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劍與利牙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7089 字
自那之後的一小時裏,小說家都未和我說過任何一句話,一直坐在車內,隨着馬車搖晃。總是這麼沉默着,着實讓人有點鬱悶,於是我熄掉第二根菸,轉過頭去開口說道:「───你的氣也差不多該消了吧?」
但,小說家卻是從書物上抬起頭來,茫然地開口問道:「……嗯?你在說什麼?」
看來,她並不是因爲不開心才沉默着,單純只是在專心讀書而已。我撓了撓頭,感覺自己白擔心一場。
「啊……那個……」話雖如此,但是我先打開的話題,「你看得還真專心。」
我這麼說後,小說家便誇張地點了下頭,似是在說「經常聽別人這麼講」。
「嗯,其實我重新讀了一遍那份埃塔赫伊的手記。裏面有部分稍微惹人在意的內容。我剛剛正在思考。」
「部分惹人在意的內容?按你的性子來說,那豈不是全都是?」
「哼,你也變得能說這麼有趣的嘲諷了呢。」小說家自嘲般地揚起嘴角,「但是,有一部分內容尤爲異常───該怎麼講呢,有一部分內容給人一種奇妙的預感。」
奇妙的預感。
我無法順利理解其中的含義。
「是哪裏啊?」
「你看,就是此處。十二月二十五日。關於佩裏諾爾復活那天的記錄,有點奇怪。」
她打開那份手記,指着某個地方給我看。
「上面是如此記載的。『這或許是奇緣吧,今天與主的降生之日爲同一天。便將此稱爲吉兆吧。』。」
在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她問。
「───這個『主』,究竟是何人?」
她眸中閃爍着類似於鋒芒的事物。那是一種宛若自己抓住了某種關鍵般的,充滿自信的光芒。
但與之相反,我則是一副有點傻眼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我哪知道。從上下文來看,不是寫這玩意兒的那傢伙的僱主嗎?」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立刻搖了搖頭。但那並非是感到無語,而是否定的意思。
我皺起眉頭:「聖人的話,也就是說,在伊庫蘇拉見過面的那個訶梵蒂雅一類的傢伙麼?」
我回答說:「直走的話,到山裏時天已經黑了,到時候得在獠牙野獸的住處過一晚上。在稍偏東北方向處,有塊區域位於那羣畜牲的羣棲地外。今晚在那裏露宿一宿。」
不管怎麼說,她還是有些緊張吧。然而我卻是輕輕地哼笑了一聲:「不曉得。再說了,野獸可沒遲鈍到會被人類發覺氣息。」
穿過這片荒野後,我們便終於抵達旅途的終點───伊維爾修山嶽地帶。
「啊,就是覺得,你也完全習慣了露宿了。」
「我不打算抱怨日程啦。只不過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近在咫尺,我有點沒信心今晚能酣然入睡。」小說家揚起嘴角,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明天再進山麼。」
從伊庫蘇拉啓程至今,已經過去那麼多天了嗎?我單手抓住繮繩,用空出來的手數了數日子。這麼一想,我感覺自己和這個女人一同行動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講句真心話,如今我心中對她抱有的不滿以及棘手感,很不可思議的,並不如當初那麼強烈了。
「此處寫着『降生』而非『誕生』。通常,不會對尋常人使用此詞。」
「……真意外。」
「───『聖人』。而且還是完成過極爲偉大的偉業者。」小說家一本正經地答道。
「但願如此。」
當太陽昇至最高點時,我們駛入了冷布蘭德荒原。
我一甩繮繩,繼續北上。
她愣了一瞬後,輕聲笑了起來。
「但是,如此一來就怪了。」小說家豎起一根手指,「歷史上並不存在,在這一天,在十二月二十五日誕生的聖人。」
「哪怕未能名垂青史,但凡是教會認定過的聖人,我就會有印象。」
我們再往北方行駛一段時間後,看到一座白雲杉林,林間樹木高聳。公路似是避開與樹林相撞般,拐了個彎,朝着西方延伸而去。但是,從這裏起,公路並不會引導我們前往目的地。馬車所駛入的是林中的野獸小道。
我很隨意地說後,小說家似譏諷般地忽然笑了起來。
我記得包含她在內,尤納利亞合衆教皇國內現存的聖人僅有數人。
「怎麼了?不直走嗎?」小說家有些懷疑地問道。
「穿過這片樹林,就是冷布蘭德荒原,再往前就到伊維爾修。」
聽到我很是敷衍的回答,小說家僅僅是哼了一聲。
嘖,說得有夠無憂無慮的哈。我鬱悶地嘆了口氣,稍稍打起精神,以防可能出現的危險。
◆
我們正前往一個遠離人煙、煞風景又荒蕪的世界。隨着馬車越是前行,道路兩旁也就越是荒涼,同時掠過視野中的綠意也逐漸變少。這副景象簡直就像是,生命漸漸地被從旅途上消除掉。
「畢竟夜裏去闖野獸的巢穴,完全就是去自殺。現在要去的露營地雖然也不是絕對安全,但總比那座山要好。」
「收多少錢,幹多少活。」
「……有獠牙野獸嗎?」小說家壓低音量小聲問道。
我回頭說後,小說家疑惑地歪了歪頭。
「真不可靠。你這副模樣,真護得住我嗎?」小說家半傻眼半責備地小聲說。
「會不會是那種知名度很低,不足以名垂青史的聖人?」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再次看向前方。問答和推理壓根不是我擅長的區域。
「那你說說,一般都是用在哪種傢伙身上?」我半嘲諷地問道。
「不,那不可能。」
這塊位於蒙多利亞城北部到伊維爾修山嶽地帶之間的區域,是片紅褐土地隆起,地域曠闊的荒野。由於往來者近乎全無,因此附近並無能稱爲公路的美好事物。儘管勉強還殘留着些小道,但路上基本都有巖塊礫石,因此在橫穿此地時,不可急躁,得耐住性子,慢慢趕路,以免弄傷馬腿。
「等會就要進入異獸的棲息地了,做好心理準備了不?」
「你爲什麼能那麼斷言?」
我鬼使神差地回過頭望去,正巧與小說家四目相接。她邊望着我的眼瞳,邊語氣認真地問。
但是,這一帶已經是『獠牙野獸』的棲息地了。哪怕那羣畜牲突然從岩石的陰影裏衝出來,也算不上什麼稀奇事。我邊精中精力,警戒着四周,邊降低了些許車速。
之後一段時間裏,我們沉默着。當穿過岩石地帶後,視野頓時豁然開朗,能清晰地看見目的地。但是,這時我卻是駕着馬車,往稍偏東北方向駛去。
小說家的語氣中帶着某種確信。我無法解讀出她的那份根據是什麼。
我輕哼了一聲。這世上究竟存在不尋常的人麼?
如是斷言的小說家,眼神無比嚴肅。但我卻是聳了聳肩。
「畢竟這次生活簡陋的旅途都快是第五天了,再怎麼說也會習慣了。」
我們很快就穿過了樹林。
「那些事也等到了那個埃塔赫伊後,就能明白了吧。」
聖女訶梵蒂雅,在我們面前說中了過去和未來,擁有『能讀取世界的歷史』的奇蹟。
「我都早就迫不及待了。」小說家很隨意地答道。
───信任無間……倒也不至於到這麼誇張的程度,但我也或多或少開始相信她了。
「意外什麼?」
「……你差不多想說了吧?」
我頓時心虛了起來。
「說什麼啊。」
「關於那隻怪物───亞瑟・忒艾爾武與你的淵源糾葛。」
我不由得啞然。
淵源糾葛。
對了,在啓程前這傢伙說過,會等到我想說爲止。
明天,我們便會抵達目的地。屆時,自然免不了會同那不死的怪物對上。如果要說那些事的話,現在或許正好合適。
但我卻很猶豫。
我和亞瑟・忒艾爾武之間,究竟有能稱之爲淵源糾葛的事物嗎?
我和那怪物之間,有的僅僅是……
───僅僅是什麼?
我無法回答上來。
假如我能回答上那個問題,我就不會事到如今還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正因爲無法作答,我才身處於此地。
「……算了,不說了。抱歉。」小說家移開了視線,「明明說過等你想說時再說,現在卻又催你說,有點沒品。」
我現在大概正露出一副無比沉痛的表情吧。她的那種反應,使得我感覺到了自己有多窩囊。我爲了甩開那些窩囊想法,甩了甩頭。
「……明天。」我很直截了當地說,「明天,我就全說出來。在那之前,你能再等會不。」
我並未回頭望過去。但不知爲何,我當時知道她正在微笑着。
「嗯,我等着。」小說家也簡短地答道。
所以,我才利用了她,把她當作踏上旅途的理由。
「貝蒂。」我轉過頭,注視着她的雙眼,「相信我。」
我和她交換座位後,拔出腰上的鐵劍,在車廂內擺出臨戰架勢。
「誒、誒?」
但我無暇去恐懼。比起去思考如何揮劍,身體先行動了起來。
只見其中一匹灰烏爾伽最大限度地壓低上半身,全身開始蓄力。
小說家在驚慌了一小會兒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幹掉一匹。首先打開了突破口。
我所欠缺的,或許還是決心。
這時,我將集中力提升至更高一個層面。
那肯定是僅靠我自己一個人無法作出的抉擇。
在繞過一塊巨巖後,我們看見了那幅景象:
在四肢和獠牙都有攻殼的烏爾伽種當中,這種擁有灰色毛髮的個體經常是羣體活動。如果只有一匹,那自然是能不費吹灰之力地驅除掉,但令人害怕的是,其對羣體狩獵的執着───沒錯,棘手的是,它們懂團隊配合。老實說,想趕走它們並非易事。
她身上的衣物滿是污泥,且破爛不堪,不過衣物上的刺繡等等,卻有種外國風。小說家見此,頓時喊道。
───即,這是一記僅憑我踏過屍山血海,積攢下來的經驗所揮出的斬擊。
「──────!」
「剛纔的那是……!」
五隻野獸圍在一塊岩石裸露的窪地周邊。
「果然如此!」
就在這時。
「可是……!」
以及───在那包圍圈正中央,有着一名瑟瑟發抖的少女。
「喂!你認真的!? 」
「嘁,居然是『灰烏爾伽』!」
獠牙野獸,餓狼種『灰烏爾伽』。
不久,灰烏爾伽們向我們投來充斥着敵意的視線。但是,馬腿並未因此而發軟。我們心愛的小馬忠實地遵從繮繩的旨意,朝着獸羣直衝而去。
「直接衝進那塊窪地!」
在我的怒吼下,貝蒂收起驚慌,向我點點頭。
在精神超高度集中的世界裏,我猛地一蹬車廂,躍至空中。
貝蒂抓着繮繩,喊道:「該、該怎麼做纔好啊!」
爲了互相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是慘叫……!」我用力一甩繮繩,「我要加速了!抓緊囉!」
……噢不,不對。在踏上這次旅途時,我就已經算是作出了抉擇。
其實我也明白的。
我朝車廂內喊:「貝蒂!你來替我駕車!」
「那是北方的服裝……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
隨着這次旅途即將結束,我也明白了一些事:
「蹲下!」
「快點!不然那孩子就沒命了!」
「我去幹翻那羣畜牲,你別放鬆繩子,衝過去。」
我點頭。那是不可能會在這種偏僻地區聽得到的聲音。
當我抵達那裏時,終究要面臨抉擇。
我和小說家不由得對視了一眼。
我安然落地,帶起一陣塵埃。野獸喉部瘋狂飆血,屍身摔至地面。這兩件事幾乎發生於同時。
我把視線轉向圍住少女的野獸們,咂了下舌,並不快地低吼了一句。
馬兒大聲嘶鳴,馬車猛地朝着聲源方向駛去。車輪撞在岩石上,導致車身彈跳,嘎吱嘎吱作響。現在可沒有閒心去顧及車廂。剛纔的聲音百分百是年輕女孩的慘叫聲。這也就代表……
所以,我……
聽聞此言,我理解了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會有人。可能是在翻過伊維爾修山脈,逃入尤納利亞時,被那羣畜牲襲擊了吧。而且,好死不死的,那些畜牲還是……
我立即奔跑起來,以毫釐之差,避開另一匹野獸的猛攻。接着,我直接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眼前那名呆站在原地的少女的衣襟。這時,我發現另外又有一匹野獸從少女的身後殺來。
我直接越過馬匹和小說家的頭頂,如同箭矢般,一劍斬向野獸。在降速的視野當中,野獸也依舊是高速朝我撲來。可以清晰地看見它那大張的血盆大口,以及口中那兩排森森白牙,聽見那震耳的咆哮。
我用左手把少女的身體摁下去,同時使出全力,以撕裂空氣之勢,揮出右手中的鐵劍。下一刻,血口大張的獸首飛於荒野的半空中。
───如此,便確保了脫離出口。
「粗暴了點抱歉,但你還是忍着點吧。」
我在她耳旁如此耳語後,僅用左手把她那纖細的身體給丟了出去。目標是已經來到我們身後的馬車的車廂裏。
「呀!」
少女尖叫了一聲,平安無事地滾入了車廂內。
「貝蒂,衝出去!」
「我知道啦!」
在目送着馬車掀起塵土,脫離戰場後,我雙手握緊鐵劍,進入臨戰狀況。
倖存下來的三匹野獸,在瞥了一眼馬車的背影后,兩眼殺氣騰騰地望向了我。它們大概是判斷,比起逃走的馬來,留下來的我要容易幹掉些吧。
「───畜牲們,你們的愚蠢想法,爺爺我早看穿了。」
我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我感覺到整把鐵劍都化作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如果說,它們有爪牙的話,那麼我也是一樣。
三匹野獸邊計算着距離,邊一步步地將我圍住。它們大概正在討論如何咬斷我的喉嚨。野獸的低吼,如同它們的通信手段般,不斷響起,令緊張的氛圍變得更加劍拔弩張。
別去思考。我最後如此想着。
把身體交給自己鍛煉出來的經驗───被刻在鐵劍上的傷痕。
之後,所有的『認知』都要比動作慢上一拍。
最先有兩匹動了。一匹從後方朝我撲來,一匹從右前方低身朝我衝來。其目的,分別是我的喉嚨和右腿跟腱。
我下意識就排除掉防禦這一選項。我的本能告訴我,它們真正的底牌是第三匹的強襲。因此,我邁出左腳,險而又險地從前兩匹野獸的夾擊中穿過,接着我手中的鐵劍如同蛟龍出海般,迅猛暴刺而出,一套動作行如流水。劍所刺出的方向是,稍慢其餘兩匹一小刻撲上來的第三匹野獸的鼻部。最終,劍鋒徹底刺穿其面部正中央,甚至不給它發出臨終慘叫的機會,直接將它葬入死亡深淵。
我拔出鐵劍,並轉身。劍鋒垂劃於地面,飛速斬向位於我右後方的野獸。緊接着,不到剎那,一道冰冷的劍光,帶着銳利無比的鋒芒與死亡,劃過其脖頸。獸首飛舞於空中,隨着血雨一同落向地面。
年齡估摸着才十歲多一點。身材小巧玲瓏,肌膚白皙勝雪。那雙黑瞳圓潤明亮,看上去很是聰慧,給人很深的印象。一頭淡金色頭髮扎於頭頂。神色疲憊不堪,渾身上下全是泥土和沙塵,但可以看出,她原本還是個美胚子。
看來她是把不利於自己的事全給忘了。我還真羨慕她這種性格。
我這麼些年的傭兵可不是白當的,哪有可能會輸給孤立無援的灰烏爾伽。
如果胡亂用劍砍中它們的攻殼,那必然是我的劍會斷掉。正因如此,和獠牙野獸戰鬥時,才讓人費神費力。
「放心吧,我們不是敵人。」
但是,此時我的意識已進入超感知世界,甚至都能夠看清其利牙的數目。
我登上車廂,伸出手後,少女突然緊緊抱住我的手臂。她抬頭望着被嚇住的我,說道。
從開戰到決出勝負,總共花了五秒。我不再屏息,再次呼吸起來,同時感到全身冒汗,於是不禁搖了搖頭。
聽她的口吻,這似乎是真心話。我縮了縮脖子,露出一副惶恐狀。
她重新面向少女,語氣平和地開口問。
我說:「無法保證他們還活着。這樣也要去?」
我們交錯而過,刀光爪影一閃。野獸身首異處,狠狠地撞至我身後的岩石,於上面繪下血色圖案,戰鬥也就此結束。
我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她在說什麼啊?
「她想請我們去救她父親。」
聽到她突然說出外語,我不禁眨了眨眼。小說家無視掉啞然的我,與少女聊了幾句,似是在確認些什麼,然後再看向我。
小說家代替滿腦子疑惑的我,跑到少女身旁。
「好了,現在的問題是這名少女……」
「你沒事真是太好啦。」
「哈?」
「該說真不愧是你麼……啊呀,應該得驚歎纔是。真想不到,你居然能以一人之力,屠掉如此多的『獠牙野獸』。」小說家很是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我試着那樣說後,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覆。
「有勞您擔心了,小的受寵若驚。」
「Au secours mon pere0;求求您救救我爸爸1;!」
「是蘭斯夫爾語,艾達納科聯邦的通用語。」
「和她父親一起?可是……」
我也已經調整好姿勢了。
我感受到強烈的脫力感,同時自語道。
不管怎麼說,身手並未生疏,我也安心了。
「她果然是艾達納科聯邦的逃亡者。似乎是與她父親,還有她父親的親衛隊一同,翻過伊維爾修來到此處的。」
這招反斬所花時間甚至不足一瞬。下個瞬間,我以快於自然下落的速度,揮下向上挑起的鐵劍,劈向逼近過來的最後一匹野獸。但是,我預估到劍會撞上其右爪,於是立即收招。
我也看向了車廂裏的那名少女。
這時,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口吻,似是調整狀態般,輕咳了一聲。
我立刻以左腿爲軸,旋轉身體,一記後旋踢狠狠地踹在野獸的側臉上。野獸慘叫一聲,朝後方飛去。戰局瞬間重置。一瞬之後,它在落地的同時,立刻調整姿勢,再次露出攻殼之牙,朝我撲咬過來。
「嗯,她父親還在山裏。她講,他們在那裏被某種存在襲擊了。」
她雙眼怯生生地來回看着我倆,翕動着嘴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Aidez-moi,s9;il vous plait0;求求您幫幫我1;!」
我揮了揮右手中的鐵劍,順便甩掉上面沾着的血液。
───真是遺憾。
「……真是累死個人。」
小說家說着,徑直地抬頭望着我。不需要她再說什麼,我也懂她的意思。再說,這傢伙手裏捏着對我的命令權。
你丫的,當初不是非常固執地不願僱傭我嗎。
我聽到馬蹄聲,於是回頭望去,看到小說家正駕着馬車趕了回來。她在確認到我平安無虞後,似是放心地呼了口氣。
勝負決於一瞬之間。
「不是,別說什麼看沒看走眼,不如說我記得一開始,你壓根就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吧……」
「也沒有他們已經死去的確鑿證據。」
聽聞此言,我頓時皺眉。這名小說家曾與某位軍人見過面,現在情況跟他所遭遇的相同,大概是被那不死怪物襲擊了吧。
再說,我們也不能把這名少女直接丟在這裏。而且,我們現在也沒時間返回蒙多利亞城,向政府機關尋求保護。
狀況已給出了結論。
我撓了撓頭,嘆了口氣。
然後我有些無力地說:「……護衛金從現在起要收兩人份的。這樣也要去嗎?」
「───我不討厭明事理的男性。」她用似真心又似演技的口吻說道,微笑起來。
我站起身,冷靜地說:「但進山的預定計劃不變,依舊是明天。就算我再強,也沒有自信在晚上的山裏護住你們兩個。唯獨這一點,你必須得說服她。」
「……嗯,我明白。」小說家在憐憫地看向身旁的少女後,輕輕點頭。
恐怕貝蒂也對事態情況持有一定的絕望悲觀吧。可儘管如此,她還是說想要這名少女同行。這是她爲了自身目的才說的嗎?又或者是,出於她對少女的同情才說的?
我隱隱覺得是後者。
並沒有什麼理由,就是隱隱那麼覺得。
───鬱悶死了,真心覺得這次旅途跟麻煩事賊有緣。
我坐到駕座上,抓起繮繩,仰望天空。身處西邊的太陽,此時此刻正逐漸往地平線下沉去。
旅途中的最後一晚,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