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

《佣兵与小说家 (web)》 · 南海游 · 9344 字

「翌日,阿尔诺伦中央议事会场前聚集了众多记者,在他们的目光聚焦之处,站在演讲台上的并非他人,正是辛德拉・俾遐思主教。于旧帝派而言,那恐怕是幅难以置信的情景吧。本应是风中残烛的红衣主教,却在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高高举起拳头。

俾遐思主教在那儿,将挞抹肃要塞事件的真相公之于众。将旧帝派的阴谋曝晒于青天白日之下,以此避免南北战争爆发。他在演讲台上再次向全体国民展示出『不向恐怖主义屈服』的姿态,并发布法令,将同时检举尤纳利亚全境内的所有火器武装。这也就是后来的『全国解放宣言』。如你所知,多亏如此,之后旧帝派势力接连衰败。

演讲后半程,记者们纷纷提问。问题内容千篇一律,全都是『俾遐思主教究竟是如何从濒临死亡的绝境当中脱险的』。这时,他如实地向民众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今日,我能站立于此,只能说全都多亏了奇迹。详细来讲,有一位女孩治愈了我的伤势,挽救了我的生命。绝非我在夸大其辞,她的确拥有真正的奇迹之力。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大家介绍下她。她正是不仅拯救了我,更还拯救了我们尤纳利亚合众教皇国的慈爱的信徒───哀德菈·珂洛穆洁德小姐。』

紧接着俾遐思主教的介绍之后,出现在台上的,是身着洁白教会礼服的哀德菈。

我、薇莉缇糸,以及奥莉雅都在场亲眼目睹到,出现在大众眼前的哀德菈,宛如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的脸上并无能称为表情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种虔诚的神秘。那股风范,已然是一教聖女风范。

大众全都高声欢呼着迎接她,但我们全都一言未发。我们根本无法去祝福她。我们都明白,眼前的景象,正是基于哀德菈的自我牺牲而来的。

隔天,教皇厅向全国发布了认定宣言。

哀德菈・珂洛穆洁德的聖人认定下来了。

同时,她被赐予教名,哀德菈碧安卡。

───这是距今十二年前的事了。索多,你应该也还记得吧。尤纳利亚自内战的紧张中解放出来,并迎来了新聖女的诞生,举国欢庆。一时之间,一派熙攘盛况,经济景气。

薇莉缇糸和奥莉雅都未曾责怪我。我想,这是因为她们两人也很了解哀德菈的性格,所以她们想尽最大可能地尊重她的选择。

但自那之后,我们的学园生活果然还是有些令人伤感。少了哀德菈的宿舍,很是空旷冷清,失去打字机声响的休息日,令人感到空虚。前不久还在窗边的少女的身影,已无处可寻。我们三人之间,有时候会因她的离去,而出现一种尴尬的沉默。

另一方面,连日来报纸上都有刊登有关聖女哀德菈碧安卡的消息。教皇厅在皇家医院开设了特别诊疗室,开始使用哀德菈的治愈之力,去治疗疑难杂症。不过,能优先接受治疗的都是政府要员。虽然这事我早就预料到了……但还是会感到郁闷。总感觉哀德菈像是被当做国家政权的道具一般对待。

自那之后又过去两个月。六月的某一天,科瓦胤主教来找我们三人。这是自哀德菈成为聖女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我们在阿尔诺伦女子学院理事长室再次见到他,他看上去比以前苍老了许多。横贯大陆铁道事业正值过渡期,而且他也再次回到了政治界里,肯定是操劳不断吧。

『其实我本应早点来看望你们的……很抱歉这么晚才来。』

科瓦胤主教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你就是奥莉雅吧,我常听哀德菈提起你。我曾拜见过你的绘画作品,真是才能卓越啊。』

那是奥莉雅初次见到科瓦胤主教。听到红衣主教的赞美之词,奥莉雅在我身边羞涩地低下了头。

『事情已经过去了,哀德菈。我们都懂。』

『没关系的,先生。』我回道,『这是哀德菈自己的抉择。虽然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我们尊重她的意愿,更不会怨恨先生您。』

借用我的名字。

『所以呢,贝蒂。』

即便她前往了远方。

一开始,我们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真实意图。

科瓦胤主教对我们微微一笑:『马车正在外面等着,你们三个快准备下吧。』

落座后,哀德菈一开口,就是对我们道歉。

而且,是的。

那个理由也只是场面话。

『我愿意!』

但是,薇莉缇糸制止了她继续辩解。

『……谢谢你,贝蒂修女。』

就这样,科瓦胤主教一开始很温和地跟我们聊着家常,但在聊了一会儿后,他一脸沉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

『哀德菈身为聖女,无法用她自己的名字从事写作活动。但你不同,贝蒂修女……不,贝蒂珞恩・佛勒斯塔。』

虽然身着陌生的教会礼服,但她脸色的笑容看上去一如从前。我们四人相拥在一起,为久别重逢而心喜。我还记得,在我们身后,科瓦胤主教看着我们,温柔地微笑着。

我一脸担心地问道,哀德菈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们能见到她吗……?』我问道。

『聖女的职务辛苦吗?他们没让你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真的万分抱歉。』

科瓦胤主教对此进行了解释。

我瞬间愣住了。旁边,另外两人也惊得瞪大了眼。

一见到我们,她仿佛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似的站起身,朝我们飞奔过来。

我的真心话,并非如此。

『我想借用你的名字。』

听到许久未曾被人称呼过的那个名字,我心感怀念,不禁露出笑容。

『当然啦。是你让我的人生重新开始的。如果我的一生能为了你的梦想而使用,那这可是件最值得开心的事啊。而且……』

科瓦胤主教讲:『古轮主教为履行那一约定,竭尽全力。他为哀德菈细心地调整工作安排,让她有时间写作,还为她准备了最佳的写作环境。只是,在现今教皇厅的戒律之下,将她所写的小说带到出版社,使之书籍化,似乎有些不太现实。』

哀德菈担忧地仰望着毅然决然地同意了的我。

『以我的名义……出版哀德菈的小说,是吗?』

不等科瓦胤主教说明,我便起身回道。

『……不,真是抱歉。其实我并没有资格和你们这样和睦地聊天吧。我到头来,还是从你们身边夺走了挚友……夺走了你们的梦想。』

听到他第一次称呼我的名字,我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微微一笑,讲:『───这样,我们不就能一直在一起了吗?』

『你们来啦!』

『您仅仅是为了向我们道歉,才特地前来的吗?』我苦笑着问。

『不管是哪种方法,只要有机会能让世人读到哀德菈的作品,我都愿意去做。』

……是啊,我单纯只是感到寂寞了。迄今为止一直在身旁的朋友已远去,这令我很寂寞。不管什么样的形式都好,我只是单纯地想与哀德菈联系在一起。

这次开口讲话的是哀德菈。我抬起头来,她直视着我的双眼。

讲到这里,哀德菈支吾起来,抬头望向科瓦胤主教。于是,科瓦胤主教颔首,接过了哀德菈的话。

『对不起,我擅自做了决定……』

只要有小说家这层联系在。

我们三人高兴地望着彼此。自与哀德菈分别以来,一直压在我们心头的沉闷心情终于被抹去了。

我们三人同时睁大了眼。哀德菈是教皇厅认定的聖人。普通人是没有机会得见她的。

听到我好不容易寻得的答案,科瓦胤主教颔首。

『倒不如说,该道歉的是我们才对。』奥莉雅接着讲,『我们什么忙都帮不到你,真的很抱歉。』

『正是如此。现在唯有这个方法才能让哀德菈的小说问世。但是,那也就意味着,贝蒂珞恩,要使用你的一生……』

『……你真的愿意吗,贝蒂?』

『不,虽然那也是我的来意之一,另一个来意则是想稍微赎点罪。』说着,科瓦胤主教将身体微微前倾,悄声道,『你们难道不想见哀德菈吗?』

我低着头,紧咬着嘴唇。其实,我也有所预料到了那些。比起悲伤,我更多的是感到不甘心。

『其实,这次叫你们来是有原因的。贝蒂修女,是关于你向古轮主教提出的条件。』

即使哀德菈成为了聖女。

我们立即与科瓦胤主教一道乘坐马车,前往皇家医院。他带着我们从后门进入医院内,最终将我们带到一间装潢雅致的、似是等候室般的房间。房间里的皮质沙发上坐着的人,正是我们熟悉的挚友。

『嗯,你不用担心。俾遐思主教、古轮主教还有科瓦胤先生为我提供了各种各样的便利。就像现在这样。只是……』

说着,他深深地低下头。

我感觉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那天,我向古轮主教提出的条件───即使哀德菈成为了聖女,也能拥有写小说的权利,并且世间会对她的小说予以正当的评价。

『啊?』

之后我冷静下来,意识到那是一很难实现的条件。之前也讲过,聖女、聖人被视作超越世俗之人。原本,一介女学生们是无法像这样面对面跟她谈话的。如果事情换成她想出版大众文艺的话,那就更不可能获得允许了。

我们便能在一起。

哀德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

『嗯……!』

这时,薇莉缇糸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当中。

『呋呣,既然这样决定好了,那么首先得写出带去出版社的小说才行。』说着,她嘴角露出了斗志昂扬的笑容,『一部让编辑们赞不绝口的作品。』

『要开作战会议吗!』奥莉雅合起双手,开心地讲,『简直就像是在宿舍里的晚上一样呢。』

我们都认同奥莉雅的话。那时,包围着我们的,正是那种令人怀念的气氛。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科瓦胤主教在一旁讲,『哀德菈今晚住在迎宾馆。我已经安排好,你们今晚也跟她住同一间。当然,这是国家级机密,一定要保密。』

不用讲,我们四人都欢呼雀跃。」

「我们四人一起躺在迎宾馆客房的大床上,一直聊到深夜。那种氛围,非常令人怀念。直到两、三个月前,这幅场景还是很常见的,然而我却感觉上次见到这幅情景是那么的久远……那一定是因为,我感到自己和哀德菈之间的距离,是那么的遥远吧。

当我们入眠时,皓月已高高悬挂于夜空中。但那晚,我被吹拂脸颊的夜风给忽然唤醒。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哀德菈并不在床上。借着月光,我来到开着门的阳台,哀德菈正在那儿俯视着城镇的夜景。

『啊,贝蒂。抱歉,吵醒你了吗?』

说着,月光当中的她微微一笑。

『哀德菈,怎么了?睡不着吗?』我问道。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准确来讲,是不想睡。』说着,哀德菈看向室内睡得正香的薇莉缇糸和奥莉雅,『总觉得睡着了有些可惜。』

『大家一定还能像这样见面的。』我讲。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得是呢。一定还能的……』

语罢,她再次望向下方的街景。我也待在她的身旁,无声地看着同一片景色。

深夜里的阿尔诺伦街道上见不见任何人影,随处可见孤单寂寞的煤气灯。皎洁月光所笼罩着的城中建筑,看上去犹如一艘艘漂浮在漆黑大海中的遇难船,而那窗边的灯光,就像是静静等待着救援的船员手中的火把一般。

那是一段奇妙的时光,一个静谧的夜晚。

『诶?』

───是的,我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写小说的。

但她所讲的那种感觉,与曾经我所抱有的非常相近。是的,她也自幼便缺失了一部分人生。

『哀德菈近来可好?』我问道。

一路上,我们三人与科瓦胤主教聊着暑假期间发生的事:我们有努力钻研学识的事、暑假期间掌握了的本领,以及今后的目标。他同以往一样微笑着听我们讲。

『───我没有儿时的记忆。』

『啊,对不起,我们一直光讲自己的事……』

……那便是,我与哀德菈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那之后,我与哀德菈一直在阳台上遥望着满月。直至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月儿悄悄地消失于苍穹之中。

我们三人一直待在学院宿舍里,渡过了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和薇莉缇糸并不想回修道院,去过与其说是清贫……不如说是令人窒息般的连休,奥莉雅见我们不打算回去,于是她也留了下来。

『很抱歉这么窄,请稍稍忍耐一下。毕竟,我是偷偷来的。』

她转过头来,向我微微一笑。这样她的意思便清晰地传达给了我,无需再刻意多言。

『我不想再深究,找什么理由借口了。不论是自己的来历,还是这份能力到底是何物,我全都不再去想了。我觉得自己现在是真心地爱着写小说,也多亏如此,我才能与贝蒂你成为好友。不仅如此,我还有在背后支持我的朋友,以及像科瓦胤先生这样的理解者,若我还奢求更多,那就该遭天谴了。』

我则是独自一人一直泡在图书馆里。但这不是为了读书,我也是为了锻炼自身的能力。

『所以,我最初的记忆便是寒风凛冽的荒郊小道,我的人生便是从那里开始的。哀德菈这个名字也好,珂洛穆洁德这个姓氏也罢,甚至连我的生日,都是科瓦胤主教给予我的。』

一名年仅十岁的少女,便做到了那种事。

我很是震惊地看向她。不知何时,哀德菈一直仰望着上空中的圆月。

我们俩就这样,一直静静地看着。

『我有时会想。』哀德菈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讲,『我之所以会对小说有浓厚的兴趣,而且还想自己创作小说,或许就是因为这个背景。我也许是想借此来填满没有过去的自己。』

我觉得,无论哪种安慰或同情的话语都毫无意义。

在假期结束,我们升入三年级后的第一个周一,我们收到了哀德菈的来信。信中提到了两件事,一是要送去出版社的小说已完成了一半,二是科瓦胤主教安排了我们四人在下周日再次见面。久违的联络令我们十分欣喜。那时起,我们三人都急切地盼望着下个周日───没错,那个周日正是1861年9月8日。

她神色有些轻松愉快,如同抛去了所有多余的包袱一般。

如同时间也停下了它匆匆的步伐一般。

在我开口前,她继续讲。

『所以,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马车内,科瓦胤主教恶作剧般眨了眨眼。

『据说是失忆。六岁时,我在荒野里的70号公路上,获得了教会的保护。当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仅仅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假如将来某天哀德菈的小说以我的名义问世,那我便会登上备受瞩目的舞台。若是到那时被人知晓我自己并无小说家天赋,那可就糟了。

当天,科瓦胤主教的马车如约而至,到宿舍来接我们。那是一辆放下窗帘的双排座活顶四轮马车,小得让人难以想象这是一国红衣主教所乘坐的马车。

我最终仅能讲出那样一句话。

───我想,那时的哀德菈,恐怕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那份离奇的命运。

『……不过,就这样吧。』

所以,我将自己心中最纯粹的心情,用语言表达了出来。

至此,我终于明白了当初她初到修道院时,与科瓦胤主教十分亲近的缘由。原来是他给哀德菈起的名字。

我做的是仿写哀德菈的小说。一般来讲,大多数才能唯有通过模仿与反复练习,才能够钻研透。我利用那段漫长的暑假,将她的文风、行文习惯,以及文章的节奏都彻底掌握。在新学期开始时,我已能完美地再现出哀德菈的文章了。

「正历1861年夏季,我在不能与哀德菈相见之中度过了整个夏天。她自己也忙于公务与创作,最重要的是为我们安排会面的科瓦胤主教,当时正在尤纳利亚各地四处奔波,忙碌着处理与横贯大陆铁道事业相关的事项。

『哀德菈……』

自从前几日和哀德菈共度一夜后,我们三人便有了某种共同的使命感。也就是,我们自己也必须获得某些力量───有朝一日能帮到哀德菈的社会性力量。于是,我们决定利用连休,各自努力钻研,提升自己。薇莉缇糸练习从以前起便有学习的剑术,奥莉雅则一直待在画室里学习绘画。

那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在修道院长大的孩子,基本上都不会提起自己的过去。他们很有默契地理解到,彼此都是经历了不幸的过去,才来到这里的。互相提起过去,只会徒增悲伤。

所以,我也不曾细问过哀德菈的身世。

『我很庆幸能与你相遇哦。』

我们想象着哀德菈那副模样,彼此都笑出了声。她从以前开始,就不擅长应付机械。

科瓦胤主教颔首:『嗯,即使公务繁忙,也未能令她停下执笔的手,她反而越写越快。前几日,由于她长期快速码字,结果打字机先败下了阵来。因为她哭着央求,我才刚换了回车键的零件。』

我沉默了下去,不知该讲些什么是好。

未知的出身也好,聖女的身份也罢,抑或是自己的特殊能力……她并未向那些大概连大人都无法轻易接受的不讲理事情屈服,而是去直面它们。

在那种氛围中,哀德菈小声道。

但是,比起觉得她可怜来,我更多的是憧憬她。我憧憬她那坚强的意志、强大的灵魂。

我认为,那时肯定只有那句话是具有意义。

『───哀德菈。』

讲到一半,我回过神来,用手捂住了嘴。

科瓦胤主教每日忙于铁道事业,在尤纳利亚境内四处奔走,肯定十分疲惫,现在还要这样听小姑娘们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肯定会很郁闷吧。

但他却一脸温和地摇了摇头。

『不,别介意。不如说,请你们多讲些给我听听。』

说着,他依次看了看我们三人的眼睛。

『请多同我讲讲你们至今经历过的事,以及未来的梦想。只需知道这些,我便有信心去克服今后的一切考验。』

科瓦胤主教在聊那时,那眼神看着完全不像是一名年逾古稀的老人。他眼神坚定有力、充满慈爱,却又像是───嗯,又像是一名正在述说着梦想的孩童。

『正是想到你们的未来,我才能不断变强───好像已经到了。走吧,哀德菈正在等你们。』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到了皇家医院的后门。我们打开马车门下车,和以往一样朝医院的后门走去。途中,科瓦胤主教突然驻足,抬头仰望着天空。

『呜呼,今日也是万里晴空啊。』

『科瓦胤先生?』

红衣主教突然用起老人的腔调讲了这么一句。这一大转变,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啊,突然这样真抱歉。关于刚才的话……讲实话,我有些恨自己已垂垂老矣时日无多。虽然这话由我自己来讲很是奇怪,不过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迎来大限。只是,看不到你们今后创造的新时代,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会感到无比遗憾。』

『您怎么突然讲这种老成的话啊。』我吃惊地问,『明明铁道事业正值佳境,要是先生您现在走了,不光我们会困扰,全国都会很困扰的。』

『哈哈哈,那可真是责任重大啊。你现在越来越会讲话了呢,贝蒂珞恩。』

『先生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一直到我们成年为止,您都还会在世的。』

我那样讲后,红衣主教为难地挠了挠头。然后突然温柔地眯起眼睛,环视我们三人。

『放心吧。我们会把自己的职责和义务尽到最后的。而且,铁道事业也正稳步地朝着未来发展。你们的未来必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爆破音。

我不禁疑惑地『诶?』了一声。

是被逼入绝境的旧帝派们做出的『毫无交涉余地的拒绝』。

科瓦胤主教很明显是受了致命伤。完全再现了当时在阿尔诺伦中央修道院里的情形。我们能依靠的,只有哀德菈的治愈之力了。

奥莉雅惊得大声尖叫。

那句话意味着的含义。

『已射杀库鲁特・科瓦胤!告诉所有人,作战开始!』

因之前的国土解放宣言,而被迫强制裁减军备的旧帝激进派,动员了残余的所有武装势力,开展了最后的反扑。那群杂碎开始针对皇都阿尔诺伦的五处主要设施进行武装袭击。皇家竞技场、卿德拉剧场、国库金融当局、阿尔诺伦中央教会,以及皇家医院,皆为他们的袭击目标。他们在各处都安装了爆炸物,并一齐将之引爆,还美曰其名,称这是『制裁』,以此表达他们对合众教皇国提出的文化与体制的反对。

那个男人举着枪,朝着正因混乱与冲击而陷入呆滞的我走来。他是打算彻底了结掉科瓦胤主教吧。

当然,当时的我对此不得而知。但我在猜测到现状后,反射性地想到了一件事。

───被袭击了。

『奥莉雅,我们快把先生带到哀德菈那里去!』

另一方面,刚才那名男子的话在我脑中浮现。

『混蛋!』

『啊——!』

推导出的结论,令我战栗。

蓦然,数年前发生的事,再度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没错,正是科瓦胤主教暗杀事件。和那时完全一样的场景,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是枪。

听到薇莉缇糸的话,我看向科瓦胤主教。他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奄奄一息。我紧咬着嘴唇,点点头。

『呀……!』

『嗯、嗯!』

被何物所伤?

男子满眼杀气地怒吼道。我回过神来后,担起科瓦胤主教的肩膀叫道。

以及那群家伙的真实身份。

『来人帮帮我们───』

『快走,贝蒂、珞恩!』

『奥莉雅,快把科瓦胤先生带进医院!』

科瓦胤主教愕然地缓缓看向自己的左胸膛。

我气喘吁吁地推开医院的大门,想呼叫大人们的帮助。

这时,薇莉缇糸行动了起来。她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园艺用长柄铁锹,向男子飞奔过去。

『旧帝派的、恐怖袭击……!』

科瓦胤主教被枪袭了。

作战,开始。

那便是,被称为建国以来最糟糕的同时多发恐怖袭击事件,阿尔诺伦事変。

薇莉缇糸也顺势滚落在地,然后摁着自己的左肩站了起来。

是的───1861年9月8日,正午。

『滚开,小丫头!』

『但是……!』

看到无力倒下的科瓦胤主教,薇莉缇糸和奥莉雅大声疾呼。我立刻朝反方向看去。医院的后门旁有三名男子的身影,其中一人正将冒着白烟的枪口指向我们。

『科瓦胤先生!』

但,我的声音突然被一道巨大的爆炸声打断了。

我和奥莉雅担着他的双肩,开始慢慢地把他朝医院入口搬过去。但是,十岁孩童与成年男性间的体格相差太大,要把他搬进去特别费时间。

与此同时,整栋建筑物开始剧烈地摇晃。

『难道是……』

我花了些时间才掌握当时的状况。

薇莉缇糸在鲜血飞散的同时,用力一蹬地面,猛地向男子扑去。然后她挥起铁锹,猛击向男子那张狼狈的脸。男人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倒在了地上。

为了迎击,男子的枪口指向了她。

不久,从那窟窿里渗出猩红的血液,血滴顺着黑衣滴落在路面上。

男子一声令下,他身旁的两名男子分别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呀———!』

不知何时,那里被贯穿了一个窟窿。

『薇莉缇糸!』

『我伤得不重!你们快救科瓦胤主教!』

我的尖叫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在我们眼前,薇莉缇糸的左肩飞溅出鲜血。但,她并没有停止前行。

那次事件中,陆德曼・古轮红衣主教在国库金融局、辛德拉・俾遐思主教在中央教会,倒在了恐怖分子的子弹下。短短不到一小时,便足足有四百多人丧命。

『哀德菈……!』

哀德菈有危险。若旧帝派有袭击此处,是不可能会放过聖女的。

这时,被我扶着肩膀的科瓦胤主教竭尽全力地出声道。

『贝蒂、珞恩……奥、莉雅……把我、放下来吧。』

他脸色苍白如纸,面上已毫无生气,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连站立似乎都很吃力。于是我和奥莉雅让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将他放下。

『先生,您别说话了!』

『好、了…我、已经、没救、了……你们、带着、哀德菈、快、逃……』

『先生,那怎么行!』

『听我讲……!』

科瓦胤主教在奄奄一息中,竭尽全力语气强硬地说道。

『那些人是、旧、皇国主义的、信奉、者……合众、教皇国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敌人……身为、学生的、你们、也、不例外……在被发现前、快逃……!』

『不要!先生您也和我们一起走!有哀德菈在,您这点伤一定马上就会治好的!』我像是拒绝接受眼前的事态般,叫喊道。

我无法接受就在数分钟前还笑着的科瓦胤主教,竟然这么轻易地便将离我而去。我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玩笑。

但科瓦胤主教却平静地摇了摇头,仿佛完全接受了近在眼前的死亡。

『我这……一生中、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肯定、会有后继者、传承我们的、意志……但、你们、和哀德菈、若是……死在此处、那我便是死去、也无法瞑目……』

科瓦胤主教触摸我脸颊的手已被鲜血染红,脚下已有一大滩血迹。我们还没有愚蠢到,看到这凄惨的景象还无法明白情况。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们、一定、要……活、下去……』

望着泪流满面的我和奥莉雅,科瓦胤主教艰难地说着。

『前往我们、期盼的未来……!』

我们没能将视线从那双眼睛上移开。

我不能死在这儿。

『先生……科瓦胤先生!不要───!』

『走吧,奥莉雅。我们去帮哀德菈……!』

───我还有事情要去完成。

因此,我和奥莉雅几乎同时点头回应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顿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将我吞噬。那是一种我正渐渐堕向无比幽暗的深渊底部般的感觉。但是,我拼尽全力,用指尖死死抠住黑暗悬崖边缘。

但我不得不直视他的双眼。因为,我觉得若是不那样做,那便等同于我甚至连先生临终时的心愿都不愿接受。

见此,科瓦胤主教安心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便再也没有呼吸了。

谁能想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先生……?』

奥莉雅抱住先生的遗体大声哭喊。

我握住先生的手,得到的却是无情的沉寂。

我用沾满鲜血的衣袖擦去泪水,说道。」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1

  1. 01作品相关
  2. 02〈序〉在那无月之夜
  3. 03〈一〉失业
  4. 04〈二〉九十年庆典
  5. 05〈三〉最糟糕的友人
  6. 06〈四〉騎士、殺意及红衣主教
  7. 07〈五〉相逢于书架之间
  8. 08〈六〉那香烟点不着火
  9. 09〈七〉饮一杯开店前的咖啡
  10. 10〈八〉予书以刃、再度相遇
  11. 11〈九〉三人的回忆录
  12. 12〈十〉某流亡者的奇谭
  13. 13〈十一〉其手握剑
  14. 14〈幕间〉噩梦扼喉之日
  15. 15〈十二〉提升随从的品味
  16. 16〈十三〉她愉扮演文豪
  17. 17〈十四〉 于是聖N指向北方
  18. 18〈十五〉手底下见真章
  19. 19〈十六〉亡国之族譜
  20. 20〈十七〉无聊的旅途
  21. 21〈十八〉路旁之夜
  22. 22〈十九〉旅行者们的某个黎明
  23. 23〈二十〉小説家的鉄剣
  24. 24〈二十二〉俩人于冰冷的雨天中
  25. 25〈二十三〉小说家的命令
  26. 26〈二十四〉零号骑士们
  27. 27〈二十五〉亚瑟・忒艾尔武、其一
  28. 28〈二十六〉奥斯瓦德小姐的提议
  29. 29〈二十七〉逃出无壁之都
  30. 30〈二十八〉剑与利牙
  31. 31〈二十九〉回忆的速度
  32. 32〈三十〉流淌吧、我的泪(*注)
  33. 33〈三十一〉夏季之门
  34. 34〈三十二〉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前編〕正在阅读
  35. 35〈三十三〉为哀德菈碧安卡献上花束〔後編〕
  36. 36〈三十四〉魔山
  37. 37〈三十五〉暗藏杀机的金S
  38. 38〈三十六〉避难所的墓碑
  39. 39〈三十七〉废都幻影
  40. 40〈三十八〉亚瑟・忒艾尔武 其二
  41. 41〈三十九〉一株毒麦
  42. 42〈幕间〉TWISE UP
  43. 43〈四十〉唯一的聪明抉择
  44. 44〈四十一〉不死王的归来
  45. 45〈四十二〉亚瑟・忒艾尔武 其三
  46. 46〈四十三〉罪与罚
  47. 47〈四十四〉The Long Goodbye
  48. 48〈四十六〉Crosswhen Conflict
  49. 49〈终〉佣兵与小说家

第二卷佣兵与小说家 (web) 2

  1. 01作品相关
  2. 02〈一〉搭往人生的列车
  3. 03〈二〉乘客们
  4. 04〈三〉碧眼千金
  5. 05〈四〉列车在前进
  6. 06〈五〉卡比奇·帕琪的突袭
  7. 07〈六〉激斗
  8. 08〈七〉会话
  9. 09〈八〉艾娃的前半生
  10. 10〈九〉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前篇]
  11. 11〈十〉把金戒指交到你的手上[后篇]
  12. 12〈十一〉师之死
  13. 13〈十二〉尼古拉斯·泰勒的追忆
  14. 14〈十三〉Piece Maker
  15. 15〈十四〉甘多施泰夫的狙击
  16. 16〈十六〉修道院
  17. 17〈十七〉中间人佐伊·米拉奇
  18. 18〈十八〉再度西行
  19. 19〈十九〉画家奥莉亚·安德普拉琪娜
  20. 20〈二十〉莫甘娜的迎待
  21. 21〈二十一〉托马斯·雷梅尔森
  22. 22〈二十三〉勇闯图书馆
  23. 23〈二十四〉THE BEAST
  24. 24〈二十五〉人偶图书馆的夏娃
  25. 25〈二十六〉芭达隆·佛罗斯特的拥抱
  26. 26〈二十七〉七万八千二百七十九年的奇跡
  27. 27〈终〉夏日的尽头
  28. 28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前)
  29. 29番外 Summer Time Jazz 1873(后)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