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番外短篇 · 6193 字
這個短篇是《傭兵與小說家》第二部的後續。包含第一步的內容,因爲包含與正篇有關的重大且關鍵的劇透,因此盡限看完第二部的讀者。另外,鑑於該偏女主角到現在爲止構築的理智的形象顯著地受損,有半龐克的樣子暴露在衆,預先請諒解。最後,請注意,本作品有可能比以前更多地包含主人公和女主角的愛情喜劇成分。
太糟糕了。
今天早上從列車上下來的時候就有了這樣的徵兆。
這麼說來,從下車到出站的這段時間裏,我沒注意到口袋裏的洞,把錢包丟了,鞋帶一頭斷了,去住處的路上被野狗吠了三次。不,被野狗吠是常有的事,就不數了。
總之,時隔一個月,我終於打開了自己的房間。看到門旁有一個木箱子,我有不祥的預感。不出所料,這種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我的房間裏,一個少年正在收拾行李。和我四目相對的少年僵住了,我也困惑地僵住了。大概十六歲吧。他是一個梳着短髮的學生模樣的少年。他正從像是自己行李的箱子裏拿出一頂紅色鴨舌帽。
我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確認房間號碼。沒錯,就是我的房間。
「咦,是鄰居嗎?」
從我的動作來看,他大概以爲我走錯房間了吧。那個少年似乎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從今天開始,我要借用這裏的房間,我叫奈德·羅·薩蘭特夫拉倫多。」
我再次走出房間。走廊右數第二個。毫無疑問,應該是我的房間。
「請問,怎麼了?」
「你是誰?」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的聲音,少年嚇得渾身發抖。之後,眼睛裏充滿了懷疑的神色。
「那個,所以我叫奈德,從今年秋天開始就是一所補習學校的學生……」
我越來越不明白他的意思。爲什麼學生在我的房間裏?我的東西呢?
這時,背後的樓梯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我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和那個人四目相對。她一看到我,瞬間瞪大了眼睛。之後又無奈地嘆了口氣。
「哦,劍,你終於來拿行李了?」
我的房東老闆娘哈德遜夫人皺着眉頭說道。
「行李?」
「怎麼了,劍?」她毫無惡意地歪着頭說。「快點把行李拿走吧。」
「真是的,對新婚生活感到迷惘也是沒辦法的事。連搬家都沒準備就去度蜜月,連我都驚呆了。」
休露出爽朗的笑容,爽快地說。我額頭的血管在脈動。
連開玩笑的人都分不清嗎,那傢伙!
我抱着裝了一套行李的木箱,噙着淚離開了原來的住處。
哈德遜夫人說:「啊?」她皺起眉頭,撓了撓那大肚子。
我抱着頭。更有不祥的預感。這位婦人有一個很大的誤會。結果,我覺得自己身上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從西部回來的?」
看着往牛仔褲擦手的我,休苦笑了。
「……是福蘭尼亞特產的乾果。」
她毫不客氣地搶走了包裹,把大鼻子湊了過來。
我沉吟一聲。說到這裏,休突然放棄似的嘆了口氣。
「住在那傢伙的房間裏,還不如死了算了。」
「你看,就放在那裏。行李是我幫你收拾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所以沒費什麼工夫。你得感謝我,連垃圾都幫你清掃過了……」
「你娶了那麼漂亮的老婆,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的東西一直放在這裏,下一個住戶會永遠進不來的。唉,你太年輕了,沒必要那麼着急。」
「哦,不是挺好的嗎?用來做蛋糕倒是挺不錯的。」
看來哈德遜夫人認爲我是結婚後才離開這個住處的。草率也要有個限度。
「啊,請。」休把鑰匙扔給我。「……話說回來,那是出差的戈爾德家的鑰匙。」
「就是初春來這裏的那個美女。」
「對,讓我住在這裏。」
說着,他從圍裙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我的表情不由得明朗起來。
「明明不能死。」
我把飛過來的鑰匙一巴掌拍在地上。我摸到了上面。最糟糕。
「哇,哈德遜先生,謝謝你。」
「等、等一下,老闆娘!」我慌忙伸出右掌。「我無法理解你的意思……爲什麼我的房間裏會有陌生的學生,我的行李會被放在外面?」
「雖然離開父母會很寂寞,但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母親。」
「不,對不起。」或許是笑過頭了,休抬起眼鏡擦了擦眼角。「我沒想到哈德遜夫人會當真……」
「你要是找藉口,就應該爲現在的狀況負責。」
「別笑了,都怪你,我從今天開始無家可歸了!」
我皺起眉頭,婦人用下巴指了指倒在我腳下的木箱。
「負責?」
「我知道!」
「……啊。」
「可是,你不是已經成家了嗎?」
「蜜月?」我再次皺起眉頭。「等等,到底是誰……」
「哎呀,就是你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小哥。你好久沒回住處了,我就問你去哪兒了。結果他笑着說『去度蜜月了』。」
我痛快地踢開咖啡店「綠之騎士」的門,怒吼道。店裏好像還沒開張,店主在吧檯後面悠閒地擦着杯子。
「我想就算你擅自佔用房間,戈爾德也不會生氣的。」
從曾經是我的房間的空間裏,傳來少年天真無邪的聲音。
房東太太不耐煩地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
休那混蛋!
「房間能借給我嗎?」
「回不去!都怪你!」
「我拒絕。」
「不錯啊,我正好想做一頓給住戶的賀禮。奈德,今晚我請你喫特製的磅蛋糕。」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完全否定你的指責。退十步說,我也有一部分責任。」
看着他毫無畏懼的樣子,我咂了咂嘴。我把行李重重地放在櫃檯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咦,這是禮物嗎?」
「爲什麼,變成這樣都是你的錯吧?」
「休,你小子!」
「說到底,我覺得你沒把目的地和不在時間告訴夫人,也有一部分責任。」
「我拒絕。」
夫人用一次都沒對過我的嗲聲嗲氣地說完後,看了我一眼。
「哦,劍。」
就在這時,夫人發現了我拿着的包裹。
戴眼鏡的青年認出了我,表情明朗起來。
在憤憤不平的我面前,休訝異地歪着頭。我滔滔不絕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那傢伙笑得捧腹大笑。
「成家?我?和誰?」
吹毛求疵也要有個限度。
休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有些抱歉地皺起眉頭。
「不好意思,這家店沒有供食客住的房間了。」
「真是冷酷的傢伙。我也可以住在那附近的座位上。」
「影響其他客人不好。」休委婉地搖了搖頭。「對了,要不拜託巴里頭領暫時住一段時間怎麼樣?我也可以幫忙……」
「那可不行。」
我立刻用認真的聲音回答。休歪着頭。
「那又是爲什麼呢?」
我無法很好地回答這個問題,移開視線沉默不語。但是,他好像知道了。休嘆了口氣。
「……不想讓人看到你沒出息的樣子嗎?你也太執拗了。」
我不發一語,只是咂了咂嘴。既然已經察覺到了,我也沒有必要辯解。休一臉無奈地俯視着我。
「那怎麼辦?你現在要去找空房子嗎?」
「不。」我搖了搖頭,站了起來。「我有個主意。」
「正經的想法吧?」
「我有過不正經的想法嗎?」
「數沒有的次數好像更簡單。」
我花了五秒左右的時間在腦海中理解了這個論點,六秒後我皺起了眉頭。我揮揮手,背對着休。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店裏。
「我最近交了一個可以依靠的朋友。」
時間稍微倒退。
那座宅邸位於北部區域的邊緣。這是一棟紅磚造的兩層住宅,建築旁邊種着漂亮的山毛櫸樹。一看就知是一座歷史悠久的舊宅邸。
看着昂首挺胸的夏娃,芭達有些膽怯地點了點頭。到了這一步,舌頭的性能要比人類強得多。夏娃更加得意地說。
「誒?啊,是、是啊……」
於是,進入宅邸的腳步再次停住了。
「……那個,劍。我現在特別忙。」
「啊,佛羅斯特,你來得正好!」
她打開玄關的門,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夏娃的這句話並非客套話。眼前這座宅邸的氛圍,似乎正適合身爲小說家的姐姐。今後自己也要在這裏生活。這種期待像春風一樣溫柔地搖動着夏娃的內心。
聽了我的話,那個戴眼鏡的青年一邊推開頭盔一邊歪着頭。
看到夏娃超乎想象的強壯,芭達隆只能曖昧地微笑。
面對噙着眼淚的艾米莉亞,芭達隆一臉認真地說。
夏娃的表情明朗起來,開心地雙手合十。
芭達倫表情微妙地閉上了嘴。
「歡迎,夏娃,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新家。」
「真的很抱歉。其實今天早上我收到一封電報,說是老家的父親突然病倒了……」
「啊,佛羅斯特,我該怎麼道謝纔好呢?」
「父親?」芭達隆擔心地皺起眉頭。「那可不好,趕緊回去吧。」
「什麼?」
「拜託了,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芭達隆在心裏自言自語。她覺得這種過度的做法中,包含着非同一般的私情。
「哦,是住在這棟房子裏的黑貓,名字叫傑弗裏,其實是前主人,一對夫婦養的貓,但它好像很喜歡這棟房子,一直住在這裏。」
「那……真厲害。」
「好像很辛苦呢,不要緊吧……」
艾米莉亞最後從疾馳而去的馬車的車窗裏探出頭來喊道。
「哦,好漂亮的房子啊。」
艾米莉亞一邊喊着,一邊一直向伯達隆揮手。夏娃被壓倒了,注視着這小風暴般的對話。
「那麼,下次就請尼古拉斯先生改造一下,讓手指能露出馴貓用的羽毛吧!」
「啊,對了對了,我也得給夏娃介紹一下。我有個女傭,叫艾米莉亞,是個很溫柔的人……」
看着瞪大了眼睛的芭達隆,艾米莉亞額頭冒着汗低下了頭。
從馬車上下來,夏娃·佛羅斯特仔細地仰望着那棟建築。旁邊的業主——芭達·佛羅斯特開口了。
尼克一臉困惑,嘴角浮現乾笑。但是,我毫不在意地繼續低頭行禮。
「啊,沒事的。」夏娃微微一笑。「在阿魯諾倫逗留的一週裏,我讓尼古拉斯先生添加了味覺功能。」
「嗯,要是沒什麼大事就好了——哎呀哎呀,我沒能給你介紹新入住的人。總之,進去喝杯咖啡吧……」
「看起來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建築。」夏娃開口道。「是佛羅斯特家的產業嗎?」
從裏面的走廊裏出現了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女性。雖然眼角刻着和善的笑紋,但此刻浮現出混雜着焦慮和不安的表情。她穿着藏青色連衣裙,身旁抱着旅行包。
……他是不是太溺愛夏娃了?
芭達隆有些尷尬地沉默了。
這裏是正在伊庫斯拉哈市海灣區新建的煉油研究所預定地。尼古拉斯·泰勒穿着工作服,抱着貼滿圖紙的畫板。周圍有強壯的男人忙得團團轉,現場一看就是打鐵場。
「對了,傑夫已經三天沒回來了,等它回來時,請把廚房裏的雞肉給它。」
這時,屋裏傳來驚慌的聲音。
「艾米莉亞?怎麼了?」
……沒必要改造吧?
「味覺功能?」
「尼克,幫幫我。」
「你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待在你父母身邊,直到你平靜下來。」
女人發自內心地低下了頭,小說家塞給她幾張一百元的紙幣。然後把艾米莉亞塞進了剛纔兩人乘坐的馬車裏。
「據尼古拉斯先生說,他對味道的分析比那些美食評論家要準確得多,他說這是特製的。」
「你不用在意這些,快點兒!這個錢雖然不多,但可以用來買車票!」
「都說貓是住在家裏的。」
「對不起,我忘記了。」
「它特別喜歡鳥的羽毛玩具。如果不會在我寫作的時候跟我撒嬌,那它就是可以算個好孩子了。」芭達隆苦笑着說。「對了,我接下來要寫新作品,這段時間你來照顧傑夫吧。」
「啊,對了,」夏娃好像想起什麼似的說道。「艾米莉亞說的傑夫到底是誰?」
夏娃擔心地嘀咕着,芭達隆在她旁邊嘆了口氣。
夏娃的身體因爲兩週前的事件,變成了機械的身體,而不是人類。她的身體不是靠食物攝取的熱量,而是靠需要定期攝取的化石燃料。雖然可以開口說話,但那隻不過是裝成一個人而已。
「對不起,對不起!請您給我一點時間……」
但是,是芭達想太多了。
「是的,我幾乎和當人類時一樣,就能知道食物的味道。如果功能全開,甚至能知道料理的原材料和大致的營養價值。」
「不,是今年春天剛買的,正好有一對夫婦要賣掉。所以,對我來說也算是新居吧。」
「當然想讓你住,但不巧的是,我租的是單人房。」
「租的?」我歪着頭。「什麼啊,聞名天下的賈茲費勒基金會的新所長,居然只租了一間單人房?」
「我的新家就在眼前,正在建造中。」他指着眼前這座巨大建築物的骨架說。「我們打算建一個可以在這裏住宿的設施。在這裏建成之前,我也暫時住廉價旅館。」
聽他說,那個設施建成後將成爲東部最大的民間研究所,尤納利亞各地的著名研究人員已經在考慮入住。這完全是發起人喬納森·賈茲費勒的一錘定音。據說他給研究人員提出的報酬和待遇過於強烈,無法斬斷他們對現在環境的迷戀。
「嗯,如果是在這個設施裏的話,我可以爲你準備房間。」
尼克的話把我嚇了一跳。
「真的嗎?」
「但是,必須等到能做到的時候。」
「稍微露宿一下沒問題,那什麼時候能做到呢?」
「明年春天吧。」
「冬天肯定會凍死的。」
「明明不能死。」
「別跟那傢伙說一樣的話。」
我抱頭嘆息。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不由得抬頭看着尼克的臉。
「尼克,你說得對,只要有你的力量,馬上就能完成一兩個研究所,不是嗎?」
我知道他兩週前做的事。把一個失去生命的少女的意識留在了這個世界上,這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奇蹟。只要發揮他本來擁有的睿智,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那是大衛·丹佛斯這個科學家的力量,不是我尼古拉斯·泰勒的力量。」他嚴肅地搖了搖頭。「我本來就不打算使用那種力量度過這一生。」
但是,我無法釋懷。
「爲什麼?只要你有心,就能把對人更有用的發明帶到這個時代,過上更富裕的生活……」
「你是想讓第二個、第三個雷梅爾森出現在這個世界上,讓夏娃那樣的悲劇發生嗎?」
「對了,如果約翰下次來我的話,拜託他幫我蓋房子唄。」
這時夏娃的記憶區域響起了警鐘。但是,這究竟是什麼原因,夏娃無法判斷。或者,那是她的人格轉變成自動人偶之前的一段無聊的記憶,所以無法精確地保存。被之後輸入的龐大信息量壓垮了。
「搭檔?」我露出苦澀的表情。「你是說那個女王嗎?」
「那你等一下,夏娃。」
「快到中午了,那,今天的午飯我來做吧。」
尼克說着,眼睛裏已經沒有了曾經的迷茫。我盯着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不由得爲他的氣勢打了個寒戰。站在那裏的不是柔和的青年的姿態,而是把自責和後悔藏在眼睛深處的未來王。但是,這種幻象很快就會煙消雲散。下一個瞬間,他露出爲難的微笑。
芭達隆自豪地說。夏娃探頭看了看廚房,架子上擺滿了色彩繽紛的調味料。它們在擦得乾乾淨淨的小瓶子裏,靜靜地等待着被端上餐桌的那一天。旁邊的架子上擺着一套常用的烹飪用具。
夏娃內心發出的警鐘,被姐姐給自己做飯的幸福感所淹沒。因此,夏娃高興地回以微笑。
「不過,現在暫時還是得自己做飯了。」
「我,不,歷史改寫者所擁有的知識和技術,對這個時代來說就像是一劑猛藥。這個時代的人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它。劍,知識和技術應該是爲了人存在的。我從尼古拉斯·泰勒的人生中瞭解到,約束它是很重要的。」
芭達隆有些不好意思,但看起來並沒有太在意。然後瞥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
「我很感謝你,劍。不,應該是感謝你們吧。」
臨走時,我突然想起來似的說道。
「對了,你不是有可以依靠的夥伴嗎?」
芭達隆拿起一小瓶芥末醬和一罐紅茶葉,露出微笑。
——於是,這就是悲劇的開始。
尼克突然想起來似的拍了拍手。
「不行啊,到時候你得成爲他的專屬傭兵。」
一進入宅邸,夏娃就發出感嘆的聲音。從玄關沿着走廊往前走的起居室,直通餐廳和廚房。因爲有兩扇窗戶,室內很明亮。靠起居室的牆壁上甚至設有一個氣派的壁爐。
「啊,那裏擺的都是艾米利亞女士準備的東西,菜都是她做的。她在飯店的廚房工作過,做菜很拿手。」
「我怎麼能在姐妹和睦的生活中潑冷水呢?」
芭達隆捲起襯衫袖子,拿起掛在手邊的艾米莉亞圍裙。
「請你喫拿手我的菜。」
「我聽說她的房子相當大,一個人的房間應該很容易就能準備好。」
「哇,好期待啊……」
「哇,比想象的還要寬敞呢。」
「啊,是嗎?」
「是姐姐親手做的料理嗎?」夏娃的表情反射性地明朗起來。「我一定要嚐嚐。」
隔着肩膀看到的尼克,驚訝地笑着揮着手。
「在古老的建築裏,這是很少見的構造吧,我也很喜歡。」
我揮揮手,轉身離開。
「廚房很正規,姐姐也做飯嗎?」
說到這裏,芭達隆爲難地皺起了眉頭。
「這是你自己決定的。關於這件事,我沒有權利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