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1.1萬 字
驅使雷梅爾森的是憤怒。
本來只要命令這些自動人偶就能輕鬆解決,就像那個候選人semi original的小姑娘一樣,刺進心臟就完事了。
但是,這並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憤怒。即使是口頭上,也不能原諒殺害愛女的人。必須先讓他感到恐懼和絕望,然後再親手將他扼殺。
俯視着和芭達隆一起倒下的傭兵,男人發出詭異的聲音。
「芭達隆,你絕對會死無葬身之地!」
變成彪悍機械巨人的男人搖晃着地板,慢慢向芭達隆走來。周圍瀰漫着濃烈得嗆人的油味。那是從剛纔被雷梅爾森吸收的人偶,以及被劍所屠刀的人偶殘骸中溢出的油的氣味。那就是人偶的血腥味。
「……簡直就像瑪麗·海瑞斯小說裏的怪物。」
芭達隆聯想到的是由多種生物組合而成的有關怪物的哥特式小說。眼前的男人,簡直就是機械縫合起來的生物。
芭達隆把肩膀借給失去意識的劍,總算站了起來。她從劍的胸前口袋裏偷偷拿出「那個」,額頭上冒着汗,卻毫不畏懼地笑了。
「可是,流在你身上的不是紅色的血,而是沾着鏽跡的髒油。」
伴隨着「咔嚓」的一聲,她點燃了打火機。
「你的憎惡固然好,但我的火焰也會燃燒得很旺。」
說着,她把燈光照到腳下的瞬間,灑在地板上的油被點燃,猛烈地燃燒起來。猛火穿過地板,蔓延到整個房間,不久也躥上了雷梅爾森機器的身體。
突如其來的事情讓男人有些膽怯,但這種程度的火焰不可能把鋼鐵燒盡。燒到雷梅爾森的火焰,只是燒焦了機器的表面。但是,他發現了芭達隆真正的目的。
「別耍小聰明……」
火焰蔓延到房間各處,機油獨特的黑煙模糊了視線。雷梅爾森的右眼失去了芭達隆和劍。
趁着這個間隙,芭達隆肩膀抱着劍,壓低姿勢拼命往出口跑。她咬緊牙關,被吹來的熱風吹得汗如雨下。這是她平時的舉止無法想象的拼命逃跑。
——既然劍的意識還沒有恢復,現在就只有逃跑了。
唯一的希望就是尼古拉斯。雖然是個未知數,但要阻止這個怪物的話,也只有這些了……。
就在離出口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有個東西從芭達隆的頭頂高速駛過。那個在她的眼前破壞了天花板,伴隨着轟鳴聲落下瓦礫的雨。在關鍵時刻,芭達隆猛地一跳,好不容易逃過一劫,卻同劍一起倒在了地上。
看到這一現象,雷梅爾森的表情僵住了。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那個素體只增加了兩個功能。」
青年的聲音彷彿在回答雷梅爾森的疑問。
但是,不給任何人發聲的時間。
突然,雷梅爾森的右眼流出了淚水。雷梅爾森的眼淚像是在號啕大哭,他的上半身伸出了雙臂。
被解除束縛的夏娃的兩隻前臂,伸出了那把沙託摩般的利刃。而且,一邊發出尖銳的呻吟聲,一邊以很小的幅度震動着。
那個裝備是雷梅爾森博士沒有的設計。他的心裏發出了不穩定的噪音。爲什麼諾拉的身上會有這麼可怕的東西?到底是誰做的?
那個青年對着頭頂上的雷梅爾森博士的臉,露出蔑視的冷笑。
在露出憤怒表情的夏娃面前,彷彿一切都得到了救贖一般,雷梅爾森感動地伸出了雙手。但是,夏娃用金黃色的眼睛毅然決然地瞪了回去。
「哦、哦……」
「夏娃,嗎?」
——給了他鑽石般強韌的一擊。
但是——。
夏娃立刻彎下腰,再次跳躍。彷彿要扯斷重力的頸木一般,飛到天花板附近,朝着倒在地上的雷梅爾森的頭部呈直角突擊。
擠過來的人偶頭部,雷梅爾森的上半身俯視着芭達隆。在倒下的劍旁,芭達隆毅然地瞪着它。
沒錯,那個少女是在空中自由飛舞出現的。
他從夏娃剛纔留下的洞裏,以悠然的步伐走進房間。
就像嘲笑芭達隆一樣,雷梅爾森的手腕被無情地揮舞了起來。在業火燃燒的世界裏,機械巨人告訴我們。
豐盈的栗色頭髮隨風飄揚,一頭紅頭髮的少女用所有的聲音叫着。
——是一聲巨響。
那纖細的拳頭打在雷梅爾森的臉上。
「嗯,已經沒事了,姐姐。」
十四歲的身材,栗色的頭髮,還有那張臉。
「你這個狡猾的女人能逃掉嗎?」
「是表情。和你的失敗作品不同,我的作品可以笑,也可以生氣。」
火勢越來越大,熱得連吸入的空氣都要灼傷。這是爲了暈眩而採取的不退之策,可事已至此,結果只能適得其反。但除此之外,芭達隆別無選擇。也就是說,這種狀況是連對策都失去了的最壞的發展。
機械巨人的身體搖晃着,發出地動聲,一屁股跌坐在地。端坐在他頭部的雷梅爾森,面部的機械面具已經粉碎,佈線和齒輪暴露在外面,他翻着白眼。
「通過超震動大幅度提高了切削率,沙託摩的上位兼容兵裝——震動刃」
那個少女帶着火焰在空中直線奔跑。
「啊!」
有一個身影擊碎了充斥業火的出口瓦礫,攻向紅蓮戰場。
「不,雷梅爾森博士,我不是諾拉。」
「夏娃,你這是……」
壓住她的巨人的右手被切成無數的碎片。
「姐姐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她的眼睛已經從過去清澈的碧眼變成了橙黃的金色。
黑框眼鏡後面,充滿自信的細長眼睛瞪着巨人。
就在這時,巨大的手臂隨着熱風被甩了下來。
話音未落,夏娃的鐵拳又要爆發了。巨人的右臂以巨大身軀難以想象的速度抓住了夏娃的身體。
「我是夏娃。諾拉交給我的身體——我是人。」
下一個瞬間。
那個的少女在空中翻個身,身姿輕盈的立在小說家的面前。
「這次,我來保護你們。」
夏娃一臉決意地告訴她。
「你應該爲用舌頭殺死諾拉的罪過而懺悔。」
但是,她沒有放棄。一邊保護着劍,一邊拼命思考。
芭達隆懷疑她的眼睛。
不,更重要的是……芭達隆再次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不會用火焰殺死你,我會親手幹掉你。」
作爲一個人,這是不可能的舉動,比起驚愕,芭達隆更感到揪心。
夏娃發出短暫的慘叫,雷梅爾森爬起來,看着她的臉。把她的臉湊近自己眼前,用僅存的右眼舔舐般地觀察着。
簡直判若兩人。那個男人的舉止完全沒有那個懦弱青年的影子。他的眼睛裏充滿了對自己睿智的堅定確信,以及對眼前怪物的蔑視。
那個少女像羽毛從天而降般,緩緩地降落在芭達隆的眼前。沒有一絲血跡的純白連衣裙讓芭達隆想起了天使的降臨。
「另一個是安裝在腿部的使用高濃度過氧化氫的瓦爾德機關。啊,對了,原來還有一個。」
連雷梅爾森都爲這突如其來的事情感到愕然。
芭達隆抬起頭,不由得咬牙切齒。近在咫尺的逃生之路,被瓦礫完全堵塞。能夠做到這一點的,是雷梅爾森那長得出奇的巨大右臂。
「諾拉,諾拉……哦,你的臉,你的表情!嗚呼……!」
芭達隆戰戰兢兢地問道,少女——夏娃·佛羅斯特點了點頭。
「咳……」
芭達隆戰戰兢兢地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確認。
「是尼古拉斯嗎?」
「佛羅斯特,我實現了諾言。但是我要向你道歉,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看着愁眉苦臉的青年,芭達隆確信了。
是尼古拉斯。這個青年確實是他人格延長線上的存在。
「是誰?」雷梅爾森博士的右眼惡狠狠地俯視着尼古拉斯。「你是什麼人?」
「賜予了你智慧的大罪人。」
青年自嘲地說完,摘下黑框眼鏡,用銳利的目光射穿男子。
「趴下,雷梅爾森——我就是『未來王』。」
青年威風凜凜地報了名。
雷梅爾森困惑地回頭看着靜止在空中的夏娃。然後把巨人右臂的斷面伸向她。他譫言似的重複着女兒的名字。
「諾拉……我的,諾拉……我的,女兒……」
於是,芭達隆明白了。托馬斯·雷梅爾森因爲傲慢而失去了一切。
盲目地認爲自己掌握了所有的智慧。而且,沒有意識到與自己不同次元的存在,未來王的存在——這是這個男人最大的失敗。
因此,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唯一諾拉。
男人可憐地伸出手來,夏娃垂下眼睛,靜靜地搖了搖頭。
「諾拉已經不在了。她把身體留給了我,完全消失了。」
那個宣告是決定性的吧。
——托馬斯·雷梅爾森的精神出現了致命的裂痕。
他抬頭望着天空,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喊叫。
——你是我僱的傭兵吧。
芭達隆一臉沉痛地抬起頭。在那裏,有一個少女一邊從火焰翻滾的手臂中鑽出來,一邊在怪物身上劃了好幾刀。
左臂失去了知覺。確實能感覺到那裏存在,卻不覺得那是自己的手臂。那種麻木感,漸漸擴散到我的全身。
「那個孩子在戰鬥……救救那個孩子……!」
聽到青年的聲音,她立刻抬頭看了看頭頂。突然,天花板上傳來巨大的瓦礫,足以輕易壓扁她的身體。芭達連叫出聲的時間都沒有,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眼。
不久,天花板的一部分碎裂了,一樓的書架像雪崩一樣掉下來。一個個被火焰燒成灰燼。
心臟劇烈跳動,左腕灼熱迸出的瞬間。
「又讓你久等了,芭達。」
——無論發生多麼殘酷的事情,都堅強得不受侵犯。
馬琳老師的聲音慢慢地在我的右臂中注入了溫度。
阿塔平的街道,令人懷念的朋友們,佩裏諾亞的笑容。
「……自我崩潰了嗎?」
「……你是我僱的傭兵吧?」
連自己是否還站在那裏都不知道。
但是,在這種毫無感覺的污泥中,只有我的右臂清楚地握住並勒住了那種感覺。右手握着的東西,用令人懷念的聲音對我說。
再這樣下去,那個怪物會走出人偶圖書館,在羅爾市制造慘劇吧。
我憑着自己的意志,從黑暗中浮出水面。
「……不能只讓那孩子一個人那麼痛苦。」
我用右手撿起了倒在一旁的搭檔 Piece Maker。然後,把左臂舉到眼前,把手掌開合着。雖說是被黑刃包裹着的左臂,但我的感覺卻真切地傳達到每一根鋒利的指尖。
「諾——拉——!」
夏娃的聲音從天而降。她對抬頭仰望的芭達隆露出微笑。那表情表明她的心情和芭達隆一樣。
「劍……」
一片漆黑。
放棄了人類的身份,變成了人偶的樣子。
在彷彿世界盡頭的地方,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她依然相信我。
——亞瑟,抬起頭來。
「佛羅斯特,再這樣下去我們也會被活埋的。」尼古拉斯在紛飛的瓦礫中說道。「喬納森和維裏蒂斯已經逃到外面去了,我們也快點。」
——亞瑟很強。可能比他自己想的要強得多。
「不行。」芭達隆立刻回答。「夏娃還沒……」
芭達隆對閉着眼睛的劍拼命呼喚。
不久,出現在芭達他們面前的,是燃燒着紅蓮的機械怪物。尼古拉斯咂了咂嘴。
「父親,我現在就去阻止你。」
怪物還在繼續變大,屋頂上開始掉下瓦礫。這樣下去有可能會破壞整個建築物。如果那種東西出現在外界,城市會陷入大混亂吧。
所以那個孩子想要阻止悲劇的發生。
不久,巨人吸收了燃燒的人偶,巨人現在已經膨脹得快要衝破地下室的天花板。他似乎已經沒有保持人形的意志了。
而且巨人還吸收了和書一起掉下來的白色人偶的殘骸,變得越來越巨大。
熱度傳到心臟,一點點擴散到左臂。
帶着兩人的意志,夏娃向炎之巨人發起了特攻。
十年的流浪,傭兵工會的同事們,還有那座山的光景。
但是,瓦礫在芭達的頭頂上粉碎散落。她睜大眼睛,目瞪口呆,她的眼睛捕捉到的是我的左臂黑刃。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臉都快扭曲了。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自虐地笑了笑。
啊,我知道。
……僱傭兵化爲沙子消失。
你的故事裏絕對沒有這樣的情節。
芭達隆用力搖了搖頭。
不顧芭達隆的制止,夏娃張開雙臂。前臂的刀刃又開始超高速震動。
「佛羅斯特,危險!」
芭達忍了下來,淚眼婆娑,嘴角恢復了逞強般的笑容。
「夏娃!」
夏娃知道這一點,芭達隆想。
我想起了佩裏諾亞。她在我的眼前變成了黑色的怪物,這是在我心中刻上了詛咒般的光景。她也是這種感覺嗎?是這樣消失的嗎?
我死了嗎?
「沒關係,剛纔我也說過了——這次輪到我了。」
芭達隆咬緊了嘴脣。腦海中掠過的是十二年前火焰的光景。不能讓那樁慘劇重現。但是,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懊惱。
「夏娃她沒問題,我在雷梅爾森的素體上做過手腳,這種程度的火焰……」
芭達隆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抓住了還倒在地上的僱傭兵的雙肩。
「姐姐!」
——這樣下去的話,我也會變成沙子消失嗎?
請變得堅強。
芭達擔心地呼喚着我,我轉過身去看着他。身披紅色火焰的機械怪物。同樣在旁邊的尼古拉斯抬頭看着,說道。
「劍,起來,求求你……!」
「這是常有的事。」
「不是的!」
它吞噬着燃燒着的人偶殘骸,連同火焰一起拉向巨人的身體。
毫無感覺的黑暗,一點一點,確確實實地被抹去了。過去的記憶,宛如車窗外流動的景色,高速從我眼前掠過。
她的眼睛裏噙滿了懇切的淚水。
於是,巨人的腳下就像有意志的蛇一樣,有無數類似鋼絲的東西在地板上奔跑。
「他就是雷梅爾森博士。」
「……應該是吧。」
我哼了一聲,舉起雙手的武器。
「尼古拉斯,帶着芭達逃走。」
尼古拉斯點點頭,旁邊的芭達抓住我的衣角。
「劍,求你了。」她的眼睛快哭出來了。「救救夏娃……」
我再次看着怪物,看到了和它對峙的一個少女。面對雙臂纏刃、動作異常的少女,我立刻理解了狀況。
湧上心頭的後悔和絕望,讓我的左臂一瞬間強烈地跳動起來。但是,我全力抑制住了這種衝動。我喃喃說道,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啊,這次一定要。」
我踢了踢地板,劈開燃燒的火焰,開始向那個怪物狂奔。
夏娃被迫陷入苦戰。
機械怪物吸收了館中滾動的人偶,逐漸變得巨大。他的手臂已經增加到六隻,就像一條巨蛇一樣縱橫馳騁。地下室的天花板被破壞後,這個空間終於和一樓打通了。書架上的書像雨一樣傾盆而下,一個接一個地燃燒着。
儘管如此,怪物的暴走還是沒有停止。六隻手臂捲起紅蓮,破壞牆壁和天花板,不久連圖書館的二樓都打破了,連屋頂也開始破壞。深夜的月光透過破洞的屋頂,虛幻地射進地獄般的世界。
人偶圖書館快要崩潰了。
夏娃焦躁起來。
如果不趕快了結,這個怪物會跑到圖書館外面襲擊城市吧。只要能打倒核心人物雷梅爾森博士,或許就能阻止他。
但是,雷梅爾森的身體已經被收集在體表的人偶殼所掩蓋。夏娃從六隻手臂中鑽了出來,雖然不斷地斬殺那個殼,但周圍的人偶很快就聚集起來堵住了傷口。以夏娃的力量,火力是遠遠不夠用。
要打倒這個怪物,需要一擊就能打穿核心的火力。
不久,夏娃發現了這個方法。但是,以自己的身體要激發出這種火力並非不可能。
——只不過,這身體恐怕承受不了吧。
伴隨着我的怒吼。
對夏娃的問題,我用力點了點頭。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芭達隆握緊拳頭,咬緊嘴脣。現在的她,只能祈禱了。但是,那之後就不是對神了。
看到發狂的機械怪物的瞬間,我叫了起來。
「芭達隆,尼古拉斯,你沒事吧?」
夏娃解放了我的身體,我像炮彈一樣衝進了怪物的懷裏。那傢伙立刻拿起其中一隻胳膊想要阻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但是,男人仰視的眼睛裏,包含着對夏娃的信賴。爲了做到這一點,自己的力量也是必要的。
「就是變成那個大瘤子的地方。不過,不管砍多少次,殼很快就堵住了……」
「那是什麼?」
「好!」
因此,夏娃的眼睛裏寄宿着決心,點了點頭。
夏娃喊出男人的名字時,那把劍幾乎同時炸裂。
「劍先生!」
「就是現在!」
「得救了,我腿骨都骨折了。」
「可是、可是,劍先生……」
仰望夜空,滿是星空。滿月的金色光芒灑向世界,照亮了熊熊燃燒的人偶圖書館。
「哇哇哇哇!」
面對啞然的夏娃,劍嘴角浮現出笑容。那笑容就像那位小說家一樣,充滿自信。
覆蓋在他左臂上的鎧甲,似乎承受不住這股力量,開始嘩啦嘩啦地剝落。雖然劇痛得皺起了眉頭,但我還是強行扯下了最後的一層殼。
因爲恐懼,哪怕只有一瞬間的躊躇,夏娃也感到羞愧。
「劍先生,你說什麼荒唐的話……」
不久,在出現的空洞的最深處,我看到一個男人愕然地抬頭看着我。雷梅爾森用憔悴、沒有焦點的眼睛抬頭看着我。
「……阿特拉,求求你了。」芭達隆將雙手交叉在胸前。「保護那兩個人……」
「劍先生,請緊緊抓住我!」
不久,我們到達了最高高度,轉身望向滿天星空。
但如果是我,就另當別論了。不死之身的話就不會死。而且,現在我的左臂連鋼鐵都很難抵擋。
然後我們朝着剛纔衝出來的屋頂的洞開始俯衝。那不是單純的墜落。我們把頭朝向地面,利用夏娃腿上的推進機關不斷加速。讓人凍僵的風,終於變成疼痛,開始刺痛我的全身。
「我來教訓你。」
「……請轉告姐姐一聲謝謝。」
「……還在戰鬥。」
男人的吶喊聲響徹全場。夏娃立刻放眼望去,眼前出現了令人喫驚的景象。那個男人活生生地從被火焰包圍的巨人的身體上衝上去,在高空飛翔。然後順勢朝怪物的一隻巨大手臂豪爽地砍去。
我們的目標是一點,那怪物的核心——雷梅爾森本體。
然後,我們從怪物打開的屋頂上的洞中衝出人形圖書館。包圍着我們的火焰的熱氣被抹去,迎接我們的是夏夜涼爽的空氣。但是,沒有時間享受那種清爽。夏娃帶着我,向着遙遠上空的滿月飛向更高的天空。
在與建築物保持一定距離的地方,先逃出來的喬納森和維裏提斯迎接了兩人。
「啊噢噢!」
「你忘了嗎」,劍驚訝地說。「我是不死之身。」
「那麼,那傢伙的本體在哪裏?」劍看着眼前的怪物眯起眼睛。「砸破腦袋就能停下來了吧。」
爲了破壞需要瞬間的火力,夏娃告訴劍。而且,夏娃把能夠做到的方法,以及自己想要做到的事情,都如實說了出來。
猛烈的風包圍了我的全身。
眼前,剛纔我們跑出來的人偶圖書館,看起來就像地圖上的大頭針一樣小。我下定決心,用右手拔出腰間的護身符。
夏娃最初的想法是,利用兩腳的推進器和重力,從高空把自己當作炮彈射向怪物。這簡直是捨身特攻。雖然不知道她身體的耐久性有多好,但恐怕不可能平安無事。
夏娃溫柔地微笑着補充道。她知道會遭到反對。但是,那個時候就這樣把劍運到圖書館外就好了。
割斷夏夜,我們像子彈一樣向大地特攻。在我的視野裏,除了目標一點,世界以驚人的速度消失。不久,我們穿過人偶圖書館的洞,再次回到業火燃燒的地獄。
「什麼?」
劍抬頭看着自己,眼睛裏分明帶着憤怒。但是,這種感情看起來既像是針對夏娃,又像是針對劍本身。
「啊!」
「真有意思,讓我來做吧。」
那傢伙被用人偶們的殘骸拼湊成的厚厚的殼保護着。要想打破這種局面,需要像大炮一樣的瞬間爆發的火力。
芭達隆跟在尼可拉斯後面,衝破一樓的窗戶,衝出人形圖書館。幾乎與此同時,火勢蔓延到剛纔所在的地方。牆壁出現龜裂,建築物內的玻璃窗開始破碎。
一個影子穿過人形圖書館的屋頂,筆直地飛向滿月。
最先注意到這一點的是維裏提斯。芭達也立刻朝那個方向望去。
「這是我的臺詞。」
槍聲一樣的聲音連續三響。接着傳來嘎吱嘎吱的鈍而粗的金屬撕裂聲。然後接下來的瞬間,槍劍 Piece Maker 的三驚一擊,將那個個大樹一樣的巨人的胳膊砍斷了。
野獸的豪強在殼中炸裂,轟鳴聲震動了人偶圖書館。
「夏娃和劍呢?」
這太出乎意料了,夏娃目瞪口呆。但是,下一個瞬間又慌忙朝那個方向踢了一腳。在空中,夏娃纖細的雙手好不容易抓住了劍的右臂。然後抱着劍高高飛翔,與怪物保持一點距離。他抬頭看着夏娃,臉上浮現出自虐的笑容。
我們一邊克服重力的阻力,一邊衝破空氣的牆壁。夏娃一邊從背後抱住我,一邊用雙腿的機關飛向高空。
話剛一出口就落到腳下,吹在我臉上的風就像暴風雪一樣冰冷。從未有過的感覺讓我膽戰心驚,但我咬緊牙關忍耐着。回過神來,我們的右手邊開始出現洛阿城絢爛的燈火,左手邊則是月光照耀下的正西洋水平線。
「艾,嗚呼,艾……」
聽到女騎士的問題,芭達隆回頭看了看人偶圖書館。
層層疊疊的外殼在衝擊下炸飛,殘骸散落四周。我忍受着全身骨頭碎裂的劇痛,將左臂穿進那傢伙的身體深處。當那隻手停止用力,到達最後一層時,我用左手的指甲刺進了殼裏。然後用蠻力把殼撬開。
但是,他的回答出乎夏娃的意料。
就在這時,夏娃搖着頭讓自己振作起來,想讓腿部的推進機關以最大戰速輸出。
「劍先生,可以嗎?」
在那片紅蓮中,劍和夏娃正在戰鬥。
……有什麼好怕的。我不就是爲了做個了斷,纔再次與這個世界聯繫在一起的嗎?
已經沒有理性了吧。男人的嘴裏只有口水和譫言般的話語。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太過可憐、太過慘不忍睹的男人終其一生的姿態。
我舉起右手握着的劍,用力揮了揮。
「結束吧,雷梅爾森博士。」
我把微弱的憐憫塞進心底,無情地告訴他。
「這就是我接受的委託。」
下一個瞬間。
我使出渾身解數,一閃而過,斬斷了這個夏夜的噩夢。
更大的聲音從人形圖書館那邊傳來。那聲音很沉重,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下了。
隨着這聲響,建築物的一部分外牆終於開始崩塌。也許是失去了內部的支柱,構築建築物的磚瓦就像融化了一樣掉到了地上。
這是人偶圖書館的終結。
芭達隆等四人在稍遠的地方注視着這一幕。
「夏娃、劍……」
幾乎同時,維裏提斯的眼睛看到了芭達隆擔心地低語。
「芭達,你看那個!」
女騎士指的方向是人形圖書館的上空。一個影子從建築物裏飛出來,朝這邊飛來。不久,它慢慢地降到了四個人面前。
降落的夏娃,抱着筋疲力盡的劍的身體。不知何時,他的左臂恢復了正常。夏娃讓劍的身體溫柔地躺在大地上,抬頭看着跑過來的芭達隆點了點頭。
「好像只是失去了知覺,因爲消耗得太厲害了……」
「雷梅爾森呢?」
這個問題來自尼古拉斯。夏娃帶着一絲悲傷的笑容,望向橫臥的劍。
「……結束了,是劍先生結束了一切。」
「沒有選擇的餘地吧。」我帶着對自己的憤怒說道。「是我把她逼到那種地步的。」
「應該沒問題吧,劍。」
「我來兜你。」
芭達俯視着我,沉默片刻後開口。
「彆着急。」芭達以往常小說家的口吻說。「那個孩子接受了一切,變成了那個樣子,是他選擇的結果。」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最後見到夏娃的樣子。少女與化爲怪物的雷梅爾森博士正面對峙,勢均力敵。連我都明白她的樣子意味着什麼。夏娃作爲人類的身體,一定因爲那道致命傷而喪失了機能吧。
「……這裏是哪裏?」
芭達隆再次溫柔地抱住了臉皺成一團的少女。
「……我是人偶哦。」
「……現在是尼古拉斯在維護。」
「夏娃。」
然後,帶着爲難的笑容,轉向芭達隆。
痛苦的思緒讓我的左臂隱隱作痛。我下意識地伸出右手。那裏是我的左臂,和往常一樣。昨晚覆蓋在那裏的黑色鎧甲,連殘渣都沒有了。
夏娃在衆人的沉默面前,只是爲難地微笑。
「姐姐,我……」
「夏娃沒有後悔。」
「所以,尼古拉斯先生,已經可以把我……」
她溫柔地在我耳邊說。
慢慢睜開眼睛,迎接我的是陌生的天花板。視野的一角,蕾絲窗簾的一角愜意地搖晃着。
「那你還和我在一起,真的好嗎?」
在芭達隆身上,任何一點都沒有改變。
「你是我妹妹喲。」
誰都說不出話來。放棄了人類的身份,變成了機械的少女。對於這樣的存在,除了憐憫,還能說什麼呢?
「對了,你的身體還好嗎?」
「……對不起。」夏娃突然低下了頭。「真是奇怪,我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和大家說話……」
芭達隆放開擁抱,凝視着夏娃的眼睛。
我抬起頭,發現芭達正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嗯。」
她說。我慢慢起身,搖了搖頭。輕微的頭痛和倦怠感,還有嘴裏像被塞進了舊棉花一樣的不快。我從牀上放下腳,皺着眉頭環視四周。
「夏娃,我們一起回去吧。」
側耳傾聽,聽到了平靜的小波浪聲。夏日的陽光從西向的窗戶射進來,在我的腳邊形成了一個涼棚。我喫驚地抬頭看着芭達。
夏娃的哭聲在海風的吹拂下,越過海角,靜靜地融化在夏夜的彼岸。
「沒事了。」
夏娃目瞪口呆,她的眼睛察覺到了異樣。她的嘴發出顫抖的聲音。
——那本來是雷梅爾森爲了諾拉而創造出來的功能,但應該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但是現在,在未來王的修改下,正常地運作着。
「我理解你的悔恨,但這與尊重那個孩子的選擇並不矛盾,不是嗎?」
芭達隆跑到夏娃身邊,用她的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少女的身體。
——風拂過我的臉頰。那是帶着夏天香氣的風。
說完,深深的憐憫覆蓋了她的臉。
「夏娃呢?」
然後,溫柔地微笑着告訴她。
這句話讓環繞夏娃心靈的城牆轟然落地。
從那天一起坐旋轉木馬開始。
就在這時。
「但是我不後悔。多虧了這個,雖然只有一次幫助了姐姐……但是,我已經滿足了。我好像明白了我還活着,明白了我活着的意義。」
「嗯。」
淚與情。
夏娃說着,將視線投向未來王。
少女把臉埋在姐姐的胸前,放聲大哭起來。
不久,一個熟悉的面孔盯着我。她看到我的眼皮被打開了,微微笑了笑。那是夾雜着安心與無奈的平靜微笑。
芭達看着我的左臂問道。
夏娃的眼中頓時湧出大顆的淚水,無法自主停止,嗚咽,令她全身顫抖。
我沉思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已經不是人了。」
夏娃的身體破破爛爛的。胳膊和腿上破損的皮膚下,可以看到反射着暗淡月光的金屬光澤。那個樣子說明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夏娃了。
「奧莉亞的工作室,你幾乎睡了整整一天。」
「不管你變成什麼樣子都沒關係,我之前不是說過嗎?」
「我一直被保護着,到最後都沒用……」
「嗯,目前看來沒有問題。」
我一邊開關左手,一邊皺着眉頭回答。雖然存疑,但這個回答就是一切。我的左臂和往常一樣,是我的左臂。
芭達用右手抵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觀察着我的樣子。她嘴裏嘟囔着一個字。
「果然是最愛的靈藥啊。」
「應該是吧。」
成爲我不死之身的原因,禁忌的靈藥。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原因。而且,這次暴走的契機,我也早有預料。夏娃被刺的時候。
芭達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她一臉爲難地自言自語道。
「難道,被注射的人的精神狀態會產生某種作用?」
「吶,芭達。」我認真地看着她。「其實我有話跟你說。」
我正要開口的時候。
奧莉亞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我把話嚥了回去。她一看到我,表情就明朗起來。
「啊,太好了!你醒了,劍先生。」
我嘆了口氣,怯生生地笑了笑。
「啊,怎麼說呢。我的早飯還剩嗎?」
「嗯,差不多該喫晚飯了。」她哧哧地笑着。「啊,不過在那之前——」
奧莉亞看了一眼芭達隆。
「有客人來了,芭達。」
「啊,我早就料到了。」芭達隆疲憊地嘆了口氣。「帶她進來吧,奧莉亞。」
奧莉亞點點頭,退到房間去叫客人。
「客人?到底是誰呀?」
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被那女人不知何時拿在手裏的短刀輕而易舉地接住了。我膂力過人,表情扭曲,她在我面前露出和當時一樣爽朗的微笑。
「別那麼刻薄,我只是來感謝你的。」
這時,從入口傳來一個清涼的女聲。芭達隆朝那邊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她喃喃地念着那個人的名字。
「啊,劍,我也給你介紹一下,她是……」
她的嘴脣發出令人懷念的聲音。
那個人的眼睛轉向我的瞬間。
「——十年沒見了。」
「你爲什麼還活着……!」
「爲什麼?」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景象。
但是,那個人對我浮現出的妖嬈微笑告訴我,這是不可動搖的現實。明白這一點的瞬間,全身的血液沸騰了。
「就是這次交易的另一方啊。說實話,我不太想見她。」
「菲特·斯坦利……」
這時,芭達注意到了我,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
「哎呀,真讓人傷心啊。」
我以爲血液會逆流而上。
我用質問之刃刺了下去。
「亞瑟,你真的變強了。」
「這位就是那位不死之身的傭兵吧?」
拼命壓抑着湧出的憤怒。
「嗯,這麼忙的斯坦利公司社長,真是辛苦你了。」
「馬琳老師……」
話還沒說完,我就從牀上跳了起來。剎那間抓起旁邊的劍,拔劍砍向那個女人。在芭達驚愕的聲音之前,室內響起了尖銳的金屬聲。
爲什麼,芭達會和這個人說話呢?
聽到我的問題,芭達露出苦澀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