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984 字
「我和奧莉雅衝上醫院的樓梯。哀德菈所在的特別診療室位於該建築物的三樓。但此時,醫院內已戰火四起,處處都能聽見槍響。
舊帝派的武裝勢力已攻入建築物內。他們向醫院的相關人員接連開槍。那根本就是單方面的虐殺。護士與醫生身上不斷流血,躺倒於走廊上,患者們像是爲了逃離這一慘狀般,紛紛湧向出口。
我和奧莉雅逆着人流,朝哀德菈所在的房間跑去。但當我們好不容易到達三樓時,卻一陣愕然。
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堆積至天花板的書桌、書櫃和牀。是的,走廊被人用臨時搭建的防柵封住了。
同時,防柵前有兩名男子,他們正在想方設法突破那一障礙。我們見過那兩人,他們是那名襲擊了科瓦胤主教的男子身旁的同夥。
『聖女就在對面,快點!』
其中一人大喊道,而另一人則是注意到了我們。
『你們倆,是什麼人?』
一看到我們身着的制服,他們臉色頓時變了。
『難道你們是懦弱信仰的學生……!』
『去死吧!』
旋即,倆人將手中左輪手槍的槍口對準我們,我和奧莉雅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但在下個瞬間,一道從樓梯衝上來的人影,便從我們身後躍到我們面前。
『給我從那裏滾開───!』
『薇莉緹糸!』
當我喊出那個名字時,薇莉緹糸已經持劍斬殺掉其中一人。接着,在她在落地的同時,重新擺好臨戰架勢,怒視着剩下的另一人。那男子看到突然手持鐵劍出現的少女,驚得愕然失色,甚至忘記了扣動扳機。
眨眼間,剩下那人也被薇莉緹糸斬於劍下。她轉過頭來,對我們講。
『抱歉,找劍費了點工夫……科瓦胤主教如何!』
面對那一發問,我沉默了下去。奧莉雅也將嘴抿成一條直線,緩緩地搖了搖頭。薇莉緹糸頓時無力地跪倒在地。
『怎麼、會……』
我從薇莉緹糸的眼中看出,她正逐漸喪失鬥志。但是,我徑直地走到她面前,拽起她的手腕。
年僅十歲的孩子很難破壞掉高高堆起的防柵,但要找到能供一名孩子鑽過去的空隙卻並不難。我們三人依次鑽過那個障礙,趕往哀德菈所在的診療室。
一瞬間,房間內鴉雀無聲。但我卻無法抑制自己的感情,繼續哭喊般地講。
因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令哀德菈有一瞬間驚愕失色。她露出副眼看就要放聲痛苦的表情,然而低下頭,似是在壓抑那份悲傷。雙脣似是在自言自語般喃喃道。
房間內到處都傳來悲聲哀泣。或許,在那種場合講出那事,是我最大的錯誤。其結果,反而令得本就意志消沉的人們更加絕望了。
我並不知曉她下定了什麼決心。但時間已經不多。我用力地抓住哀德菈的雙肩。
『……現在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完成那個諾言。』
儘管那是大約時隔兩個月的重逢,但在當時,我們自然並無閒暇重敘舊情。哀德菈似乎想講些什麼,卻又暫且將其嚥下,沉默了一會兒。爾後,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科瓦胤先生臨終時,交代我們守護好哀德菈。』
但另一方面那對我而言,僅有絕望。我感覺在那樣的狀況下,無論用何種理論,說任何話語,都無法說服她。
就在那時,從房間近處傳來爆炸聲。緊接着,便是一陣急促而又粗魯的腳步聲。我很快便意識到柵欄被破壞掉了。
『啊,怎麼會。』
在並不寬敞的房間內,擠着數十人。有身着白衣的醫生、護士、患者,以及教會騎士團的士兵。他們之中似乎有人負傷了,正痛苦地呻吟者。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他臨走時,要我們保護你!所以,所以……!』
我的話已完全是懇求。並非建設性的意見,而是單純的感情論。
哀德菈的語氣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在責備我們。
『哀德菈!』
哀德菈並不是僅靠奇蹟之力成爲聖女的。大衆所崇拜的、所抱有敬意的,一定是她的人格魅力,以及那份一開始便將自身置之度外的自我犧牲精神。
『爲什麼!』
在抬頭望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後,薇莉緹糸擦去了淚水。
『……不行,我不能走。』
『所以拜託你們。』哀德菈再次開始治療,同時對我們講,『你們三人,按照治療過的順序幫助他們逃離此地。我想辦法試着把所有人都恢復到能走路的程度。』
在人羣中心的,是一名正在專心進行治療的少女。
相當於是在講,我求求你了,讓我幫你吧。
不久,抬起頭來的哀德菈的瞳孔中,閃爍着堅定不移的光。
哀德菈聲音冷靜地答道。
『科瓦胤先生已經去世了!』
『怎麼會這樣……』
我不管那些,快速跟她講:『我們是來幫你的!這裏很危險,快到外面去!』
那時,我終於意識到。
『科瓦胤主教他……』
面對她那直視着我的雙眸,本想回以怒吼的我頓時泄氣了。
『我不能丟下這裏的人不管。對吧,貝蒂?』
『沒事的,貝蒂。』說着,哀德菈輕輕地拉開我的手,『這裏的人,我一定會保護好的。』
她的語氣自始至終都十分平靜。但我卻難以接受那個方案,如此一來,哀德菈就只能最後一個逃離了。
『是嗎……科瓦胤先生已經……』
聽到我的呼喚,她抬起頭。她額上沁出大顆大顆的汗粒,神色疲憊不堪。這大概是因爲她不斷使用治癒之力,治療着被捲入了爆炸中的人們吧。
然後,在擦肩而過時,對我講了一句。
當我們終於到達目標房間時,再次驚呆了。
『求你了,哀德菈……!』
薇莉緹糸的眼中浮着水霧,我近乎瞪着她的雙眼,對她講。
───因爲,我已經想起來了。
我環視周圍,能確定的負傷者有二十多人,其中不能行走的傷者不在少數。看來,哀德菈是先從重傷者開始,按受傷程度依次進行救治的。可她的治癒之力也並非無窮無盡吧。
我當然知道,再這樣僵持下去,舊帝派的人遲早會踏進這裏。焦躁的情緒使我口不擇言。
我剛一回頭,診療室的門便被踹開了。室內頓時充斥着緊張感。門外現身的,是五名攜帶手槍的男子。那森嚴的氣氛,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來營救我們的士兵。
『那麼,我也要戰鬥到最後。』
果不其然,一捕捉到哀德菈的身影,其中一人便開口問道。
『……你是哀德菈碧安卡聖女,對吧?』
哀德菈點頭默認。那個男人給其餘四人使了個眼色後,舉起了槍。
『爲皇國的信念去死吧。』
但哀德菈卻毫不畏懼地反問道。
『我想問一個問題。殺死我之後,你打算如何處置房間裏的其他人?』
『……扭曲的信仰是皇國最大的毒瘤,必須得斬草除根。』
話音剛落,其他男子也一齊將槍口對準了哀德菈。
接着,第一個舉槍的男子吼道:『向懦弱的信仰施以鐵錘!!』
面對強烈的殺意,我們全都停止了呼吸。他們扣下了手槍的扳機,五聲槍響響徹四方。
但在下一秒,射出的子彈全都恰好靜止在哀德菈眼前。那簡直就像是,她與子彈間存在着一堵透明的牆。
無論是那羣男子,還是我們都不勝驚愕。物理上不可能的現象,那時真切地在我們眼前發生了。
等我回過神來時,看見哀德菈口中似乎正念念有詞。雖然我基本上聽不清她講的內容,但那聽着既像是教會的禱告詞,又像是數式的求解計算過程。
突然,哀德菈的身體開始散發出淡淡綠光。光芒愈來愈強,不一會兒便強到將房間內的人全部吞噬。
數名男子慌忙地再次扣動扳機,但子彈只是和先前一樣,像是被釘在空間中一般停止住。
『該、該死的魔女……!』那羣男子詛咒道。
我也完全不知曉哀德菈到底開始在做什麼。況且,我並不知曉她擁有這種力量。
光芒變得更強,遮蔽了我們的視野。在強光將一切吞噬殆盡之前,我勉強有看見哀德菈,她似乎回頭看着我。
她臉上露出的是充滿歉意的笑容。
我看見她嘴脣微動,卻聽不見她的聲音。只是,我覺得我明白她講了什麼。
───對不起。
殷紅的血不斷從哀德菈的體裏溢出。我想盡辦法用雙手止住鮮血。但,結果只是雙手被鮮血無情地染紅。
◆
不久,哀德菈那沾溼我雙手的鮮血,告訴了我答案。我這時才發現,她身上的衣物有着好幾處槍痕。
『怎麼會這樣,爲什麼……!』
『我不要……不要……我不想聽那些……!』
『你一定要、連同至今、損失的份……一直、幸福、下、去……你一定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找到、自己、喜歡的人……過你、自己喜歡的……人生……』
她奄奄一息地對我講:『對不、起……看來、我能幫到的……只有、還活着的人……不能、讓科瓦胤先生、復活……』
躍入混亂的我眼簾中的,是一名立於寂靜之中的少女的身姿。
科瓦胤先生給予了我指導。
僅此一句而已。」
當我恢復意識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樣失去意識,倒在地上。薇莉緹糸、奧莉雅,以及剛纔還用槍對準我們的那五名男子,全都如此。
『貝蒂……你、也一定要、幸福……!』
『對不、起。』她在我的臂彎中虛弱地微笑着,『我的力量、已經耗盡了……因爲、我必須得阻止、拿着武器的人……』
哀德菈拯救了我的人生。
她那雙望着我的眼睛沒有焦點。我意識到她幾乎失去了所有視力。
『對不、起……貝蒂、對不、起……』哀德菈用嘶啞的聲音,反覆道着歉,『不能和你、一起走下去、對不起……』
───究竟要支付何種代價,才能喚起這等奇蹟啊。
既無法助哀德菈實現夢想,也無法向科瓦胤主教報恩。
說着,哀德菈用顫抖着的手溫柔地撫摸我的臉頰。
哀德菈虛弱地開口說道:『我只是……稍稍停止了一小會兒時間……想對整座建築物、使用治癒之力……只能、這樣做了……』
她竭盡最後的力量,繼續講。
什麼打字機,我根本不需要。我已經,不再需要這世上的任何事物了。若捨棄一切能幫到哀德菈,哪怕要失去自己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被淚水模糊的視野裏,我看見哀德菈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淡淡地微笑着。明明她的瞳孔應該什麼都看不見,但我卻感覺到,她看穿了我的內心深處。
『但、是……即便如此……』
淚水朦朧了我的雙眼,令我看不清她的模樣。
『哀德菈!』
唯有不知所措地看着殘酷的現實。
但那些話語毫無意義,我知道哀德菈的生命正從我的臂彎中靜靜地流逝走。如同沙礫不斷從指縫間滑落一般。
我環顧四周。倒在地上的傷者的臉上,都恢復了之前沒有的血色。肉眼可見的傷口全都已癒合,出血似乎也都止住了。
我想着若哀德菈死去,我也當場隨她而去。失去她後的世界,對我來講已毫無價值。
『貝、蒂……』
我立刻哭喊着:『哀德菈!快用治癒之力!快治好你自己的傷……!』
『那臺、打字、機……就、留給你、了……』
───就連她自己的性命也是。
剛纔的子彈應該全部被止住了纔對。然而現在……
『對不、起、呢……貝蒂……我……似乎本就、命中註定……不能、成爲、小說家……』
───然而……
沒錯───這是哀德菈創造的奇蹟,結束了這家醫院裏的所有戰鬥。治癒所有傷者,阻止所有持有武器的人。這究竟是以何種能力實現的,詳細情況我並不清楚。
不久之前斷斷續續從某處傳來的槍聲,現在已全都停止了。舊帝派的戰鬥人員似乎都同眼前的五人一樣,喪失了戰鬥能力。
而我卻連一件事都不能爲他們做。
『不要……不會的……』我緊緊地抱住哀德菈的身體,不斷否定着現實,『不會的……不會、這樣的……我不信……!』
一陣驚愕之後,接踵而至的是不安與疑問。
我不禁喃喃道:『難道你對整個建築物使用了治癒之力……?』
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喊出她名字的同時,哀德菈的身體似癱倒一般倒在了地上。我立即飛奔過去,將她摟在懷中。她的身體就像屍體一般冰冷,臉上也毫無生氣。
我這種任何事都做不到的人,有那種資格嗎……!
「我的意識在那時便中斷了。我似乎是在不清楚發生了何事的情況下,直接昏迷過去了。
『沒事的。』
只是,我很快就理解到她爲此犧牲了自己的一切。
『不可以,哀德菈……你別再講話了……!』
我───有那樣的資格嗎?
『不……我不要……哀德菈、我……!』
哀德菈最後微微一笑。
『你可以,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哦。』
我探手握向她撫摸我臉頰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便離我而去了。
『哀德菈……?』
即使我呼喊她的名字,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即使那樣,我也依舊呼喚着她的名字。
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呼喚着。
哀德菈的臉上帶着平靜的微笑,她的生命永遠地停在了那一刻。
不久,我緊緊抱住她的遺體,放聲嚎哭着。
───爲了已經過去了的一切,以及將要迎來的一切。」
◆
周圍寂靜得甚至讓鼓膜都感受到一種壓迫感。初春的空氣蘊含着冬季的餘韻,澄清又涼得刺骨,每呼吸一次,便彷彿連肺部最深處的神經都受到了一番洗禮。除了駐足在岩石邊的拉車馬匹,時而小小嘶鳴了一聲之外,四周再無生命的氣息。昨夜還在我們身旁閃耀的都市燈火,如今早已被我們遠遠拋在後方,眼前只剩下一片一望無際的荒野。我在夜裏眺望,勉勉強強才捕捉到羣山的輪廓,那便是我們的目的地。
此情此景,宛如還留存於此世界間的人僅有我和這傢伙。
那一夜,就是一個會讓人產生這種想法的夜晚。
說完那些,小説家───貝蒂喘了一口氣。我什麼都沒說。我並沒有可與她說的話。
不久,貝蒂補充似地繼續說:「說不定哀德菈最後有找回自己的記憶。當然,那是怎樣的回憶,已經不得而知了。」
「然後。」這時,我纔開口問,「你代替她,開始寫小說了?」
「算是吧。那次事件發生以後,我繼承了哀德菈的打字機,開始續寫她未完成的小說。但是,我耗費了五年,才完成那部小說。將小說帶去出版社,獲得責任編輯,接着又耗費了兩年才獲獎……到頭來,我整整花了七年時間才成爲小說家。」
雖然貝蒂說得很輕鬆,但我卻無法推量那七年時光究竟有多難熬。那段時光裏,一定沉睡着許多奇聞軼事吧。恐怕,其中也有一些無法輕易說出口的故事。
等我回過神來時,夾在指間的香菸,我幾乎未吸幾口,便已燃盡。我將菸蒂丟入篝火中,重新又點了一根。邊朝着陰沉的天空吞雲吐霧,邊思索着。
她固執於『小說家』這個頭銜的理由,一定是爲了當年故去的摯友吧。
我是否就能作出抉擇了?
「我自然也有難受過。一用這臺打字機創作,我便會屢屢想起哀德菈,每到那時,都會體驗到絕望般的心情。」
小說家坐在我的旁邊,跟我一樣仰望着無月的夜空,開口說道。
那句話就像是徹底將我看穿了一般。我沉默着,移開了視線,吞吐着煙霧。
「『抉擇』這一行爲,在執行前便得做好精神準備,去面對作出抉擇後的後悔。世上並不存在不會後悔的抉擇。如果有,那麼───」她用無比冷靜而透徹的聲音,說,「那人肯定實際上一樣都未選。」
「你不覺得難受嗎?」
是啊,她應該還能逃離那些事的。她還可以忘記摯友,忘記過去,以全新的自己活下去。而且,那樣無疑要更輕鬆。儘管如此,她卻偏偏選擇了沿着過去繼續前行。
我這麼一問,貝蒂便不解地歪着頭。
「你指何事?」
「就是繼續當小說家這事啦。」
我那麼一問,哀德菈便直視着我的雙眼。她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時身爲小說家時的冷峻凜然。
但與此同時,我對她那種生存方式抱有疑問。
「但是,這世上……」
那些對貝蒂的人生來說,全都彌足珍貴。也許於她而言,若是那些遭到詆譭,那便等同於是在貶低自己的摯友。
我反覆思考着「抉擇」這個詞。
摯友所追尋之地,以及抵達那裏的自己。
等抵達那座山後,我是否就能下定決心了?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問,貝蒂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
「那你爲什麼還要堅持?」
是否就能事先做好精神準備,去直面作出抉擇後緊隨而來的後悔嗎?
……儘管我這樣自問自答,可到頭來,還是得不出答案。我抬頭仰望夜空,那裏烏雲密佈,哪兒也尋覓不到月亮的身影。
「───肯定不存在得不到救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