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2萬 字

天色暗沉,陰雨連綿。天空像是在低聲哭泣般,陰雨霏霏。

我感覺有人穿過雨水,從身後追來。

被這無法擺脫的念頭所驅使,我邊向前跑,邊不斷回頭張望。她牽着我的手,聲音冷峻地說。

───快跑!

───可是,他們還在那裏……

我的話音消失在雨中。她痛苦地眯起雙眼。她一定也跟我是同種心情。但即便如此,她也並未回頭,這是因爲剛纔聽了那傢伙說的話吧。

───蘭斯洛特正在前面等我們。不快點,我們都會被抓。

她說的道理我也都懂,但這世上有些事,即使能夠理解,卻無法接受。

我的友人們被囚禁了。

對我們來說,那座小鎮便是整個世界。那是一座四面環繞着險峻的山嶽,以及茂密森林的小小村落。我在那兒生活了十三年。小鎮居民不足五十人,並且在這之中,有十二名是和我年紀相仿的孩子。

孩子們中最爲年長的是十五歲的蘭斯洛特,比他小一歲的是我義兄特里斯坦。此外還有沉默寡言的加拉哈德、應聲蟲鮑斯、愛挖苦人的盧坎、耿直的高文、愛管閒事的凱和穩重的貝德維爾。總是在惡作劇的壞心眼兒二人組加雷斯和莫德雷德,以及總被他們耍着玩的慢性子帕西瓦爾。還有像我姐姐一樣的人,佩裏諾爾。

說到娛樂,就只有揮舞棍棒模仿劍術,但我們並不覺得無聊。我們日復一日地競爭着誰是最強者。每日都在變動的戰績並不會讓我們感到厭倦,這遠比在教會默默地聽艾格勒迪迦神父朗讀聖經有趣多了。

但在比試中拔得頭籌的,永遠都是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中的一人。不知從何時起,孩子們間也都默認了他們是最強的。我覺得,他們已經迎來生長發育期末期,也是我們默認他倆是最強的理由之一。鮑斯和盧坎在意識到自己贏不了他倆後,就每次都在賭他倆誰會贏。儘管如此,也仍不放棄繼續挑戰他們的只有兩人。那便是性情如同野豬般的高文,還有我。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總是嘲笑我們。某天,我和高文決定聯手還以他們顏色。我倆走進森林深處,花了幾乎一整天的時間幹掉了一頭『獠牙野獸』。雖然最後被大人們狠狠地臭罵了一頓,但從那以後,他們再也不敢小瞧我倆了。佩裏諾爾總是眼神無奈地看着洋洋得意、大搖大擺地走在鎮裏的我倆。

總之,這便是我們的全世界。

至少我很滿足,覺得這樣就好,並不關心這以外的世界。我從未想過離開這座小鎮,走出這片不知哪裏是盡頭的險峻大山,前往他鄉。

是的,直到那天來臨……

最早因『流行性感冒』住院的人是高文。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們輕笑着說「原來笨蛋也會感冒啊*」。兩天後,凱和貝德維爾也住院了,但那時我們還沒什麼危機感。只是有些擔心他們的身體情況。(※注:日本俗語,笨蛋不會感冒。)

但在之後又過了三日,在加拉哈德、鮑斯和盧坎也接連住院時,我們終於起了疑心。六人都罹患同種病,這令我們意識到情況相當嚴重。更令人害怕的是,自從他們住院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他們。雖然我和佩裏諾爾好幾次想去醫院探病,但都被大人拒絕了。

昨天都還精力充沛的友人,突然罹患『流行性感冒』,而又見不到人影。這總讓人覺得有些可怕。

……什麼危險?

我不禁默然。但並不是因爲接受了特里斯坦的勸說。儘管我還是個孩子,但也有意識到,他所說的只是權宜之計。

但我等不了了。每天都在建築物四周來回走動,想試試能不能想辦法跑進醫院。

───是大人們說的。說是馬上讓孩子們回家。

我語氣強硬地反問道,特里斯坦勸我說。

───我和蘭斯洛特之後會偷偷潛入醫院尋找真相。

聽到這話,蘭斯洛特似是有些猶豫地沉默了一會。

蘭斯洛特最終只回了這麼一句,便不再言語。從他的表情中,我看出一絲猶豫不決。看着他那副懊惱的樣子,我們放棄追問,各自回家了。離開時,我眼角餘光看見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正在說着些什麼。

───不是這樣的。如果孩子們因某種理由被監禁,而我和蘭斯又被抓起來了,那這下輪到誰來幫大家?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該不會是你聽錯了吧?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異口同聲地說。這時,特里斯坦也來了。他好像聽到了所有的話一般問道。

───要是老爸會那麼輕易就告訴我們,我也用不着在醫院蹲半天牆角了。

蘭斯洛特一出現,就用頗爲嚴肅的語氣說。加雷斯聽了,皺起眉頭。

我和特里斯坦猜想,大人們是不是隱瞞了什麼,決定一起去找最年長的蘭斯洛特商量,但他一直重複着說『現在先安心等待』。

───喂喂,你說的那是真的嗎?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抱歉。

後來有一天,我在打開的窗戶外聽到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我緊貼着牆壁偷聽着。

我只是單純地爲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懊悔。蘭斯洛特輕輕地將手搭在我的肩上。

加雷斯和莫德雷德深表懷疑的發言,令我十分氣憤。

───那樣的話,我們也一起去……!

鎮裏未入院的孩子就只剩我、佩裏諾爾、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這四人。事情發展到現,似乎連蘭斯洛特也終於察覺到了異常。某日深夜,他將我們都叫了出去。我們偷偷地從家裏溜出來,在離村子有些遠的倉庫集合。

佩裏諾爾的語氣也有些困惑。她也不清楚大人們爲什麼那麼說。

於是乎,帕西瓦爾像平時一樣慢悠悠地說。

───要是感到周圍有任何異常,你們就立刻離開這裏。

───別擔心,我們一定會去和你們會合的。

兩天後,在沒有任何預告之下,帕西瓦爾、加雷斯,甚至連莫德雷德也住進了醫院。

高文,殺了他的母親?

───那是什麼意思啊。

────高文突然殺了他的母親,然後逃走了。

───在南邊森林盡頭的懸崖邊會合。喂,亞瑟,還記得之前你和高文幹掉野獸的地點嗎?

───爲什麼啊?是覺得我會拖後腿嗎?

聽到蘭斯洛特的話後,佩裏諾爾未再繼續言語,少頃,默默地點了點頭。確認到這點後,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轉身離開了倉庫。

───離開之後,要怎麼做呢?

我剛一插嘴,蘭斯洛特就出手製止了我。

我完全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本以爲是在開玩笑,可從窗戶望進去,醫院內正一片譁然。我立刻離開這裏,沿着石階跑下去,跑到平時常來的廣場,然後將我剛纔聽到的內容告訴在廣場上的帕西瓦爾、加雷斯和莫德雷德。

───那我們去問問烏澤魯先生怎麼樣?或許他會告訴我們點什麼……

───蘭斯,說說原因吧。你應該知道些什麼吧。

───你們現在快點回家比較好。

───但是,如果有人被殺,應該會引起更大的騷動纔對吧。看看鎮上,連死了頭牛的跡象也沒有。

───不行。亞瑟你和佩裏諾爾一起等着我們。

正當我鬱悶地嘆氣時,蘭斯洛特和佩裏諾爾來了。

───我絕對沒聽錯,醫生們就是這麼說的。

───莫名其妙。

───可是……!

佩裏諾爾問道後,他透過倉庫的窗戶,指向森林方向。

───大人們隱瞞了什麼。

───說什麼回去,太陽都還沒下山呢?

特里斯坦開口說道。

我一到家,母親就跟我說外面很危險,要我待在家裏別出去,卻沒告訴我理由是什麼。

我無法反駁莫德雷德的話,沉默了下去。確實,若真發生了那種事,小鎮這麼安靜,反而顯得很異常。

我和佩裏諾爾默默地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上空像佈滿着厚厚的雲層,絲毫不見皎月與羣星的光輝。

似乎快要下雨了。

───我還是太弱了。

我蹲坐在倉儲的角落裏,抱着雙膝低喃道,就像是在再次確認自己很弱這個事實般。聽聞此言,坐在身旁的佩裏諾爾抬起頭。

───我一直都拖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的後腿。

───沒這回事啦。

佩裏諾爾安慰更讓我自覺悲慘。所以,我的回答僅僅只是個人偏見。

───我連你都贏不了。

佩裏諾爾的劍術在我們當中排第三。就連教我們劍術的瑪凌先生也認可她的本領。本領得到老師認可的人,除了她以外,就只有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二人。

───從以前起,我就一直被你保護着。

小時候,每次我被莫德雷德和加雷斯欺負了,佩裏諾爾都會幫我還以顏色。每到那時,我都會多次在心中起誓:總有一天我要變強,輪到我來保護她。

但是,在我的劍術有所進步的同時,佩裏諾爾的劍術也在以同樣的速度提升。因此從結果而言,至今爲止我們之間的差距幾乎沒有縮短。更別說比我進步得更快的蘭斯洛特和特里斯坦了。我根本無法望其項背。

───不管是從以前到現在,還是以後,他倆肯定都不會對我有所指望。

我再度說起喪氣話來。看着意志消沉的我,她在旁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亞瑟你比莫德雷德還不如。

佩裏諾爾突然語氣認真地說。

───比加雷斯、高文、貝德維爾他們都弱。

說到這裏,她朝我嫣然一笑。

───但是,現在你比他們都強。不是嗎?現在你贏不了的人,只有蘭斯洛特、特里斯坦和我三個人而已哦。

我抬起頭。確實如她所言,從前的我連貝德維爾這個女孩子都贏不了。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看上去不像是因爲一路跑來,喘不上氣,而是因爲別的,遠比那還要難受。他額頭冒着汗,臉色蒼白。

───知道什麼?

我們彼此把臉扭向另邊,不對視地交談着。我想,我們大概也沒法面對面聊天吧。當時我才十三,她也才十四。那是一個對於正面互相坦白自己對對方的感情而言,顯得尚有些年幼的懵懂年紀。

佩裏諾爾的話,讓我的臉陣陣發燙。這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這種話,更別說還是這樣被她當面誇獎了,以前很少發生過。

───什麼意思嘛,說那就什麼的。

───出什麼事了?

爲了掩飾害羞,我撇過臉去,有些賭氣地說。

───我們被發現了,在被抓住之前,你們快逃。

───這樣啊。

我正想反駁纔不是這樣時,卻被她接下來的話給打斷了。

───你爲什麼這麼不坦率呢。再說了,你爲什麼想要變強呀?

───這樣就好是什麼意思嘛。

正當我沉默時,佩裏諾爾再次大嘆了口氣。當我以爲我又令她覺得無語時,佩裏諾爾開口說道。

───爲什麼這樣!

───你這邏輯有問題。

最早察覺出不對勁的人是佩裏諾爾。緊接着,我也聽見了大人們的聲音。我們聽到其中有人喊着「把孩子們找出來」,這使得我們面面相覷。

面對我的提問,他看向窗外答道。

───是呀。

───別總盯着前方看,偶爾也要看看自己的腳下。亞瑟你很強。也許,你遠比你自己所想的要強得多。

───反正你也沒想過理由和目的吧。

───之後再細說。唔……

───就是這樣就好啦。

───不知道。

───被抓?你在說什麼。

───嗯,這個嘛……

───醫院的地下有一座監獄。除我們以外的孩子,都被關在那兒了。

───總比沒有邏輯強。

───真是可憐,如果你能贏我,那我就爲你做些什麼吧?

───……我知道了。

佩裏諾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佩裏諾爾一臉困惑,特里斯坦快速說。

───那當然是……

───大人們打算把我們全部監禁起來。

───但是,你比我要強吧。

───因爲你沒有變強的目的不是?所以我就想着幫你定個目的嘛。

───特里斯坦!到底出什麼事了?

───吵死了。

───監禁……?

大人們的聲音越來越近,讓我背脊一涼。那聲音裏蘊含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嚴氣氛。當我抓住佩裏諾爾的手正要站起來時,倉庫的門突然被打開了。

我欲言又止。「爲了這次能換我保護你」,我實在是說不出口這種理由。但是,我的腦子又沒有聰慧到能臨時捏造一個除此之外的理由。

───做些什麼是指什麼啊。

───是的。

───那我就當你的新娘吧,之類的。

───……

我的身體猛地一震,立馬擺出戰鬥姿勢。但是,出現在門口的人,卻是一名氣喘吁吁的青年。

她像在演戲一般懊惱着。

───唉,不管過多久,你都像個小孩子一樣,總是長不大。就算贏了我,也得不到任何東西哦。

───是嗎?

佩裏諾爾反問道,特里斯坦搖了搖頭。

不知何時,屋外下起了細雨。我們默默地聽着這從敞開的窗戶飄進倉庫的靜謐雨聲。我的右手觸碰到了她柔軟的左手,不知是誰先開頭的,兩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了一塊兒。一如之前,我們並未望向彼此。

在黑暗與細雨的氣味中,我異想天開地想着。

我不禁一滯,沉默了數秒。

但願我能永遠地將她的手握在手心。

───我的目的。這樣就好。

───你太好強了。

───喂,你沒事吧。

───就別管我了,總之你們先去和蘭斯洛特會合。我來做誘餌。

───等一下,別擅自決定……

正當我準備反駁時,特斯斯坦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接着語氣似懇求般地對我說。

───別廢話了,快逃吧,亞瑟。只有你,必須得逃走。

聽到他這極爲迫切的說法,我嚥下了很想說出的反駁。接着,站在我身旁的佩裏諾爾默默地牽起了我的手。見此,特里斯坦似安心地點了點頭。

───萬事拜託了。

這是對我說的?還是對佩裏諾爾說的?在我做出判斷前,他再次離開了倉庫。我被佩裏諾爾牽着,朝着和他相反的方向跑去。特里斯坦的話就像是不祥的預言般,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只有你。

……那是什麼意思啊。

啪打在身上的雨點,使我心中湧出的那份難以言喻的不安變得更加強烈。

我們穿梭於林中。被雨水淋溼的地面,像狡猾的觸手般纏住我們的雙腳。我們像是要甩掉它一樣,加速向前跑去。我同時聽見了兩種幻聽,一個是有人從身後追來的聲音,另一個是身後傳來的呼救聲。

自己越是無視心中想去幫忙的衝動,就越是無法冷靜下來。即使我心裏明白,如果我去的話,自己可能也會遭受同樣的境遇。

我停了下來,從她的手中抽出自己手。

───果然還是你一個人先去吧。我要回鎮上。

───不行!

───爲什麼?我會幫助大家的,所以……

───……別。

透過雨水的間隙,傳來了佩裏諾爾細微的聲音。

別丟下我一個人。

我最先扼殺的,是自己的感情。

───蘭斯洛特,你這是什麼情況……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不久,我們穿過了森林,來到一處開闊地帶。透過樹木的間隙能望見懸崖。沒錯,這裏就是從前我和高文一同殺死野獸的地方。

我立即便打算避開,但還是慢了。他那佈滿棘刺的右臂劃中我的右臂,一直從上臂劃到肘部,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隨之綻放出一朵似是想反抗從天降下的雨水般的鮮血之花。

蘭斯洛特說完這句之後,伴隨着雷聲而來的閃電再次將周圍照亮。看到他那被照亮一瞬的身影,我和佩裏諾爾都一陣愕然。

我用眼角餘光看着一臉擔憂的她,並撕下襯衫的下襬,綁住上臂止血。

……亞瑟你很強啦。

呼吸困難。心臟像警鐘一樣撲通作響。右臂很痛,血流不止,甚至流向了鐵劍的刀身。雷鳴聲從遠方某處傳來。但那兒並不是這裏。填補着我們之間的距離的雨水,下得愈來愈猛烈。

蘭斯洛的右臂和先前的高文如出一轍,覆滿無數類似黑色利刃的棘刺。

───亞瑟,有聲音。

我不禁喊出了其中一人的名字。他全身沾滿了泥土與比那更多的鮮血。一道黑影正壓在他的身上。那黑影呈異形模樣,難以區分出究竟是野獸,還是人類。不對,說那是人獸結合體才準確吧。他的右半身被尖銳的黑色刺狀物所覆蓋,只有左半身還勉強殘留着人形。

他已經失控了。

你到底出什麼事了。

蘭斯洛特被高文壓倒在地,同時他指了指地面。一柄鐵劍不知何時正躺在我的腳旁。從劍柄上沾滿鮮血來看,這似乎是蘭斯洛特剛纔還在揮着的武器。

因爲身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我在她的聲音聽出了些哭腔,隱隱覺得她此時大概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默默地再一次牽起她的手,向前奔跑。

───蘭斯洛特!

在佩裏諾爾的話語的支撐下,我站起身。

───蘭斯洛特在哪兒?

我木然地喃喃道。蘭斯洛特淡然地回答說。

在那僅看到一瞬的側臉上,我看見了熟悉的面容。

───我只是右臂受點傷,比起我,先去看看蘭斯洛特。

手中沾滿我鮮血的劍刃,極爲利落地斬下了他的頭。他的頭顱掉落在地,濺起泥水,緊接着,他的身體緩緩倒下。

───亞瑟!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和高文一樣。我很快也會變成跟他一樣的怪物。

───這好像是大人們八十年來的夙願。

隨後殺掉的,便是高文。

佩裏諾爾突然說。聞言,我豎起耳朵細聽,的確聽到有什麼聲音混在雨聲中傳來。似是野獸的低吼聲,以及別人扭打在一塊兒般的肉體碰撞聲……哦不,這更像是肌肉被撕裂的聲音。

佩裏諾爾失去冷靜的叫喊聲傳來。我咬緊牙關,忍受着這前所未有的劇痛,仍衝着鐵劍抓去,用沾滿鮮血的手緊握住劍柄,同時與高文拉開距離。

周圍依舊是一片漆黑,幾乎什麼也看不清。我想開口叫他,一轉念又作罷。也許鎮上的大人們正從背後向我們逼近。

我忍不住追問他道。

───傷口已經痊癒了。看樣子,那份資料的內容是真的。

他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甚至夾着幾分嘲笑。

───怪物……

───我沒事。

就在這時,樹林從躥出兩道人影。他們扭打着,出現在我們面前。雷聲陣陣,閃電照亮了他們的面容。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那麼,我也不能去猶豫了。

───亞瑟,拿起那把劍!

那雙眼睛中已絲毫不含理性之色。右側的臉長滿了大量棘刺,幾乎看不見皮膚。嘴裏露着鋒如利刃的利牙。但看左邊的眼睛,那毫無疑問是高文。前幾天在醫院偷聽到的話在我腦中閃過。

不知何時,蘭斯洛特已經站到了我們身後。雖然他全身沾滿了鮮血,但卻站得筆直。他低頭看着我們,說。

蘭斯洛特朝陷入愕然中的我和佩裏諾爾怒吼道。

───難道……這是高文嗎?

我不清楚高文身上究竟出了什麼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現在他已經成了一種威脅。若是放任不管,我、蘭斯洛特、佩裏諾爾大概都會被他殺掉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蘭斯洛特,你在醫院到底看到什麼了!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在森林裏一遇上,他立刻就襲擊了我。

右臂的劇痛再度襲來,令我不禁鬆開手,鐵劍從我手中掉落。佩裏諾爾含着淚跑了過來。

我想立刻撲向那柄劍。但是,高文以比我更快的速度動了起來。他猛地離開蘭斯洛特身上,向我飛撲而來。

───你沒事吧,亞瑟!

率先出擊的是高文。我精神一振,迎了上去。

高文殺了他母親逃走了。

───八十年?夙願?你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累了。亞瑟,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說着,蘭斯洛特輕輕地打開我的手,爾後,腳步踉蹌地走至我剛纔揮舞的那把鐵劍。

───亞瑟,能聽聽我最後的心願嗎?

蘭斯洛特溫柔地微笑着,撿起還沾着我鮮血的鐵劍。

───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看到高文時,我是這樣想的。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所以,麻煩你幫其他的人也解脫掉吧。

我完全聽不懂蘭斯洛特在說什麼。每一個字我都很清楚,但連在一起後卻不知所云,具體內容殘缺得嚴重。他看上去不像平時那麼沉着冷靜。該怎麼說呢……他看起來就像是對所有的一切都絕望了,覺得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能做到這事的,亞瑟,只有你。

他微笑着對我說,萬事拜託我了。

說罷,他手執鐵劍搭在自己的喉間,隨後用力一抹。

───蘭斯洛特!

───啊啊啊───!

我和佩裏諾爾的尖叫聲迴盪在山谷內。蘭斯洛特的身體向地面倒去,鮮血不斷從他喉嚨處噴湧而出。我跑過去,想從泥地裏將他抱起,但下一刻,他的身體就像沙子般崩散。

───爲什麼,會這樣……?

蘭斯洛特的身體從我手中滑落,溶入漆黑的泥水中。我回頭一看,發現剛纔被我砍倒的高文的身體也同樣變成了沙粒,溶入在雨水中。

蘭斯洛特最後的表情,那雙脣,看上去像是在說着些什麼。

抱歉。

我似乎聽見他這樣說道。

當黎明來臨時,雨依舊未停。我們挖了兩座墳墓,將曾是他們身體的事物葬入其中,將兩塊不大不小的石塊當作墓碑立於他們墳前。爲了能讓他們看見藍天,我們將墳墓的地點選在了位於森林旁的懸崖上。

做完這些時,天空已漸漸泛起了魚肚白。之後,我和佩裏諾爾爲了避雨走到樹蔭下,頭上蓋着我帶來的上衣,稍稍睡了一會兒。我倆都已相當疲憊,最重要的是,在特里斯坦來之前,我們不能離開這兒。

───好了,沒事了。

我看着蘭斯洛特留下的鐵劍,說。

記得以前被父親帶來醫院的時候,確實有見過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這種情況只維持了片刻,之後便又下起了大雨。

───你沒事吧!其他人呢?

別丟下我一個人。

───抱歉,我有點喘不過氣,你等等我。

我牽着她的手,稍稍放慢了腳步,向坡上走去。

───走吧。

───大家都出去找我們和蘭斯洛特了吧。

佩裏諾爾捏住鼻子嘟囔道。這血腥味令我皺起了眉。樓梯下昏暗,只有牆上的燈散發着微弱的橙色光芒。下了樓梯後,就看見牆上掛着一串鑰匙。我取下鑰匙,牽着佩裏諾爾繼續向前走。

佩裏諾爾不安地說。

幸運的是,我們在森林裏並未遇上任何人。我們比預想中更順利地回到了鎮上。看樣子大人們全都跑去找我們了,鎮上空無一人。我和佩裏諾爾穿過小路,向醫院走去。

斷斷續續地淺眠一陣子後,雨勢稍微小了些。陽光好不容易透過雲層的隙間灑下來,但是,西邊的天空仍然籠罩着厚厚的雲層。

───現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回鎮上吧。

特里斯坦微弱地告訴我,說。我立刻打開眼前的門鎖,解開束縛着他的鐵鏈。特里斯坦隨即精疲力盡地倒在我身上。

醫院和街上一樣,幾乎不見人影。我們繞到建築物的後門,從窗口望向醫院內,並未看到任何一個人。

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那聲音嘶啞,就像是穿過洞穴的風一樣微弱。

───我和亞瑟你一起去。

───這是,血腥味……?

───沒事吧?

我悄聲推開醫院的門扉。

我探頭看了一眼傳來聲音的牢房,尖叫道。

從太陽昇到頂端,再等到它漸漸西沉,特里斯坦也沒來。

───走吧。

我冷不防如是提議道。佩裏諾爾似是在思考,沉默了會兒後,閉上眼睛輕輕點頭。

───亞、瑟……!

佩裏諾爾似乎也和我一樣沒怎麼睡。我看見她眼下一片青黑。

在登上陡坡的途中,佩裏諾爾叫住我。我回頭一看,她似乎很難受,臉色很難看,喘着氣痛苦地捂着胸口。

他對我的期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發生在高文身上的事,以及發生在我們鎮上的事。當時,我覺得我有必要知道那一切。

───佩裏諾爾,你去開其他牢房!

───特里斯坦!

這樣答完後,我心頭湧上一絲疑惑。鎮上的人居然全都外出搜索,這種情況實在是太詭異了。大人們爲什麼那麼想抓我們呢?

───就算我阻止你,你也會去的吧。

我同她一樣沉默片刻後,點了點頭。

她揚起一絲笑意,臉色與剛纔無異,看上去痛苦並未得到緩解。我原本想讓她就在這兒等我,可腦中卻閃過昨晚她說的話。

細長的通道兩側並列着一間間鐵屋。我們邊走邊看向每一間屋子。時不時能聽到從中傳出某人的呻吟。

───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樓梯,謹慎地邁着步子往下走去,一股怪味撲鼻而來。

我像是勸說自己一般說着,站起身來。只能回鎮上,我們已經失去容身之處了。

───我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想幫他們。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一番。

───在、前面的、牢房裏、但……但是……

監獄裏光線太暗,導致我無法確定,但這牢房似乎被鎖住了。

悄悄進入醫院,邊警惕着周圍,邊往樓梯走去。總覺得醫院內充斥着頹廢的氣息。

───等等,亞瑟……

───怎麼沒人……

───特里斯坦說過,地下有牢房。

佩裏諾爾低聲說。

我將鑰匙遞到她手中。她點了點頭,準備打開旁邊的牢房。

───不可以,亞瑟……我們、已經……!

特里斯坦手顫抖着,抓住我的肩膀。就在這時,我感到一陣刺痛。抬眼一看,我一陣愕然。

───喂,特里斯坦,你的左手……!

他的左手和高文、蘭斯洛特一樣,覆滿尖牙,變成異形模樣。鋒利的尖牙稍稍刺進我的右肩,血從傷口處流了出來。

───亞、瑟、求你……殺了、我……

───呀啊啊───!

佩裏諾爾的尖叫聲打斷了特里斯坦的話。緊接着,響起了類似野獸怒吼的聲音。我將特利斯坦平放在地上,猛地跑過去。一出過道,就看見所有牢房的門都已經被打開了。開那些鎖了的佩裏諾爾,癱坐在通道中央。

───佩裏諾爾!

我跑過去,她手指顫抖着,指向其中一間牢房。房間裏有兩隻野獸。不對……那不是野獸。我從未見過這種形態類似人類的野獸。那是全身被黑色的棘刺所覆蓋的怪物。就和高文一樣。

───我打開鎖後,它突然從跳出來,衝到另一側的牢房裏……

佩裏諾爾膽怯地解釋道。

房間裏正展開着一場激烈的廝殺。怪物們扭打在一起,全身的利刃數次刺入對方的身體。鮮血飛濺到牢房的牆上,繪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案。

那些怪物身纏的破布看上去很眼熟。

───那是加雷斯和莫德雷德嗎……?

他們身上的衣物已完全不見原型,他們的模樣也徹底看不出曾經的面容。全身被利刃般的棘刺所覆蓋,徹底變成了怪物。

最終,加雷斯發出了似是臨死前哀嚎的喊叫。緊接着,他就如同斷線玩偶般失去了力氣,轉眼間幻化成沙,灑落在地。這一幕,也與昨晚蘭斯洛特和高文身上發生的情形如出一轍。

我將佩裏諾爾扶起來,爲了保護她,站在她面前。莫德雷德緩緩地回頭看我。在他那覆滿黑刺的臉上,依稀能看見他猩紅的雙眼。

───吼……!!!!

望着那雙不含理智的雙眼,我意識到他大概已經認不出我是誰了。我取出背在背上的鐵劍,劍鋒朝下,擺出戰鬥姿勢。鮮血從剛纔被特里斯坦抓過的肩膀流出,沿着劍身滴落向地面。但此刻我無暇顧忌此事。

───喂,佩裏諾爾,你沒事吧!

在臉上閃過一絲驚恐後,修女像是要抑制住心中的恐懼般搖了搖頭。

至於我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則等到我們度過這一關後再調查去了。

───特里、斯坦……?

聽到我迫切的懇求,修女臉上的怯弱之色漸漸褪去。這時,我聽見地下室傳來了野獸的吼聲。

回頭一看,一位身着修道袍的年輕女性正緊抿着嘴角,目光膽怯地看着我們。是在醫院樓下的教會里工作的瑪朱莉修女。我也跟她聊過很多次,很熟悉。

我們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無法從他那猩紅的雙眼中讀取出他的真實意圖。

佩裏諾爾按住自己的胸口,說。我通過燈光看到,她的臉色比之前更糟,眼下的黑眼圈也更深了。我牽着她的手,不去管身後那伴隨着悽慘呻吟聲的廝殺,跑出地下室。

───你們難道把將地下室的鎖打開了……!

然而在下一刻,伴隨着尖銳的金鐵交擊聲,鐵劍徹底破碎。一陣愕然的我,腹部受到了重擊。當我意識到那傢伙的左拳狠狠地招呼在我的肚子上時,我猶如斷線風箏一般,身體正快速向後飛去,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口吐鮮血。我覺得自己的肚子被擊穿了。探手一摸,手心感到一陣溫熱。

───噢噢噢!!!!

但是,他直接越過我們,向已化身怪物的孩子們襲去。被留在原地的我和佩裏諾爾一陣木然。

我木然地喃喃道。

但現在,那些監獄的鎖都被打開了。意識到這一點,我心中產生了罪惡感。要是他們跑到了街上去────

現在,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佩裏諾爾,這是我唯一需要去做的事。

我快速衝進了那傢伙的懷裏。

───亞瑟,趁現在……!

───吼!!!!

───總之,這裏很危險,先去教堂吧!

接着,用折斷的鐵劍的刀鋒刺向他的咽喉。野獸的咆哮在四周迴盪,他跪倒在地,接着和加雷斯一樣,身體幻化成沙,破碎散落。

比起被人發現了的危機感,另一種情感率先湧上心頭。

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從她痛苦的神色可以看出情況相當嚴重。正當我因焦躁與絕望而深感走投無路時。

在我和佩裏諾爾望向的前方,特里斯坦緩緩地從監獄裏走了出來。黑色棘刺快速侵佔了他的身體,幾乎將他的全身都覆蓋住。雖然左半邊臉還勉強保留着人的姿態,但在那雙眼睛中,理性之色正逐漸消散。

怪物們接連從被打開的牢房中走出。從他們身上零星破碎的衣服可以輕易辨認出,他們曾是人類。

我背上佩裏諾爾,在修女的帶領下從後門逃出了醫院。

她這話聽上去,隱隱像是在逃避回答我的問題。修女離開房間後,我握住佩裏諾爾的手。雖然她的臉依舊毫無血色,但體溫卻高得嚇人。

雖然我這樣問,但她卻無力回覆。

───亞瑟!

前有特里斯坦,後有變成怪物的其他人。我和佩裏諾爾被他們夾擊在中間,命懸一線。

莫德雷德咆哮着向我襲來。我試圖用鐵劍招架住他向我襲來的利刃右臂。

我這麼一問,修女就微微發抖。簡直就像是畏懼着這一提問的回答般。包紮好我的傷口後,她動作輕緩地站起身。

───佩裏諾爾的狀況很不對勁!

───究竟發生了什麼啊……

我到教會的次數,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在瑪朱莉修女的指引下,我們被帶到了教會修士們的住所。我將佩裏諾爾平躺着放到牀上,修女叫我在椅子上坐下,爲我包紮右臂及腹部的傷口。期間,她一直沒說話。

───幫幫我!

聽到佩裏諾爾的聲音,我猛地抬頭。攥緊已經摺斷的鐵劍,再次擺出戰鬥姿勢,使勁一蹬地板。隨便我的身體變成怎樣,懶得去管了!

───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是在、保護、我們嗎……?

這時,我終於明白了這座監獄的意義。大人們不是把孩子們監禁起來,而是將他們隔離起來了。就像對待兇猛的野獸那樣。

───啊啊,亞瑟……你的傷口……

我下意識如是喊道。

帕西瓦爾、貝德維爾、鮑斯、加拉哈德。他們已經失去了人的形態,化身成了身披黑刃鎧甲的怪物。

腹部的劇痛讓我禁不住險些當場倒下。佩裏諾爾攙扶着我。

當緊張的氣氛到達頂點時,特里斯坦再次大吼一聲。緊接着,在下一瞬間兇猛地朝我們衝來。我將佩裏諾爾抱進懷裏,做好了死去的心理準備。

───我去叫艾格勒迪迦神父過來,他會爲你解釋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你們兩個……!

正心驚膽戰的我,聽到身後傳來了另一道咆哮聲。

突然被第三人叫住,我的身體不由得一震。

剛登上通往地面的樓梯,佩裏諾爾就突然跪倒在地。她的呼吸開始變弱,臉頰開始消瘦。很明顯她的身體出現了異常。

我身上的傷似乎相當嚴重,淚水從她的眼中溢出。我咬緊牙關,鼓足勁站直身子。這時,眼前的一幕令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剛纔問修女的問題。

───亞、瑟……

佩裏諾爾聲音微弱地呼喚我,我更用力地緊握住她的手以作回應。

───別擔心,我在這裏。

───你肚子、上的傷、不要緊吧……?

───問題不大。現在先擔心你自己。

爲了不讓她感到不安,我扯出不習慣的微笑。

───我、有件事、必須要對亞瑟你說……

───那些話,之後不管你說多少,我都會聽你說的。所以,現在你先安靜地休息……

───你知道,我爲什麼活着嗎?

突然從她口中說出的話,令我沉默了下去。

───那年秋天……其實我、從懸崖上、摔下去了……好高、好痛……手臂、腳、全都摔斷了、頭上出了很多血、胸口、被樹枝刺穿了……

佩裏諾爾說的是去年發生的事吧。我們正在一起玩的時候,她失蹤了。我僅聽說,兩週後,大人們發現她時,她看上去相當虛弱。

───但是、呢、當我再次、醒來時、我正躺在、醫院的、牀上……身上、一道傷口也沒留下……你說、這是爲什麼……

聽着她的話,我心中愈發得不安。我有預感,現在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是更加複雜且「無可挽回」的事。

就在這時,房間外傳來了響聲。我不由得凝神細聽。門後就是禮拜堂,似乎有人來教堂了。聽聲音,那個人現在很焦急。

───神父,您在嗎!

那聲音聽上去很耳熟。是住在我家隔壁羅伯特大叔的聲音。

───我在,怎麼了?

緊接着聽到的,是一名穩重的壯年男性的聲音。是這座教會的神父艾格勒迪迦牧師的聲音。

───是的。雖然『摯愛靈藥』能阻止一切物理死亡,但你們的血液,卻是唯一能殺死你們的劇毒。佩裏諾爾的血除外。

───不老、不死……?

───放心吧。我並不打算把你交出去。

神父繼續往下說。

聽到那一連串對話,我站在門前,一陣木然。

我一陣愕然,看向自己的腹部。傷口明明之前有那麼深,現在血反而已經止住,且絲毫感覺不到痛。那藥物的療效,已不容我去質疑了。神父告訴我說。

「BeiShiYanZhe」是什麼意思……

───那是、什麼啊……那個什麼不死。

……「BeiShiYanZhe」?

我感覺眼前一片漆黑。面對茫然若失的我,艾格勒迪迦神父接着說。

───誒……?

───那麼說,去年秋天佩裏諾爾失蹤一事……

我開口問他。

───怎麼會這樣。所以當初我才那麼反對……

高文和蘭斯洛特本是不死之身,而令他們停止呼吸的,是粘附着我血液的鐵劍。並且,剛纔殺死莫德雷德時,鐵劍上也有沾着我的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話語,我一時間不知所措。但我頓了一下,注意到那個年份。我記得,昨晚蘭斯洛特也說過同樣的話。

羅伯特大叔離開後,我聽見關門和上鎖的聲音,那鎖聽上去很是牢固。似乎是禮拜堂的鎖被鎖上了。

───血液排序?

聽到這裏,我恍然大悟。

───就在前幾天,你們血液的檢查結果顯示,被注射了靈藥的人,血液存在排序。

聽到這句話,我條件反射地逼問神父。

───大事不好了,地下的被實驗者們都從牢裏逃出來了!

剛纔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而且現在也沒抓到亞瑟?我到底怎麼了?

───什麼……

───我說說結論吧。這次,他們之所以會變成怪物,是因爲靈藥的副作用。

───死了?

聽到這裏,我終於理解了迄今爲止各種各樣的疑問和事情。

艾格勒迪迦神父眼神冷冷,眯了眯眼,繼續說。

───蘭斯洛特怎麼樣了?

我不由得向後退去。直到腳撞到了椅子,渾身失去力氣似的坐下。

神父一臉沉痛地沉默着,最終點了點頭。

───什麼情況?鎮裏呢,鎮裏沒事吧?

───已經死了六個人了……

───那是什麼意思?

───佩裏諾爾也會和他們一樣嗎?

給我們注射了?注射了什麼?不死靈藥?

───大概是逃走的蘭斯洛特乾的吧……

───那是關於長生不老的研究。

───就什麼辦法都沒有嗎!能救佩裏諾爾,能救他們的方法!

我稍作思考後,覺得沒必要隱瞞,便點了點頭。神父又問道。

───佩裏諾爾也……

───根據「拯救」的定義,或許有辦法。

───神父您也快逃吧。他們已經被解放到街上了。而且現在也沒抓到亞瑟,已經沒法阻止他們了。

───他死了。

───就是字面意思。被注射此藥的人,將永恆不死。就算受了致命傷,也會在死之前痊癒。

在我把事情都說完後,艾格勒迪迦神父突然說。

說着,神父輕步走進房間裏,從懷中掏出酒瓶喝了起來。在喝完一口酒,擦了擦嘴後,他說。

───她身上已經出現初期症狀。繼續這樣下去,多半凶多吉少。

我將昨晚到現在所發生過的事全告訴了神父。高文和蘭斯洛特的異常死亡、在醫院地下室裏發生的事,以及佩裏諾爾身上出現的異常。說着這些時,我對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感到極度憤怒,語氣也隨之變得粗暴起來。但艾格勒迪迦神父卻耐心地聽我說着。

正當我這樣想着時,眼前的門被打開了。出現在門後的,是剛纔說話的艾格勒迪迦神父。他抬起雙手,掌心對向我,制止我立即擺出戰鬥姿勢。

───沒錯。而且在去年年底,研究終於有了成果。那正是我們埃塔赫伊一族的夙願,摯愛靈藥……也是給包含佩裏諾爾在內的十三個孩子所注射的,令人類長生不老的藥物。

───而亞瑟,只有你的血能使其他的被實驗者產生相同的現象。你不會受其他血液影響,體內流躺着最強王者之血。

───據說佩裏諾爾位於該排序的最下位。當其他孩子們的血液進入她體內時,她的身體就會發生壞死作用,進而崩潰。也就是死亡。

───我不會爲了明哲保身,而選擇隱瞞你。我也參與了靈藥的製作。不如說,這座小鎮裏,就沒有人不曾參與。這是移居到埃塔赫伊的我們祖輩們傳下來、全鎮參與的一項研究。

───這座鎮子從八十年前起一直在進行一項研究。

神父的話,我一句也沒聽進去,絲毫不曾影響到我的思維。支配着我思考的唯有一人,那就是佩裏諾爾。

───就是你想的那樣。實際上她滾落懸崖,在快要死的時候被發現了。給她注射了靈藥之後,她又復活了。

───我聽瑪朱莉說了。是你們把關在牢裏的孩子們放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所以大人們才四處尋覓我的蹤跡。

他們是想用我的血,殺死其他的孩子們。

艾格勒迪迦神父滿臉沉痛地告訴我說。

───進入第五階段,也就是變成了那種黑色怪物的被實驗者們,已經無法再恢復原來的樣子了。他們唯一的救贖,就是用你的血迎接死亡。

───怎麼、可能……

我看向躺在一旁的佩裏諾爾,她似乎很痛苦,呼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會停止。昨晚,我在倉庫裏握着她的手,而這件事此時卻感覺是那麼的久遠,彷彿發生於太古一般。

終有一刻,她也會和高文他們一樣變成怪物。若是那樣,唯有死亡才能拯救她。而方法則是用我的血。

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絕望攥住了我的腳踝,正將我拉入無間地獄。究竟是何原因?是誰的錯?要怎麼做纔好?不論我如何思考,也全都得不到答案。

───亞、瑟……

佩裏諾爾呼喚着我的名字。我站在一旁,緊握住她的手。

───殺、了……我……

───你說什麼……你在說什麼啊……!

那種事,我根本做不到。

我凝視着她的面龐,一滴眼淚從她臉頰上滑落。在隔了一會兒後,我才恍悟那是我的淚水。她雙手顫抖,撫摸着我的臉龐。像是要爲我拭去淚水。

───我的腦子裏、已經、亂七八糟了、什麼都、無法思考……所、以、趁我、還是、人類、的時候……

───不要,我絕對不要這樣!

我大聲喊道。如同在拒絕迫近眼前的現實。

但是,她臉上浮現出一絲虛弱的苦笑。

───真是、拿亞、瑟、你、沒辦法、啊……不管過、多久、都還是、個、孩子……

不久,我發現佩裏諾爾的眼中也浮上一層水霧。她似竭盡全力般地說。

我不想實現她那個願望。也不可能去實現。不管出於何種理由,我都不可能對她下得了手。即便全世界都與她爲敵,我也有理由必須要守護她。

───如果下山後,佩裏諾爾還是變成了怪物,就用我的血幫她解脫。

儘管這個條件無比殘酷,但我能體會說出這話的神父的心情。所以,我的回答是顯而易見的,根本不用去煩惱。

───瑪朱莉。

神父指向我。

───然後,我們就一起生活吧。雖然不知道能做些什麼,但咱倆在一起,大概不會有問題的。

───走吧。穿過西邊的森林,有一個隱蔽的洞穴,從那兒走應該能下山。

───佩裏諾爾,你聽我說。

瑪朱莉修女毅然決然地說道。艾格勒迪迦神父再次撓了撓頭。不久後,放棄勸說似的說。

雨勢更猛了。

那只是一種夢想。但是,若不依賴這種夢想,我便無法前進。將她背在身後,我扶着她雙腿的雙手感覺到,她的雙腿已漸漸變異。

爲了趁黑逃離小鎮,我們在太陽西沉之際離開了教會。當時鎮上已大亂。從搜尋中歸來的大人們接二連三地被怪物襲擊,連教會也能斷斷續續地聽到尖叫與怒吼。

這時,神父看向修女。眼中暗含着某種譴責之意。

瑪朱莉修女指着漆黑的森林說。我揹着佩裏諾爾,艾格勒迪迦神父手提着光線微弱的提燈,在前方帶路。教堂後的坡道因爲下雨變得溼滑。我們爲了不發出聲響,謹慎而小心地走着。

───若是佩裏諾爾發病,你就殺了她。然後,你就回到這座山裏來,永遠都不踏入人煙之地。

所以,就算我的父母和這座小鎮一起滅亡了,我也覺得是他們自作自受。

艾格勒迪迦神父的表情看上去,他似乎正在拼命扼制着心中的悔恨和罪惡感。他語氣有些艱澀地說。

───所以、拜託你、聽我說的……我想、就這樣、以人類的身份、死去……

───對他們來說,沒有比現在更糟糕的情況了。但凡有一絲可能,作爲神的信徒,就應該去賭一把。

───等到了新城鎮,就去找個住所。然後我立馬就去找工作,你在家裏做好飯等我。以前,我媽不在家的時候,你有給我做過蛋包飯吧。你就給我做那個吧。

───還有一個辦法。

───給你們注射的『摯愛靈藥』,只能在和埃塔赫伊小鎮同海拔的條件下培養。而引發不死的基因的核心,是參考獠牙野獸的遺傳基因合成的。之所以會出現現在這種情況,原因大概就出於這裏吧。而據我分析,那些野獸基因發生變化的條件,似乎與靈藥的培養條件密切相關。

───喂,你們在說什麼啊。給我解釋清楚啊。

───這座小鎮已經完了。

───你只說對了一半,亞瑟。

我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們這就下山。離開這座小鎮,到新的城鎮去。

───你也一樣。

───雖然還只是在假設階段,但如果只有他們兩人,那麼也許能得救。

───啊,我明白了。就這樣吧。

艾格勒迪迦神父嘆了口氣,撓了撓頭,問道。

艾格勒迪迦神父凝視了我半晌後,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我回過頭,看見瑪朱莉修女走進房間。她開口說道。

聽到這裏,我明白了他們之前說的話。

主導這個計劃的人是醫院院長尤瑟・忒艾爾武,也就是我的父親。我不知道父親是以何種心情,將自己的兒子作爲實驗對象的。也不明白一族人長達八十年的夙願有多重要。更不清楚母親爲何能容許這件事。不對,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也不想知道。

修女那雙凝神着我的眼眸裏,不含任何謊言與虛僞。正因爲如此,我才輕輕點了點頭。她繼續說。

我邊走邊對背上精疲力盡的她說。

剛走出教會,艾格勒迪迦神父便低喃道。下方的小鎮裏,可以看見好幾具屍體,以及四處追趕着逃命的村民們的黑色怪物。此情此景,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你是在說你提出的那個理論嗎?在沒有確證的前提下使用那個理論,根據情況發展,事態有可能會變得最壞,最終無法挽回啊。

我幾乎理解不了修女所說的話。不如說,她擁有這些知識這件事,有些令我震驚。

───一半?

───也就是說,若走下這座山,佩裏諾爾有可能不會發病。當然,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我擦乾眼淚,插嘴問道。修女調整了下狀態,神情嚴肅地開口說道。

我突然想到,我的父母或許也在其中。但在當時,我腦中完全冒不出必須得去救他們的念頭。不如說,在聽了神父剛纔的那一番話後,我心中有一種單方面遭到背叛的感覺。

看不下去的艾格勒迪迦神父爲我補充道。

───必須得附加一個條件,要不然就是在破罐子破摔。

───神父您所說的條件,就是這個吧。

我祈禱着。只要度過這個夜晚、走出這座小鎮、走下這座山,情況就一定能有所好轉。或許,我們無法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情況應該也不會變得比現在更絕望了。

爲了對今後抱有哪怕一點點的希望,我接着說。

我點頭回應,將視線落向佩裏諾爾。

───但是,如果這個理論錯誤,那麼我們放你們下山,就等同於把無比兇殘的怪物───無論使用何種武器都無法對抗的,擁有不死之身的怪物放到了世界上。

───只要有一絲一毫能救她的希望,不管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我都會去嘗試。

───你也很有可能會變成怪物。剛纔也說了,這世上沒有殺死你的方法……所以,條件是這樣的。

───亞瑟,我和神父本就反對這次試藥。說句心裏話,我們是想救你們的。

我忍住險些奪眶而出的眼淚。要是哭出來,可能會被走在前面的神父和修女察覺到佩裏諾爾的異常。一旦那樣,就只有在這裏結束掉一切了。

我不要那樣。爲什麼?爲什麼不能下山?爲什麼就不能等到我們下山後呢?我從未去想過除了我和她一起下山以外的情形。明明我從來都不想去想這樣的結局。

我們走下山坡,走進鎮子的小巷,就在這時。

───神父,危險!

耳邊傳來修女的尖叫聲。艾格勒迪迦神父像是被她的聲音驚到般,滾落似的飛退而去。而他剛在站立的地方,一道黑影以極爲迅猛的速度落在那兒。他慢悠悠地站起身,用猩紅的雙眼睥睨着我們。

───加拉哈德……

我木然地低喃道。他身上已完全看不出曾是人類時的面影,我只能靠着仍掛在他身上的衣物碎片來判斷他是誰。曾經那麼沉默寡言的青年加拉哈德,此刻正仰天長嘯。彷彿在向這個世界訴說他心中的悲傷、憤怒還有絕望。

我輕輕地將佩裏諾爾放在地上,拔出掛在腰間的鐵劍。雖然是裝飾在教會里用於祭祀的劍,但聊勝於無。

───在這等我一會兒,佩裏諾爾,馬上就好。

───亞、瑟,求你了……求、你了……

她似是在夢囈,不斷重複說着些什麼。我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然後面向加拉哈德。

───你們兩位讓開。

我對神父和修女說。接着我手持鐵劍,輕輕地劃破左臂,將流出的鮮血裹在刀刃上。

───我來殺他。

我用冷漠的利刃,斬斷腦海中浮現的友人們的身影。我有想要守護的人,爲了守護她,即便要手刃友人,我也絕不猶豫。我懷着這種邪惡的決心,在雨中疾馳。

加拉哈德的劍臂撕裂風雨向我襲來。但是,我卻沒有避開這一擊。劇痛對我來說,已不再是什麼可怕的事。

我的身體被那傢伙抓住,那長滿刀刃的手臂緊緊地抱住我,刀刃刺進了我全身,鮮血從每一處傷口噴出。我邊忍受着全身襲來的劇痛,邊輕聲對他說。

───再見了,加拉哈德。

然後,我將手中的鐵劍,透過他身上刃鎧的縫隙,刺向了他的心臟。他雙手抱住我的力道立刻變輕,就像斷線玩偶般,失去力氣,緊接着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培再也無法言語的沙粒,散落在地上。

我就這樣渾身是血,默默地低頭望着那些沙粒。

嗚呼,那情景,我永世難忘。

───別對佩裏諾爾……

───亞瑟,快逃!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段慘劇。滿身黑色刀刃的佩裏諾爾的右臂刺穿了神父的腹部。修女大聲尖叫。

不斷被夥伴們殺死。

下一瞬間,佩裏諾爾的刃拳將我擊飛。

我不想回頭。我意識到,一旦回頭,那麼一切都會在此迎來終焉。但是,我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轉了過去。

怎麼會這樣……!

能殺死人的,只有我。

我覺得,這就是這座小鎮漸漸崩壞、倒塌的聲音。

僅僅只是這些,便令我的內心深處產生出一個絕望的念頭。

鎮上各處都有傳來尖叫聲。

我朝着那些意欲襲擊她的怪物們揮劍。

在這最後一聲痛斥後,我眼睜睜地看着佩裏諾爾的自我意識就這樣消失在我眼前。

我不斷殺戮着,感覺自己也變成了黑色野獸。但是,儘管大殺特殺了一陣,我的身體也依舊是人類的。無論我做什麼,時間過去多久,我都仍是人類。

戰鬥的同時,不知不覺間,我們已經移動到了中央廣場。

出手啊!

───啊亞……斯瑟……!

爲什麼不殺了我?那是一種在如此痛斥着我的眼神。

怎麼會。

即使如此,我也毫不在意,將曾經的夥伴斬於劍下。

她這是在哭泣?還是在嗤笑?還是說,她心中已經連感情都沒有了?

理智從她瞳孔中消散,黑刃鎧甲徹底覆蓋她全身。

在那正中,站立着一隻黑色怪物。她那雙猩紅的、失去情感的眼睛凝視着我。

雨聲奇妙地迴盪在耳畔。

爲了不讓她被他們的血液殺死。

即便如此,我也並未死去。

突然,身後某物貫穿某物的聲音混雜在那些聲音中,傳入我耳中。

爲了守護佩裏諾爾。

最後出現在我面前的,是特里斯坦。我用鐵劍將襲擊佩裏諾爾的他一擊斃命。我的心靈已經麻木了。只想着守護佩裏諾爾,滿腦子僅有這麼一個念頭。

擊穿了鮑斯的心臟。

雨中,化身成了野獸的佩裏諾爾吼叫着。

我在心中低吼一聲,猛地一蹬地面。

她聲音嘶啞,呼喊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啞然。

我在心裏詢問自己。

緊接着,我聽見神父的呻吟。

我不由得將想要跑過去的修女撞到一旁。佩裏諾爾的左臂一揮,呼呼作響,於地面砸出一個坑窪。神父的遺體就那樣,被她像塊破布一樣被扔到路上。

……不要。

修女的叫喊從我耳畔掠過,並未傳入我耳中。

那是某種堅硬的事物,刺穿柔軟之物的聲音。

嗚呼。

將帕西瓦爾的身體斬爲兩半。

我立刻與她拉開距離,這時,我纔看到了她的臉。

不斷殺死夥伴。

刀刃刺進了貝德維爾的臉。

不是真的。

那雙眼睛浮現着一層水霧。

我的身體穿過連綿不斷的雨水,猛地撞上附近民房的牆壁。崩塌的瓦礫不斷從上砸下,我看見修女正朝教會逃去。

期望、懇求、不,這是───憎恨。

我守護她到了最後。

我砍飛了凱的頭。

剛纔還只覆蓋住雙腿的刀刃鎧甲迅速擴張向她全身,她的雙臂變成了銳利的黑色利爪。最終刀刃開始覆上她的臉龐。她那勉強還殘留着往昔模樣的雙眼,像是在訴說着什麼似的注視着我。

……因爲,我感覺到一股至今從未遇見過的、悲涼而又強烈的殺氣。

……先前的堅信就像詛咒一樣。

……現在我該怎麼辦?

周圍堆積着大量居民的屍體,以及曾是人子的怪物們的遺骸。

無數黑刃刺入我的身體。

───啊亞……斯瑟……!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不斷遭創。

然後,我看見其他黑影像是被那聲咆哮吸引般,朝她聚集過去。我渾身疼痛不已。但是,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攥緊沾滿鮮血的鐵劍站起身。

───艾格勒迪迦神父!

現在已再無能威脅她生命的人了。

除我以外。

────那麼,我現在要怎麼辦?

我輕輕地再次舉起鐵劍。

我明白,從道理上來說,這樣做是爲她好。

但是……

「喂,快點走啦,亞瑟。」

「唉,不管過多久你都像是小孩子一樣,總是長不大。」

「我很擔心你啊,一點都不懂人家的心情!」

「又被人弄哭了嗎?真拿你沒轍。」

「───那我就當你的新娘吧。」

她說過的話從記憶抽屜裏溢出,我放下了鐵劍。

我根本下不了手。

────我怎麼可能下得去手啊!

眼淚奪眶而出,被反濺在臉上的血染紅,混在雨中滴落。

───阿啊啊!!!!

她的長嘯響徹整座已被毀滅的小鎮。

我將那些拋於身後。

一味地、不斷地逃跑。

我不知道自己流浪了多久。

就這樣,我把決斷和罪惡感往後拋去,揹負着「終有一日得結束一切」這一類似詛咒的責任,再度狼狽地向前邁步。

一路上,我遇到了和我同齡的孩子們。他們也和那時的我一樣,是無依無靠的流浪兒。他們有自己的小團體,會排擠團體之外的人,不過,對同樣境遇的孩子們,會幾乎無條件地表示友好。他們中的一人在第一次和我見面時就對我說。

不知道自己是誰,想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唯有無法言喻的罪惡感支配着我的心。

老夫婦告訴我,村落前方有小鎮,沿着小鎮方向走,就能到城鎮裏,我應該可以向那兒的教會尋求保護。我向他們道謝後,便離開了那家中。

夥伴。

下山後,我獨自一人在荒野中行走。

聽到這個詞,我的心微微顫動了一下。也許是長達數月的孤獨流浪令我的心疲憊不堪。所以,我答道。

我只回答一句他們死了。老夫婦再次同情了我一句。

將怪物釋放到鎮上的人是我。

又走了幾天,我來到了城鎮裏。在這座我從未見過的大城鎮裏,行人來來往往,人山人海。我從未見過這麼多人。我提着鐵劍,在那座城鎮上流浪着。從一個衚衕到另一個衚衕,從黑暗鑽入黑暗。我沒有活着的目的和理由,於是多日這樣漫無目的地遊走着。

───你是艾達納科的難民嗎?

回想起來,毀滅整座小鎮的人是我。

一切全都是我的錯。

───我的名字是,索多。

是我逃離亞瑟・忒艾爾武這一身份,成爲索多時的事。

───話說,你叫什麼名字?不嫌棄的話,能成爲我們的夥伴嗎?

───索多(Sword)。

連續走了好幾天,我來到海邊。這裏有一個小小的村落,住在那兒民宅裏的老夫婦看到一身襤褸的我,便給了我麪包和湯。

然後,殺死變成怪物的友人的也是我。

───真可憐。你父母呢?

我捨棄了曾經的名字,以此自稱。

那是距今正好十年前的事。

他看着我帶在身上鐵劍說。聽說,他似乎是從大洋彼岸的一個國家到這兒來的。在他的每一句話中,都混雜着一些很有祖國特色的單詞。據說他的父母死於海難。

我回答是的。

我告訴他,我的父母也已經不在世了後,他很開心地笑了,如同在說自己找到了同伴一樣。

───你那把鐵劍(Sword),看起來真酷。

好想去死。實際上,我有多次試着用手中的鐵劍割斷自己的喉嚨。但是,每次都在幾分鐘後,血便止住了,我未能死去。所以我決定等自己的身體變成那種怪物。如果變成了怪物,連自己的意識也消失了的話,我也就不會再被這種罪惡感所折磨了吧。但是,不管過多久,我的身體都沒有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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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正在閱讀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車
  3. 03〈二〉乘客們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車在前進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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