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最糟糕的友人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719 字
翌日早上,我整理好裝束,朝着位於北方廣場的教會走去。離開租房時,我猶豫着腰上該不該跟平常一樣別上鐵劍,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現在我已經不是傭兵了,而且城裏應該是不會有機會用得上這傢伙的吧,帶上只會徒增負擔罷了。
我從住處所在的伊庫蘇拉港灣的商業區,沿着直通向內陸的大道直走後,便可看到一棟由石牆堆砌而成的巨大灰色建築物。那是建造於兩年前的,橫貫大陸鐵路列車的停車站───伊庫蘇拉中央終點站。
不知何時起,終點站周邊被稱爲新商業區,排列建造着衆多的商業設施。店鋪數約爲兩年前的五倍,建築物的密集度算是伊庫蘇拉裏最高的。再加上,這一帶還有着很多古時留下來的教會的管理塔,因此這裏同時緊密並列着古代建築與近代建築,呈現着一副整座都市中,格外特別的奇妙風景。
由於近期將至的獨立慶典,都市內張燈結綵。在各家店的店面前,都裝飾着形形色色的假花,以及五彩旗子,使人看得眼睛疼。獨立慶典是伊庫蘇拉每年都有的慣事,但總感覺今年的裝飾,明顯要比去年花俏豔麗得多。這大概是對昨晚候說的那什麼『聖女』的出席,期待過剩的表現吧。
我穿過終點站前的人海,走向通往都市北側一號街區的主街。進入這裏後,公共馬車數目驟減,取而代之的是衆多單馬雙輪輕便馬車。
一號街區跟建築種類繁多的新商業區截然不同,這裏是教皇廳的職員,以及企業經營者等上流階級者居住的,環境清淨的住宅小區。街道樹並排種植在平坦的石子路兩旁,房屋儼然有序地並立着。所有房屋像是暗中約好般,都附有一塊綠草坪庭院。這是一塊,這輩子都跟我這種人沒啥關係的社區。
在主街的盡頭,是座有着大型噴水池的廣場,廣場的後方就是我的目的地───中央教會。
教會前的噴泉廣場裏,早已人山人海。隨便數一下都不下於百人。估計大多數都是來聽今天的教會騎士團選拔考試的說明的。我隨意地環視一圈周圍,發現大半都是些我在哪見到過的面龐。候的預想似乎是說中了。
教會前門排着一條長蛇,我打算進行入場登記,而朝那邊走去。就在這時。
「這還是真是出人意料啊,喂。你小子居然會在這種鬼地方。」
聽到這一似笑非笑的聲音後,我不禁在心中咂了下舌。我轉身望向聲源方向後,不出所料,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喲,有兩週了吧?真是好久不見啊,索多。」
這是一個有着金色短髮的精瘦男子,嘴角浮現着往常那玩世不恭的微笑,眼中光芒銳利無比,好比猛禽。
「……戈登。」
他是我在傭兵公會時代裏的同僚───戈登。
我總感覺像是被人當頭潑一盆冷水般,心情頓時墜至谷底。那傢伙則是熟不拘禮地把手臂搭在我的肩上。
「喂喂,難得跟咱這個大摯友再會了,你這興致也太低了吧?咋啦,來大姨媽了?」
「來你個頭啊,二貨。」
聽到戈登這粗鄙的玩笑,我皺着眉頭,甩開了他的手。但就算是這樣,他也依舊還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你還是老樣子,待人冷漠呢。」
「沒錯,我就是在嘲笑你。」
戈登以像是要把我吞食殆盡般的猙獰微笑,招架住了我的輕蔑視線。嘖,真是夠了,感覺自己就跟在拿灑水壺,朝着沙漠灑水一樣。
「用不着。我的路我自己決定。」
「真遺憾,我可是最喜歡你小子了。」
全都是些我在傭兵時代見過的面孔。這樣一羣傢伙們,現在正爲了能侍奉於從自己手上搶走了飯碗的教會的身邊,而竭盡全力。我他娘越來越覺得這個叫現實世界的鬼玩意兒,是個欠缺美德的世界了。
我揉了揉眉心,不禁想哭,低下了頭。我他娘真的是越來越覺得,神是個蠻不講理的混蛋了。憑什麼這種性格缺陷者都找着了崗位,我他娘卻是生活沒有着落啊。
我愣了一愣,陷入驚愕之中。
然後,在倆人旁邊還站着一名打扮與他們相異的團員。
我心情很是不爽地瞪着這位曾經的同僚。
「你還真開不起玩笑呢。人生裏,幽默也是很重要的喔,索多。」
「你丫的是在嘲笑我?」
「索多,所謂不幸,一直都是相對而言的。指的是在幸福者的角度看到的,不幸者的狀況。你懂我說的啥意思不,昂?」
「看來你心裏也鬱悶着呢。怎樣,索多。要跟我一起來一發大的,搞個反叛玩玩不?」
「你自個不也一樣要重新找工作嗎。少在這嘲笑他人的不幸,你自個再稍微活得認真一點怎樣?」
我沒好氣地說。
戈登再次把手臂搭向我的脖子。
「了不起。但在你來這兒的節點上,你就有點隨波逐流了呢。」
儘管他的臉上一直都帶着輕佻的微笑,但至今爲止,我從來都沒見他眼中有過笑意。在他的眼睛裏,一直都只有像是在探尋着獵物般的猙獰兇光。
「顧得了頭顧不了尾吧。又不是靠大道理,就能在世上活下去。」我也邊看着周圍的報考者,邊說。
戈登看了一圈周圍後,哧哧地笑了笑。我今天到底得咂舌幾次纔行啊。我所說的話,是類似於辯解的藉口。
「觀察野鳥,這座廣場裏有一大把鴿子嘛。」
「你想幹的話,就自個一個人幹去。」
這人的秉性,真是扭曲到了讓人恨不起來的程度。
「跟傭兵時代那會差不多,是刀尖上舔血的活啦。要是你想的話,我也可以介紹給你喔?」
「什麼活?」
我沒有搭理戈登的這句話,朝着教會入口走去。那傢伙說的那『幽默』什麼的玩意兒,跟我的價值觀全然不相吻合。迄今爲止是這樣,從今往後也依舊是這樣。
「在你回到這裏的一週前就搞定了。」
我邊詛咒着沉默了一瞬的自己,邊搖了搖頭。那是惡魔的甜言蜜語。這傢伙介紹的工作,肯定不會是什麼正經活。
我一直都很疑惑,這傢伙到底如此中意我哪一點。
我感到有些無奈,勸告他道。
「所以我才討厭你這貨。」
「起頭,咱們先把橫貫大陸鐵路給佔領了,然後開着火車進皇都,幹他一票政變。當然是帶着傭兵出身的夥伴一起。那樣子一搞……」
我揉了揉眉心,大嘆了口氣。今天我最鬱悶的事就是,我的思考迴路居然跟這貨是一樣的。
「你已經找好下家了?」
戈登眯起眼睛,很是討人厭地笑了起來。
戈登刻意耍人般地說道。這個傢伙還是那麼擅長故意觸怒別人。
然而,這傢伙完全不理會我的心情。我不知道有多少次,把我的心底話傳達給過他,而且還是以相當直接的方式,但是這傢伙的態度卻總是老樣子。
在教會門前擺着一張簡易的長桌子,看來那就是登記處。那裏坐着兩名像是登記人員的男性,從他們身上那以青色與白色爲基調的制服可以知曉,他們是教會騎士團的團員。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莫名其妙地我就被這傢伙看上了。公會時代那會兒,他不但經常纏着我,還時常跟我一起參加同一個任務。每次一到那時,我就會超鬱悶。
前傭兵,曾經跟我同爲『夕陽公會』所屬,實力僅次於位居公會頂端的翰首領。
戈登惡意滿滿地笑着,眼神輕蔑地看向周圍的考生。
「你在這種地方幹嘛?」
「其實倒也沒啥,我就是想來看下以前的熟人們,爲重新就業而汗流浹背的樣子啦。」
我再次甩開他的手臂,轉身離去。
戈登・博多因。
「『你也』也就是說,索多你要去參加吧。」
「你也是老樣子沒變吶。」
雖然我也許沒有刻意說出來過,但我從以前起就一直應付不來這傢伙。沒有比跟一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的人待在一起,更會讓人積攢壓力的了。
說漏嘴了,我再次在心裏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少跟我扯那些無聊的玩笑。難不成你也打算參加團員考試?」
那是名女騎士,身披光鮮亮麗的銀色鎧甲。
她很美,有着一頭與身上鎧甲同樣美麗的齊肩銀髮。並未戴頭盔,毫不吝惜將她那冷峻的美貌,暴露於衆目之下。儘管身材很是纖細,但從她那凜然的站姿上,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鎧甲之下那嚴格鍛鍊過的肉體。
她眼神冰冷且銳利,睥睨着羣聚在周圍的報考者們。那並非戈登那種類似飢餓野獸般的眼神,而是那種獵人在挑選獵物時露出的眼神。
我不知不覺間稍稍繃緊了身體。
說到頭來,強弱這一概念也是相對而言的。有了丈量強弱的標準,才能分辨出對方的實力。對於長年使用那一標準觀測人的我而言,推測出眼前這人的強弱並非難事。
我再看了下她,發現其鎧甲的胸口處有一枚十字刻印,肩頭上有三道青槓。那是教會騎士團騎士長的證明。
「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有壓迫感。」我暗自點頭。
這時,我與那名女騎士視線交匯。說是我被她瞪了,也毫不言過。如果是戈登那貨,肯定會揚起嘴角,反瞪回去的吧,但不湊巧,我比那傢伙具備社會性得多。我自然地移開視線,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在登記名單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但這段時間內,她的視線也有在打量着我的全身。
這使得我難以平靜下來。
恐怕是從這個階段起,就在進行某種評定了吧。她對我的評價究竟會是怎樣的?
我登記完畢,接下裝有要點信息在內的信封后,打算進入教會里。就在這時。
「站在那裏的你。」
那名女騎士向我搭話了。在我前面登記完的傢伙卻完全沒有被搭話。難道是她看破了我的實力,從中察覺到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她語氣冰冷且直接了當地問道,那副模樣如同在說,不需要多餘的回答般。
我直接回答:「索多。」
「姓氏呢?」
「沒有。」
「沒有?」
「請問我怎麼了嗎?」
我心情鬱悶地低頭看去,的確有邊鞋帶斷掉了。跟昨天斷掉的那根位置不同,這次是左邊鞋子上。
與外表一致,她似乎是個重道義的人。我輕輕擺了下手,表示不用在意。
「只是你有邊鞋帶斷了,我來提醒你下。」
聽到我的回答,女騎士的臉上閃過一絲波動。是種不仔細看,就會忽視掉的細微動搖。
……啊,這樣啊。
「十年前就沒了。」
我再次下意識地咂了下舌。
「這樣啊。很抱歉這樣子問東問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