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在那無月之夜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2888 字
※注1:文庫版比起WEB版來簡化精煉一些,不過主要劇情並沒有動,只是刪了一些BUG和作者覺得不必要的句子,調整了部分語序,修改了部分情景,可以兩本都看,也可以只看其一,請自行斟酌。
※注2:考慮到時代背景,所以不用「老師」,而是用「先生」來稱呼小說家。
※注3:由於實力有限,以及中文的限制,大家可能感覺不出來,但小說家有用兩種語氣說話。男性、誇張的那種翻譯有儘量偏古板些,女性的那種則會加些「哇」「呀」之類的語氣詞。
※注4:女主的名字「貝蒂珞恩」在英文裏是「飛鳥」的意思。
※注5:文章內的劇情BUG全都是作者的錯,與翻譯、校對無關。
◆
「世上並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
小說家坐在我的身邊,仰望着無月夜空如是說道。
周圍寂靜得甚至讓鼓膜都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初春的空氣蘊含着冬季的餘韻,澄清又涼得刺骨,每呼吸一次,便彷彿連肺部最深處的神經都受到了一番洗禮。
除了駐足在岩石邊的拉車馬匹,時而小小嘶鳴了一聲之外,四周再無生命的氣息。昨夜還在我們身旁閃耀的都市燈火,如今早已被我們遠遠拋在後方,眼前只剩下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我在夜裏眺望,勉勉強強才捕捉到羣山的輪廓,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
此情此景,宛如還留存於此世界間的人僅有我和這傢伙。
那一夜,就是一個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夜晚。
「不如說,那種東西根本連故事都算不上。」
小說家保持着抬頭的姿勢,補充了一句話。我不知道這人在注視着夜空的什麼地方。畢竟陰天裏的夜空,只能看見一片黑暗。搖曳的篝火使得這傢伙的側臉看起來既憂鬱又像是在微笑。
「現實和故事不一樣吧。」
我把人盡皆知的事化作言語說出口。哪知小說家馬上就搖了搖頭。
「沒那回事。誰的人生都可以變成故事。」
「是誰的人生都可以變成悲劇好吧。」
我沒好氣地回了一句話後,小說家頓了頓,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不知道你至今爲止讀過多少『悲劇』,但嚴格來講『悲劇』裏也存在『救贖』。故而卡塔西斯纔會誕生。毫無救贖的悲劇,等同於無味的乾麪包。連一滴眼淚都催不出來。」〔※譯註:卡塔西斯,拉丁文katharsis,哲學用語。〕
這非常有小說家風格的充滿智慧的發言,讓我嘆了口氣。
「見解,呵。」
「哪怕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我也肯定會想要儘量望着前方。」
「真想讓十多歲的我也聽聽看啊。」一陣乾笑之後,我吐出一口煙,「這樣一來,我的內心或許會有所觸動吧。」
儘管我打算回句:「被你喜歡上,我也沒什麼好處。」,但最後還是將其嚥了下去。
無論知道多少東西,無論有多大的求知慾望,預料之外的事情總會以最糟糕的形式出現。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因爲小說家露出溫柔的微笑,注視着我的雙眼。
「你真那麼認爲嗎?」
我立刻皺起了眉頭,語氣厭惡,說:「事到如今,你還想讓我學些什麼嗎?」
小說家望着我,苦笑起來。但我這次並沒有笑,而是帶着略顯認真的表情詢問。
不過在我這樣反駁之前,小說家又接着說。
「是啊。」
「這話還真暖人心懷哈。」
她毫不猶豫地點頭。
說罷,小說家再度仰望陰雲密佈的夜空。就像是在尋找位於天空某處的月光一樣。
「明天上午就能到達目的地。今天就休息了吧。」
這種疑問理所當然般從我的心中湧現。
這句話,意外輕鬆地說進了我的心坎裏。這是一句似乎曾在某處聽過的、平淡無奇的話語。然而經這傢伙之口說出後,就莫名地具備說服力。
「那麼你應該改變一下你的生存方式。讀書可以加深你對整個世界的見解,絕非白費時間。」
小說家問我:「你討厭?」
「真不巧,我可沒讀過幾本書。」
「你並非自己所認爲的那麼不起眼的人。」
「所以一點點也可以,請爲你自己感到驕傲吧。」她如是宣言說,「不憐憫自己,就是自己的目光仍望向前方的證據。只要一點點就可以了。至少一定要認可這樣的自己。」
我如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可那傢伙卻對此表示否定。
而我肯定直到最後爲止,都無法做出決定吧。
我的嘴角不知不覺間揚成了一個諷刺的弧度。如果這裏有面鏡子,那麼上頭肯定會映出一個我最討厭看到的表情吧。
這句彷彿看穿了我整個人的話語,讓我不由得咂舌。
「你這人可真固執。」
「別那麼自卑。」
「世界不會否定任何人。這個世界就是爲了肯定你我而存在的。」
小說家把那句話,傳達給了不知何時低下頭的我。
這傢伙和我,一定是截然不同的兩類人。
我剛纔聽小說家提起了她的身世,就算說得客套點,那也稱不上是幸福。不如說應該稱其爲悲劇,即便她因此而被憎恨衝昏頭腦,捨棄掉自己的人生,也毫不爲奇。
「討厭啊。」
遺憾的是,這傢伙的名言警句就跟舊報紙的標題一樣,無法動搖我的內心。我已經聽過未免太多的罵聲,根本不可能相信那句話。
聽到我的自嘲,小說家抿嘴一笑:「我對你唯一抱持好感的地方,就是你決不自悲自憫。也就這點值得我對你懷有好意。」
「不對,你所厭惡的並非世界,而是你自己。」
儘管如此,這傢伙仍不容置否地位於此處。獲得小說家的地位、其實力得到世間的承認、如今又在積極地接納人生。這對我來說,這些都顯得非常不可思議。至少,那是我無法做到的生存方式。
不幹不脆的逃避、不高不低的責任感,以及徹底無視自我厭惡的黎明───這傢伙肯定生存在與這類東西無緣的世界裏。
我撇開臉站起身,一言不發地從行李中拿出一個睡袋。在不與她視線交匯的前提下,把睡袋放在她前邊。不知爲何,我現在不想被她看到我的表情。
她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充滿自信,彷彿在說這纔是真理。這使得我忍俊不禁。
「爲什麼你會那麼認爲?」
但是,不對,應該說正因如此,我才能多少明白一些。
───爲什麼這傢伙會有這種想法?
雖然準確來講,是「完全沒讀過」就是了。
當面臨最後的選擇之時,不得不從白與黑中選擇一個的話,這傢伙絕對會選白。
───說得好像你什麼都知道一樣。
「這個現實,這個世界本身。」
「討厭什麼?」
我淡淡地說完,便用毛毯裹住自己的身體。
「嗯,就這樣吧。」
小說家跟往常一樣,平淡地回應一句之後,就鑽進了睡袋裏。我們並沒有在就寢時互道晚安,這點和昨晚一樣。
我裹着毛毯在篝火前坐下,抬頭仰望夜空。
只見微弱的月光從陰雲的縫隙之間鑽出,灑向大地,照耀着整個世界。
我隱隱覺得那光非常美麗。
真的,只是隱隱覺得。
◆
正歷1873年,春。
我和小說家踏上了旅途。
目的地是未記載於地圖上的魔山,那座據說位於半山腰的『滅亡於一夜之間的小鎮』。這趟旅途爲的,全都是確認那個傳說。
我想把它寫成故事。
如果想要創作一篇故事,那麼不用想,肯定是那個小說家比我適合得多。或者說,如果讓那個小說家來執筆,說不定就能寫出更風趣的臺詞、運用更巧妙的文法,著作出一部讓人淚流不止的超級感動大作吧。我也有可能清算完過去,並向着新的明天踏出一步。
但是,我還是想由自己來講述這次的故事。講述我在這段旅途中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然後又解決了些什麼。
應該講述這些的人,一定並非那個小說家,而是我自己。
這是應該由我來講述的故事。
無論這將是篇由多麼拙劣的文筆寫成,哪怕這將是篇無法得到救贖的故事,也依舊如此。
接下來要講述的是,我這個傭兵和某位小說家踏上旅途時的故事。
是一篇鐵劍和打字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