揚起嘴角。

我這樣說後,貝蒂也似肯定這一意見般,輕輕地哼笑了一聲。

「你怎麼想,索多?」

那張報紙都劣化到了能說是破舊不堪的程度。感覺只要一翻開那紙,它便會直接碎掉。

「然後呢,最後的那個『奇妙的玩意兒』是什麼?」

「假如十年前真有發佈過這種報紙,那麼某種含義上,這些內容都將成爲流傳至今的傳說。而且你仔細看,報紙的名字與正宗報紙的名字,有些微妙的不同。」

所以,我絞盡腦汁想出來的,並不是對那一問的回答。但是,在聽到我這話後,貝蒂並未露出失落的表情。

「是嗎?」

不行───那份躊躇,很有可能會要了我的命。

她的語氣中帶有一絲疑惑。她打開剪貼簿,裏面貼着一些相當老舊的舊報紙,報上的文字都已字跡不清,甚至連報道上的標題名都沒幾個能看清的。但是,那一獨特的字體,我也曾見過許多次。

「假想年代記,這的確是娛樂小說的類型之一,但用報紙的格式來寫,還真是一種新穎的做法。更何況,這些內容用作娛樂,還欠缺些幽默。」

「你看日期。」貝蒂指着日期部分說,「一八六三年七月一十四日,這好像是距今十年前的報紙。」

「這是什麼鬼?」我不禁問道。

有那麼一瞬,我打算順着那一感情思考下去。但緊接着便慌忙甩頭。

「『市民們化身暴徒,已達數千人規模───以徵兵事務所裏發生的糾紛爲導火線,徵兵暴動愈演愈烈,於昨天一十三日,暴動迎來高潮,參與暴動的人數規模終於逼近數千人。在此次發生於新移民差別對待背景下的暴動中,除去英國移民富豪們的府邸以及報社遭到襲擊以外,還有在林肯總統於今年一月發佈奴隸解放宣言後,獲得解放的黑人們。其中有多名黑人被處以私刑,慘遭殺害。市民們手持武器,四處燒殺搶奪,最終還同警察發生槍戰,不過待聯邦軍於黃昏時分抵達後,經過一番交戰,最終參與暴動的市民都被鎮壓。然而,目前南北戰爭正在不斷激化,在當前這種情況下調動兵力,或許會對戰線造成極大影響,很有可能無法規避最終被捕者及死者人數所帶來的龐大經濟損失。』───」

───那一假設中,根本就不存在救贖。

「也有可能是佩裏諾爾先變成怪物吧。」

「十年前?那也感覺這紙太舊了點……」

「尤納利亞里不可能發生過槍戰。再說了,徵兵不是皇國時代的制度嗎?」

貝蒂念起寫於其上的報道。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次看向紙面。由於那類似裝飾的獨特字體,導致我剛纔看漏了,但現在仔細一看,我發現這確實並非我所熟悉的報紙。

不論我說些什麼,結果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這是……伊庫蘇拉的『格約時報』麼?看着挺舊的。」

我有種類似確信的預感,於是強行改變話題。

「會不會是編的?也就是這座小鎮的一種大衆娛樂。」

「嗯,該怎麼講纔好……或許與其說是奇妙,不如說是奇怪要更貼切些。」

市民化身暴徒?徵兵?槍戰?

「───被自己思慕愛戀之人殺害,究竟會是怎樣一種心境呢?那是悲劇嗎?亦或……在當時那種狀況,算是一種救贖呢?」

「是的,所以我纔講很奇怪。其他還有不少可疑點。宣佈國內解放奴隸的,明明應該是庫魯特・科瓦胤主教,然而這份報道里卻變成了林肯。而且,那場南北戰爭,應該已經避免了爆發。全多虧了哀德菈碧安卡聖女。」貝蒂眉頭緊蹙,盯着紙面說,「沒錯───這是份記載着一段不可能存在的歷史的報紙。」

貝蒂抬頭,看向我的臉。她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悲傷,似是在呼救一般。

「也是,的確沒幾個人會覺得這玩意兒讀起來很舒服吧。」

貝蒂的臉上露出一絲類似不快的神色。我一言未發,始終保持沉默。

……可憐麼。

※※※※※※※※※※※※※※※※※※※※※※※※※※※※

說到這裏,貝蒂沉默了會兒。她眼神憐憫,撫摸着佩裏諾爾的日記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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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正在閱讀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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