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6130 字
這是兩塊非常粗糙的墓碑,若是上面沒有刻着文字,就只是倆巖塊。或許是因爲長年遭受風吹雨淋,那些文字也殘缺嚴重。至少,這兩塊墓碑看上去,不像是有人日常保養維護的樣子。
「高文以及蘭斯洛特……我記得,那本手記中並未記載有這兩人的死亡……此處便是他們殞命之處?可是……若是如此,他們又是死於何人手中?不對,說到底,究竟是何人搭建了這兩塊墓碑……?」貝蒂邊翻着自己的筆記本,邊喃喃自語。
我有些無語地搖搖頭。她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思考當中了,這下或許得花點時候才能結束。
我點燃香菸,朝懸崖前方那時隔數小時不見的青空吐出一口煙霧。我把視線往下拉,望向懸崖下方。看樣子我們已經來到了挺高的地方。冷布蘭德荒原那廣闊的景色被我盡收眼底,看上去還挺壯觀的。
來自於大陸盡頭的風兒,撫摸着站在山峯上的我的臉頰,並將上方古樹的枝葉吹得沙沙作響。然而,甚至就連那一絲喧譁,也爲薰風平靜地帶走。接着,響起一道地面上的樹枝被踩折的聲響───
瞬間,我的背脊猛地躥上一陣寒氣。
「貝蒂,艾斯梅!別離開我身邊!」
我立即朝倆人喊道,並拔出鐵劍,面向聲源方向,擺出臨戰架勢,將倆人護於身後。聲音來源於我們先前來時的方向。我已感知到潛伏在那兒的存在。
「索多,難不成……?」
貝蒂怯生生地問道,但我卻沒有回答。不對,是我沒有閒暇回答她。艾斯梅緊緊地抱着貝蒂,全身因恐懼而瑟瑟發抖。
「……」
───不對。
不是那傢伙。
我的本能如此下定了結論。就在這時───
慢騰騰地從樹林陰影中現出身形來的,是隻體型與小牛相當的黑色巨獸。它一絲也不焦躁,甚至散發着某種威壓,邁着沉穩的步伐,緩緩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當中。
它那漆黑的眼瞳靜靜地盯着我們,口腔微張,露出數根銳利的獸牙。它四肢上的爪子,比我們昨天遇上的野獸的爪子要大上三倍以上。
我身後的貝蒂驚道:「烏爾伽的黑化個體……!」
『獠牙野獸』餓狼種,烏爾伽。在那個種族裏,尤爲危險的是被稱爲黑化個體的突然變異種。
通常,烏爾伽種的毛髮都是白色、灰色以及淡棕色。然而,黑化個體渾身皆是漆黑毛髮,且身型比通常的烏爾伽要大上兩至三倍。不過,最爲值得一提的是,它那份甚至有些異常的兇暴性───不對,應該說是『狂暴性』纔對吧。
該個體會毫無差別地襲擊自己眼前所有會動的生物,而目的既不是捕食,也不是防衛。有記錄記載,該個體曾於一夜之間,虐殺掉了三十五英畝農場裏的所有生物───二十五頭羊、三條牧羊犬以及三名農夫。據說,死者的屍體全都僅被咬碎掉喉嚨,其餘部位一口都未被喫掉。
「畢竟他也沒問我嘛。」戈登似刻意惹人討厭般揚起嘴角,「所以,你欠我一個人情哦,索多。」
我皺了皺眉:「───你注意到了,那場騷亂的原因是我們嗎?」
我們相隔五米,互相對峙。在野獸的爆發力下,這段距離等同於零,但我卻不能貿然行動。我若選擇先發制人,失去護盾的護衛對象們便會被它瞄上。
「委託人催促着趕路嘛。嘖,那些官員們整天就只知道使喚人啊。要不是看在報酬的份上,我肯定會把他們全都給宰囉。」
「誒……!? 」
艾斯梅因來歷不明的男人出現,而膽怯着,像是想藏到貝蒂的影子裏般,躲在她身後,並窺探着我們。貝蒂則是雙臂抱於胸前,眼神嚴肅地盯着戈登。
我有些認命似地下定決心,雙手用勁,握緊鐵劍。這份劍拔弩張的氛圍,甚至令人感到皮膚刺痛。不久,野獸稍稍壓低前肢,降低重心,似乎隨時都會撲上來。我預感到它接下來將會發起猛烈攻勢,於是集中起全部的精力,然而,就在這時。
「───你的僱主是馬爾姆斯汀嗎?」她冷不防地問道,語氣很冷,但其中並不含有怒氣。她或許是想冷靜地確認情況吧。
「你怎麼知道那事的?」
這一出乎意料的回答,使得我不禁目瞪口呆。
戈登搖了搖頭:「大概沒有。這倒也正常。我是事前有得到情報,所以得另算。而且,當紅小說家居然主動傳播禁售原稿,這件事也太離譜了。」
「然後呢?」我近乎遷怒地問,「好像沒看到你的護衛對象啊,難不成被野獸給喫了?」
「那件事,紅衣主教也察覺到了?」貝蒂眼神鋒銳地問道。
戈登搞怪般地聳了聳肩:「不可說,我若是回答『Yes』,那就不得不把你們全殺了滅口。」
看到那人的臉,我全身的緊張感頓時消散。與此同時,我下意識地咂了下舌。
「若是發現黑烏爾伽,那就懷着必死的決心宰掉它。若是被黑烏爾伽發現了,還是懷着必死的決心宰掉它。」
我緊握鐵劍,快速望了一眼身後。護衛對象有兩名,而且後面是斷崖絕壁。現在這個位置非常糟糕。哪怕我們逃入森林中,也絕對跑不過野獸。那麼,結論僅剩下一條。
貝蒂聞言,一臉厭惡地蹙起眉頭。正如戈登於我是天敵一般,貝蒂心目中的天敵便是那位紅衣主教。
我、貝蒂以及艾斯梅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必須得想辦法接下它的第一招麼。
「喲~好久不見了啊,索多。」
正可謂是種,「與它遭遇」便等同於「災厄降臨」的一級危險動物。
「這句稱讚,聽着一點也不開心。」
「剛纔那只是雌的。小心點,它的伴侶就在某處哦。」戈登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望着處理屍骸的我,說道。
◆
此人金髮,身材精瘦,腰間佩戴着一柄鐵劍。
在我下定決心時,野獸停下了腳步。那雙漆黑而又空洞的眼眸死死地盯着我們。然而,它並未發出低吼,不僅如此,它看上去甚至都帶憤怒或警戒這類情緒。從它那漆黑身軀上散發出來的,是冰冷到會令人覺得殺戮是種義務的殺意。
我反問他後,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傢伙有身孕。我靠血味嗅出來的。」
當我察覺到那是一記斬擊時,黑獸的頭顱已飛至空中。
「能一次幹翻四名團員的人,我知道的可不多吶。於是我就明白了,十有八九,那是目的地跟我們相同的你們幹出來的。」
它的軀體因四肢失去力道,漸漸倒伏下去。其頭顱在滾落於地面後,纔有黑血從那傷口斷面溢出。
「───幹你二大爺的,就已經追上來了嗎!」我不禁咒罵道。
───突然,一道迅風從我眼前刮過。
「什麼……」
我的天敵───戈登・博多因這麼說着,揚起嘴角。
「你沒把我們的事告訴紅衣主教嗎?」
「我被派來當斥候啦,也就是負責打頭陣吧。那位大人現在大概正大汗淋漓地爬着山吧。」戈登嘴角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並用右手拇指指了指後方。
……看吧,我的不祥預感還真他孃的成真了。
戈登這話說得像是,他已知曉一切一般。
「……有你這句回答便足夠了。」貝蒂似無奈般嘆了口氣,「真傷腦筋,也就是講,我們在明面上屬於敵對關係麼。」
驀然,傳來一道很是愉快的聲音。那聲音的主人踐踏在沾滿獵物的鮮血的大地上。鐵劍已被他收回鞘中。
她似情不自禁般咂了下舌:「嘁,我還以爲能讓他在蒙多利亞再多停留一段時間。」
在其他野獸被血腥味吸引過來前,我把黑烏爾伽的屍體拋下懸崖,處理掉了。儘管我也有些於心不忍,但爲了減少我方風險,我不得不這麼做。旁邊的兩塊墓碑在此時此刻顯得無比譏諷。到頭來,這種待遇差,或許只是因爲是否身爲人類吧。沒錯───不論臨終時是用何種模樣死去的,人與非人者在死後的待遇差距,總是如此。
「但是,作家先生的計劃某種程度也有達到目的。現在,還有三名第零騎士團成員在那座城鎮裏,繼續着不會有成果的調查。也就是說,我方戰力已大減。」
「───以前還在公會當傭兵時,我經常跟你說過吧。」
說實話,在伊庫蘇拉聽到馬車小屋的屋主的話時,我就有種不好的預感了。要而言之,戈登拒絕這位小說家的委託的理由───所謂的事先有約,便是他已接下了馬爾姆斯汀的委託。雖然我無從得知,他究竟是通過哪種門道接到那份委託的,但如今能擔任伊維爾修嚮導的傭兵,的確只有我和這廝了。
儘管他嘴上哧哧地笑着,但眼中卻一如既往地閃爍着瘋狂的殺意。
我僅冷哼了一聲,便不再搭理他。他奶奶的,這傢伙才更像是野獸啊。
───唯有驅逐掉它一途可走。
聽到他那施恩圖報的口吻,我只能咂舌,卻無法安心地鬆口氣。
貝蒂繼續問:「你們那邊的成員是?」
「除去委託人,共有七人,包括我在內。」戈登秒答道,「另外,還有一口古怪的棺材。」
棺材。聽到這個詞,我和貝蒂默默地互視一眼。
───服了,也就是說,一切都正如她所預料麼。
她並未深究那件事,而是繼續詢問別的事情。
「部隊的武裝如何?」
「每人都有一柄騎士團標配鋼鐵製佩劍,估計他們還都各藏有一把手槍。我只稍微瞥到了其中一人身上的傢伙,是把有着很多雕刻的左輪。」
「呋呣……有金屬雕刻的六發式左輪,那很有可能是東歐嘉爾德公司研發的0.45口徑嘉爾德SAA。是去年剛研發出來的最新型手槍。」
「另外,還有四把來福槍。有一個輕背囊的彈藥。估計用來應對那怪物的吧。」
「喂,喂。」我插嘴問道,「你把委託人的情報全都抖出來,沒問題嗎?」
戈登似覺得可笑般哈哈大笑起來。
「我被禁止透露的,只有委託人的真實身份。關於隊伍的編成,不管我說出些什麼,都不算違約吧。我沒說錯吧?」
他那話連歪理都算不上,鬼扯得不行。
「那麼。」小說家問,「博多因,你爲我們提供了這麼多情報,那麼我是否能認爲,你目前並非我們的敵人?」
「目前是的。」戈登複述了一遍,「只不過,如果你們跟咱的委託人碰上了,那我恐怕就不得不對你們拔刀相向吧。不過,我個人覺得那樣也不賴。」
戈登看向我,不懷好意地笑着。他的真心話,很明顯是想要一個能跟我們……更準確點來說,是能跟我敵對的理由。
「既然你這麼想跟我們對着幹,那直接在蒙多利亞城告發我們不就得了。」我沒好氣地說。
「哈哈,要是我那樣做,那難得的樂子不就會被其他人給搶走了嗎?那種浪費的事,我可做不出來。」他朝我走近過來,接着把臉湊近我耳邊,語氣中滿是喜色地對我說:「畢竟我想跟你單挑,盡情地廝殺一場嘛。」
說完,他對我猙獰一笑。我則是眼神冰冷地瞪着他。
「───好了,那麼我也該回委託人『大人』那邊囉。」
我無奈地搖搖頭。我受僱於她,壓根並不具備拒絕權,關於此事我早已心知肚明。
「喂喂,你這話是認真的?」
他散去眼中的殺意,說:「不過呢,其實我也有自己的目的。索多,跟你的廝殺,不過是『有機會便來一場』而已,並不是非打不可。」
戈登搖了搖頭:「纔不會啦。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也有自己的目的。這一優先順序不會變的。」
「贊同。我方實際上僅有一名戰鬥人員,會極力避免與你們起衝突。不過……」
「嘿~那也就是說?」
「換言之,可以認爲這是某人『爲了拒絕來客』,而造出來的隱藏道路。那麼,那座小鎮───埃塔赫伊在這前面的可能性很高哦。」
戈登望向後方的貝蒂……不對,他是在看躲在貝蒂身後,窺視着我們的艾斯梅。受到他注目的艾斯梅,更用勁地抓住貝蒂的衣襬,再次藏到了她的身後。儘管語言不通,但她似乎還是能看出來眼前這人很異常。會有那種感覺,實屬正常。
───與不死怪物再戰一場。
我感到無比驚訝,不禁勸告他。
「勉強能看到靴印。這恐怕是艾斯梅的父親留下的。」
「所以。」戈登最後瞪着我,跟平時一樣,不懷好意地笑道,「───索多,你可千萬別來妨礙我哦。」
「我纔不奉陪啊,你大爺的。」我很不耐煩地說。
貝蒂聞言蹙起眉頭:「目的?」
這傢伙會願意擔任紅衣主教的護衛,最主要的原因肯定是這個目的吧。
一旁,我大致清楚他想做什麼:「───雪恥戰麼?」
「你仔細看,越是往前走,路也就越寬。坡度跟我們迄今爬過的坡道相比,明顯很不自然,而且從地質學的角度來看,這一構造也很異常。」
戈登聞言,表情中流露出一絲喜色。
「小道……」
「或許,他也察覺到這條小道的蹊蹺吧。這條小道明顯是以前由人造出來的。」
「話是這麼說啊。」我潑冷水道,「我五年前最多也就來到這裏。尋找那個已毀滅的小鎮,得花上點時間。這事要怎麼解決?」
看到我這副模樣,戈登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轉身折返。
「怎麼?不樂意被我搶走獵物?」戈登用看穿一切般的口吻,還擊道,「真心想宰掉那怪物的人───索多,其實是你吧?」
察覺到她語氣中的那份熱情,我無奈地大嘆口氣,有一半是出於好奇,試着問她。
然而,她卻壓根不在意我的忠告,如同自言自語般繼續說。
「此時此刻,正是你敬佩我的觀察力之時。」
「……怎麼?難不成你打算跳下去?」
貝蒂豎起一根手指,輕輕地搖了搖。
……嘖,煩死人了,這個該死的戰鬥狂。
「你這個玩笑,不但莫名其妙,還很無趣。你試着沿崖壁往崖頂看。在崖壁上有條能供人走的小道。」
「另一方面,我的真心想法是,想仔細調查一番埃塔赫伊小鎮。畢竟我就是爲此,才特地長途跋涉來到此地的。若是被那男人妨礙到,那可一點都不有趣。」
「我最後確認一件事。你會向他報告我們的事不?」
說到這裏,她的表情中流露出一絲煩躁。
◆
「咔咔咔,那非常棒。」
戈登的眼中閃爍着陰冷的光芒。那是殺意,哪怕他現在便拔劍砍上來,也毫不爲奇。
「而且你還多了個護衛對象,我也沒有鬼畜到會在這時候乘人之危。」
貝蒂從懸崖邊探出身體,望向小道前方。
我並未作答,而是兇狠地反瞪着他的眼睛。然而,我釋放的怒氣在戈登那猙獰的笑容面前,根本什麼都不是。
「……根據情況,哪怕需要同你們拔刀相向,我也絕不會退讓。」貝蒂眼神堅定地說。
我下意識立刻擺出臨戰架勢,但他的劍卻並未出鞘。
「你憑什麼這麼說?」
「好了,那我們也出發吧。」待戈登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中後,貝蒂開口說道,「既然馬爾姆斯汀正在追來,那留給我們的時間可就不多了。快點趕路吧。」
我照她所說的,望了過去,發現那根本不是能夠稱爲小道的美好事物。只不過是在崖壁上有着一些能站的地方,以一個平緩的坡度,一直延伸至崖頂罷了。其寬度也就勉強只夠一個大人走。若是踏空,便會直接倒栽蔥,摔下懸崖,一命嗚呼。
「少幹蠢事吧。五年前就已經明白了吧,那傢伙根本不是你能擺平的……」
我蹲下身,進行調查。伊維爾修的地面大多數都是乾燥的巖地,但在那裏卻黏有靴底形的泥土。
「喂喂,你悠着點,別摔下去了。」
五年前───我、候以及戈登在當時造訪過這座山,並在此敗退。這傢伙不可能一直放着敗績不管。
「你看此處。」
原來如此。只要他想,等回伊庫蘇拉後也能跟我廝殺,但能和那怪物交手的機會,卻僅有現在───戈登的情況,說白了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在有些傻眼的我面前,貝蒂指着道路的起始地點。
戈登既不否定,也不肯定,僅僅只是跟往常一樣,在嘴角露出一絲殘忍的微笑。
她得意地露出魔女般的笑容,指向懸崖那邊。
我很不爽地咂了下舌,先瞥開了視線。
我現在甚至感覺,回他句「那是我要說的」都很累人。
旁邊的貝蒂也點頭表示贊同。
「艾斯梅的父親沒有選擇下山,而是選擇了走這條路的理由是什麼?」
「在視作邊境之地的場所發現人的痕跡,會去前往那邊,這非常正常吧?還有可能是,他帶着負傷的同伴,在尋找安全場所。目前爲止,我們並未看到似是他護衛的屍體。你想要多少個版本的理由,我便能推測出多少個版本。」
我很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看樣子,不管我再說什麼,都鐵定得走這條路了。艾斯梅在她旁邊,也在用催促般的眼神抬頭望着我。
雖然帶着兩名護衛對象走這條路,感覺會有些心神疲憊,但……現在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吧。
想到這裏,我不禁譏諷一笑。貝蒂見此,不解地歪歪頭。
「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有些同情後面的那些傢伙們。」
我沖斷崖邊的小道揚了揚下巴。
「扛着個棺材走這條路,可是相當難受的啊。」
我和貝蒂對視一眼,彼此露出無比邪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