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三〉Piece Maker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9480 字

朝陽從車窗射進來,照在她的眼皮上。陽光被流動的樹影忽明忽暗,那種刺激似乎把她從沉睡的大海中拉了出來。芭達慢吞吞地從被窩裏鑽出來,起牀了。坐在牀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從牀單的縫隙中,露出了她那白色陶器般的肢體。

這時,終於和坐在沙發上的我四目相對。不,準確地說,她眼睛的焦點依然是茫然的,所以能不能說是四目相對還是很微妙的。

我很難判斷她是否認識到了我的存在,所以先打了聲招呼。

「早上好,芭達。」

「唔,嗯……早上好。」

傳來了睡意朦朧的聲音。原來如此,看來還半在夢中。

「……那個,芭達姐姐。」

坐在我身邊的少女戰戰兢兢地說道。順便一提,這個少女已經打扮好了。

「那個,芭達姐姐,就算關係再好,在男士面前,這樣的打扮……」

當芭達的視線投向夏娃,認識到她的存在後,眼中漸漸浮現出理性的色彩。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發現了自己一絲不掛的樣子,臉上露出了羞恥的神色。

「誒、啊、等……」她趕緊捲起牀單遮住身體。「你爲什麼會在這個房間裏!」

「我要護衛。」

「啊,對哦……不對!不要一直盯着淑女剛睡醒的樣子看!」

似乎是剛睡醒的緣故,思路無法正常運轉。夏娃在我旁邊苦笑着小聲說。

「芭達姐姐早上很弱啊。」

「因爲她總是熬夜啊」

上次的旅行也是如此。剛睡醒的這個女人,從她平時小說家的舉止上是無法想象的,她放鬆了很多,也就是說,她是在胡鬧。於是,芭達瞪着我辯解道。

「……世上的作家都怕早上。」

「不,這是偏見吧。」

「吵死了,快滾出去!」

「貓?」

「……是貓啦。」

「看來,很多人都希望我能回來,真遺憾。」

聽了戈爾德的話,我不由得伸出手掌說:「閉嘴。」但是,他的敘述可沒有因此停止。

但是,芭達並沒有聽漏這句話。

下了列車,站臺上人頭攢動。那裏人山人海,根本無法與伊庫斯拉哈市和海戈爾市相比。環顧四周,除了我們乘坐的那輛之外,還有好幾輛列車停在那裏。天花板很高的站臺上瀰漫着蒸汽煙和煤的味道,再加上這擁擠的人羣,簡直令人窒息。我們跟前天一樣,又和一羣人肩並肩地向車站出口擠出去。

芭達啞然了一會兒,看着我。可以看到她的嘴角因忍不住笑而痙攣。

芭達的眼中浮現出好奇的神色。

「別問了,都是些無聊的話題。」

出了檢票口約翰說。說起來,約翰和尼克正在回阿魯諾倫的總部的路上。

「那也太厲害了。」芭達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說,爲了追捕盜賊,跨越了半個大陸?」

用磚石建造的無數高樓,裝飾的無數色彩繽紛的彩色玻璃,還有被它們包圍着聳立的巨大鐘塔。再往裏走,可以看到裝飾着巨大奢華彩色玻璃的大教堂。它們深藏着百年以上的時光,在現代不斷宣揚着這個國家的歷史。

「你應該感謝你優秀的部下,他們能在社長缺席的情況下運轉三週。」

那是玻璃幕和磚石構築的森林。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告別了。」

這次連夏娃也和芭達一樣瞪大了眼睛異口同聲地說。我空虛地解釋道。

與我的黯然神傷毫無關係,皇都阿魯諾倫的街道正在靠近。

聽了我的玩笑,約翰好像很好笑似的笑了。這時,芭達諷刺地說。

「啊,完全正確。」約翰也大力點頭。「不過,我想他們還能堅持一個星期左右,你怎麼看,尼古拉斯?」

「……別說了,我記不得了。」

約翰搖了搖頭,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後車站出口的方向。

「……你特意跑來皇都,又和貓玩捉迷藏嗎?」

夏娃被壓軸的景象所打動,芭達向她說明了城市的形成。我也呆呆地望着車窗,傾聽着芭達的這番話。

我皺着眉頭,戈爾德在旁邊說道。

「哎呀呀,我總算回來了。」

真的是,想起了討厭的事。

列車到達阿魯諾倫站時,車內廣播響起。按照預定計劃,要停一天進行車輛檢查,第二天早上才能出發去西海岸。我們只帶着住一晚的行李和夏娃的那個旅行包,準備下車。今晚應芭達的要求,打算住在她的別墅裏。

「怎麼,不去西海岸嗎?」

穿完衣服,三個人走向餐車,約翰和尼克已經喝了早上的咖啡。旁邊甚至還有咬着厚厚的火腿的戈爾德。我們照例在約翰·賈茲費勒的陪伴下,一起坐在早餐席上。喫完飯正要喝咖啡時,車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啊,這可是一場花了將近一個月的追逐戰啊。」

「那麼,被盜的貴重物品是什麼?」

「夏娃,看到了嗎?」芭達在窗邊指了指。「那是這個國家的中心。」

尼克無奈地說,約翰無奈地嘆了口氣。尼克回頭看着夏娃,右手溫柔地放在她的頭上。然後彎下膝蓋,視線平到她的位置。

「嗯……我也不太清楚,但聽說那是隻在東大陸生存的珍貴品種,是價值幾萬元的畜生。小偷們總是把它偷走。」

「啊,這樣啊。」我揚起嘴角。「太遺憾了,從現在開始,好像不太能期待美食了。」

「我已經三個月沒來了,倒沒有那麼強烈的鄉愁。」

「真正的好戲是在幹翻小偷之後。」

「景色變得令人懷念了。」約翰說。「你不這麼認爲嗎,芭達隆?」

「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那隻貓,從籠子裏逃走了。於是在這條街上上演了劍和貓的追逐劇。」

「我們是爲了消滅小偷從有錢一族的公館裏盜走的貴重物品,纔來到這條街的。」

是教皇約翰二十世統治的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的首都,也是位於大陸中心的巨大城市。

「正好是兩年前吧?」那傢伙一副老樣子地說。「是和休那傢伙一起來的吧?」

當她快要扔枕頭的時候,我把夏娃留在房間裏,轉身離開了。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越來越近的街道,戈爾德把臉湊了過來。

不久,列車越過一座小山丘,巨大的街道映入眼簾。

我再次長嘆一聲,回想起當時地獄般的日子。

芭達坦率地回答。尼克的臉上浮現出無力的笑容。

據說,從「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還是「尤納利亞皇國」的時候開始,這座城市就發揮了首都的功能,並持續大幅發展。這不僅是因爲這裏有尤納利亞教徒的根據地大教堂,從歷史社會學的角度來看也是必然的。

城市正好位於連接大陸北部、南部以及東西海岸的直線的中間位置,自古以來就是大陸全境流通的交叉點。商人和工匠們滯留在這裏,產業化和商業化以驚人的速度發展,僱傭關係愈加繁榮,人口也隨之增長。政府利用這些收入豐富的稅收,充實了教育機關、醫療設施和鐵路網。

「煩死了,我也不是想幹才幹的!」

「對了,你說你來過,我不知道是和波德因、綠騎士的店主一起的。你們到底是去做什麼工作啊?」

戈爾德沒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看着我。依舊是個性格乖戾的傢伙。我嘆了口氣回答。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幾個穿着漂亮西裝的男人正笑眯眯地盯着他。十有八九是賈茲費勒公司的人。尼克看着眼前的景象,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如此規模的都市中,至今仍保留着數世紀前的歷史建築的地方,在世界上似乎屈指可數。

皇都阿魯諾倫。

「關於這一點,你還是直接去問他們吧。」

腦海中浮現出不愉快的回憶,我不禁咂了咂嘴。

列車與大街道平行行駛,之前一直是田園和樹林的風景,開始稀稀拉拉地出現佈滿電報線路的木柱。街道上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和馬車,映在車窗上的文明色彩一點點變濃。

我看過去,連夏娃都在竊笑。

「就此告別,夏娃。我祈禱你旅途平安。」

「尼古拉斯先生。」夏娃緊緊握住脖子上掛着的金戒指。「謝謝你把這個戒指作爲項鍊,我會一直珍藏的。」

尼克聽了,有些依依不捨地眯起眼睛。或許他的真心是想陪她旅行到最後。

「要是你能偶爾想起我就好了,夏娃。」

對於從旁邊探出頭來的約翰,夏娃也報以微微一笑。

「當然。喬納森先生對我也很好,非常感謝。」

接着,她戰戰兢兢地看向另一個人。

「……那個,戈爾德先生,也謝謝你。」

金髮傭兵無聊地打了個哈欠,默默地舉起右手。真是個不討人喜歡的男人。就在這時。

「——波德因。」芭達突然朝他拿出一個信封。「這是護衛的報酬。」

戈爾德接過信封,從信封口窺視裏面的東西。然後,滿足地微微一笑。

「確實,真是個好客戶。」

「啊,那個,我也……」

當夏娃想要翻自己的包時,戈爾德伸出右掌制止了她。然後用冷淡的語氣斷言。

「我不會做超過工資的工作。」

戈爾德無視目瞪口呆的夏娃,與她擦身而過,在我耳邊說。

「拜拜喲,劍,別掛了啊。」

「我掛的了嗎?」

我惡狠狠地罵了一聲,然後向他投去疑惑的視線。

「……我問你,你要去哪裏?」

在布魯老闆的催促下,我們在窗邊坐下。芭達旁邊坐着維裏提斯,隔着桌子對面坐着我和夏娃。從旁邊的窗戶可以看到熱鬧的阿魯諾倫市中心。

「果然三個月的時間,不足以改變什麼啊。」

我們接受了維裏提斯的提議,與其站着聊天,不如喝杯咖啡。出了阿魯諾倫車站,在石階大道上走了一會兒,轉到岔道進入市中心。一路上,芭達和維裏提斯聊起了許多往事,但我眼中的街道卻讓我想起那場令人生氣的追逐戲,令我心情低落。

「好久不見,布魯。」

「故事是免不了悲劇的吧?」

這時,彷彿想起夏娃的存在,芭達笑着雙手合十。

「……你們的旅行一如既往地充滿波折,或者說是帶有貶義的故事性。」

那是一個留着泛紅長髮,眼睛像狐狸一樣細長的青年。身高比店主略矮,年齡看起來和我和芭達差不多。他一看到我們——應該說,看到芭達和維裏提斯,就明顯感到狼狽。不知爲何,從他口中擠出了悲壯的聲音。

夏娃自言自語道。我撓了撓頭。

「布魯的薄餅是這裏的一絕。」芭達懷念地說。「學生時代,我們四個人經常在這裏喝茶。」

夏娃因爲自我介紹而不知所措,芭達看不下去,伸出了援手。她對維裏提斯毫不隱瞞地說出了事情的經過。與夏娃的相遇、卡比奇的襲擊、夏娃的背景、我們的目的地——維裏提斯沉默地聽完這些之後,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請問,兩位是老朋友嗎?」

看到他的身影,芭達露出魔女般的笑容。

看來是芭達和維裏提斯熟悉的地方。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的原則是隻做一件事。」他背對我們說。「唉,要是再發生自相殘殺,就叫我來吧。」

女騎士照例帶着騎士般理智的微笑,向夏娃伸出右手。夏娃戰戰兢兢地握住那隻手。

「喂,老闆,廁所打掃完了……啊!」

「好久不見啊,芭達,還有劍。」

「是嗎,那太遺憾了。」芭達一臉遺憾地說。「只要你願意,我想拜託你繼續護送我到西海岸。」

四個人應該是學生時代同寢室的朋友。除了她,還有維裏提斯、奧莉婭,還有——阿特拉。也許是想起了這一點,一瞬間兩人的眼中浮現出寂寥的神色。

「好幾個月沒來了。平時的位子空着。你等一下,我去衝咖啡。」

被稱爲利特的人不耐煩地搖着頭。爲什麼呢,是個讓人感到莫名親近的青年。

芭達推開一樓的玻璃門,傳來涼爽的鐘聲。裏面比想象的要大,有幾張桌子和吧檯。環顧室內,似乎是一家咖啡館。可能因爲離午餐時間還早,店裏幾乎沒有客人。

在這條街的一角,有一棟要去的建築。那是一棟三層的磚瓦建築,沒有掛任何招牌。

「裏面的人也沒變,放心吧。」

說完,金髮傭兵消失在人羣中。接着,約翰和尼克也向我們揮手離去。夏娃一直朝那個背影揮手,直到他們消失。

此時,夏娃向對面提出了問題。

在吧檯後面擦咖啡杯的男人發出又驚又喜的聲音。他戴着一副黑色圓鏡片的眼鏡,看不清長相,大概四十多歲吧。他瘦高個兒,蓬亂的黑髮,下巴上蓄着仙人掌針頭般的胡茬。

看到有人抱着胳膊站在那裏,我在接受的同時,也升起了戒心。夏娃歪着頭看着陌生的登場人物。

這是這趟旅程中最棒的好消息。

芭達也和他一樣,因重逢的喜悅而咧開了嘴。

「那個,我叫艾娃傑琳·阿修拉。我是芭達姐姐的,呃……」

被稱爲布魯的老闆模樣的男人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裏面窗邊的座位。

狹窄的巷子裏開着各種各樣的小攤,可以看到很多貌似當地居民的購物者。平民區早市的景象充滿活力,讓人聯想起前幾天的海戈爾的大祭典。夏娃好奇地看着地攤上各色蔬菜和水果。

「對不起,夏娃,介紹得太遲了。」她介紹身旁的女騎士。「她是維裏提斯·耐茨。伊庫斯拉哈第十四騎士團的團長,也是我青梅竹馬。現在正好回皇都探親。」

披着照耀陽光的白銀鎧甲,同樣顏色的銀髮飄動,是個女騎士的身姿。

「啊?真少見,你居然對我的工作這麼感興趣。」

「我是維裏提斯,你呢?」

戈爾德立刻插嘴道,像往常一樣哈哈大笑。

這時,有人拿着竹掃帚從店裏走出來。

「不行啊。」

「對我來說,能趕走麻煩,心情很舒暢。」

「該換舞臺了。」芭達意味深長地微笑着。「接下來會有新的登場人物。」

「芭達隆,歡迎……」

第十四騎士團團長維裏提斯·耐茨微笑着說。

「歡迎光臨——哦,這不是芭達隆嗎?」

「……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覺得很寂寞。」

「你說什麼?」我歪着頭問,芭達指了指車站出口。

就這樣,車站裏只剩下我、芭達和夏娃三個人。周圍人來人往,夏娃的表情卻顯得有些落寞。

「沿着北疆,是人物警衛的工作。」他故意遺憾地搖了搖頭。「可悲的是,這次好像不會和你兵刃相交。」

那個人看到我們,朝我們緩緩走來。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這樣愚蠢的人見面而已。好了,把你的目的地告訴我。」

「很高興見到你,利特。」

我哼了一聲,芭達立刻回答。

「真是太好了。」

「可是……」維裏提斯用手指抵住下巴,似乎在沉思。「自動人偶,是一種不太想在國家舞臺上出現的東西。」

她低着頭,表情有些憂鬱。這麼說來,在初春的事件中,這傢伙作爲聖女的左膀右臂,祕密地進行着各種活動。我胡亂瞪着她,問道。

「這次那個小姑娘沒有參與其中嗎?」

「哈凡迪亞先生是國務委員之一,現在在隆多·維魯法斯。不過,或許她掌握了什麼——我是她使用的棋子之一,我不可能知道。」

維裏提斯的語氣有些自虐。雖然知道是棋子,但似乎還是接受了。

「維裏提斯,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芭達目光清澈地問道。「你知道海戈爾市是哪個組織回收了卡比奇的殘骸嗎?」

維裏提斯沉思片刻後回答。

「答案是 No。」女騎士單刀直入地回答。「確實像芭達說的那樣,第零騎士團很可疑,但我幾乎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行動的,對不起。」

我雖然不完全相信這位女騎士,但至少覺得她的話沒有說謊。維裏提斯繼續說。

「但是,尤納利亞政府也相當神經質,不讓歷史改寫者的情報泄露出去,這次的自動人偶事件也不可能不傳到第零騎士團的耳朵裏。應該已經有了某種動向。」

她又補充道,當然是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於是,芭達又問。

「那麼,假設——除了第零騎士團以外,還有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組織嗎?」

我狐疑地皺起眉頭。我不禁問出這個問題的真意。

「怎麼回事?」

「那是假設,跟創作一樣。」芭達豎起一根手指。「在想象今後的發展時,思考其中的分歧是極其重要的。」

這是一種只可意會的道理。如果我也成爲小說家,就會明白嗎?

女騎士再次陷入沉思,開口道。

「連警團都可以要求保密的組織,應該是有一定的財力吧。雖然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這種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收買國家權力是通用的手段,這是事實。」

「嗯。」

從年齡上看,他已年近六十,但身體肌肉發達,活像僱傭兵。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以前上司的身影。眼前這個人的肌肉很結實,可以和巴里頭領掰腕子一決勝負。我問。

左善雙手握拳,無聊地哼了一聲。

——算了,算了。思考不是我的工作。

這完全是惡意吧。

「左善是在阿魯諾倫世襲了好幾代的鐵匠一族。」芭達解釋道。「在皇國時代,好像連給皇帝的寶劍都是在他們這兒打的。」

在巷子拐角迎接我們的,是建築物的廢墟。蔓延開來的殘骸中,像是作坊用具的金色地板已經發黑。不過,勉強還能維持形狀的只有這個作坊具了,其他的都無蹤影地隱入炭山中了。其中有個男人揮舞着鏟子,想要從木炭中挖出什麼東西。

看着意志消沉的利特,我歪着頭。

「哦?可是,你身爲小說家,怎麼會認識這樣的鐵匠?」

和被騙去籤傭兵護衛契約的我一模一樣。我從自己懷裏掏出幾張僅有的紙幣,不由自主地塞給利特。他呆呆地看着我。

「不痛不癢啊,把槽牙留下了而已。」

「別在意。」我用力握緊他的手。「我是你的夥伴。」

面對芭達的這番話,維裏提斯在一旁解釋似的回答。

「……簡直就像喪家犬互相舔舐一樣。」

「辛苦了,利特。」芭達表情凝重地說。「按照約定,這是你請客吧?」

出了店,沿着鬧市區繼續往裏走,傳來了氣勢洶洶的金屬聲。隨着聲音越來越大,街道脫掉了商業的外衣,出現了工廠街的景觀。大街上,沾滿紅鏽的鐵門和被煤灰燻黑的磚牆格外顯眼。炭味和油味混合着一股燒焦的異臭。

看到那個自信滿滿地說着的男人,我不禁苦笑。看來我是在鑽牛角尖了。但是,對自己的手藝有自信的匠人,在我的經驗上是相當值得信賴的。

「不是我的錯,是黑幫份子,爲了報復我們不同意土地出讓。」他痛苦地點燃了香菸。「徒弟也沒了,回了國。」

「你說黑幫?從什麼時候開始,阿魯諾倫變成這麼可怕的城市了嗎?」

芭達喝着咖啡說道。「啊,那可能行不通了。」利特大聲說。芭達歪着頭,維裏提斯回答道。

被慘狀驚呆的芭達說道,被稱爲左善的男人皺着眉頭不屑地說。

「纔不是喪家犬!」

「下次喝點酒吧!」

有個女人看着我們熱情握手的樣子,嗤之以鼻地嘲笑我們。

這時,紅髮店員,就是剛纔被稱爲利特的青年,端來四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芭達和維裏提斯抬頭看着他,兩人都露出冷笑的表情。

「我們騎士團已經逮捕了縱火犯。」她意味深長地看着左善。「不過,那是在他給狠狠地打了幾十拳之後。」

「啊,對了對了。喪家犬什麼的讓我想起了你的新劍。」

「啊?喂,這不是芭達隆嗎?」男人走了過來,嚴肅的臉上滿是煤灰。「好久不見啊。」

「原來如此。」

「等等,爲什麼會是『喪家犬』這個詞?」

「這一帶的劍士,誰不知道貝蘭多·左善的名字。」

「這附近有個手藝高超的鐵匠作坊,叫左善,我們去那裏找把合適的。」

「你真是個好人啊。」

這男的輕輕地看了我一眼,用銳利的眼光瞪了我一眼。

我不禁用憐憫的眼神看着青年。他咬牙切齒地說:「只要當時注意到這傢伙的烏賊……」他詛咒般地自言自語着。

說着,維裏提斯豎起三根手指。

「你是鐵匠嗎?」

「來,四杯混飲。」

「就在兩天前,鍛冶店發生火災,作坊全部燒燬了。」

聽了維裏提斯的話,芭達露出魔女般的笑容。但是,沒有下文。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對其中的幾項推理很有信心,但她似乎還不打算公開。

「約定?」

「那是芭達還是阿魯諾倫當修女的時候。」維裏提斯解釋道。「利特在撲克上輸給了芭達,這輩子都得請她喝這家的咖啡。」

是個肩膀很寬的白髮男人。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喘了口氣,認出了我們。

除此之外,我們再無話可說,但就在那一瞬間,我們在彼此的眼神深處感受到了同樣的苦惱。利特回握住我的手。

我和利特的憤慨產生了共鳴。芭達不以爲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利特,我會從你的工資里扣除的。」

——哇。

利特狠狠地皺了皺眉,然後「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就在這時,布魯老闆笑着說。

聽到列舉的名字,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其中一個直到剛纔還在一起,至於最後的名字,對於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已經成爲無法迴避的存在。如果連國家的三大財閥都牽扯進來,那就不是一般的事情了。我深切地感到,和這位小說家一起旅行,似乎是每次都要被捲進大事的宿命。

「你這是……」

「這麼說來,這個國家的三大財閥,賈茲費勒、雅卡利弗多,以及——斯坦利,或至少應該是他們的協約組織。這只是假設而已。」

「真是太過分了,你做了什麼?」

對我的問題,前師傅哈哈笑着回答。

「維裏提斯和芭達隆從小就在這一帶搞惡作劇,要找不認識這些壞孩子修女的人可難了。」

「壞孩子嗎……」

夏娃有些意外地盯着芭達和維裏提斯。

「……那是小時候的事。」

「……是啊,人是會變的。」

兩人對夏娃的視線感到尷尬。當然,這兩個人也有過少女時代。回到老家,知道這件事的人也很多。不過,無意中聽別人說起這些傢伙的往事,多少有些新鮮。

「總之,」芭達打斷了話題。「今天本來是來訂劍的,現在這慘狀,只能放棄了。」

「什麼嘛,你是作爲客人來的啊。」依善意外地說。「誰要用啊?」

芭達用拇指指了指身後的我,左善「嗯」了一聲,神祕地點了點頭。然後下一個瞬間——。

「哇!」

他揮舞起手中的鏟子,朝着我的腦門使勁揮了下去。連芭達和夏娃尖叫的時間都沒有。就連維裏提斯也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瞪大了眼睛。

但是,我紋絲不動。果然不出所料,鏟子的前端在我的額頭前停住。我和師傅目光交匯,看見他微微一笑。

「哼,你膽子真大,合格了。」

「……如果真的想揍我,我也會尖叫着躲開的。」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聽了這話,不知道爲什麼,左善的眼睛裏充滿了喜色。

「劍士?我問你名字。」

「劍,是個僱傭兵。」

「我中意你,稍微等我一下。」

我半推半就地接過那把來歷不明的鐵劍。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從護手到劍柄的位置。與去說是護手,倒不如說是像手槍一樣的六連式汽缸和扳機。握柄也像槍的把手,大概是爲了配合扳機,從劍身稍微傾斜着伸了過去。

看着這個與外表格格不入的名字,我皺起了眉頭。

看着沮喪的我,左善店主把那把劍遞給我。

我皺起眉頭,左善店主做出束手無策的動作,笑了。

「劍。」芭達在耳邊說。「擁有超強自我恢復力的你,應該可以熟練使用吧?」

「這個我就免費給你了,不能賣給你。」

「這是東歐發明的一種醫療用手術刀的構想,通過超聲波震動刀刃來提高切削率。不過,光靠設想是不可能實現的,嗯,這傢伙的震動源是火藥嗎?」

說起來就像是槍和劍的混合體,是一種異質無比的武器。

「也就是說,這是把雙刃劍嗎?」

「哪裏普通?劍柄相對於劍身是傾斜的。」

「那是什麼?」

「這是模仿高頻振動刃的實驗劍。嗯,理論上是可以實現的。爲了保持刀刃的強韌性,花了很多功夫。」

「……這把劍,槍炮王權法什麼的,沒關係嗎?」

這個混蛋,總是事不關己。

「沒有。只要不觸發,就和普通的鐵劍一樣。別奢望了。」

「沒錯,在切割的同時扣動扳機,火藥就會在鎖存器中爆炸,產生的能量會使刀刃在瞬間產生強烈的振動,從而大幅度提高物理切削力。一般劍的鑄鐵都有衰減性,所以爲了便於傳遞震動,使用了兩種金屬。理論上,這把劍就連牙獸們的攻殼都能切割成兩半——理論上是這樣。」

左善店主不負責任地爽快地回答。

他熟練地解開卡扣,打開蓋子。

「理論上?」

我一邊接過,一邊確認最在意的事情。

「簡直就像是火銃啊。」

我仔細端詳着接過的劍。雖然嘴上抱怨,但拿在手裏的感覺還不錯。雖然無法很好地用語言表達,但卻出乎意料的熨帖。我看了看護手部分的旋轉式汽缸。那把跟初春時借的那把手槍一模一樣。

聽到我喃喃自語,芭達點了點頭。

「嗯,是槍劍嗎?」芭達從自己懷裏掏出記事本,記了些什麼。「槍劍 Piece Maker,很有個性,不錯,下一部就用它吧。」

匠人轉身,窸窸窣窣地翻起瓦礫堆。然後從中取出一個長木箱,抱着它回來。雖然被煤灰弄得髒兮兮的,但總算躲過了火災。

「可也每次都能恢復好吧?」

在陽光照射下的劍身,仔細一看,原來是由兩種不同的鋼鐵製成的。刀刃是磨得漂亮的銀色,刀背的部分用的是閃爍着鈍光的黑鐵。

「……沒有其他的嗎?」

端坐在箱子裏的,是一把形狀奇特的鐵劍。

「『Peace Maker』,這名字可真夠違和的。」

「不是,是『Piece Maker』,很霸氣的名字。」

「真是個囉囉唆唆的傢伙。說要把劍給你,你就收下吧。」

「原來如此,是泛音卡布爾原理啊。」

「沒有人能熟練使用。火藥爆炸時的能量其實很大。如果是普通的槍,子彈射出就會消耗能量,但這傢伙的能量載體卻是鐵劍。你試一下就知道了,斬擊的瞬間,觸發的食指的骨頭會折斷,和揮動劍的能量結合在一起,局部會有可怕的傷害。」

「來,這個也給你。」木匠遞過腰間繫着幾個彈夾的腰帶。「皇國時代,在禁槍之前,西部的槍手們經常使用。火藥用完了的話,嘛,自己想辦法。」

店主抓住劍柄,把劍舉到眼前。

「這傢伙的名字叫『Piece Maker』,劍身是我的作品,但鎖存器部分是我弟子的手筆。」

「誰知道呢。」

芭達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

「這傢伙倒是毫髮無傷地留下來了。」

「……每次揮劍,手指都會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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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正在閱讀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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