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

《佣兵与小说家 (web)》 · 南海游 · 8975 字

贝蒂珞恩落着大滴的眼泪,呼喊着他的名字。她想跑往那道倒下的身影的身旁,然而男子们却死死地抓着她的双臂,使得她无法动弹。

索多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仅有以他为中心的血泊在不断扩大。那副情景所意味着的是不容置疑的现实。

「这不可能……假的,这是假的……」

见此,贝蒂珞恩被迫知晓了,索多的死已是无法避免了。她犹如断了线的人偶般,全身失去力气。

一名男子提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站在她的面前。那名男子───戈登并未擦去刀上的血,直接将之收入刀鞘中,一脸淡漠地开口说道:「在伊库苏拉里有说过吧,作家小姐。我和他之间,我更强。」

「为什么……?」贝蒂珞恩一副惘然若失的模样,问道,「他不是你的佣兵同事吗……?」

「先是佣兵,再是同事。」戈登冷冰冰地说,「作为佣兵,我对他抱有敬意,他也认同我作为佣兵的实力。我们佣兵是不择敌友的。所以我才按照你提出的理论,用这刀剑做出解答。而这便是那个结果。」

戈登所言,全都合理。毕竟,最初提出那一条件,并非他人,而是贝蒂珞恩自己。

然而,现在的她并无闲心去接受那种理论。庞大到令人作呕的绝望与自责自心间涌起,彻底占据了她的思考。

尊敬的师长与重要的朋友的模样自她脑海中闪过。

那是倒在血泊中,从自己双手中滑落走的两条生命。

又是这样。

我又一次什么也做不到。

索多已死。

被杀害了。

被谁?

被自己眼前的男子?

真是这样?

……不,不对。

这次不是的。

可是之前闹得那么大,或许他们此时正藏在某处观察着自己吧。现在自己无法传达信息出去,那么只能祈祷他们不会轻举妄动了。

为何我……

「……」

至少这一逻辑应该是正确且诚实的。

贝蒂珞恩并未出声回复,仅仅是默默地颔首。

贝蒂珞恩边走边思考。

「相信他同我定下的约定。」

为何我如此信任他?

见证到最后?

───没错。他曾这样说过。

「这可真是抱歉。不过,今后如果先生您愿意,我可以任命您为这座遗迹的调查团长,您可以随意进行调查。」

戈登俯视着为负面情绪击溃的她,不耐烦地说。

是应该遵循自身的信条?还是,选择索多直到最后都要守护的这条性命?不对……说到底,自己究竟能接受选择哪一个后随之而来的后悔呢?

是我命令他去战斗的。

贝蒂珞恩似乎对这句话感到不解,抬起头来。马尔姆斯汀语气平静地回答她说:「若是亲眼见证到尤纳利亚旧皇帝莱昂复活,想必您或许就不会再纠结了吧。」

「可是,我……」

为何我会命令他们两人战斗?

贝蒂珞恩沉默着,心中一阵懊恼。

贝蒂珞恩淡淡回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判断材料不足,无法进行推测。我原本正打算去搜集材料,结果你们就出现了。」

「……具体是指?」

她逐渐恢复冷静,通过一系列合乎逻辑的思考,她已在心中得出结论。那也就是,若想从现状中生存下去,唯有答应红衣主教的提议一途。

但是,自己基本上并无能打破现状的手段。勉强能称得上是希望的,便是藏匿于某处的哈普沃斯上校和艾斯梅,不过他们那点战力,实在是靠不太住。不如说,她并不想把他们卷进来。

而自己也想要相信他。

她一言不发地望向下方的街景。

红衣主教注视着她那副模样,轻呼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么,我再给先生您一点时间吧,还请您将此次一事见证到最后。至于判断,就待这一切都结束后吧。」

「首先,我对您护卫的死致以哀悼。在这现状之上,我斗胆再次提议。佛勒斯塔先生,您不打算再重新考虑一下,是否加入我方阵营吗?」他径直地望着贝蒂珞恩的眼睛,语气极为严肃地说。「我并不想杀您,这是我的真心话,您应该也不想丧命于此才对。识时务者为俊杰,您应该懂现在的状况吧?」

「───我知道您现在很伤心。」一直在旁静观的红衣主教这时忽然开口说道,「但我能够说两句吗?佛勒斯塔先生。」

那么───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想办法解决现状了。

但是,她又并未出言拒绝。

「别这样。」

「那你就别做出那种表情,看着就恶心。」戈登语气不快地说。

「相信索多的实力?」

促使这个结果发生的人是自己。

贝蒂珞恩停止继续思考,抬起脸来,蹙起眉头。

想到这里,贝蒂珞恩想起自己背囊里装着的东西。对了,「那个」应该有装在背囊里的。登山前,在那座煤矿里发现的「那个」……

贝蒂珞恩擦拭掉脸上的泪水。

在她眼前的是杀害索多的元凶。那种人的提议,她根本不可能接受。

贝蒂珞恩望着他的眼睛,理解到这句话并非他出于温柔而说的,而是他的真心话。

回想起这事后,她便不再愁闷。

「那你为什么让索多跟我打。」戈登神情严肃地问,「总不至于是在赌我会出于交情,就放水吧?」

「先生怎么看待这座小镇?」走在前面的马尔姆斯汀忽然询问道。

……到头来,不就等同于是我杀的他吗?

贝蒂珞恩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不论情况如何糟糕,她也完全不打算对这个男人放松任何一丝警惕。

依旧给予自己某种程度的身体自由,也就表明,马尔姆斯汀似乎是真心诚意地想和自己交涉。也就是说,他始终希望自己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断么?

───怎样做才是正确的?

她咬紧牙关,勉强令几近崩溃的心灵重新振作起来。

她并不是因为畏惧死亡,才冒出这种想法的。而是因为索多为了保护自己,赌上了他自己的性命,所以她才能客观地去思考那一选项。

「那份罪恶感并不属于你。杀死索多的不是你,而是我。」他抬起贝蒂珞恩的下颚,怒视着她,「这份罪孽是仅属于我的。」

贝蒂珞恩同着红衣主教一行人,一起拾阶而上,前往位于埃塔赫伊最上端的教会。尽管枪支被对方收走了,且还有一名护卫用枪顶着她背后,但她的手脚并未被捆绑起来。

贝蒂珞恩脑海中响起索多曾说过的话。

而且,她绝不可能认可红衣主教之前所说的野心。她觉得自己一旦认同那些,那么至今为止,培育自己长大成人的一切,都会遭到否定。连同曾经救助了自己的老师和挚友,也一同被否定掉。

但是,贝蒂珞恩并未回复他。

「关于这座小镇的存在、起源啊。重新想想,您不觉得这座小镇很不可思议吗?明明看上去像是已经毁灭了十多年,然而其科技却远超现在的尤纳利亚。简直难以置信。」

不过,重新想想,这座小镇的确很奇妙。那些并排的房屋所用的,是近年才在尤纳利亚里投入实用中的最新建筑材料。而且,佩里诺亚的家,也就是那所医院里,全都是些近年才在尤纳利亚里研发出来的药品。

他作为一名佣兵与她定下的约定,说过他定会护她周全。

『相信我。』

现在不该沉浸在后悔中。还不到被罪恶感击溃的时候。自己必须得回报索多打算尽到的义务。

但与此同时,贝蒂珞恩也从那些中间感到一丝不协调。这事说来也怪,明明他们拥有如此之高的技术力,然而集落的规模却只有这么点大,有些诡异。简直就像是───

贝蒂珞恩深吸一口气,似是想令自己平静下来。她轻轻摇头,回道:「不,我并没有赌───我仅仅是选择相信而已。」

「强行令自己的技术符合这个时代。」红衣主教忽然说,「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贝蒂珞恩依旧保持沉默。但是,她的思路与他所想完全一致。

「这话听起来或许很蠢,但我呢,甚至会去想,会不会是未来人建造的这座小镇。简直就像是哈尔・艾莉斯笔下的空想未来寓言。先生您怎么看?」红衣主教轻声笑道。

「……如果是小说剧情,那还算不错。」

贝蒂珞恩低声地回了一句,不再言语。对于考究那一可能性,她稍微有点兴趣,但现在不是做那事的时候。

「对了,如果能改变一个过去,先生您会怎么做?」

红衣主教突兀的提问,使得贝蒂珞恩沉下了脸。在当前的状况下问这个,甚至能从中感知到恶意。

「是选择救先前死去的那位索多先生?还是───回到十二年前,去救科瓦胤红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红衣主教向贝蒂珞恩望去无比冰冷的视线。她感到被人往伤口上撒了把盐一般。对她而言,那是一个甚至会令她心痛如绞的提问。

看着她那副模样,马尔姆斯汀冷冷一笑。

「我已经查明,在那次阿尔诺伦里事变里,您曾在那座布满熊熊烈火的皇家医院里,亲眼目送着科瓦胤红衣主教和哀德菈碧安卡聖女离世。还有,您三位的关系,也一样有调查清楚。」

过去的伤痛遭到刺激,贝蒂珞恩甚至产生一种血液沸腾起来般的错觉。但为了不被对方掌控话题的主导权,她拼命地故作平静,回道:「……我确实并未公开那些情报,但也并非有意隐瞒那些事。这又怎么了?」

她眼中闪烁着淡淡的愤怒,怒视着红衣主教。

「并不怎么,对于调查此事,我并无过深的意图。只是见您有些好奇,于是想在此跟您彻底讲明一件事。」红衣主教声色冰冷地回道,「───我打算在知晓这些的情况下,同十二年前一样,在这个国家里燃起同样的烈火。」

「你丫的……!」

这一不可饶恕,宛若邪魔歪道般的发言,彻底点炸掉贝蒂珞恩心中的怒意。但是,红衣主教像是打算平息她的怒意般,语气坚定而有力地说:「同时,我也一定会平息那烈火。」

感受到他所散发出来的魄力,贝蒂珞恩不由得咽下了想说的话。

「如果,我在十二年前手中便握有现在的权力,时代肯定在当时就已改变了的吧。我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坦白自己的出身,提着老旧的火枪,将旧帝派尽数驱逐。我肯定能救下俾遐思主教、古轮主教、科瓦胤主教,以及哀德菈碧安卡聖女。」

红衣主教语气中所夹杂的,并非自负自大,而是不可动摇的自信。然而,下个瞬间,他的表情中出现惭愧之色。

「───但是,我当时并未赶上。」

看见他眼中闪烁着的类似战火的光芒,贝蒂珞恩浑身发寒。同时,她重新更改自己的认知。他并不是打算说服自己,而是打算威胁自己。

「那么,现在开始我们的仪式吧。」

是刚才那篇日记里的内容吗……?

「『幸存下来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可是,食物已尽,我也迟早会死去。至少,让我直到最后都向上帝祈祷吧。为了那些以非人模样丧命的孩子们。同时,也祈祷她终有一日能迎来永远的安息。』───呋呣,看来这位修女是最后一名幸存者。」

就在这时。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但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贝蒂珞恩一言不发,咬着嘴唇,深深地感受着自身的无力。现在自己手无寸铁,且几乎是他的阶下囚,根本无法阻止他。

「这就是『挚爱灵药』吗……」马尔姆斯汀神色有些紧张地呢喃道。

「从服饰来看,似乎是此地的修女,但尸骸已只剩白骨。另外还有发现风化的痕迹,估计此人死后已有十年左右。」

在他望向的前方,一道身着修道服的人影倒在通往祭坛的红地毯的中间。两名护卫走近过去确认情况。

他会有所反应,实属正常。他就是为了这么一个小瓶子,才率领着一支小队伍,远征国家的边境。

红衣主教的眼中渐渐染上狂喜之色,接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响于教堂中。

他像是揶揄制作者般说道,将手探入其中。在摸索了一阵子后,从中取出一个皮革小箱子。

───一旁,唯有贝蒂珞恩感到一种微妙的不协调感。但是,她却无法掌握其具体内容,眉头紧缩。

……但是,时光易逝,绝不会无止境地待人。

贝蒂珞恩仍一言不发。她根本没有闲心对眼前的建筑之美心生感动。面对临近的Check mate(败局),她的心底开始蒙上一层绝望的阴霾。

但是,她尽管感到绝望,但却并未停止思考。如同在寻找一加一等于二以外的答案般,思考着在现状之下,阻止红衣主教马尔姆斯汀的野心的方法。那是与她行事风格迥然的不合逻辑行为。

「这是……日记吗?」

───为达目的,他能够丧心病狂,六亲不认。

他双手握瓶,将之高高举起,神情中满是陶醉和感谢。

感觉哪里不对劲。

他一脸沉痛,眉头紧锁,似是真心感到懊悔不已。

效仿红衣主教,护卫们也将手放于胸前,为修女默祷。戈登仅仅只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望着他们。

他将之放于祭坛上,慎重地打开。箱子中装有一个小玻璃瓶。在场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集中于其上。

「……嗯?看来有人比我们先来。」马尔姆斯汀轻轻道。

他将那本日记翻得哗哗作响,随机念起其中一节。

「这个机关,挺勾起人童心的呢。」

像是弄错了根本性某样东西───

一行人终于登上小镇的石阶顶端,来到了教会前。

红衣主教环视室内,感叹道:「真是壮观……」

「十二年前,我错失了改变世界的机会。所以,下一次我一定会成功改变世界。即便要将这个世界、这个时代、这个国家───所有的一切统统牺牲掉,我也在所不惜。」

「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暴君,竟会在这种地方复活……有些讽刺呢。」

红衣主教在祈祷结束后,站起身来,望向他的护卫们搬来的棺材,开口说道。

一行人很快就找到了手记中记载着的暗格。在祭坛下摆着好几颗刻有几何图案的小石头,红衣主教毫不迷茫地依次按下其中几颗。紧接着,祭坛的侧面突然打开,露出一个小空间。

「呜呼,神啊!感谢您将此药赐予我手中!」

……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她也丝毫不愿放弃。她无法用一句「没办法」,便去接受那个犹如地狱般充斥着硝烟和火焰的世界。

「好了。」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你似乎是死守此处,死于饥饿。想必,那很是煎熬吧……诸位,请为之默祷。」

马尔姆斯汀动作恭敬地摘去修女的头巾,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装有聖油的小瓶子,在胸前比了一个教皇厅室十字后,将聖油撒于她的遗体上。

小玻璃瓶中装有散发着暗淡光芒的翡翠色液体。量不多,甚至不足一支小注射器。

贝蒂珞恩抓住红衣主教的破绽,行动起来。她打算将那小瓶子从他手中击落,朝着他猛撞过去。

天花板呈拱形,上面雕有雅致的雕刻,由中世纪风的白柱子支撑着。但最引人瞩目的,是位于正面的祭坛。那是一块石坛,上面铺着附有美丽图案的祭台布,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拼花窗,洒于石坛之上。其搭配并未令人感到绚烂,而是感到一种更为优雅的神秘性。

红衣主教说着,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另一边,戈登伸着懒腰,似乎很是无聊。

听到这一报告后,红衣主教缓步走近过去,然后蹲于那具遗体前,小声为之祈祷。接着,他注意到那具尸体抱着的某样事物,将之拾起。

这座教会建造得极为壮观,将其称为教堂也毫不为过。这栋由石砖砌成的建筑物,把钟楼算入在内有近二十英尺高。在入口的上方,有着一座被绑于十字架上的精致男性雕像。一眼看去,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但与下方的小镇不同,该建筑非常完整,足以强调出其历史价值。

入口大门从内部上锁了。骑士团成员们毫不犹豫地用手枪射毁铰链。亵渎者们踩踏着被打破的大门,踏入教堂之中。

然而───第零骑士团不可能让她轻易如愿以偿。

「啊……!」

一名骑士抓住她的手臂,直接将她扣在地上。在冲击和疼痛之下,她不禁惨叫一声。她的嘴中似乎破了,苦涩的铁锈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嘴角流下些许鲜血,贝蒂珞恩满脸憎恨地仰望着红衣主教。

「给我放开那瓶药,马尔姆斯汀!」

红衣主教闻言,从容不迫地笑道:「您可真拼命呢,佛勒斯塔先生。不过,这样一来,您的回答也就显而易见了。」

下个瞬间,他眯起双眼,眼神冰冷,如同在俯视路旁的石子。

「你我终究水火不相容。也行吧。」

马尔姆斯汀走近趴于地面上的贝蒂珞恩,右脚踩在她头上。

「咕……!」

他俯视着受痛苦和屈辱煎熬的贝蒂珞恩,说:「首先请先生您拜见一下,即将到来的战火和繁荣的化身。」

马尔姆斯汀展开双臂,做出类似演戏般的动作。

「在那之后,我再用最为痛苦的方法,取走您的性命吧。让您即便在地狱的尽头,也会后悔忤逆我。」

他脸上露出恶魔的微笑。

「我想想……跟哀德菈碧安卡聖女一样,全身被子弹射穿如何?」

贝蒂珞恩的眼中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水雾。

这并不是因为疼痛。

而是情感无止境地从心间溢出,她也没想过要去抑制。

───她无比地不甘心。

她感觉科瓦胤主教和哀德菈所期望的世界。

当注射器空掉时,那具遗体已恢复了生前的模样。

那一切阻止了时间的流逝,在场的所有人一齐倒吸一口冷气。

「送吾王上祭坛!」

棺盖很快便被打开,露出沉睡于棺中的死者。

扣着贝蒂珞恩的护卫也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现象。但是,即便拘束被解除了,贝蒂珞恩也并未起身。她不再有力气站起来。

「噢……」

直到莱昂皇帝被斩落的头颅落至地面,时间流速方才复原。与此同时,莱昂的身体发生了异变。

那是焚尽幸福的噩梦。

就在此时。

面对复苏的暴君,马尔姆斯汀一脸痴迷,微笑着开口说道。

在自己的眼前,「绝望」即将复苏、起身。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遭人践踏。

一道黑影穿过男子们间的空隙,飞奔而过。

暴君坐起身,轻轻地打算睁开双眸。

「开棺!」他对骑士们下令道。

───请活下去,前往我们所期盼的未来。

不对,她知道这一现象。她在书里读到过。

也许是在埋葬前,对遗体进行过适当的处理吧。其遗体四肢健全,以木乃伊化的状态,沉眠于棺中。

贝蒂珞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不断地在心中祈祷。

───发生了何事?

庞大的黑暗从泛滥的感情洪流底部,直袭向她的心灵。

祈祷有人来帮她。

「───不死王归来了。」

那是践踏未来的灾厄。

下个瞬间,那道飞奔着的人影挥出迅如雷光的一剑,将那暴君的头颅斩飞。

混乱。

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莱昂的身体终于开始动了起来。他坐起恢复血肉的上半身,不久,双腿从祭坛上放下。

那是曾令尤纳利亚的大地沾满鲜血的绝世暴君,莱昂。

曾经,科瓦胤主教在弥留之际说过。

失去头颅的莱昂仅留下身上的皇服,身体皆化作细小的粒子,破碎散落。从手臂到肩、胸、腰,然后是腿。一瞬之间,暴君便化作无法作声的沙尘,彻底崩散。最终,他那颗落至地面的头颅如同劣化的玻璃品般,直接碎裂。

他们的牺牲。

在所有人惊呼出声前,那件事发生了。

马尔姆斯汀面上满是惊愕和痛苦,表情扭曲,失声惊呼道。就连贝蒂珞恩也未能立即理解眼前发生的事。

曾经,哀德菈弥在留之际说过。

红衣主教走下祭坛,仰望着复苏的暴君,宏声道。

「此刻,正是吾等大愿的伊始时刻───为敬爱的尤纳利亚降下灾厄,然后去迎接灾厄过后的永恒繁荣吧!」

困惑。

红衣主教将手中注射器的针头,刺入莱昂遗体的脖子。接着……轻轻地将其中的灵药送入遗体中。

疑惑。

马尔姆斯汀将脚从她头上放下,转身走向祭坛。

是原本已死于九十年前的人,于现代复苏的光景。

惊愕。

祈祷有人来拯救世界。

然而,现在……

祈祷有人来阻止那只怪物。

四名男子遵循指示,慎重地抱起那具遗体,令其平躺于铺有深红色祭台布的祭坛上。其身旁,马尔姆斯汀从黑衣的内兜中取出一支注射器,打开手中小瓶子的盖子,将其中的液体抽入注射器中。

那黑影犹如飓风般跑过贝蒂珞恩身旁,刹那之后掠过红衣主教身上的黑衣,逼近祭坛上的怪物。

「什、什么……」

骑士们当地跪下,仰望祭坛。

「───诸位,跪拜吧。」

───那副情景,犹如沙粒随风飘散一般。

没错,这正是坏死作用。能杀死不死怪物的唯一方法。

红衣主教和护卫们都不由得惊叹出声。戈登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看着这一切。

那完全是超出现实的情况。

───你一定要幸福哦。

看到那一情景的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投入灵药的同时,遗体发生极大的异变。原本因木乃伊化而萎缩的身体,犹如吸水后的海绵般,逐渐壮大。彻底干枯的皮肤不断脱落,那下面开始长出富有弹性的新皮肤。原本苍白的肌肤开始出现血色,其头部迅速长出金黄色头发。眼睑遮住其漆黑的眼孔,鼻、口以及耳都在逐渐恢复圆润有肉。

她无法理解的是,造成眼前这一现象的事物是何物。

造成眼前这一现象的是何人。

在祭坛上,有一人手提着一柄沾满鲜血的铁剑,伫立在那儿。

她视觉所捕捉到那些情报,无法顺利地和现状联系在一起。

……为何还活着?

那庞大的出血量,连他手中的铁剑的剑身都被他自己的鲜血染红。而且,刀刃所刺穿的,毫无疑问是他的心脏,那应该是致命伤才对。

然而,他为何还活着?

「……哟~感觉怎样?」

在沉默着的一同人等中,响起一道愉悦到不合时宜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戈登呵呵轻笑着,双眼满是喜色地望着祭坛之上。

「醒得比我想的要早嘛。」

闻言,祭坛上的人满是厌恶地咂了下舌。

「贼不爽。好死不死,把我弄睡的人还是你。」

那人的语气中混杂着疲倦和烦躁。

在理解到自己并未认错人后,贝蒂珞恩的脑中立刻闪过一道灵光。那道灵光以光速将至今埋下的所有伏笔串连在一起,导出一个可能性。

破碎散落的莱昂、导致这事发生的人物、染血的铁剑、坏死作用、化作怪物的孩子们、逃出小镇的三人、兰斯洛特之墓,那么还剩两人───存活下来的人有两个!

思绪迸发,贝蒂珞恩的脑中立即构筑出一个假设。

埃塔赫伊里,有十三名孩子被注射能令人类不死的药物『挚爱灵药』。他们由于灵药的错误结构,而全都变为怪物。

但是,假如……

假如,其中有一人是真正的成功之作呢?

假如那人并未中药物的副作用,一直活到至今呢?

那天,驿站小镇的雨夜里,他曾这样说过。

心中涌起的感情的波涛,使得她落下一道泪水。

贝蒂珞恩终于明白了:

没错,她应该怀疑最初的认知。

眼前的男子───就在刚才,令曾经的皇帝再度迎接死亡的佣兵表情尴尬地挠着头说。

不对,是『无法死去』。

魔山的不死怪物。

如此说来……

小说家说出佣兵曾经的名字。

呜呼,是啊。

假如那人并未变为怪物,依旧维持着人类之身,仅保有不死性,至今十年一直生活在人类社会中呢───!

直到最后都与亚瑟一起行动的人。

『能存活到最后的,是位于排序最高位的存在。』

「让你久等了,贝蒂。」

亚瑟直到最后都保护着,令她免受化作怪物的孩子们的伤害的人。

「抱歉。」

未走到人生的终点……换言之,那便是『并未死去』。

其论据出自于亚瑟父亲所写的手记。但他父亲究竟是如何辨出那只怪物便是亚瑟・忒艾尔武的?难道是从怪物那浑身覆满攻壳的异形外貌上,看出了儿子的模样不成?不,不对───他认为那便是亚瑟的论据是不死性,坏死作用的排序。

他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罪孽;

贝蒂珞恩在至今的旅途中,有收集到支持那一假设的资料。

索多脸上闪过一丝悲戚的微笑,点了点头。

如今,能杀死莱昂皇帝的仅有亚瑟・忒艾尔武的血。而达成这一点的男子,他手中的铁剑上沾着他自己的鲜血。

「是这样啊……」

……同时,也是亚瑟唯一并未杀死的人。

她曾无法猜透那句话在逻辑上的真实含义。

───那真的是亚瑟・忒艾尔武吗?

那么。

这篇故事真正的含义为何。

『我们没能一起走到人生的终点。』

他曾这样说过自己的心爱之人。

至今这趟旅途的真相是什么;

「───你就是亚瑟・忒艾尔武吗?」

先前那本修女的日记里记载着这样一段话:愿终有一日『她』能获得永恒的安眠───

没错,就是『她』。

没错───她就是佩里诺亚・泽罗。

没错,那正是无误的认知。假如亚瑟并未化作怪物,那么便能任意推翻那一逻辑。

那么,那只不死怪物的真实身份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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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在那无月之夜
  3. 03〈一〉失业
  4. 04〈二〉九十年庆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红衣主教
  7. 07〈五〉相逢于书架之间
  8. 08〈六〉那香烟点不着火
  9. 09〈七〉饮一杯开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书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忆录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谭
  13. 13〈十一〉其手握剑
  14. 14〈幕间〉噩梦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随从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于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见真章
  19. 19〈十六〉亡国之族譜
  20. 20〈十七〉无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们的某个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俩人于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说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号骑士们
  27. 27〈二十五〉亚瑟・忒艾尔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奥斯瓦德小姐的提议
  29. 29〈二十七〉逃出无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剑与利牙
  31. 31〈二十九〉回忆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门
  34. 34〈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
  35. 35〈三十三〉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杀机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难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废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亚瑟・忒艾尔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麦
  42. 42〈幕间〉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聪明抉择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正在阅读
  45. 45〈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与罚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终〉佣兵与小说家

第二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2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车
  3. 03〈二〉乘客们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车在前进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袭
  7. 07〈六〉激斗
  8. 08〈七〉会话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后篇]
  12. 12〈十一〉师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忆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击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间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画家奥莉亚·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马斯·雷梅尔森
  22. 22〈二十三〉勇闯图书馆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图书馆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达隆·佛罗斯特的拥抱
  26. 26〈二十七〉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终〉夏日的尽头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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