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5728 字
那個女人只要稍微改變手臂的方向,我就會被扭轉用力的方向,失去平衡滾在地板上。菲特·莫加納·史坦利——不,我的劍術教師,馬琳·瑟汀,帶着冷笑俯視着無可奈何的我。
這是不可能!
十年前的那個晚上,我確實看到過這個女人的屍體躺在地上。
讓我、佩裏諾亞、阿塔赫依的孩子們成爲不死怪物的大人們之一。那座城市慘劇的元兇。我咬緊牙關,用怨恨的眼神抬頭看着她。
在我身旁的芭達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瑪琳……好像是……」
在初春的旅行中,從那座山回伊庫斯拉哈的路上,我曾對她說過。我的朋友們的事,他們的生活,還有教我學劍的師傅的事。誰能想象得到呢?我的老師居然還活着,還能左右尤納利亞的經濟界。
「亞瑟,你的憤怒是理所當然的。」
說着,她悠然地坐在手邊的椅子上。
「也許我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你面前,但是沒辦法,因爲在這有限的棋子中,能夠真正阻止托馬斯·雷梅爾森的只有你們。」
「棋子什麼的,你胡說什麼!」
我想再次站起來舉起劍,卻被芭達制止了。
「等等,劍!」她攤開手,站在我面前。「先問問她吧。」
「沒有溝通的必要。」我毫不在意地向前走了一步。「這傢伙可是把我們打入地獄的人之一。」
「是啊。」老師悲哀地垂下眼睛。「我是引導你亞瑟的老師馬琳,也是毀滅你亞瑟的莫甘娜(魔女)。」
「正因爲如此,現在我在這裏……」
「不行啊,劍。」芭達用纖細的手臂阻止我的身體。「你殺不了她……!」
她那確信的語氣讓我皺起了眉頭。
「你是說不能殺?」
「你覺得這個女人會毫無計策地出現在你面前嗎?」她說着瞪着魔女。「在充分理解了你的怨恨之後。」
「不,那倒不是。」魔女立刻回答。「你不可能知道『之後的故事』,因爲那一回的你和現在的你不是一個人。」
這麼說來,我想起來了。那個聖女——哈凡迪亞看上去只有十四歲左右,但她實際年齡更大。
「是的,我今天就是爲此纔來到這裏的。」
「我服用了『盡頭靈藥』,成爲長生不老的魔女——」
「我來到這個世界,是在正歷1843年的春天。」
「不愧是佛羅斯特老師。」魔女說道。「沒錯,亞瑟是永遠也殺不了我的,即使他用那把劍刺穿我的心臟。」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和芭達對這荒唐的說法,狐疑地皺起眉頭。
「不久,街上有了十三個孩子,表面上我是他們的教育負責人,特別把培養健康體魄作爲重點項目。」
「一點也不誇張。我活了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
我皺起眉頭。
「嚴重的時候會消失,輕的時候會失去記憶。」
「這個……」芭達顫抖地問道。「是受轉移的影響嗎?」
相對地,魔女靜靜地點頭。
混亂猛烈地踢着我的頭蓋骨。
聽到這個名字,芭達的表情瞬間悲哀地扭曲了。她像是不想讓人察覺似的,反問道。
女巫像是在肯定芭達最終的答案,微微一笑。但是,那微笑不是一般人的表情。
那是一種達觀一切,彷彿能看透一切的超然從容。
——你說什麼?
「亞瑟,我真的很對不起現在的你。不過,完成『最愛的靈藥』是絕對必要的。準確地說,是被下了那個藥的亞瑟·圖埃爾夫的『王之血』。」
魔女的獨白就從這句話開始了。
「真是個絕妙的比喻。」魔女開心地笑了。「沒錯。人類成功地創造出了將時間逆行帶來的影響最小化的技術。但是,即便如此也有限度。從我們所處的時代可以觸及的歷史最多也就是五百年以前,即到十九世紀爲止,這是一個上限。」
「你殺不了我,但我可以殺你。」
「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我真正的名字是路易·庫茲米。隸屬於尖端人類文化追錄研究所0;Institute of Advanced Human Culuture and Additional Record1;,通稱AHCAR機構的文化人類學者。並且,爲了阻止交叉時刻激勵交叉保護衝突而來到這個世界的歷史改寫者之一。」
「失敗?」
關於後者,我知道完全相同的事例。魔女繼續說道,就像要把它撈起來一樣。
「我在西曆世界的年齡已經超過三十歲了,但轉移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退化到五歲小孩的程度了。」
魔女一臉清涼地坐在椅子上,用扶手託着腮開始說話。
「是的,阿塔赫依人民的祖先是AHCAR阿卡機關的人,所以我很快就被接受了。從那以後,我開始協助他們提煉『最愛的靈藥』。在主導者澤烏爾·圖埃爾夫博士那裏。」
「爲了那靈藥的前一個存在,精製出不僅是不死,甚至是不老的真正完成形式——『盡頭的靈藥』。」
「多虧了你的血,這才得以完成,籍由我個人。」
「那麼,我該從何說起呢?」魔女困惑地微笑着。「關於我,有好幾萬年要說的話。」
「我的血?」
芭達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自己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她狠狠地瞪着對面的魔女。
芭達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魔女看到她的樣子,哧哧地笑了。
「什麼意思?」
「……接下來我知道。」我插嘴道。「我明白了。你是爲了把我們當作實驗體,才讓我們學劍的。」
不知爲何,我的背脊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巨大的事物正在以我爲開端發生變化。而且,這恐怕不是我的意思。
「看來你有說明的打算。」
「是啊,還是按順序,從第一個『我』開始說吧。」
我的腦海裏掠過夏娃的身影。對了,我和她一樣。爲了他們的計劃而培育的實驗體——換句話說,這個魔女就是我的雷梅爾森。
「可是,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在的我是毀滅你亞瑟的莫甘娜。」
「幸運的是,我沒有像尼古拉斯·泰勒——對,聖女阿特拉比安卡那樣喪失記憶。」
「不過,如果你能說得通的話」,她又補充道。
魔女像在說昨天的天氣一樣,簡單地說。
「但是,」芭達插嘴道。「你們成功地讓蘋果一直飄在空中。」
「那就告訴我吧。」芭達泰然自若地問道。「無論是我,還是劍,應該都有知道這件事的權利。」
「所以說,你轉移的地方是伊維爾修山嶽地帶,也就是阿塔赫依的城鎮?」
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但她說出的具體年數,在我們心中留下了奇妙的生動印象。魔女開心地看着真假難辨的我們,繼續說道。
「從那以後,到時間交叉點爲止,大約經歷了五百年。」
「胡說八道!」
「異世界線歷史逆行,顧名思義,就是違背時間流逝的行爲。本來的話,十歲的孩子回到九年前,他就會變成一歲;如果回到十一年前,他連存在都消失了。如果違背時間,那肉體也會受到報應。這就好像蘋果無法違背重力而不斷掉到地上一樣,是這個世界的規律。」
突然聽到父親的名字,我移開視線,咂了咂嘴。這是我再也不想聽到的名字。
芭達大概一開始就明白了,在我旁邊憤憤地咬牙切齒。我戰慄地明白了。難道老師她把那個靈藥……。
馬琳老師的嘴角浮現出妖嬈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在嘲笑自己。
「不只是不死,還有不老……」芭達喃喃自語後,好像注意到什麼似的抬起頭。「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可是,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她收起笑容,用冷酷的眼神看着我。
你說什麼?
活了五百年?
到底在說什麼——。
「老師,你在說什麼?」
但是,她沒有理會我斷斷續續的提問,繼續說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沒能避免一場大災難。五百年後,所有的檔案都變得混亂,克羅諾阿爾特蹂躪了世界。所以,我決定再一次挑戰。」
芭達在我旁邊捂着嘴。她的眼睛裏包含着驚愕和畏懼。
「不可思議的是,在與這條歷史線衝突的西曆世界裏,並沒有路易·庫茲米的存在。雖然不知道具體情況……是啊,也許是某種歷史的抑制力之類的東西在起作用。總之,我混入了時間交叉點的混亂之中,再次成爲AHCAR阿卡機關的職員,再次以歷史線的修正者的名義,爲了再來一次。」
我的理解終於開始跟上,而這種理解又讓我感到絕望。也就是說,活五百年,然後再重新來過。
「——我再次踏上異世界線逆行歷史,作爲五歲的孩子轉移到了阿塔赫依的街道。」
魔女用平靜得令人喫驚的語氣講述了令人震驚的故事。
「雖然還能維持記憶,但很遺憾已經轉移的我並不是長生不老的人。由於歷史逆行的影響,我的身體已經回到了服用『盡頭靈藥』之前的狀態。所以,我和上次一樣,再次在阿塔赫依協助提煉『最愛的靈藥』。」
然後,魔女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滿慈愛的眼神看着我。
「亞瑟,我再次遇見你們,養育你們,然後失去你們。」
「你是……」芭達的聲音在顫抖。「你重複了多少次?」
面對如此龐大的數字,我無言以對。
大約五百年,重複了一百五十六次。
這個女人所說的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歲月。
這纔是——這個魔女真正活過的年數嗎?
「五十次之前的時候很辛苦,但是一百次的時候就掌握了訣竅。」魔女用懷念的眼神繼續說道。「偏向傾向的普遍化只有通過行爲的反覆才能實現,這是一般的理論。」
馬琳老師突然說出了這樣的單詞。芭達點點頭。
魔女——馬琳老師微微含着淚,眯起眼睛看着我。
「但是,只有這次命運出現了轉機。」
馬琳老師慢慢地走向芭達。
「難道這也是我的原因?」
「也許正因爲如此吧。」魔女露出妖嬈的微笑。「這個世界一定希望你來寫未來的故事。」
我說不出話來。不知道爲什麼。但奇怪的是,我從她他的話中感受到了強烈的說服力。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鳴。
「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看到你在這裏,看到你的憤怒。」
馬琳老師慈愛地說。
——也許是這樣。
憤怒和困惑堵住了我的嘴,說不出話來。那裏並不是令人憎恨的魔女的臉。那是在阿塔赫依教我們練劍的馬琳老師溫柔的表情。
「爲什麼?」我叫道。「爲什麼重複了一百次,還是在那座山、那座城市!還是沒能救出我們!」
「或者我是這麼想的——芭達隆·佛羅斯特,你會不會是這個世界產生的一種抑制力呢?」
「我是這麼想的。因爲有了你這個存在,一切都開始改變了。」
「既然如此,不做那種可惡的藥就好了!」
「嗯,因爲在我至今爲止度過的一百五十五次歷史中,並沒有出現過一個叫芭達隆·佛羅斯特的小說家。」
「……你的胡思亂想就算了。」
「當然,亞瑟和你不可能相遇,因爲和你相遇,亞瑟纔會在這裏,這次的事件也是如此。在之前的一百五十五次中,諾拉多·雷梅爾森都以人類的身體在這個世界上覆活了。」
「是的,我認爲這次也是如此。說起來,到目前爲止,托馬斯·雷梅爾森也沒有背叛過我。在這個世界裏,複雜的事情交織在一起,雷梅爾森背叛了我。」
馬琳老師抱歉地搖着頭。
「我……?」
對於突然的提名,芭達隆感到很困惑。
「什麼?」
「我試着阻止了幾次。可是,你就像木偶一樣。沒有感情,眼神空虛,你在那個毀滅的城市裏度過了一生,直到衰老超過了不死的力量。但這次不一樣。」
「亞瑟,你總是一個人回到山裏,一直被佩裏諾亞殺死,直到我們都活到盡頭。跨越了幾千個日夜,你毫無抵抗,只是一味地承受着佩裏諾亞的利刃度過了一生。」
「在之前的一百五十五回裏,你是個廢人。」
我和芭達不由得面面相覷。也就是說,在這個女人過去度過的一百五十五次世界裏,夏娃的身體被諾拉奪取而消失了。
住手,我在心裏想。不要用那種表情看着我。
我滿腔激昂,再次砍向她。但是,和剛纔一樣,被一把小小的短劍輕而易舉地擊倒了。我沒能制止住她的氣勢,在地上亂滾。我咂了咂嘴,正要站起來,卻發現馬琳老師不知何時彎下腰來。
「你想太多了。」芭達隆皺起了眉頭。「我只是個小說家。」
「哎呀,真遺憾。我還以爲你的專業是這種聳人聽聞的話題呢。」
而最先打破這一均衡的是芭達。她無可奈何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不,我不是沒救過。」
芭達隆驚訝地瞪着魔女。
對此,馬琳老師並沒有感到不快,只是哧哧地笑了。
「那可不行。」馬琳老師的語氣和剛纔完全不同,很冷淡。「如果沒有那個實驗,就不會產生『盡頭靈藥』,我也無法重複這個世界。」
魔女用充滿期待的眼神凝視着小說家。
「——這是我對你的故事在劍上留下的東西的報復。」
「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拯救的!佩裏諾亞、蘭斯洛特、特里斯坦——十二個孩子!那個城市!如果是你的話,應該可以拯救的!」
瑪琳老師一邊看着目瞪口呆的芭達,一邊繼續說。
「開什麼玩笑!」
「考察得太膚淺了,我的專業領域還在後面。」說着,芭達又向馬琳老師走近一步。「故事會在人的心中留下什麼?」
「粉碎這無限延續的命運的——芭達隆·佛羅斯特,一定是你。」
這太任性了,我的熱血沸騰了。
「你知道蝴蝶效應嗎?」
——你說什麼?
話音剛落,芭達突然一巴掌打在女人的左臉上。「砰」的一聲,強烈的耳光聲在室內響起。
然後不知爲何,用預料到淚水會到來的瞳孔,注視着我。她的指尖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馬琳老師應該沒有理解我的願望,但還是站了起來,回頭看着芭達。然後說。
「……啊,這是哈爾·艾利斯的空想小說中出現的想法,指蝴蝶扇動翅膀在星球背面引起暴風雨。也就是說,小小的事件可能會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引發大事件。」
「我也想過很多次去救他們,但是不管重複多少次,在『最愛的靈藥』的實驗過程中悲劇還是發生了,孩子們變成了怪物,每一次都毀滅了整個城市。雖然也想過只救街上的人,但在下山的過程中遭到了長着獠牙的野獸們的襲擊而全軍覆沒。雖然不願意相信,但應該說是命運的收斂力——總之,規則就是這樣的。」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
小說家也用嚴肅的眼神瞪着魔女。
馬琳老師垂下眼睛。我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雖然語氣平靜,但芭達的臉上帶着憤怒。
「你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吧。但是,踐踏人的尊嚴和人生本身的道理,我絕對不能原諒。」
彷彿在眼前畫出一條明確的分界線,芭達語氣堅定地說。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而馬琳老師則捂着臉,溫和地微笑着。
「……嗯,這是我應得的報應。即便如此,還遠遠不夠。」
「啊,我真想幹脆殺了你,但好像辦不到。」
不是揶揄的語氣。這是芭達的真心話。馬琳老師再次露出撲哧一聲的笑容,這次回頭看着我。
「亞瑟,你也可以打我,如果有什麼事,你可以用那把劍刺穿我的心臟,只要你滿意就行。」
我無法回視她那直勾勾的眼睛。我不明白自己的感情。所以,我只能移開臉。
「——快……離開吧,老師。」這句話在舌頭上留下了苦澀。「請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即使我不去看她,我也知道她聽了我的話後依然面帶微笑。我察覺到她慢慢地背對着我們。
「今天,我出現在你面前,只是想告訴你一句話。」
我沒有看她。老師轉過身,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你可能不相信……亞瑟,作爲老師,我發自內心地愛着你,無論你在這個世界上重複多少次。」
魔女在我心中留下了滿是荊棘的薔薇般的話語,靜靜地離去了。
只剩下夏日的夕陽和平靜的海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