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業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3935 字
真是糟透了。
或者說,在早上起來時,就已經有那種徵兆也說不定。
說起來,今天早上包租婆唯獨沒有回應我的招呼。早餐煎雞蛋也只有我的是蛋黃爛了的,出門時右腳的鞋帶還斷掉了,再加上,在上班途中被野狗給吼了三次。
這樣回想起來,還真是有一堆的提示。原來如此,老天或許已經用各種各樣的方式預告過我,今天將是我最糟最不走運的一天了。
我再次看向眼前的通告紙。
「傭兵公會『夕陽公會』於三月三十日停業。感謝大家長年以來的光顧。」
這張貼在門前的羊皮紙,我想我已經來回讀過十遍了。然而,不管我讀多少次,寫在上面的文章也沒有任何變化。
我出差兩週後,回來上班一看,職場已經倒閉了。
我花了三分鐘左右,才令頭腦正常運轉起來。
喂,給我等等。這他娘什麼情況啊。
既然心有疑惑,想要問人,那就得儘快行動。我迅速繞到建築的背面,朝着後門跑去。
公會不可能這麼突然就倒閉了的。這肯定是那些爲了嚇唬我的同僚們開的玩笑。
然而,跑進事務所中後看到的景象,使我再次愕然。
在那間我熟悉的約十米見方的小房間裏,跟平時一樣,有着明媚的朝陽從窗戶射入,照亮飛舞在半空中的微量塵埃。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首領那堆滿了書籍文件一類的辦公桌也好,堆滿了有發黴味的顧客名單的書架也好,滿是補丁的接客沙發也好,全都不見了。除了有好幾個木箱躺在地板上以外,整個空間裏僅有一種空蕩感。
「中空之箱」。至今爲止,我從未見過如此適合用這個詞來形容的景色。
喂喂,同僚們啊,不覺得這玩笑開得太大太過火了嗎?
就在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時,忽然從身後傳來了開門聲。我轉身看去,見到一熟面孔正抱着一個裝行李的木箱子,走進了事務所。
此人瞬間睜大雙眼,並喊出我的名字:
「噢,索多。」
首領邊吐霧邊答道:「嗯,其實在以前就收到過好幾次通知了。自從一年前新教皇在皇都上任後,全國的行政構造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我的上司兼公會最高負責人───翰首領如是說道,並揚起了嘴角。聽到他這種就像是一切都與平時一樣的語調,憤怒比疑問更早地湧上了我的心頭。
他們持有着能夠干涉都市行政的大權,能夠實行任何符合教皇之令的政策,不論內容。他們所擁有的權限,在被定義爲州最高權力者的州議長之上。因此,大家自然也都將他視爲真正的地方行政統治者。
「就算是那樣,這也太過突然了吧。再說,這個勸告狀到底是什麼時候到的。」
首領將打着的燃油打火機向我伸來。儘管我心裏很不爽,但還是叼着煙,靠近了火。看着我這副樣子,首領的眼角微微舒緩了些許。
「因爲一個月前到這裏來的紅衣主教啦。」
雖然並未親眼見過本人,但我有在報紙的照片上看到過他好幾次。那是一位初老男子,一頭金髮中夾有些許白髮,大衆臉。其不顯眼程度到,要是沒有紅衣主教這一頭銜,別人在看到他的臉後,下個瞬間就會徹底把他這個人都給忘了。
「不記得了。」
「教皇親筆的勸告狀,也就是最後通碟啦。」
「就是以前報紙上說的『理想鄉政策』嗎?」
「然後呢?你會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吧。」
「七年前,你小子剛來這個公會的時候,你也忘了帶打火機。然後,我像今天這樣,給你點了火。」
他的語調中一丁點兒也不含悲愴或絕望之類的感情,倒不如說是非常爽朗。這個男的一旦露出副無所謂的模樣時,就會說出些不得了的事情。
「你的比喻一直都相當有意思。」
「是嗎。我可還記得。」
紅衣主教。
解散公會。總得來講,就是這麼一件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真是夠了,幹嘛那麼急就弄這種事。」
看着他那眯起來的眼睛,我不禁咂了下舌。
「倒閉了?解散?那種荒唐的事───」
「說得像是真的知道一樣。」
看着立刻就要衝上去揪他前襟的我,首領一臉尷尬地撓起頭來。
我從首領的手中,把那個勸告狀啥的給搶了過來。我只看到上面拼湊排擠着一堆有些複雜的單詞,不過也還是能看懂上面究竟講了些什麼。
我默默點頭。那是發生在皇都裏的大規模行政改革。雖然我不懂那些難懂的事,平時也都是快速掃一眼報紙就不看了,但也有從中瞭解到,國家構造發生了大變化。
「那當然啦。」首領微微一笑,「畢竟咱們都打了七年的交道了嘛。」
「這什麼玩意兒。」
我一把搶過一根向我伸來的煙。但,我摸了摸自己夾克衫的口袋,並沒有找到打火機。看樣子是忘了帶了。真是夠了,我他娘今天到底是有多不走運啊。
「嗯,我想也是。」
「來,先坐下吧。客套是這麼客套一下,但很遺憾,這裏已經沒有凳子了。」
我因憤怒、混亂等情緒,而弄得說不出話。首領用溫熱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是在看理解力遲鈍的兒子一般。
首領看上去有些自嘲,我在隨意掃了他幾眼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就地坐下。首領則是坐在裝滿行李的木箱上,並從懷中取出煙,點上火。
「你也要來根不?」
「從教會那邊來了通告。」
『……真發生了誰他娘受得了啊!』我打算這樣吼道,但卻被首領的一聲嘆息給阻住了。這聲嘆息與之前截然不同,蘊含着一種看破世事的沉重,且很陰暗。
樞機卿。
那是每年從皇都派遣到地方都市來的,帶有任職期的行政官。
「詹姆士・馬爾姆斯汀主教麼?」
「出差怎麼樣啊,南方已經暖和起來了吧。」
「嗯。教皇廳如果想要完成打造『理想鄉』的目的,好像必須把民辦武力組織從這座都市裏消除掉。」
「五天前。」
「這麼蠻橫。」
這是一位體格無比壯碩,留着一嘴鬍鬚的中年男性。
「記得什麼啊。」
「索多,你還記得不。」
「還能怎麼回事。」他苦笑一聲,「如你所見,就是這麼一回事。咱們公會倒閉了。解散啦,解散。」
「喏。」
真是驚呆我了。這事太過於荒唐。這麼突然地就下達通知的教會也真有夠霸道的,但乖乖關門的公會也相當窩囊。
「我記得,好像是個長得像根萎掉的黃瓜的傢伙來着吧。」
「我現在可沒有閒心陪中年人感傷吶。」
首領從夾克衣的內兜中取出一張紙。儘管這張紙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但依舊能看出是張質量上乘的紙。仔細一看,上面還印着教皇廳的紋章。
翰首領笑道。然而,那很快就變成了苦瓜臉。
「但是,這位外表溫厚的行政官很強硬。不僅僅是咱們公會。光是這麼一週,伊庫蘇拉的傭兵公會就有四家關了門。剩下的只有『朝霞公會』、『月夜公會』了。雖然他們關門,大概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我邊聽着這些話,邊朝着天花板吐煙。
在我進入公會時,也就是七年前時,這座都市,伊庫蘇拉裏還有着二十來所大大小小的傭兵公會,在這裏互相明爭暗鬥。
隨着商業貿易旺盛,有衆多的商人從海外來到這裏後,對傭兵的需求量必然也有所上升。一般情況,從一座都市去往另一座都市時,爲了應對途中可能出現的『獠牙野獸』,那麼有必要僱傭傭兵。此外,爲了搬運沉重的行李,也需要相應的勞動力。與商業的活躍化成正比,傭兵行業自然也極其隆盛。
而現在剩下的傭兵公會僅有兩家了。何等讓人沉鬱的話題。
「但是,我還是接受不了啊。」我開口說道,「真虧公會的傭兵們能夠接受這種事。那羣傢伙都是些暴脾氣不是?全是些遇上這種待遇,肯定會鬧反叛的傢伙啊。」
首領沉默了一小會兒後,答道:「大概,公會的經營者們,或者說那些傭兵們也明白時代的走向吧。」
「時代的走向?」
首領叼着煙,狠狠地吸了一口後,然後如同嘆氣般,吐了口煙霧。
「伊庫蘇拉被稱爲『傭兵都市』,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自從四年前,橫貫大陸鐵路搭建出來以後,傭兵的工作就驟減。這四年裏消失的傭兵公會,超過雙手之數。就算教會不動,大部分傭兵公會也總有一天會主動關門的。」
那算什麼啊。
我想要這麼吼出來,卻在看到翰首領垂下的眼睛後打住了。至今爲止我從未見他露出過這種眼神,也從未想要見到。
「我說,索多,你也多少有所察覺到吧。最近,一週能有一份工作委託就算很好了。都市之間的往返也已經沒有必要冒危險了。現在就連『獠牙野獸』,只要不是去非常荒僻的地方,也不會遇到。已經,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啊。」
我一言未發。其實我也有察覺到那件事。雖然察覺到了,但卻裝作一副沒有察覺的模樣。
我將還剩很多的煙丟到地上,用腳把火踩熄掉。
「……趁我不在家時,關掉公會也是你的計劃之一嗎,首領。」
首領苦笑着,稍稍低下頭。
「抱歉。畢竟你是這個性子嘛,就算是要跟教會的傢伙拔劍相向,你也會反對的吧。」
「其他傢伙呢?」
我哼了一聲,並站起身來。
「我在想要不要用退休金開家花店。」
「你這上司真過分。」
一想象到他疼愛花草的模樣,我就忍俊不禁。嘖,再不合適也要有個度啊。
「那算什麼啊。」
我默默地盯着天花板。我完全不清楚自己是該發怒,還是該嘆氣。在非自願下將狀況,或者說將那一原委徹底理解後,導致我都沒有心思去做那些了。
「我嗎?這個嘛……」
已經,不再是傭兵的時代了。
我真心感覺實在是糟透了。
「哈哈哈,那說得也是。抱歉。」
「因爲已經不是上司了啊。」
「畢竟是別人的事情嘛。」
說到這裏,翰首領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
據首領所說,似乎是公會有發退休金,教會也有給保險金。與其說是他們理解了,不如說是他們被迫理解了才更準確吧。
我厭惡地咂舌了一下後,『前』首領呵呵地笑了起來。聽到這一如既往的笑聲,我感覺心裏對他有火,都是件蠢事。
首領也站了起來,將他之前坐着的木箱扛到肩上。空着的手輕輕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待憤怒消退後,湧上我心頭的,全是一種「在這之後不得不去求職」的鬱悶。
「剛剛纔被告知自己下崗了,你覺得我有可能會在想下一步的打算?」
「首領你今後打算幹什麼?」
「沒法接受,但是能夠理解。」
「說得輕巧。」
「嗯。畢竟到現在爲止,我都沒有養過什麼。」
「啊,當然,你的那份已經存到你的賬戶裏了。這次的出差費也在裏面。」
「花店?」
「沒事的啦。你小子還年輕,做什麼都能行。」
看到我笑起來,首領皺起了眉頭。
「你小子真是不懂禮貌啊。那索多,你小子打算怎麼辦?」
到頭來,就是這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