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9473 字
芭達隆等人乘坐馬車不到十分鐘就進入市區,到達了目的地。馬車穿過週末的繁華街道,進入一帶寫字樓林立的區域便停了下來。
斯坦利金融公司的總部大樓,在羅爾市中心也顯得格外顯眼。
——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啊,芭達隆抬頭望着建築物心想。
是一座嶄新的大樓。但是,在色彩豐富、招牌林立的街道中心,那棟大樓散發出一種奇妙的不合時宜感,彷彿是在什麼地方弄錯了似的。
面向大馬路的牆面上沒有一扇窗戶,純白的牆壁平平的,只有入口的黑色鐵門孤零零地附在上面。因爲沒有窗戶,從外觀上看不出究竟是幾層樓。和周圍的大樓相比,大概有七層。街道上鱗次櫛比的煤氣燈照亮了那棟大樓的牆面,即使在夜色中也顯得格外潔白。
「這棟樓真是無聊。」
剛下馬車,喬納森就皺起了眉頭。旁邊的奧莉亞笑眯眯的。
「我覺得很漂亮,好像一張嶄新的畫布。」
「如果你在這裏畫畫的話,應該會變成一座有魅力的大樓。」
「沒時間品評建築物了,走吧。」
芭達隆一馬當先打開了大樓的門。門廳直通二樓,和外觀一樣全是白色。在一進門的接待處,明明已經很晚了,還站着兩名女工作人員。兩人都穿着漂亮的黑色連衣裙,同樣的髮型,化着同樣的妝。
「恭候多時,佛羅斯特先生,安德普拉琪娜先生。」
兩個人像雙胞胎一樣異口同聲,深深地鞠躬。沒被叫到名字的喬納森在芭達隆身後苦笑。
「斯坦利先生在等您。」
「請坐電梯到頂層。」
三人被帶到了走廊深處,上了電梯。白色牆壁上的箱子無聲地開始上升。
「嚇了一跳。」喬納森開口道。「蒸汽電梯到這個時間還在運轉,最重要的是它的靜音性很好。」
「可能這個動力源不是蒸汽。」
對此,芭達隆斬釘截鐵地說。喬納森皺起眉頭。
「這麼說,難道是水壓式的?」
「啊,自從貴公司強行推翻我們公司的體育場建設計劃,成立了那個體育場以來。」
「社交辭令就算了。」芭達隆犀利地說道。「現在沒有時間。」
「事情的起源是在海戈爾。在那座城市裏,有一羣人祕密地回收了卡比奇·帕琪的殘骸。而且那既不是賈茲費勒財團,也不是第零騎士團。」
「再來一次。」菲特對着芭達隆微微低下了頭。「佛羅斯特老師,初次見面。我是斯坦利金融的法人代表,菲特·斯坦利……」
喬納森剛想開口反駁,但似乎意識到現場的爭論毫無意義,他放棄了,把身體靠在沙發靠背上。作爲交換,芭達隆的姿勢稍微向前傾斜。與此同時,菲特的雙眸捕捉到了她。
——難怪,你可以掌握這個國家的經濟界。
喬納森也不甘示弱地回以微笑,但他的眼中充滿了近似憤怒的激情。在他面前,菲特女士忍不住竊笑起來。
「能祕密進行這種事的,只有尤納利亞剩下的兩大財閥雅卡利弗多和斯坦利了吧。其中菲特·斯坦利突然做出了買下人偶圖書館的意味深長的舉動。於是,線索便聯結在一起:斯坦利與自動人偶有關。」
實際上,到目前爲止,一切都如芭達隆所料。她知道,如果沒有這個前提,對方恐怕也無法開口。
賈茲費勒金融的創始人冷靜地說道。
芭達隆有些喫驚。她的發言證明她也完全看穿了芭達隆的推理路線。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我?」
「注意到是在阿魯諾倫的時候,確定是剛纔收到信的時候。」
「嗯,我之所以能發現真相,在某種意義上也多虧了你,喬納森。」
「您還是那麼醉心於工作,我很尊敬您。」
「所以我有理由向你解釋清楚。」
「但是第零騎士團卻相反地認爲賈茲費勒財團搶先了一步。 雖然他們互相懷疑,但事實並非如此。這樣一來,我們能想到的方向只有一個。」
菲特女士爽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菲特把視線轉向那邊,像剛纔一樣對他微笑。
「菲特·莫加納·斯坦利,你是歷史改寫者吧?」
這是芭達隆對她——菲特·莫加納·斯坦利的第一印象。
「回收那個的是斯坦利控股,是你們。菲特·斯坦利,是你的指示。不對嗎?」
——簡直就是魔女(莫甘娜)。
「安德普拉琪娜先生,好久不見。感謝您前幾天給我的這幅靜物畫。我將這幅畫裝飾在斯坦利醫院的候診室裏。來訪者都給予了好評,我們也感到非常高興。」
「不,所以這個條件我們也一樣。」
幾乎在芭達隆說完這句話的同時,電梯到達目的地的鈴聲響起。
「這不是自賣自誇,這是冷靜的分析。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和我們財團在指示系統上確實佔有優勢。如果能趕到現場,我們應該比斯坦利公司更早。」
這裏應該是社長室吧,傢俱被徹底排除在外。中央是一套黑色的皮沙發,前面是一張像是社長席的黑色辦公桌,這就是全部了。
坐在社長座位上的女性發現了來訪者,慢慢地站了起來。奧莉亞和喬納森以前見過面的,但對芭達隆來說,這是第一次見面。因此,她被那個存在所散發出的奇異氣息所壓倒。
喬納森打斷了芭達隆的解說,用力搖了搖頭。
「我和聖女哈凡迪亞一樣——爲了修正歷史的軌道,是從西曆世界來的改變者之一。」
劇情發展得如此迅速,讓喬納森和奧莉亞愕然。但是,芭達隆卻一副鎮定的樣子,瞪着眼前的人。
「……這麼說……」魔女靜靜地笑了笑,意味深長地朝自己背後瞥了一眼。「追根究底,是哈凡迪亞下的一步棋引起的,對吧?」
「我覺得你還是好好申請一下費用比較好。」在奧莉亞旁邊,喬納森諷刺地嘟囔道。「如果對方是她,反而有可能因此被隨意索要。」
「嗯,沒錯。」
這是一位妙齡美麗的女性。長長的黑髮和黑眼睛,明顯不是尤納利亞出生的人。她穿着染成黑色的襯衫和同樣顏色的長裙,腳下是統一的黑色皮鞋。從頭到腳全是黑色。那種異彩甚至散發出一種非現實感,彷彿上帝只對她的存在忘記了上色。
「不是的。在海戈爾舉行的大火祭典的贊助商是斯坦利金融。當時那條街上應該有很多人能效勞。當然,菲特社長能出手的人也是——」
「不……肯定是我們不可能知道的。」
一如往常,菲特爽快地承認了這一點。但是喬納森似乎還不能釋懷。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芭達隆點了點頭。「因爲海戈爾上也有賈茲費勒財團的分局。但是賈茲費勒財團去回收的時候,列車上空無一物。所以我一開始懷疑是第零騎士團。如果能比財團更早採取行動,就只有監視我們並掌握情況的他們了。」
芭達隆說完,喬納森更加困惑地歪着頭。
芭達隆瞪着眼前魔女鐵面般的微笑,用質問之刃刺了過去。
但是,芭達隆的認識在阿魯諾倫的修道院被顛覆了。
這番話讓旁邊的奧莉亞有些不知所措,但芭達隆卻毫不在意。但是,對方也一樣。
菲特女士露出優雅的微笑,把客人請到沙發上。確認三個人都坐下後,房間的主人也靜靜地坐在對面。然後,首先看向奧莉亞。
芭達隆把視線投向對面。
「等、等一下。」喬納森抱着頭叫道。「不行,我完全理解不了,你能解釋一下嗎?」
「啊,謝謝你,斯坦利先生。」奧莉亞有些緊張地回答。「我也很高興能讓大家看到我的作品。如果還有需要的話,請不要客氣,直接和我打招呼。如果要裝飾在醫院或其他設施上,那是免費的……」
「我一直在等你。」
芭達隆豎起一根手指。
「嗯,沒錯。」
「雖然是突然邀請,但您還是來了,非常感謝。來,請坐那邊吧。」
說着,芭達隆深深坐在沙發上,蹺起了二郎腿。菲特似乎也很開心,閉上嘴做出傾聽的姿勢。然後,她開始說話了。
「但是我很驚訝,」菲特說。「我早就想告訴你了,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現我的身份的?」
一開門,果然是一片白色的空間。由於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被白色覆蓋,芭達隆他們模糊地感覺到空間的廣闊。
「賈茲費勒社長也好久不見,應該是東部的蒂亞·韋內劇場竣工儀式以來吧。」
「最重要的是,我也在場。」
這時,一臉爲難地沉默着的奧莉亞慢慢開口了。
「嗯,那件發生在海戈爾市的事……這麼說,斯坦利先生比誰都早察覺到情況,比誰都早着手?」
「不不,所以我無法釋懷。」喬納森說。「當時,菲特·斯坦利女士住在離海戈爾很遠的羅爾。跨越數千英里的距離,她是如何掌握現場狀況,向現場下達指示的?而且,她比我還早……」
「這種東西,只有luksion drive通信吧。」
芭達隆狠狠地瞪着菲特——以及躲在他身後的人。
「不是嗎——佐伊·米拉奇。」
一時間,寂靜充滿了整個空間。不久,從菲特身後的沙發陰影處傳來輕輕的嘆息聲。然後慢慢地從那裏出現的,是一個銀髮的青年。喬納森和奧莉亞對突然出現的第三者感到愕然。
他撓着頭,表情陰鬱地扭曲着。
「……啊,這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進展。」佐伊嘟囔着,憤憤地抬頭看着芭達隆。「大姐,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察覺我就是雙面間諜的?」
「從阿魯諾倫之夜開始,因爲我對哈凡迪亞撒了個謊。」
那是指芭達隆說的「賈茲費勒財團已經回收卡比奇·帕琪的殘骸」的謊言。
「那一瞬間,我從你的表情中看到了驚訝,你在想這是不可能的。當時我就猜到這傢伙已經掌握了真相。」「與此同時,他還揹負着某種與哈凡迪亞背道而馳的東西。」
「……哇,那這完全是我的失誤咯?真是更糟糕了。」
青年壓抑着眼角,像是被自責壓扁了似的垂着頭。
「luksion……什麼通信?」
喬納森的臉上再次浮現出問號,佐伊回答道。
「是luksion drive通訊,原理我也不知道。」
「我也只見過一次。」芭達隆補充道。「準確地說,這是一種能夠在超長距離上即時傳遞信息的通信方法。四千八百英里之外的哈凡迪亞,彷彿就在眼前。據她的意思,如果沒有歷史改寫者擁有的特殊技能,這個裝置就無法發揮作用。」
於是,芭達隆將視線轉向了菲特。
「——也就是說,光靠佐伊·米拉奇是無法啓動的。假設他和你有聯繫的話,必然會浮現出你是歷史改寫者的推斷。」
芭達隆用半是同情的眼神望着佐伊。
「不管怎樣,」這次輪到菲特·斯坦利抓住了話題的方向。「先生的推理是正確的。關於這一連串的事件,我也通過佐伊的報告,幾乎掌握了全部的情況。佛羅斯特先生,從你遇到某位不死之身的傭兵開始,對吧?」
芭達隆的一隻眉毛不由自主地上揚。她幾乎要咂舌,但還是勉強忍住了。
「對,其實我偶然解開了那個都市傳說。」
「經濟界的重量級人物斯坦利真是夠小氣的,那種建築,用錢就能買到。」
菲特的從容絲毫沒有動搖。
「……報酬也不少,就像副業一樣。」
「哦?」喬納森感嘆道。
「嗯,這是我曾經的祕密。」
「……啊,原來如此。」奧莉亞小聲嘀咕道。「這麼一想,我好像明白了。繪畫無法改變現實,但可以改變人……這是同樣的道理嗎?」
菲特豎起一根手指。
「祕密?」
「我私自使用的事還沒被發現。就算被發現了,只要我還有利用價值,她也不會有什麼行動。而且還有哥哥在呢。」
菲特開始說。
……原來如此,雖然不知道詳情,但應該說使用得很好吧。可憐的男人。
這時,魔女略帶諷刺地撇了撇嘴。
「所以你就瞞着州介紹了那個圖書館的地下工作室?」芭達隆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厲害的非法入侵幫兇啊。」
相對地,菲特浮現出笑容。那不是剛纔那種客套話式的微笑。那是把企圖隱藏在背後的魔女的表情。
「嗯,也就是說,」喬納森面露難色地說。「金斯伯格先生想對這個世界訴說一些個人的東西嗎?嗯,就自我實現而言,應該說是內向或者難以理解……」
「啊,這是很有名的故事。」喬納森說。「都市傳說之一。」
「……和我預想的一樣。」
「工作室?」
聽到這句話,佐伊好像改變了主意,用開玩笑的語氣縮了縮脖子。
芭達隆的眼睛裏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
嘴角浮現乾笑,佐伊自言自語地說。
「不愧是佛羅斯特老師,只有高人才會揣摩故事的內幕。」
「哼……過去式嗎?」
這時,佐伊又重重地嘆了口氣。
看着佐伊漫不經心地吐槽,芭達隆驚訝地說。
「也就是說,製造人偶圖書館人偶的,是資本家金斯伯格先生本人嗎?這是《大格約郵報》渴望在專欄裏寫的題材。」
「是的,我認爲我們的利害一致——不過,我想開門見山地說,我希望那個人偶圖書館的館長不要亂來。」
「我想您應該知道,人偶圖書館原本是罕見的怪胎資本家艾略特·金斯伯格的所有物。」
「當然,人偶不可能看書,即使看書也不可能變成人。但是,金斯伯格先生固執地認爲這一現象的片段——「人偶有可能變成人類的瞬間」,結果如何根本不重要。雖然我無法理解,但說起來,那棟建築本身不就是一種藝術嗎?」
佐伊露出苦澀的表情,再次嘆了口氣。
「那麼,把我們——不,特意叫來我的理由是什麼?」
「騎士是忠義之士,那通信方法,原本是你的主人哈凡迪亞的吧?」
「是的。那個被認爲是兩層樓的人形圖書館,其實隱藏在地下,有一個很大的設施,裏面陳列着無數的人偶零件,還有一個像是工作室的房間。上有金斯伯格先生的筆跡寫的幾張圖紙。」
菲特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
「工作室。」
芭達隆眯起眼睛,彷彿要看穿真相。對此,菲特平靜地點頭。剛纔帶着面具般的微笑已經從她的表情中剝落。
「其實,大約十年前,我因爲一件小事,曾經參觀過那個人偶圖書館,那時我知道了金斯伯格先生的一個小祕密。」
芭達隆的嘴脣在動,小得誰都聽不到。在衆人追問之前,她切入正題。
七年前,我偶然認識了一位發明家,他對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人才,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安靜地專注於發明的地方。而且,越是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越好。」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已經掌握了早春事件的全貌,也就是馬爾姆斯汀紅衣主教事件。現在在這裏亮出這張王牌,說明她想掌握對我們的主動權。
「……那是因爲你不知道背對着我的風險,所以纔會這麼說。」
不知不覺間,芭達隆的身體稍微向前傾了一些。看到她的樣子,菲特露出愉悅的表情,但芭達隆毫不在意地催促她繼續往前走。
「就這樣,金斯伯格先生在無人理解的情況下終老,人偶圖書館成爲尤納利亞的奇特建築。建築物和藏書當初是由親屬繼承的,但他們苦於處理,就把它們推給了州政府,一直延續到現在。」
「啊,風險?」說到這裏,菲特輕輕歪了歪頭。「是指壞處嗎?」
「總覺得沒自信了。雖說是疏忽大意,但表情就泄露了機密。如果是您從事隱祕工作的話,很快就能升職加薪吧」
同樣,喬納森也得意揚揚地冷笑着。
「那麼,你發現了什麼?」
「不過,雖然與我無關,但我認爲這是相當有風險的背叛行爲。這屬於騎士團成員泄露國家機密了吧。」
「是啊,圖書館裏放着無數的人偶,其實之前誰也不知道是誰,在哪裏製造的。」
「不知爲何,金斯伯格先生對人偶情有獨鍾。人偶與人類的區別在於知識——這就是他的想法,所以他才建了那個圖書館。『讓人偶讀書的圖書館』。」
芭達隆皺起了眉頭。初春的哈凡迪亞也是如此,她不太喜歡這羣歷史改寫者的從容態度。
「你來我往是商務的基本。」
「祕密地下室?」芭達隆開口道。「照你的說法,作爲管理者的州政府還不知道它的存在嗎?」
「重量級人物這麼做的話,各大報社都會爭相報道,失去了最重要的隱祕性,就像這次一樣。」
喬納森一下子沉默了。因爲菲特女士說得很有道理。
「當然,我個人也可以在其他地方準備藏身之處,但要建造研究設施,就必須投入相應的資金。但是,爲了他的目的,也爲了我的目的,我極力避免引人注目。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偶圖書館的地下工作室是完美的,無論是在隱祕性方面,還是在設備方面。」
芭達隆繼續說。
「那個發明家,就是那個自稱『館長』的人嗎?」
「是的,他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發明家,是唯一能夠製造出我所需要的東西的人才,所以我和他做了交易。他要求一個藏身之處,並提供一部分開發資金,作爲交換條件,『我讓他幫我作了那個』。」
芭達隆用手指抵住下巴,沉思片刻。她大致猜到了「那個」是什麼。
「那就是前臺那兩個人,也就是順從你的自動人偶嗎?」
奧莉亞和喬納森驚訝地看着芭達隆。
「咦?那些人是人偶?」
「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芭達隆向兩人解釋道。
「你看,第一次進門廳的時候,她們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叫喬納森·賈茲費勒的名字,因爲來客只有我和奧莉亞。因爲程序是機械的,所以只能那樣應對。」
「……我還以爲斯坦利公司全體出動來排斥我呢。」
喬納森乾笑着嘆了口氣。
芭達隆不解地看着菲特女士。
「不過,我真搞不懂你特意讓人做那種洋娃娃的用意,難不成是爲了節省斯坦利公司的人工費嗎?」
「嗯,當然。不過出於更大局的考慮,我委託他量產那個自動人偶,是因爲不久將會掀起『世界大戰』。」
芭達隆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奧莉亞疑惑地歪着頭,喬納森對這個單詞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世界大戰嗎……嗯,你是說,又要發生像九十年前那樣的大戰爭?」
「就是你這個歷史改寫者如此執着於賺錢的原因。這和你的目的,修正歷史軌道有什麼關係?」
但是喬納森的憤怒並沒有平息。
——那是帶着覺悟和渴望去實現目的的悲愴的顏色。
說到這裏,菲特·斯坦利停了下來。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表情又恢復了剛纔的冷靜。她平靜地說。
對,初春的時候,和哈凡迪亞最後那樣。
……如果得到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聖人,而且是能夠操縱第零騎士團的人的庇護,黑的也能變成白的。菲特想利用受其庇護的芭達隆和劍,將這件事埋葬在歷史的黑暗中。
「不,如果是你們,既不會受到法律制裁,也不會公開。」
「你來到這裏的最大理由,是爲了尋求對抗這種威脅的力量吧?」
「嗯,這次的案子,我想不管大姐你們做什麼,我的上司都能完美地平息。好像情報如果泄露到外面就糟了。」
「現在已經沒有談判的餘地了。老實說,他是知道我祕密的最重要的危險人物,無論如何都要除掉他。」
「世界大戰一定會發生。就像我所在的西曆世界一樣,這是歷史上第二最糟糕的戰爭,超過一千六百萬人喪命。但是,我必須活下去。爲此,我必須把自己的根基打得堅如磐石。我不允許自己滅亡。爲了防止比它更大的生命大災禍,「歷史時間交叉」——」
聽了芭達隆的話,魔女帶着脊背發涼的微笑點了點頭。
菲特打斷了芭達隆的話,斬釘截鐵地說。這時,她的臉上纔會出現感情之類的東西。芭達隆對她的表情有些眼熟。
或許是想起了當初的前提,喬納森猛地坐了下來。
「自動人偶,沙託摩爾。」
「冷靜點,喬納森。」芭達隆扯了扯他的襯衫下襬,讓他坐下。「那是過去式了,她的生意已然受挫,因此我們才被召喚至此。」
「最近他連我都不見,所以我採取了強硬的手段。」
就像剛纔菲特說的,那件事被大肆報道,隱祕性出現了裂痕。再加上,她完全掌握了那棟建築本身,等於給館長施加了壓力。
「開什麼玩笑!」
喬納森似乎恢復了冷靜,手肘放在膝蓋上,以微微前傾的姿勢問道。菲特點了點頭。
她之所以沒有立刻拒絕,是因爲腦海中有一個少女的存在。夏娃——如果要保護她,恐怕自己和那個館長的對峙不可避免。這樣一來,最大的障礙就是——。
「除掉?」
雖然被義憤的目光刺穿,但菲特女士並沒有動搖。看着這樣的她,芭達隆又一臉嚴肅地歪起了頭。
「只是有些有識之士這麼認爲而已,現階段。」
但是,被別人——而且是和那個不討人喜歡的聖女一樣的人作爲棋子使用,對於本來就是寫劇本的作家的芭達隆來說,是一種屈辱。
芭達隆想起了初春的那件事。與她對峙的紅衣主教馬爾姆斯汀——他也推測不久就會發生大戰。她終於明白了菲特女士的真實想法。
「是的,我被背叛了。」
芭達隆在理解這個道理的瞬間,不禁皺起了眉頭。
「他爲了自己的研究,爲了自己最大的目的,開始捨棄一切。這是蔑視我至今爲止的投資的極其惡劣的行爲。」「我想以違反合同爲由要求賠償,但交易本身就是絕密事項,所以,對此我只能忍氣吞聲。」
「……對了,你說館長失控了吧?」
「原來如此,總算明白了。」芭達隆說。「你收購人偶圖書館,是對館長的警告。」
「不明白什麼?」
「別指望一個小說家。」芭達隆無奈地搖了搖頭。「既然如此,僱個暗殺者不是更好嗎?財力是允許的吧?」
「沒錯,很多國家都需要兵力的時代即將到來。如果在那時,有大量不怕死、服從命令、不受感情影響的士兵,你認爲商品會有多大魅力?」
菲特露出無畏的笑容,瞥了一眼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佐伊·米拉奇。佐伊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奧莉亞躊躇地問道,旁邊的喬納森回答道。
「那爲什麼我們可以呢?不管怎樣,在我們促膝交談的時候,我們之間已經建立了聯繫。喬納森和奧莉亞是證人。不管採取什麼辦法,總有一天會找到你的。」
聽到這番令人不安的話,奧莉亞捂住了嘴。但是,菲特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菲特表演般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但是,在創造出這種東西的那一刻,戰爭就變得……」
彷彿看穿了芭達隆的想法,菲特開口道。
「不管怎麼說,戰爭爆發時,爲了保護我們公司的資產,我們需要兵力。我委託他批量生產自動人偶,也有自衛的意思。」
「難道你想把這稱作生意嗎?你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喪命嗎?你做的是『出賣戰爭本身』!」
「不行,跟我有關的痕跡必須一塵不染。」
「但這也行不通。」芭達隆說。「是這樣嗎?」
「……我不明白。」
「是嗎——軍隊?」
芭達隆不由得咂了咂嘴。看到她的樣子,菲特露出了從容的笑容。
雖然菲特果斷地放棄了,但芭達隆立刻反駁道。
突然,喬納森站了起來,情緒激動。
「所以,佛羅斯特老師,我想拜託你的就是——除掉人偶圖書館的館長。」
這句不太平靜的話,讓現場的氣氛變得有些冷淡。
「肯定會起來的。」菲特一臉認真地主張道。「而且,這場戰爭的規模與九十年前的獨立戰爭完全不同。正如字面意思,戰火將吞噬這個國家乃至整個世界。」
「有關係。」
最糟糕了。
說中了。芭達隆認爲,當她發現菲特·斯坦利是歷史改寫者時,就應該與其進行交涉,因此纔會接受菲特的邀請。鑑於沙託摩爾的非凡戰鬥力,我方也需要規格以外的力量。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東西,那隻能屬於未來的科學技術。
「如果你能接受我的要求的話。」菲特女士把手伸進外套的懷裏。「這個送給你。」
從裏面取出一個指南針一樣的機器,可以放在手掌裏。和以前芭達隆見過的用於通信的機器很像。
「這是『他』交給我的唯一一件發明,和一樓門廳的自動人偶一起,他說那是bradion dister bar。」
「 dister bar?」
聽到這個陌生的單詞,芭達隆皺起了眉頭。
「簡單地說,就是暫時發出強制停止人偶動作的電磁波裝置。那些孩子雖然順從主人,也就是我的命令,但是不太會變通。例如,如果只命令『打掃衛生』,就會因爲沒有範圍的定義而開始打掃全世界。」
「這些娃娃真有幽默感。」
喬納森開玩笑地插嘴道。菲特不搭理地繼續說。
「如果我在場,可以發出『停止』的指示,但反之,她們不會聽任何人的命令。在這種情況下,dister bar 是他給我的附屬品。換句話說,就是緊急停止開關吧。」
「你能保證它對沙託摩爾也適用嗎?」
面對芭達隆懷疑的目光,菲特沉着地搖了搖頭。
「沒有。不過,我認爲在理論上是基本行得通的。在這個時代,裝那麼多不同引擎根本不現實。」
說到這裏,菲特略帶自嘲地撇了撇嘴。
「不過,這僅僅是根據我的判斷,我不像那個聖女哈凡迪亞,是個專業的科學家。」
芭達隆一臉認真地瞪着魔女的眼睛。
……也就是說,信不信由自己決定。
片刻的沉默後,芭達隆深深地嘆了口氣。
結論什麼的,糾結也沒用。說到底只是自尊心的問題。
——不管怎樣,自己必須和那個館長以及沙託摩爾戰鬥。
「這是我不想再進行第二次的交易。」
說完這句話,芭達隆轉身就走。但喬納森阻止了她。
「他的名字是……」
「關於那個叫『館長』的人,他到底是何方神聖?他的目的是什麼?我們甚至連他尊姓大名都還沒聽說呢。」
「有什麼事嗎?我可以隨時回答。」
菲特掩着嘴,表演般地道歉。
芭達隆惡狠狠地說着,站了起來。菲特抬頭看着她,露出了微笑。
「哎呀,不好意思,我還以爲你已經知道了呢。」
「……談話就到此爲止。」
菲特女士重新蹺起二郎腿,微微歪着頭。
「等一下,芭達隆。」他回頭看着菲特女士,問道。「還有一件事情沒有確認。」
芭達隆搶過機器。看到這一幕,菲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這更刺激了她的神經。
「真是一筆好交易。」
「他是偷走『未來王』智慧的男人,所有自動人偶的造物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