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修道院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524 字
此後,維裏提斯在阿魯諾倫中央醫院接受了治療。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是雙臂嚴重受傷,暫時無法恢復騎士團的任務。夏娃幾度含着淚道歉,維裏提斯卻很堅強地笑着說:「我有了個帶薪休假的好藉口。」
雖然芭達很擔心她的身體,但她並沒有道歉。如果作爲好友的自己道歉,那女騎士一定會繼續自責自己的窩囊。她大概明白這一點吧。
對我也是一樣。芭達既沒有責怪我,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連篇累述地貶低我。如果放在之前,一定會鬆一口氣吧。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察覺到這是她出於同情心的行爲。所以,這反而讓我覺得很悲慘。
——那個時候,如果沙託摩爾真的要殲滅我們的話,我想我是無法保護這傢伙的。
簡直不是一個級別的。就連之前見過的「牙獸」都不及,甚至比初春戰鬥過的佩裏諾爾強多了。每當想起那噩夢般的速度,我的背脊就起雞皮疙瘩。面對毫無殺氣,以令人難以忍受的速度襲來的對手,即使是手持可以斬斷鋼鐵的 Piece Maker 也無法匹敵。
說實話——再次對峙,我完全沒有勝算。
與沙託摩爾的一戰,給我留下了如同誤入暗渠般的絕望感。
甘多施泰夫的殘骸被那個人偶帶走了,約翰和尼克自然空手回到了自己的據點。簡直是傷筋傷骨——不,用賈茲費勒的話說,就是辛苦賺。我爲此道歉,約翰似乎並不在意,笑着說:「沒辦法。」
「啊,對了。西海岸的賈茲費勒財團分部由我來聯繫。如果有什麼困難,就去問羅爾的分局,我們一定會幫上忙的。」
離開的時候,約翰對我們這麼說。
「謝謝你……爲什麼要幫我這麼做呢?」我插了一句疑問。「是爲了讓芭達寫自傳而賣人情嗎?」
「哈哈,我確實是一個把自己公司的利益放在首位的人。不過,不管怎麼說,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無法被定價的。」約翰苦笑着回答。「友情不能計較得失。這三天來,我已經把你們當成朋友了,這不能成爲理由嗎?」
我不由得愣住了。沒想到我這個一介僱傭兵,竟然會成爲這個國家首富的朋友。
「……不是朋友,摯友也可以。」
我微微一笑,約翰也輕輕一笑。芭達握着約翰的手,微微低下頭。
「感謝你價值千金的友情,喬納森。關於自傳的事——」她帶着一瞬的懊惱,放棄似的嘆了口氣。「幾年內想辦法解決。」
「哦?這正是這次旅行最大的成果。」
「那麼,你也回去做研究吧,尼克。」
他對戴眼鏡的青年說道,但對方似乎心不在焉地想着什麼。
「尼克?」
這裏好像是這位小說家和女騎士度過童年的地方——不過,這幫傢伙居然能在這種無聊的地方度過數年。
接下來,維裏提斯露出尷尬的表情。
我和芭達、夏娃、維裏提斯四個人離開醫院,決定前往最初的目的地阿魯諾倫修道院。本來打算把維裏提斯送到騎士團的宿舍,但聽說她在皇都借宿的是修道院的宿舍。
修女長銳利的一瞥打斷了芭達的解釋。芭達只能一邊呻吟一邊點頭。
就在我覺得事不關己的時候,修女長的視線轉向了我。
「……怎麼了,你變得像借來的貓一樣老實。你平時傲慢的語氣哪去了?」
「離開這座修道院的人無一例外都是神的使者,不管你現在的工作是什麼。」
尼克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回答,跟着約翰離開了。
「離開修道院數年來,我一直擔心你是否安於人氣小說家的地位過着懶惰的生活。你也該反省一下自己,憶苦思甜。」
「……吵死了,我也討厭。」
「哎呀,我的別墅可以免費出租。」
「是嗎?劍先生——你是芭達隆的好人嗎?」
接待我的房間是院長室,雖然頭銜很高大,卻很簡陋。裏面沒有任何傢俱,只有簡陋的帆布沙發和一張有些年頭的橡木桌子。
「那個,我是隆多人……」
「好像被傷得很嚴重啊。」
「嗯……啊,你也要小心啊,劍。」
「是的,我記得。那時你在生死邊緣彷徨了三天三夜。」修女閉上眼睛說。「你一睜眼就想回去工作,爲了制止你,我不知道費了多少工夫。」
「……在修女長面前怎麼能隨便說話呢?誰會這麼傲慢?」
這兩個人總是用嘴來對付我,但在這位修女面前似乎行不通。真是新鮮的景象。
「只要站在這片大地上,你就是尤納利亞的人民,小姐。和你出生在哪裏沒有關係。重要的是,你現在站在哪裏。」
勞倫斯修女的眼中瞬間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但還是用和剛纔一樣嚴肅的語氣回答。
「我們也可以住在這裏嗎?」
「……不,你想想辦法吧。我不喜歡。」
芭達發出我從未聽過的瘋狂聲音。勞倫斯修女用嚴肅的語氣說道。
一進禮拜堂,年邁的修女就迎接了我們。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但他的眼睛裏卻閃爍着嚴肅而堅定的意志。看來,她就是芭達他們口中的勞倫斯修女長。
說着,勞倫斯修女把手放在夏娃的頭上。那觸碰的方式,似乎帶着幾分慈愛。但是,當她的視線盯向我時,我不由得退縮了。
「那麼大的房子,一個人怎麼能安心呢?」
「啊……誒,嘛。」
這位小說家的別墅究竟有多大規模,我有點好奇。
「是劍。啊,因故沒有姓。」
「那今晚你們也住一晚吧。」
「沒那麼嚴重。」女騎士爽朗地說。「幾年前,與一羣牙獸對峙時,還受過更嚴重的傷。」
我悄悄對芭達耳語。
「坐那邊吧。」
「不、不……只要能借到房間和牀就可以了。我和以前一樣,還在外面喫飯……」
「……從現狀來看,應該是這樣。」
「剛纔接到醫院的聯絡,我向騎士團方面提出了建議。在你完全康復之前,我們會照顧你。好吧,維裏提斯修女。」
「你回來了,維裏提斯修女,還有……芭達隆修女。」
「……喂,難道連我也要住修道院?」
「那個……」
阿魯諾倫修道院是一座頗具情趣的紅磚建築。在皇都的中央,在衆多塔林立的一個區域裏,有一塊小小的空地,看起來就像是森林中的小廣場。禮拜堂旁邊種着巨大的合歡樹,小小的中庭和修女們的宿舍整齊地排列着。這真是一處清貧的設施。
「我有話跟你說,去那邊的院長辦公室。」
「啊!不、不、不!我沒有忘記,我現在也過着十分清貧的生活……」
芭達隆罕見地撓了撓頭。
「留宿吧,可以嗎?」
夏娃戰戰兢兢地對修女長說。
「你叫什麼名字?」
「哈?」
聽到芭達這麼說,維裏提斯無奈地搖了搖頭。
修女長看着受傷的維裏提斯,表情陰沉下來。
在她的催促下,我坐在了硬得像乾麪包的沙發上。修女長在我對面坐下,挺直腰桿,從正面窺視我的臉。怎麼說呢,這種不自在的感覺,在我至今爲止的人生中,也是名列前茅的。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女騎士的表情如此厭惡地扭曲。對了,她在喫飯的時候,我想起她自己曾經說過「不想和修女長一塊兒」。想必味道非同一般。
「芭達隆修女,你們要在皇都待到什麼時候?」
「不行,喫飯也要和我們一起喫。」
「你也是芭達隆的同伴吧?」
……委託人住在這裏,護衛住在別的旅館是不可能的。
「嗯,我們明早就出發。」
在我們小聲爭論的正下方,響起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勞倫斯修女咄咄逼人的話語,讓芭達皺起眉頭沉默不語。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象。芭達狼狽不堪,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存在。
「去伊庫斯拉哈上班後,租住的宿舍就退了,因此每次出差都是找勞倫斯修女租房子。」
「嗯……好久不見,勞倫斯修女長。那個,維裏提斯是遵循教廷教義的官員,所以我認爲不能說有什麼錯誤……現在的我不是修女——」
她不等我反應就轉身向裏面的房間走去。我正猶豫該怎麼辦,被芭達用胳膊肘戳了一下。看來還是聽從比較好。哎呀,這個女人竟然如此畏縮,看來這裏的修女長真是個傑出人物。我死心了,跟在勞倫斯修女身後。
突然提出的問題讓我很掃興。在理解上下文的瞬間,我幾乎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上帝的家平等地向尤納利亞人民開放。」
「不,我只是她的護衛,一個傭兵。」
「啊啦,是嗎?」
修女長髮出意外的聲音。不可思議的是,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較之前碎了。
「那孩子跟你聊得很開心,我還以爲一定是這樣。」
「開心嗎?」
是在說我們剛纔小聲的對話嗎?在我看來,完全不知道對話中有什麼有趣的部分。
「應該說芭達隆是個虛榮的人,總之她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喜歡裝模作樣的人。」
這句話讓我深深點頭。
「啊,這一點我深有體會。」
「我好久沒看到她在別人面前那樣袒露着自己說話了。」
說到這裏,她的嘴角第一次舒展開來。臉上的皺紋,畫出溫柔的弧線。
我突然想起維裏提斯說過的話。據說這位老修女每次出版芭達的小說都會看一看。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冷漠嚴厲的老女人,但現在映入我眼簾的,卻是一個擔心女兒的母親。
「阿特拉死後,我很擔心她能不能振作起來。」
但是,下一個瞬間,她的眼睛裏充滿了哀愁。
「那個孩子已經失去了兩次最重要的人。第一次是她的父母,第二次是她的好朋友……我們修道院對那個受傷的孩子什麼都沒能做。」
「沒那回事。」
出乎我的意料,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道。我覺得這也太不像自己了,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就這樣順勢開口了。
「那傢伙說過,關於修道院時期的事,她可以寫很多篇小說。」
初春的旅行,在那個沒有月亮的夜晚的篝火前,我想起了芭達說過的話。她幸福地講述着修道院時期不良修女們的小冒險故事。
「被叫到的好像只有我和這個男的。」
「……我也跟着去吧。」
自稱是米拉奇的騎士團成員,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聖女哈凡迪亞的左膀右臂,第零騎士團長,在初春的事件中嚐到苦果的西摩爾·米拉奇團長。
過了一會兒,那個人影發現了我們的存在,冷靜地回過頭來。但是露出來的那張臉,卻不是我們熟悉的人。
修女長似乎從她嚴肅的聲音中讀出了什麼,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你果然是芭達隆的好人啊。」
「毫無疑問,小說家佛羅斯特就是因爲有了這個地方纔誕生的。」
「……不,沒什麼。」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誇張也不恭維,只說事實。
「怎麼了?」
「溫柔……啊。」
「到底有什麼意圖?第零騎士團竟然在這個時候和我們接觸。」
勞倫斯修女爲難地皺起了眉。年輕的修女辯解般地回答。
芭達制止了站起來的維裏提斯。
——那個男人就是在那天晚上拜訪修道院的。
在老婦人含情脈動的笑容面前,我沉默了。原來如此,是個很能幹的老太婆。怪不得芭達會麻煩。
「這個時間嗎?太沒禮貌了。」
「嗯……他叫米拉奇。」
「在禮拜堂等您。」
「……所以我纔不願意。」
「騎士團?」
「哎呀,我可不是說戀愛的意思。」
「明確提到我們,一定有什麼意義吧?」
維裏提斯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退下了。
這是真心話。我很好奇這位尤納利亞最暢銷的作家的豪宅到底是什麼樣的。但是,聽到我的這番話,芭達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困惑。我歪着頭。
我和芭達幾乎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周圍的修女驚訝地看着我們。但是,比她們更驚愕的應該是我們吧。
「不會把聖女又牽扯進來了吧?請不要再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
於是,我們就在修道院度過了在皇都的一夜。
修女對芭達的問題點了點頭。
芭達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這樣回答。我頭上浮現出問號,不知爲何,維裏提斯似乎在我身邊意味深長地憋着笑。
勞倫斯修女對着歪着嘴諷刺的我微微低下了頭。
聽到年輕修女的回答,我和芭達立刻離開餐廳,快步走向禮拜堂。路上,我問了芭達一個問題。
以防萬一,我把意識轉向腰上的劍,慢慢往前走。芭達跟在我後面一步。
「那孩子雖然任性,但性格很溫柔。」
芭達低語着,看向維裏提斯。女騎士同樣滿臉狐疑地搖了搖頭。她好像也沒有什麼線索。
我和芭達面面相覷,無言地點了點頭。
「所以,那孩子就拜託你了,劍先生。」
「聽說是騎士團的人……好像有什麼急事。」
芭達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推開了禮拜堂的門。時間已經過了十九點,初夏的夜色從禮拜堂的窗戶悄悄潛入。壁燈亮着,隱約浮現出一個佇立在禮拜堂的人影。
從院長室出來時,芭達和維裏提斯坐在禮拜堂的椅子上,憂鬱地低着頭。相當討厭在這座修道院過夜。一看到我,她就站起來,耳語般地問道。
「打擾喫飯,非常抱歉,有人來拜訪兩位。」
「不,所以說……」
「讓我也住下吧。」我敷衍地岔開話題。「我說想住在芭達家。」
「聖女認爲,哈凡迪亞現在應該去隆多·維魯法斯了,但我還以爲米拉奇團長也會同行呢……」
擺在餐桌上的,只有一個看上去很硬的麪包和色素很淡的湯。我對坐在旁邊的維裏提斯耳語。
「……這頓飯好像傷好得慢了。」
雖然是個小修道院,但那裏的修女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多。晚飯時分,我來到餐廳一看,近四十名修女正坐在座位上雙手合十。有不到十多歲的幼童,也有與修女長同齡的老修女,形形色色。
「那麼,那位客人在哪裏?」
「那麼,那個人報上名字了嗎?」
就在我同情一臉厭煩地說着的女騎士,無奈地拿起湯匙的時候。一名年輕修女走進餐廳,叫我和芭達。
「勞倫斯修女。」芭達一臉認真地說。「請允許我離開。」
「她說了什麼?你沒說多餘的話吧?」
老修女抿着嘴,認真地看着我。短暫的沉默後,她微微一笑。那是隻有走過漫長人生的人才能浮現出的充滿慈愛的微笑。
我扭過臉去,哼了一聲,過了三秒,輕輕點了點頭。
「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但十有八九是和那個自動人偶有關。」
「啊,太好了。我還在想如果不來該怎麼辦呢。」
「可是……」
那個男人似乎從心底放下了心,開口第一句話說道。
是個年輕男子。論年齡,恐怕比我小,搞不好甚至可以說是十幾歲。身上穿的似乎是騎士團的制服,但顏色不是純白,而是完全相反的漆黑。灰色的頭髮就像褪了色素一樣,恣意地跳來跳去,那雙眼眸深紅色,即使在黑暗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最重要的是,他的五官端正得可以稱爲美男子。
我和芭達不由得嚇了一跳。不用說,是第一次見到的人。我立刻警惕起來,同時把手放在腰間。眼前的青年慌慌張張地伸出雙手。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說我沒有敵意!」
「你是誰?」
芭達用劍一般銳利的視線刺向男人。他接過紙條,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演戲。
「啊,像這樣必須報上名字的事情,其實很奇怪……」
那個青年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囔着,一邊深深嘆了口氣。
「我是負責監視你們的第零騎士團成員,佐伊·米拉奇。嗯,說得簡單點就是……就是與你們在初春交戰的西摩爾·米拉奇團長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