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十九〉畫家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傭兵與小說家 (web)》 · 南海遊 · 9812 字

雖然是第一次來這裏,但我對這座城市的歷史也有一定的瞭解,這是每個尤納利亞人都有的一種憧憬。

大陸西部的大城市,羅爾。

它和東部的海戈爾一樣,是近年來發展迅速的城市之一。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我們所乘坐的橫貫大陸的列車等鐵路網的存在,以及奠定其基礎的半世紀前的淘金熱。

這種被稱爲「福拉尼亞淘金熱」的現象,使這個在皇國時代中期人口還不到千人的小港口城市,在短短兩年內變成了常住人口3萬人的城市,又在之後的兩年內變成了擁有5萬人的大城市。黃金礦山吸引了來自大陸各地的許多人來到這座港口城市,人們利用開採的黃金髮展這座城市,將鐵路網連珠箭般連接起來。

再加上自古以來大陸西部由於大地肥沃、氣候溫暖,水果、蔬菜、穀物的收穫都很豐富。淘金熱告一段落後,這些作物集中在羅爾,通過向大陸全境輻射的鐵路網運往尤納利亞各地。

因黃金而生,被西部的太陽養育,西海岸的樂園。

那就是這個叫羅爾的城市。

羅爾的鐵路聯合車站,是在那個淘金熱時代建造的白色建築。幾條鐵路線路交叉在一起,其中宛如迷宮一般。

下了火車的我們,第一件事就是艱難地逃離那個車站。好不容易從建築物裏出來的時候,東方的天空已經開始迫近了。站前的街道上林立着許多酒館和餐廳,甜甜的果酒般的香氣隨着海風騷動着我的鼻子。這似乎是西部風的香氣。

「芭達隆,維裏提斯!」

一出車站,就有這樣的聲音朝我們飛來。抬頭一看,一個女人正從馬路的方向跑過來。豐盈的金髮隨風飄動,臉上浮現出滿面笑容。雖然身材豐滿,但她身上的純白連衣裙給人一種清爽潔淨的感覺。

「奧莉亞!」

芭達也露出難得的喜悅笑容,和衝進來的女人擁抱在一起。

原來如此,原來她是學生時代的朋友奧莉亞·安德普拉琪娜。

奧莉亞放開擁抱,責備似的對芭達說。

「接到電報說列車要晚點一天的時候,我很擔心。我在報紙上看到了,在海戈爾發生了列車事故吧?沒事吧?」

「嗯,有點麻煩,具體情況待會兒再說。」

「你還是那麼愛操心啊,奧莉亞。」

維裏提斯也脫下女騎士的外衣,露出對老友愛慕的笑容。但是,看到她的樣子,奧莉亞擔心地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維裏提斯,你的手!」

「那你就當面說出來不就行了。」我嘆了口氣。「讓我不管你說什麼,都不讓反駁就行了嘛。」

奧莉亞的視線朝下看去。在芭達隆的影子下,站着一個比她小一個頭的少女。夏娃迷惑地轉了轉眼睛,然後低着頭自報家門。

我愕然,再次看向那個女人。我不知道小說家芭達隆·佛羅斯特到底賺了多少錢。但是,我知道她有足夠的經濟實力,可以輕而易舉地給我買一件昂貴的大衣。比那個還高?

凝視着她的瞳孔,宛如翡翠般晶瑩剔透。不久,奧莉亞溫柔地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難道,這個海灣完全是你的私有土地?」

約翰在我耳邊說,我點了點頭說:「沒錯。」

「是個好人?」我眉頭緊鎖。「憑什麼……」

「在給老朋友的信裏背地裏說壞話,我覺得這脾氣更壞。」

「真是個好地方啊。」

是海。

我們叫來停在街頭的四匹托架馬車,六個人擠進狹小的車廂。

「嘿~」

「嗯,因爲我想要一個安靜地專心畫畫的環境。」

「你知道我的名字嗎?」

奧莉亞滿不在乎地笑着說。

「是個好人呢。」

「你可能不知道,其實我個人擁有你的兩幅畫,都很出色,名副其實。」

「……唔,原來如此。」

奧莉亞向我走了一步,就像欣賞繪畫一樣,凝視着我的眼睛。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走近的時候,不知爲何,她的頭髮上隱約散發出一股機油的香味。

「我們先去一個可以好好聊一聊的地方吧,這可說來話長了。」

「你是認真的嗎?」小說家啞然地說。「她去年的畫的銷售額比我的版稅還高呢。」

我無奈地環視四周。尤納利亞首富、騎士團團長,還有當紅的藝術家。自從和這位小說家交往以來,我的交友關係的平均年收入就在加速增長。事到如今,連感到嫉妒和偏見都是愚蠢的。

奧莉亞回握了她的手。

對於維裏提斯的感想,奧莉亞得意地挺起胸膛。

「雙臂受傷的問題,根本不是什麼『小麻煩』。」

「《prisma的狂歡節》和《在果樹園裏唱歌的孩子們》,一個裝飾在總公司大樓的接待室,另一個裝飾在我經營的酒店裏,因爲我想讓儘可能多的人看到。」

「……對了,芭達。」我漫不經心地問向旁邊。「奧莉亞,是有名的畫家嗎?」

「嗯,謝謝。你擁有的是哪兩幅?」

「啊,你就是劍先生吧?」

我們仔細打量着這三個人,突然,奧莉亞的目光轉向了這邊。她的視線停在我腰間的劍鞘上,表情不知爲何變得明朗起來。

面對疑惑不解的奧莉亞,芭達開口道。

說到這裏,我想起了芭達過她是畫家。原來如此,剛纔的氣味是油畫的味道啊。

維裏提斯打斷了我的話。

「初次見面,安德普拉琪娜小姐。」約翰露出社交用的笑容,伸出右手。「我是喬納森·賈茲費勒,很榮幸見到你。」

羅爾是一座南北狹長的城市。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馬車向西行駛了五分鐘,就到了郊外。頓時,騷動鼻腔的海潮香氣變得強烈起來。景色中建築物的數量逐漸減少,爬上一個小山坡後,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沒有人反對奧莉亞的提議。

我斜眼一看,發現芭達低着頭,神情有些憂鬱。我儘量不去看海。在我看來,她的表情——雖然找不到合適的表達——似乎包含着一種罪惡感。

「啊,這是……」女騎士欲言又止。「嘛,這也算是個小麻煩。」

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廣闊的真西洋。遠處的水平線上,黃昏的餘暉勉強把海面染成了橙色。再早幾分鐘,或許就能看到夕陽西沉的壯觀景色了。海邊已經有很多準備回家的海水浴客,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他們接下來要去街上的酒館,帶着愜意的虛脫感謳歌週末的夜晚吧。

「沒用的,劍。奧莉亞是一個純粹的藝術家。她所有的標準都是感覺。道理是行不通的。」

「有沒有好好去醫院?要多久才能痊癒?」面對奧莉亞接連不斷的提問,維裏提斯皺着眉頭沉默不語。

聲音裏沒有自信。她在列車上就顯得有些消沉,大概一直在爲自己給我們添麻煩而煩惱吧。

「哦,您就是賈茲費勒社長吧?我已經打電報來問過您了。我也很高興見到您。」

奧莉亞饒有興趣地看着我和芭達的對話。

「啊,太棒了,我也覺得這比被放進保險箱還開心。」

馬車沿着與海邊平行的小路向北緩緩行駛。小波湧來的聲音,擦去了縈繞在我耳邊的街頭嘈雜。

「我能做那種壞脾氣的事嗎,笨蛋。」

看來,這位女性是兩人的保姆。女學生時代的情景彷彿浮現在眼前。

道路婉轉地繞過海灣,穿過一片小椰子林後,一個小柵欄出現在我們面前。穿過寫着「私有土地禁止進入」的小門扉,視野再次開闊起來。從市區乘馬車只行駛十五分鐘左右,但宛如另一個世界,景色涇渭分明。

「誒,當然。因爲,芭達在信裏……」

「這是我的工作室。」她轉身向木屋介紹道。「從春天到夏天,我總是在這裏畫大海。」

我提出疑問,奧莉亞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是吧,我也很喜歡。」

「我是……夏娃。」

奧莉亞用手捂住嘴,哧哧地笑了起來。我記得聽芭達說過,奧莉亞原本是良家的千金。的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透着一種脫離平民的高雅。

「我先告訴你。」芭達狠狠瞪了我一眼。「的確,我在給奧莉亞的信裏寫了你的事,但大部分內容都是對你的抱怨。」

「而且這種印象。」喬納森·賈茲費勒從我身旁向前走了一步。「讓她創作了很多名作。」

我皺起眉頭。她到底對什麼信服了呢?

「……不是常說三個女人湊在一起會怎麼樣嗎?」

「哎呀,那位小姐是……」

「原來如此?」

「哎呀,你呢?」

「說的也是。那我的畫室怎麼樣?那裏很安靜,而且——也能看到圖書館。」

白色的沙灘上鋪着與夜色形成鮮明對比的深藍色大海。離海灘稍遠的地方,有一座三角屋頂的大木屋。房間裏有一個寬敞的門廊,裏面擺着一張豎着的畫布和一張放着繪畫材料的小桌子。馬車停了下來,奧莉亞先下到沙灘上。

或許是想起了約好一起去海邊的已故朋友。

太過壓倒性,連羨慕的心情都沒有了。不愧是比佛羅斯特還暢銷的畫家。

「真好啊,是私人的海灘啊。我也很憧憬,但是一直沒有很好的地方……」

喬納森羨慕地環視四周。說着,他的視線靜止了。

「咦,那是……」

他皺着眉頭凝目望去,停留在海邊遙遠的延長線上。那是一個小海角,陡峭的懸崖彷彿要直直地扎進大海。而在岬角上、懸崖絕壁的頂端,磚瓦建造的建築物彷彿睥睨大海一般聳立着。

「是嗎,那就是——」

聽到芭達的低語,奧莉亞表情微妙地點了點頭。

「對,你們穿越這片大陸來到的目的地。」

「人偶……圖書館。」

夏娃握緊衣角,凝視着那座遙遠的建築物,喃喃道。

我們被請進畫室,圍着大木桌坐在椅子上。奧莉亞特意從冷藏室裏拿出冰塊,給我們喝了一種叫作檸檬水的飲料。雖然是第一次喝,但柑橘的酸味和蜂蜜的甜味多少消除了長途旅行的疲勞。等大家靜下心來後,奧莉亞開口道。

「你好像又被捲入大事件中了,芭達。」

她的視線落在夏娃身上。看着縮着肩膀的夏娃,奧莉亞慌忙說道。

「啊,對不起,夏娃,你不必在意。因爲芭達和維裏提斯的性格就是喜歡插手麻煩……」

「這話也有我的名字,讓人難以釋懷呢。」

在女騎士自嘲地歪着嘴的旁邊,芭達一本正經地開口。

「奧莉亞,我還是跟你說清楚比較好吧。」

芭達隆當場詳細說明了迄今爲止發生的事情。夏娃的事、自動人偶的事,還有聖女在阿魯諾倫與哈凡迪亞的通信。不過,當時出示的雷梅爾森博士女兒的照片,她並沒有說出口。

講完一遍的時候,外面的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

奧莉亞平靜地聽着,約翰似乎有些動搖。

我嚇了一跳,回頭看着她。

「……對不起,奧莉婭。」芭達沉痛地呼喚道。「其實我很想早點告訴你的,但是用書信或電報傳達都太危險了……」

「第三個是尼古拉斯·泰勒先生。」

我想起了芭達在列車上說的話。我既沒有從心底原諒這位女騎士,也沒有信任她。但是,她的想法之大,不是我這個外人可以輕易觸碰的。

「……我知道。這個情報對尤納利亞國民來說是毒藥。比起幸福,更多的是不幸。目前我也不希望這樣。」

「嗯,這麼說——聖女對這次的自動人偶感到特別棘手,是這樣嗎?」

這時,芭達隆睜開眼睛,用銳利的語氣否定。

「……沒關係的。你們不是現在已經來跟我好好談談了嗎?」

奧莉亞的臉色有些蒼白,沉默着。我知道她因爲什麼受到了打擊。她也像初春的芭達一樣做出了推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奇蹟般的力量,誕生於未來的技能。還有,曾經用它拯救了很多人的,她們的摯友——。

突然看向旁邊,夏娃低着頭,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力地握緊拳頭。對這個謎題最抱有疑問的,無疑就是她了。

微笑的角落裏殘留着悲哀的餘韻,她婉轉地搖了搖頭。之後切換成認真的表情。

——最重要的是這個旅行包。那個連戈爾德都砍不開的包裏到底裝了什麼?

「所以,尼古拉斯先生一個人去人偶圖書館,追根溯源,一定也是因爲我……」

「我想是因爲他把我當成是他已逝的妹妹吧。」

「但是,尼克爲什麼要這樣的東西?」

「夏娃,你知道了嗎?」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向芭達投去責備的目光,她卻不知爲何抱着胳膊,一臉認真地閉着眼睛。夏娃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

「契機大概是沙託摩爾的話——有關真正《未來王手記》的情報。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尼古拉斯的臉上浮現出驚訝之外的情緒。決心、覺悟,或者——我覺得那甚至接近於翹望。」

「啊——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推測,旨在真正的《未來王手記》。」

「……我已經是能理解利害一致的大人了。」

正當他欲言又止,夏娃冷冷地回答。

這真的可以稱爲失控嗎?我還是覺得其中有什麼隱情。

「那麼,尼古拉斯的目的是……」

「哈凡迪亞……這個國家的聖女是歷史改寫者?」

實際上是被抓住了殺死紅衣主教的把柄。如果那個聖女認真起來,姑且不論芭達,幽禁我和維裏提斯這種事應該輕而易舉吧。

奧莉亞意外地問道,芭達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不好意思,一直保持沉默,喬納森。」芭達道歉。「我判斷這不應該到處宣揚,但現在情況變了。」

「如果她們的目的是奪取那個旅行包,那到底是誰的命令?」

「對不起。那天晚上,我口渴了,想去餐車拿水喝。因爲芭達姐姐休息了,我一個人偷偷地去了。在那裏,我偶然聽到了你們的對話。」

也許是察覺到了她們的心思,奧莉亞露出了堅強的笑容。

在阿魯諾倫的鐘樓上,沙託摩爾把兩具人偶的襲擊稱爲「她們的失控」。但是,她們明顯有殺害夏娃和奪取旅行包的意圖。

奧莉亞又畫了一幅眼鏡青年的畫。

——因爲她和我一樣喜歡阿特拉。

「請允許我插嘴諫言」,維裏提斯冷靜地說道。「對你來說,不告訴別人纔是對你有利的,賈茲費勒。」

「不,都是些不可理解的事情。能讓我整理一下嗎?」

「不,不是的,夏娃。」

這似乎是芭達在開往羅爾的列車上欲言又止的推測。

「沒錯,準確地說,她在警戒真正的『未來王手記』。」「聖女閣下讓我們想辦法把它偷出來。」

「我有很多疑問,但最主要的有三個。第一個是在列車上和阿魯諾倫襲擊夏娃的自動人偶。」

「我不知道能不能說是有線索……」約翰瞥了夏娃一眼。「尼古拉斯對夏娃的遭遇看起來非常憤怒。啊,怎麼說呢……」

「第二件事,就是那個人偶圖書館的館長。」她在旁邊畫了一幅沒有臉的男人的畫。「實際上連性別都成謎……他是什麼人?雷梅爾森博士爲什麼要讓女兒一個人到那個人身邊?」

一旁的維裏提斯也低着頭,皺着眉頭。因爲初春的事件而知道一切的,作爲聖女的手下利用好友芭達的,就是這位女騎士。但是,現在她的眼睛深處卻有羞慚的黯淡。

說着,奧莉亞突然從房間深處拿出一張雪白的畫布,立起來讓大家都能看到。在那裏,用畫筆唰唰畫着。

聽到芭達的話,約翰喫驚地抬起頭。

約翰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根據你剛纔說的,我也不知道他爲什麼隻身一人前往人偶圖書館。難道真的毫無頭緒嗎?」

「可是,芭達隆這麼老實地服從體制,還真是少見啊。」

她畫的是兩個女傭人的簡易畫。應該是指卡比奇·帕琪和甘多施泰夫吧。然後瞥了一眼夏娃身旁的旅行包。

對我的問題,她一臉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尼克那時的樣子似乎有點奇怪。臨別時,他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若是如此,就不合邏輯了。如果他的行動是出於義憤,那麼他應該在阿魯諾倫與我們分開後,直接坐下一班列車去羅爾。但是,尼古拉斯是在邂逅沙託摩爾之後纔出發的。」

約翰道出了大家的疑問。

「這麼說,尼古拉斯是爲了尋找『真正的未來王手記』才單獨行動的?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尋找。他又不會像我一樣被佔有慾所驅使。」

「他確實是個無慾無求的青年。」

一旁的維裏提斯哼了一聲。芭達也無奈地嘆了口氣。

「所以說,這只是我的推測。那就只能當面問了。是出於單純的學術需求,還是——他想用這個做點什麼?」

……想要做的事嗎?

在獲得未來的智慧之前,想要完成的事情是什麼呢?我試着站在相反的立場上思考。如果是我的話——對了,也許會像那個聖女哈凡迪亞一樣,飛回過去的時間,想要阻止在那個故鄉發生的慘劇。每一次失敗,都是好幾次——。

難道尼克也一樣嗎?

八年前,他失去雙親和最愛的妹妹嘉麗克勞德的慘劇,對他來說應該也是想要重新來過的過去。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難道是爲了這個……。

想着想着,我搖了搖頭。那隻不過是妄想。首先,那本真正的《未來王手記》並不一定記載着可以讓時光倒流的方法。

「現在馬上去人偶圖書館就知道了。」

打破寂靜的,是夏娃。她認真地看着桌子中央,沉着地說。

「之前所有的謎團應該都能解開。最重要的是,現在也許能阻止尼古拉斯先生……」

「不行。」芭達斬釘截鐵地說。「明早再去人偶圖書館,今晚就住奧莉亞的工作室。」

「姐姐,你不擔心尼古拉斯先生嗎?」

夏娃罕見地用強硬的眼神抬頭看着芭達。芭達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尼古拉斯也不是笨蛋。夜深了,他不會毫無準備地衝進敵營。最重要的是,他也親眼目睹了沙託摩爾那怪物般的強悍。」

「可是——!」

夏娃似乎還很激動,芭達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夏娃,我能理解你着急的心情。但是,你再等等,我們還缺拼圖。」

我沒嘗過芭達親手做的料理——大概就是這樣吧。我和約翰四目相對,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默默點了點頭。總之,不讓這傢伙進廚房吧,這是一種默認的共識。

爲了消除現場的氣氛,奧莉亞發出了歡快的聲音。

「就是字面意思啦。恐怕今晚,最晚明早就會有行動,針對我和你。」

能做好工作比什麼都好。

「那個,不是說今晚就能湊齊嗎?」

太陽完全落在水平線的另一邊,四周充滿了夜色。眼前的西洋就像煤焦油一樣,吞噬着黑暗,靜靜地飄蕩着。

「唔?嘛,既然奧莉亞說要親手做料理,那我就乖乖等着吧。」

「你坐着吧,長途旅行累了吧。」

奧莉亞和維裏提斯猛地回過頭來。

「不行!」

「啊,對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帶出了工作室。

我把芭達拉到離海浪稍近的地方,鬆開了手。

「坐下,芭達!」

「夏娃,你也來幫忙嗎?」

就在芭達準備站起來的瞬間。

「啊,這是個好提案。」約翰也用力點頭。「我確實已經餓壞了。」

由於夜幕降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她的語氣中可以感覺到憤怒。那麼,該怎麼辦呢?我只是爲了不讓這傢伙上廚房,才帶她出來的,所以也沒什麼好說的。

「……我知道了。」

「我也來幫忙,奧莉亞。」女騎士站了起來。「要是混鍋,我這手藝還說的過去。」

「不,沒事的,芭達。」

「嗯,這是至關重要的最後一環。不過沒關係,今晚一定會湊齊的。」

「誒?」

海浪的聲音穿過我們的沉默,在海邊迴響。不久,月光從雲縫中微微射進來,又馬上被雲的影子遮住了。

「是嗎?那我教你。來,到這邊來。」

芭達大概也瞭解她的心情,沒有再做無謂的勸說。

夏娃對曾經那麼崇拜的芭達也表現出露骨的反抗態度。這大概是她焦躁的表現吧。畢竟處在這次事件的漩渦中心的,就是這個十四歲的少女。

「芭達,我有話跟你說。」

夏娃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被牽着手站了起來。然後低着頭,小聲回答。

聽到這鬼氣逼人的話語,芭達似乎被壓制了,停止了動作。看到她一臉困惑的樣子,奧莉亞慌忙笑了笑。

「真是的,怎麼回事……突然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

「夏娃,你要明白。」

雖然有些難以釋懷,但芭達還是放棄了起身去廚房的念頭,再次深深坐在椅子上。

「嗯?夏娃要幫忙的話,我也要幫忙……」

「拼圖嗎?」

不知爲何,芭達重重地嘆了口氣,抱起了胳膊。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往日作家的樣子。

「好,好不容易來了,我想給芭達嚐嚐我的福拉尼亞菜。」

「咦,劍,你說什麼……」

「你做過菜嗎?」

這時,奧莉亞的視線突然停在了低着頭坐在椅子上的夏娃身上。她的臉上還浮現出沉痛和焦躁交織的表情。奧莉亞來到夏娃身邊,從後面溫柔地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那麼,我也……」

看着一臉茫然的夏娃,奧莉亞溫柔地微笑着。

「芭達,把手從芥末拿開!」

「我聽說大家會來,所以其實原料已經備好了,現在快點料理吧。」

芭達的眼睛裏充滿了確信。夏娃用懷疑的眼光看着。

終於找到話題,我開口道。

我歪着頭。

「什麼?」

月光再次射進來,照在芭達的臉上。她的表情夾雜着無奈和慍惱。

「……啊,是這件事啊。」

……不行,看不下去了。

「沒有,可是……」

「肚子不餓嗎?都這個時間了,喫晚飯吧。」

看到她們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

「倒也沒那麼累……哎呀,這香味是玉米茶汁嗎?那我來做最後的調——」

對於芭達的叮囑,夏娃沒有回答,只是移開視線。

「沒關係,你坐着!」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連反駁的時間都不給。不知爲何,她們的表情格外認真。另一方面,芭達卻撇嘴悵然若失。

——原來如此。

走到門廊之前,我隔着肩膀看了看屋內,看到奧莉亞、維裏提斯和約翰正對着我豎起大拇指。

「嘛,你剛纔說的『最後一塊拼圖』那件事……」

不知道爲什麼,芭達似乎有些不安。黑暗中,我感到那雙手在背後無所事事地動來動去。是不耐煩了嗎?這樣下去可能會惹怒委託人。該怎麼辦呢,我嘗試轉動腦筋。

「我和你?行動?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我的耳朵聽到了波濤聲之間的另一個聲音。那是從遠處傳來的含混不清的蹄聲和車輪聲。是馬車駛過海邊的聲音。

芭達的嘴角浮現出自信的笑容。

「比想象的要早啊。」

就在這時,椰子樹林間開始閃現油燈的燈光。馬車終於出現在海邊,徑直走到我們這兒,又停了下來。

那是一輛四匹馬拉的豪華馬車。漂亮的廂型足以區分街上行駛的驛馬車。肯定是某個有錢人的東西。雖說是夏夜,車伕身上卻穿着一件胭脂紅的夾克衫。他走下車座,恭恭敬敬地向我們鞠了一禮。

「冒昧打擾了。這裏有安德普拉琪娜先生嗎?」

我皺起眉頭。奧莉亞?可是,爲什麼會在這個時間來拜訪奧莉亞呢?

與一臉疑惑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芭達隆似乎洞若觀火,沉着地開口。

「她在裏面,先聽我說吧,我的名字是佛羅斯特。」

車伕從懷裏取出一封信,掃了一眼收信人的名字。

「……那真是太好了。這封信是安德普拉琪娜和佛羅斯特女士的。」

就在芭達收到信封的同時,奧莉亞和約翰的身影出現在了木屋的門廊上。

「怎麼了,芭達隆?」

「剛纔好像聽到馬車的聲音……咦?」

一到海邊,兩人就看到了陌生的馬車,驚訝地開口。芭達看了一眼信封裏的東西,然後越過肩膀給兩人看。

「收到請帖了,是奧莉亞的畫的超級粉絲。」

「我的粉絲?」

「啊,概括起來就是『前幾天購買的安德普拉琪娜先生的畫讓我感觸很深,想邀請您到我們公司來,請乘坐這輛馬車。正在訪問的佛羅斯特老師也請一道蒞臨』。」

因爲內容太過離奇,我們三個的頭上都浮現出問號。

「啊,確實是太沒常識了。不過,這位寄信人還是認爲我們會接受邀請的。」芭達隆開心地揚起嘴角。「不好意思,晚飯改天再喫吧。奧莉亞,快去準備。」

「社長?那個……啊。」她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手。「確實是一家大公司,雖然不是社長本人,但有代理人過來買。」

對於約翰的問題,奧莉亞語無倫次地回答。

約翰愕然問道,芭達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哎,我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似乎只能順勢而爲。

「樹林裏有個馬棚,我的一匹馬在那裏……」

「芭達隆,難道你要接受這個邀請?」

約翰皺着眉頭說道。

我對着大海開罵起來。旁邊的芭達也苦澀地皺起了眉頭。

「那人是誰?」

「……剛纔去看過,空的。」

「那傢伙,一個人去了人偶圖書館……!」

「沒關係,你要儘快追上夏娃。」

「嗯,走路的話,可能三十分鐘左右,如果騎馬的話,不到十分鐘……」

對我的問題,她深吸一口氣後回答。

這時,維裏提斯搖了搖頭。

「安德普拉琪娜先生,到那個圖書館要多久?」

「沒辦法。劍,維裏提斯,你們馬上去追夏娃。我去跟斯坦利談。奧利亞,喬納森,你們跟我來。」

「維裏提斯?怎麼了?」

「等我們談完了就去和你們會合!拜託了,劍,維裏提斯!」

「啊,是斯坦利的請帖。」

「嗯,我也去吧。如果菲特·斯坦利在暗中活動的話,應該需要同等的力量。」

「……什麼?」

「我只是讓她到外面去拿柴火。我覺得很奇怪,就去看了看,發現她連同客廳裏的包一起不見了……對不起,我沒有看好她……」

維裏提斯催促道。我點點頭,跟在後面跑了起來。對着我們的背影,傳來了芭達的聲音。

「……對不起,我要暫時離開你。」

「夏娃不見了!」

芭達也一起?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賈茲費勒基金會的創始人擲地有聲地說。

……不,等等,奇怪。

大家幾乎同時點了點頭。我在芭達耳邊說。

「劍,快點!」

「這個時間?太沒常識了。」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大家都驚呼起來。

芭達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這個名字讓我和約翰愕然。那確實是三天前買下人偶圖書館的人的名字。芭達點了點頭。

爲什麼這封信的寄信人知道芭達現在在奧莉亞身邊?

「噢!」我在心裏點了點頭。

我不禁問道。奧莉亞回答。

「奧莉亞,最近有哪個社長來買過畫嗎?」

「我知道了啦。」

「芭達,劍,不得了!」

聽到芭達冷峻的問題,奧莉亞指着木屋的後方。

女騎士因悔恨而扭曲着臉,低下了頭。我不禁咂了咂嘴,不屑地說道。

「羅爾的大公司……對了,是斯坦利先生,斯坦利金融。」

突然,一個人影猛地從木屋裏衝了出來。

約翰猶豫了一下。但是,似乎是爲了甩掉心中的膽怯,他搖了搖頭,終於再下定決心地點了點頭。

對於芭達突如其來的問題,奧莉亞有些不確定。

「馬在哪兒?」

「這是我等待的最後一塊拼圖。喬納森,你也來嗎?」

維裏提斯以平時難以想象的慌張表情跑到我們身邊。芭達訝異地歪着頭。

「怎麼辦,芭達?」

「千萬不要亂來。」

「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今晚,我要結束這樁令人費解的骯髒事。

我一邊飛奔着劃破黑夜,一邊瞪着遙遠前方的海角。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異樣的人偶圖書館睥睨着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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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1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在那無月之夜
  3. 03〈一〉失業
  4. 04〈二〉九十年慶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紅衣主教
  7. 07〈五〉相逢於書架之間
  8. 08〈六〉那香菸點不着火
  9. 09〈七〉飲一杯開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書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憶錄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譚
  13. 13〈十一〉其手握劍
  14. 14〈幕間〉噩夢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隨從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於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見真章
  19. 19〈十六〉亡國之族譜
  20. 20〈十七〉無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們的某個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倆人於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說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號騎士們
  27. 27〈二十五〉亞瑟・忒艾爾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奧斯瓦德小姐的提議
  29. 29〈二十七〉逃出無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劍與利牙
  31. 31〈二十九〉回憶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淚(*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門
  34. 34〈三十二〉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爲哀德菈碧安卡獻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殺機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難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廢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亞瑟・忒艾爾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麥
  42. 42〈幕間〉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聰明抉擇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歸來
  45. 45〈四十二〉亞瑟・忒艾爾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與罰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終〉傭兵與小說家

第二卷傭兵與小說家 (web) 2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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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04〈三〉碧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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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襲
  7. 07〈六〉激鬥
  8. 08〈七〉會話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後篇]
  12. 12〈十一〉師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憶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擊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間人佐伊·米拉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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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21〈二十一〉托馬斯·雷梅爾森
  22. 22〈二十三〉勇闖圖書館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圖書館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達隆·佛羅斯特的擁抱
  26. 26〈二十七〉七萬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終〉夏日的盡頭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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