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罪與罰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8296 字
我無奈地大嘆了口氣,放下鐵劍。站在祭壇上俯視着他們,紅衣主教、擔任護衛的騎士團、貝蒂珞恩全都露出同種表情,木然地望着我。唯獨戈登,看着周圍人的那副模樣,嘴角揚起一個得意的弧度,就像是在說「計劃成功」般。對此,我有些氣不過。
被戈登那混蛋刺穿的左胸膛已完全癒合。時隔兩年,心臟再次被貫穿,但這幅身體似乎仍沒有讓我死去的打算。要是還不會痛就更好了。
「原來是,這樣嗎。」
我聽見貝蒂的聲音。
「你就是亞瑟・忒艾爾武嗎……」
聽見這一令人懷念的名字,我朝她笨拙地笑了笑,輕輕點頭。
───啊,沒錯。
你說對了,貝蒂。
就在這時,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的聲音響起。
「殺了他……!」
到剛纔爲止,他還一副冷靜自持的樣子,現在已經完全失態了。自己的計劃被破壞的憤怒,令得他表情扭曲,很是醜陋。
「給我殺了他───!」
聽到他震怒的命令,我蔑視一笑。
「───你要是殺得了,那就來試試看唄。」
面對那些對準我的「鐵之殺意」,我猛地一蹬地面。我能力不足,做不到戈登那種『在自己死之前,幹掉敵人』的離譜把戲。但是───如果是採取『不論被殺多少次都不會死去』這種亂來的戰鬥方式,那我就遊刃有餘了。
六聲槍響同時響起,相同數目的子彈向我襲來。我憑藉着本能,通過槍口的方向,判斷出子彈的彈道軌跡。我僅提防大腦和心臟被直接射中,只要避開射向這兩處的子彈,那麼哪怕身體被打成馬蜂窩,身上的洞比身上的肉還要多,我也能繼續戰鬥。
在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的同時,劇痛蔓遍全身。六發子彈中有三發射偏,有兩發掠過我的肩和大腿,剩下一發貫穿了我的側腰。子彈帶來的衝擊和傷口的疼痛,使我動作停滯了一瞬。他們似乎覺得這是個好機會,立刻準備開第二槍。
但是,這樣就夠了。
……沒錯,這樣我的佯攻目的便已達成。
下一瞬間,其中兩人的頭顱都飛上了天空。
「咋啦,一副暴跳如雷的樣子?好不容易擺脫了困境,多高興點啦。」
「真是的,別擅自搶走我的獵物啊,索多。你這樣,我要是拿不到佣金,你打算怎麼補償我?」他在我背後笑着說。和他的話相反,他並沒有很生氣。
「什麼……!」
「吵死了,信不信我宰了你。」
「博多因,你小子……竟然背叛我了嗎!」
「什麼,到底是誰委託你那樣做的……!」
「我這次的工作是『徹底抹殺皇帝萊昂』。讓今後誰都無法隨意地復活他。」
我冷哼一聲:「功勞全歸你。但報酬得分我一半。」
───沒錯。數分鐘前,戈登將刀刺進入我心臟時,在我耳邊對我說。
「爲什麼!」
唯一未被我們宰掉的紅衣主教,環視一圈倒下的自身護衛們後,目光憤怒地抬頭望着戈登。
「但是索多啊,你肚子居然捱了一槍,本事是不是有點退步了?」
戈登提着全力揮下後沾滿鮮血的刀,滿是挑釁地說。當他們的注意力轉向戈登的那一刻,我趁機揮動鐵劍,對準其中一人斜劈而去。鮮血頓時四濺,男子仰面倒地。旁邊一名護衛眼角餘光望見此景,果斷扔下槍,去拔腰間佩劍。他大概是意識到白刃戰中,長槍處於劣勢了吧。但我在看到他拔劍的瞬間,便已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臟。這名男子剛拔出佩刀不久,就倒在地上一命嗚呼。
這下一共解決了四人。除開紅衣主教,還剩兩人。
「然後,對方給我的報酬之一就是───」
回想起這事,我再次不爽地咂舌。幹,戈登這傢伙,裝得太他大爺的像了。
聽到有人叫到我名字,於是我回過頭。在那兒,貝蒂眼帶水霧注視着我。她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兩顆被晨露打溼的琉璃珠。
……嘖,這女人雖然平時很毒舌,但其實心地還是很溫柔的。
我再次撓了撓頭,暗自苦笑。
這時,馬爾姆斯汀的怒吼打破了這種氣氛。
戈登聳聳肩。
儘管我轉身,發泄出心中的煩躁,他只是一如往常地嘿嘿笑着。我本想破口大罵,但最終還是放棄了,轉而深深地大嘆了口氣。算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你們還以爲敵人只有他一個嗎?」
「你不就是個出色的非人類嗎?」
剎那間,兩道刃芒,各自令一朵鮮血之花於空中綻放。
紅衣主教狼狽地退後幾步。
從動手到結束大約二十秒。二十秒內,身爲精銳的第零騎士團成員全都倒在了我們的刃下。雖然不太想承認,但若我和這傢伙聯手,就是這麼強。
提着沾滿鮮血的刀,戈登一步步走近紅衣主教。
『───你當真的以爲,我會原諒那個男人?』
我的心不由得放鬆下來,幾乎是下意識地輕輕拍了拍委託人的頭。我剛一這樣做,小說家的臉上就泛起一片赤色。她立刻甩開我的手,好像是要恢復自己的威嚴似的,雙手插腰,怒視着我。
───啊,她在乎的是這件事啊。
他的刀抵在馬爾姆斯汀的喉嚨上。
「咔咔咔,你這個混蛋,真夠不要臉的。」
就算是開玩笑,這個數字也太嚇人了,我只能沉默着,神情僵住。
砍飛他們頭顱的男人嘲笑道。
『我真正的目的,是「讓暴君無法再次復活」。所以,稍微借點你的血用用。放心吧,我會替你保那個作家性命無虞的啦。』
他眼裏充斥着復仇之意,嘴角勾起一道殘忍的弧度。
「……雖說只是一時,但你竟然將委託人置於危險中,作爲懲罰,你的報酬減少四分之一。」
剩下的護衛扔掉不好使的步槍,紛紛將手伸進懷中。大概是想把武器換成手槍吧。察覺到這一點,我和戈登不約而同地笑了,且很巧地說了同樣一句話。
我摸了一把剛纔被擊中的側腰,臉色相當難看。被子彈貫穿的傷口已經癒合了。我咂舌回道:「只有非人類才能做到把六發子彈全部避開啊。」
「───一羣憨憨。」
「閉嘴!感覺就像是被你呼來喚去一樣,我現在很不爽啊!」
「打從一開始,我真正的委託人就不是你。」
「索多……」
「那種事怎樣都行啦,笨蛋!」貝蒂突然大聲喊道。或許是情緒太激動了,眼淚又再次從她眼眶溢出,簌簌落下。她邊擦拭着眼淚,邊用微若蚊蠅的聲音說:「這不是害得我還以爲你已經死了嗎……!」
我和戈登背靠背站着,六具屍體躺在我們腳下。
「「太慢了。」」
「貝蒂。」我撓了撓頭,莫名覺得很尷尬。總之先輕輕低下頭,開口道歉,「抱歉,這事一直瞞着你,那個,我就是亞瑟……」
戈登諷刺地對他笑着。
「我會說就出鬼了吧,傭兵可是靠信用喫飯的啊。」
戈登似乎覺得有趣地笑着,我則是給了他一個白眼。在制定有我參與的假死計劃時,這貨的臉皮就比我要厚上幾百倍。
「能親手手刃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
「什麼……」 紅衣主教頓口啞然,就像是在說,無法理解他這一目的似的。
戈登環視周圍,張開雙臂。
「瞧,這絕佳的條件。既沒有護衛保護你,也沒有目擊者。而且,絕對沒人會想到,紅衣主教竟然會在這邊境之地。山中的野獸會幫忙清理乾淨你的遺體,於是你在世間眼裏,將會是失蹤。這豈不是最棒的情況?沒白虧我一路上一直忍着沒殺你。」
「爲什麼!爲什麼你非殺我不可!」
或許是這個問題所致吧。笑容第一次從戈登的臉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那雙瞳孔裏燃起了漆黑的憎惡之火。
「───想要我告訴你嗎?」
「噫……」
被他這非同尋常的殺氣所震懾,紅衣主教嚇得癱軟在地。戈登像是要將其逼入絕境似的,步伐緩慢地向他走近。
「你丫的爲了那個無聊至極的理想,毀掉了城裏的傭兵公會。不過,確實也有時代洪流的原因在內啦,老爹的公會指不定哪天就會自己關門大吉。這事我就退讓你一百步,不跟你計較了。但是啊——」
戈登俯視着紅衣主教,將刀刺向他。
「你丫的竟敢讓老爹磕頭下跪。」
我腦海中閃過曾經從夥伴們那聽到的話——巴利首領向教會官員們屈服的情景。他雙手貼在地上,額頭死死地磕在泥土上,一味地懇求着對方,那副模樣既無威嚴,也無驕傲,無比狼狽且難看……在戈登的腦海裏,一定也浮現出了這樣的情景吧。
戈登渾身散發着殺意,那殺意濃郁到讓周圍看上去都扭曲了般,開口說道。
「唯獨這事,不能饒恕。就算神寬恕你,我也不能放過你。」
「怎、怎麼會,就只因爲這種理由……!」
「───我要殺你,這理由就夠了。」
戈登曾說過,他和爲了他人而行動的我不同,他只會爲了自己而行動。所以,這一定是極其自私的決定。絕不是爲了翰首領,更不是爲了幫我們。
這是爲了發泄恩人被辱的憤怒,是隻爲了自己而復仇。
直到剛纔還很從容的紅衣主教,臉上染上了絕望之色。他的視線像是在尋求幫助似的,四處遊弋,最後停在貝蒂身上。在他剛張開口,似是想訴說些什麼時,貝蒂神情嚴肅地告知他,說。
「我已經有護衛了。而且,我還有事要做。」
「給神的祈禱結束了嗎?」
太陽漸漸沉入西邊的山脊,將那如同臨終哀嚎般的橘紅色光芒灑向世界。下方的小鎮裏,餘暉順着瓦礫的線條,繪出一道道光暗對比之景,向我們訴說着神祕與哀愁。入眼的是一幅美麗而又悲傷的畫面。
「───不必現在就講。」她俯視着夕陽下的小鎮,語氣平穩地說,「我們約好的吧。一切都結束後,再聽你講。」
「嗯,我的工作全擺平了。抱歉了,作家小姐,讓你擔驚受怕了。」戈登隨意地頷首。
「放心吧,他不是敵人。不對,就是敵人。」
她將視線轉向我,然後又看向教堂的更高處。我隱隱清楚她說的『要做的事』是指什麼。
貝蒂摸了摸自己的臉,「呋姆」一聲,陷入思考。
復仇者無情地宣告道。
即使聽見他的回答,貝蒂也並未露出沮喪的神色。或許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知道吧。不對,又或者說……她心裏或許已經有頭緒了。
我聳聳肩。難道要說,我們被國家重要人物襲擊,而我們反將他一軍,反而把他給幹掉了?這事根本不可能會告訴他。
「你們沒事吧!」滿臉擔憂的上校詢問道。
「是呢,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了,作爲交換───將你真正的委託人的身份告知我,如何?」貝蒂嘴角揚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問道。但是,戈登面帶遺憾地搖了搖頭:「不好意思了,唯獨這個我不能答應。畢竟我是傭兵嘛。」
聽到貝蒂道出的神諭,馬爾姆斯汀一陣啞然,默默地垂下了頭。他看上去像是驟然蒼老了許多。貝蒂不再言語,眼神略帶憐憫地俯視着紅衣主教。
───這就是我們的戰鬥的結尾。同時,也是自伊庫蘇拉到此地,跨越了近四百英里的,小說家貝蒂珞恩・佛勒斯塔與紅衣主教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之間的恩怨糾葛的終結。
◆
「吼。那你呢?」
哈普沃斯上校嚇了一跳,立馬掏出槍瞄準他。艾斯梅躲在他身後瑟瑟發抖。我輕輕揮了揮手,表示不用防備。
「行吧,我答應了。」戈登不羈地笑着,答應道,「返程路上還能賺點零花錢,我可是很樂意的。但是,你要從哪裏得知,我有把他們平安送到了?說不定我會把他們扔在半路上吧。」
「到底是,還是不是啊。」戈登邊將自己的武器納入鞘中,邊笑着說道。他全身都被剛纔自己執行制裁時所濺回的鮮血染得通紅。
「死裏逃生。很高興看到上校你們也平安無事。」貝蒂邊擦拭嘴角的血,邊對他苦笑一聲。
少頃,刀刃撕裂空氣,一名男子的理想破滅的聲音,響徹空蕩的教堂。
這是我們上山前定下的約定。等一切結束後,就對她說出我和怪物的淵源,以及至今爲止發生的事—───這樣一個約定。
上校先深深地低下了頭,爲沒能來幫忙一事道歉。當我們被馬爾姆斯汀一行人包圍時,他爲了保護艾斯梅,逃到鎮上躲了起來。但在聽到槍聲後,開始擔心起我們,於是下定決心,趕了過來。
「合上你心中的野心之書,束手就擒吧,馬爾姆斯汀。你的野心將於此終結。」
我正要開口時,貝蒂制止了我。
這並非乞求饒命,而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在向神靈祈禱。
戈登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
「……最後,你選擇當一名聖職者麼。你這份虔誠,我深表敬意。」
「我想要你保護的不是我,而是他們。」貝蒂指向哈普沃斯上校他們,「把他們安全護送到蒙多利亞城。」
……等一切都結束後麼。
貝蒂搖了搖頭,堅決不肯接受他的道歉。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回頭一看。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正從教會旁的石階上跑下來。
「就是被盜國賊襲擊了。」我語帶譏諷地說道,令哈普沃斯上校露出困惑之色。但在他追問前,一名男子從教會里走出。他用袖口擦拭着沾在臉上的鮮血,不過表情卻相當明朗。
「你的人性暫且不論。」貝蒂輕咳一聲,「但我相信你能做到受人所託,忠人之事。」
「不過,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貝蒂的語氣既不含侮辱也不帶憎恨,無比沉着平靜,就像是僅僅是在傳達事實般。
「那麼,博多因。」貝蒂重新打起精神,說,「既然你的工作已經結束,那我想現在委託你一份新的工作,不知你意下如何?」
「行啊,我無所謂。什麼嘛,竟然要僱兩個傭兵當護衛,當真是闊氣呢。」
「您也有要保護的人,不必放在心上。」
這時,斜暉突然從教堂的彩色玻璃上照進來,爲周圍染上一層絢爛的色彩。紅衣主教抬起頭,爲這莊嚴之景驚得屏住呼吸。我和貝蒂也不由得睜大眼睛。
走出教會,仰望天空,一片暗紅。
「───你已經沒機會改變世界了。」
那是一個關於一座邊境小鎮、一位變成怪物的女孩,以及逃離了她身邊的男孩的故事。是一段如果真要講,那麼花上一、兩個小時都講不完的、屬於我的過去。大概,這纔是她在此次旅行中最想知道的事吧。
「……結束了嗎?博多因。」貝蒂一臉嚴肅地問道。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乖乖地閉上了嘴。
「佛勒斯塔小姐,索多先生!」
貝蒂低聲說完,轉過身離去。我也跟着她,往教會的出口走去。
玻璃窗上的圖案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女神。她雙手張開,如同要向世人賦予恩賜一般,滿臉慈愛之色,雙眸輕闔。雖然這是尤納利亞的異教,但紅衣主教還是被這份神祕之美所打動。他像是拔除掉附體邪魔般,表情逐漸緩和下去,慢慢地將雙手交叉在自己胸前。
是啊,我這趟的旅程尚未結束。
「一週後,你到伊庫蘇拉的『綠之騎士』來,我在那兒支付你報酬。」
戈登一問報酬,貝蒂便豎起四根手指。
「───那我就連你那神一起給宰了。」
聽到前半句話,我感慨萬千。通過這一連串的騷動,這女人似乎終於徹底瞭解到這廝有多異常了。
戈登似聽到有趣的事般笑了笑。
「回到伊庫蘇拉前,你可別掛了。我可不想白乾一次。」
「……聽到了不,索多。」
「我盡力而爲。」我大嘆口氣,如是回道。
分別之際,哈普沃斯上校握着貝蒂的手反覆道謝。
「此恩永生難忘,日後定當還報。」
「這是我自己樂意的。並不是爲了尋求回報啦。」
當貝蒂向他身旁艾斯梅彎腰,艾斯梅纖細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她。
「Merci pour tout,Medame Forester…!0;非常感謝您所做的一切,佛勒斯塔小姐……!1;」
「J9;espere que tu iras bien,Esme…0;祝你今後萬事順心,艾斯梅……1;」
艾斯梅帶着哭腔說道,貝蒂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哈普沃斯上校向我走近,同樣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是位很出色的劍士。以後有機會,我們切磋切磋。」
「今後有機會的話再說。」
我聳聳肩,含糊地點頭回應。於是乎,哈普沃斯上校把嘴湊近我的耳邊,輕聲對我說。
「───Un jour,vous entrez mes chevaliers.0;總有一天,我會邀你加入我的騎士團。1;」
「……啥?」
聽到這句突然冒出來的外語,我皺了皺眉。他的語氣聽上去相當嚴肅。但是,哈普沃斯上校離開我耳邊後,又露出了和剛纔一樣溫和的微笑。
「那麼,後會有期。」
「好了。那麼,你就儘量保住小命別掛了哦,索多。」
「我的目的僅僅是寫出有趣的小說。於我而言,之後只需聽你講述你的事便足矣。」她不甚在意地回答,「而且,萬一之後還有其他人來,把我作品的材料取走,那我可就傷腦筋了。那我還不如把一切都炸燬,這樣要更好些吧。」
「那裏,那裏,還有這裏麼……呋姆,損壞到這種程度,只要弄掉外側區域的承重柱就行了吧。」
說罷,她拿着從背囊裏取出的某種東西,急匆匆地往醫院走去。
「我並不是要進去,放心吧。」
◆
「呋姆。雖然是按照以前讀過的文獻試着安裝的,但這個結果相當不賴嘛。」
「啊,不是,抱歉……」
我再次感到無語。不知道該說她剛毅好呢,還是該說是她富有邏輯,不對,又或者說她是個笨蛋?她思路有些越出常軌。
「搞什麼啊你……」我凝視着瓦礫堆,嘟囔道。
聽着她口中說出的意味深長的話,我困惑地歪起頭。
「甘油炸藥……原來那是炸彈嗎!」
醫院被徹底炸成了個稀巴爛,爛成這樣,反而讓人看着心情舒暢。
「跑什麼啊,喂!」
「那是甘油炸藥。」貝蒂得意地說,「登山前,我們不是去了趟煤礦嗎?在那兒找到的。大概是礦工們在開採金礦時用的。」
聽到這一預料之中的提議,我默默地點頭回應。
順着教堂後的石階前進了一段時間,我們來到了一處開闊地。此處四周都被巨大的岩石包圍着,從下面的街道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在那正中,有一座由石牆砌成的雙層小型建築。那裏是距今十年前,我引發了那場慘劇的地點,醫院設施。
「幫大忙……這樣沒問題嗎?在調查裏面之前就這樣做。」
聽到手臂間傳來的聲音,我慌忙撒手。大概是因爲被像我這樣的人隨便觸碰而惱怒吧,她臉色有些紅。
「───索多,你是索多。」
道歉後,我冷靜下來。等等,我明明保護了她,我爲什麼必須要跟她道歉啊?
貝蒂抓住一臉困惑的我的手,瘋快地跑了起來。然後就在下一瞬間。
無視滿頭問號的我,她慢慢地取下自己的背囊,開始在裏面翻找起東西來。
我越來越搞不懂她想幹嘛了。並不是要進去?
───一道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在山間迴響。
「那,我們去之前的醫院那邊看看吧。」
「喂,喂!」
「這就是那座研究設施嗎?比想象中要小啊。」貝蒂仰望着建築物,小聲說道。
貝蒂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建築物後,點點頭。
她的目的就是這裏面的各種研究資料吧。在解開埃塔赫伊這座小鎮的謎團時,這些應該都會是重要的參考資料。這其中一定隱藏着我也不知道的小鎮祕密。
「我本來打算用來拖住紅衣主教,於是就借來了,啊呀呀,結果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幫了大忙。」
「打火機?你要用來幹嘛……」
那很顯然是火藥爆炸的聲音,而不是槍聲那種小聲音。簡直就像是滿木桶的火藥一齊爆炸般,爆炸聲極大。而且,在一聲停止前,新的爆炸聲又響起,一道接一道,接連響起。簡直就像是正在彈奏着一區扣人心絃的協奏曲一般。
「嘿咻!」話音剛落,貝蒂突然把手裏的東西往醫院方向一扔,然後大喊:「快跑,索多!」
「……你要抱到幾時啊,笨蛋。」
她突然語氣嚴肅地說道,我沉默着低下了頭。
在一連串爆炸聲結束後,我回頭一看,那座建築早已灰飛煙滅,那裏只剩下一座冒着煙的瓦礫堆。
送走他們後,時隔近一日,我和貝蒂兩人再次獨處。她恢復嚴肅的神情,對我說。
「沒錯,原本是僅在開採煤礦等特定條件下,才被政府允許使用的爆炸物。但是三年前,政府發佈了相關條例,該物品在尤納利亞境內遭到全面禁止。唉,這座山的礦工們真是欠缺管理啊。」
貝蒂輕輕一笑。
熱浪和石頭推向我們後背,我立即從背後抱住了貝蒂。總之,必須保護她的性命,這是傭兵的本能反應。
和下面的街道一樣,這棟建築也已徹底荒廢。牆上裂痕遍佈,窗戶玻璃盡數破碎,處處都能看到血跡。
「喂喂,你到底想幹嘛?」不知爲何,我心間湧起一份莫名的不安,我不由得出聲詢問道。於是乎她抬起頭,露出了魔女般的無畏笑容:「你看着就是啦。」
似揶揄般說完這句後,戈登帶着新的護衛對象走了。艾斯梅好幾次回頭朝我們揮手。
貝蒂在建築物的外圍轉了一圈,看起來像是在牆壁和柱子上安裝了什麼。大概五分鐘後,完成所有事後,她走回我身邊,然後伸出右手。
貝蒂看到自己造成的慘狀,滿意地點點頭。
「索多,把你的打火機借我。」
她不容分說地說道,從我手中搶走了燃油打火機,點燃手中像蠟燭一樣的東西。但是,她點燃火後我才發現,蠟燭的燭芯纔不會像這樣在燃燒時發出滋滋聲響。
我是受僱之身。不管過去的身心創傷會對我造成有多大的刺激,只要她想,那我就不得不踏入此地。
明明已有許久不曾到訪此地了,但那天的情景卻彷彿發生在昨日一般,在我腦海中重現。回憶起被幽禁在這個地下室中,變成了怪物的朋友們的身姿。雙手想起了將他們斬殺的鐵劍的觸感。
「別管啦,快借我。」
聽到她這句低語,我恍然大悟。這時我終於意識到,她炸燬這棟建築物的真實意圖。
「……炸成這樣,就誰也進不去那個地下室了。」
承重柱?就行了?她在說什麼?
貝蒂剛纔說的那個理由,不過是場面話。
雖然我還沒有全盤托出。但她能推理出來,這裏,就是我犯下的罪孽伊始之所。
───沒錯,她是爲了將我從過去的咒語中解放出來,才炸燬這棟建築的。
各種各樣的情感壓在我胸口,我開口說道。
「貝蒂,我……!」
就是那個時候。
從鎮裏傳來一道悽慘的慟哭聲。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那聲音聽着像是在呼喚某人。
「去吧,索多。」
貝蒂徑直地望着我的雙眼,對我說。
「───去爲你的故事畫上一個句號吧。」
◆
正歷1873年,春。
我和小說家踏上了旅途。
目的地是未記載於地圖上的魔山,那座據說位於半山腰的『滅亡於一夜之間的小鎮』。這趟旅途爲的全都是確認那個傳說。
這便是一篇講述了那段旅途的故事。
是一篇該由我來講述,且僅有我能爲它畫上句號的故事。
即便,在這篇故事的結尾,並不存在任何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